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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维 来自远方 24461 字 1个月前

第101章

夜半时分,狂风骤起,乌云堆积天空,一场暴雨不期而至。

雷声轰鸣,雨水灌入河道,涛涛宛如洪流。

灰色雨幕垂挂云下,冲刷翡翠河两岸。

森林、峡谷、山丘都似蒙上一层幕布,在雨中变得朦胧。

紫红色的电光爬过云层,攒聚成一股,悍然击向大地。

数道闪电笔直砸落,光芒袭向营地中心,在大帐顶端爆裂,射出耀眼的电火花。

“那是什么?”

“闪电?”

巨龙们被惊动,纷纷走出帐篷,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菲尔达和欧莎出现在人群后,望见频繁落下的闪电,不由得心生敬畏。

直觉警告他们远离,纵然是爆闪的电火花,对他们也异常危险。

“这些闪电不对劲。”欧莎低声说道,同时抱紧幼龙。

“离远点。”菲尔达神情凝重。不同寻常的电光,激起巨大的危机感。直觉告诉他,贸然闯入电光范围,他势必要魂飞魄散。

电光之下,大帐之内,夏维撑起手臂,梳过散乱的长发,仰头望向帐顶,眼底闪过一道暗光。

雷劫。

比预期更早,来得更快。

不过……

也有意料外的惊喜。

任凭电光肆虐,神兽一般咆哮,始终无法击穿帐顶,只能在外盘旋。

法阵起到一定作用,关键在于黧炎。

不同世界存在不同规则。

雷劫随他而来,却被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

暗龙受到世界规则保护,注定不被雷劫触碰。籍由彼此的契约,他也得到庇护。

而他此前所为,覆灭城市,击杀贵族,乃至屠戮邪神,都契合世界意志。

冥冥之中,他成为“拨乱反正”的推手。

不可思议。

师父口中的机缘,他苦寻多年不得,竟然在异世应验。

一念闪过脑海,灵台清明,困扰他许久的迷雾随之消散。

夏维低头看向黧炎,倏然绽放笑容,明媚灿烂,恍如夏日骄阳,驱散所有阴霾。

“真是没想到。”

“什么?”

“你。”

简短一个字,淹没在唇齿之间。

冰凉的发丝拂过肩膀,黧炎眸光微暗,双手扣住夏维腰间,瞳孔收缩,唇色殷红,几同血染。

雷声轰鸣,电光爆裂,在帐外盘旋不去。

帐顶银铃摇荡,与雷声交融,既格格不入,又分外和谐。

夜色浓重,雷雨交鸣,恢弘的乐章充斥天地间。

翡翠河对岸,茂密的林木沿着河道生长,铺开漫长的森林带。

暴雨灌入林间,豆大的雨珠敲打树冠,发出阵阵声响。

雨水中途转为冰雹,砸断伸展的枝杈,滚入遍布枯叶蓑草的林地,在翻滚中裹满粘稠的泥浆。

雷鸣响彻山谷,惊飞栖息在林中的雷鸟。

幼鸟随父母振翅离巢,在森林上空盘旋,发出高亢的鸣叫。翅膀边缘电光闪烁,交织成大团电网。

几道电光射向密林,两棵巨木当场被击穿。

树干断裂,自中部一分为二。树冠被引燃,树枝熊熊燃烧,腾起浓烈的黑烟。

暴雨冰雹同时砸落,天空似破开一道口子。

浓烟滚滚,雷鸟群四处纵火,频繁有焰舌蹿升,舔舐冰雹,激起大片白雾。

雨水、冰雹、烟气和雾团交织,在森林上空打造出一幕奇景。

马蹄声踏碎夜色,上百铁骑穿过密林,跨越焚烧的火墙,闯入海灵领边境。

骑士身披铁甲,头盔遮挡面孔。护手的甲片包裹指尖,铁靴束至膝盖。除了面罩上狭窄的视孔,全身上下防护严密,不留一丝缝隙。

战马同样披挂护甲,额前佩戴铁刺,肩甲两侧垂挂铁环,平时用来悬挂武器,冲锋互相串联,并排疾驰,组成夺人性命的移动堡垒。

队伍在夜色中驰骋,掠起一阵疾风。

骑士甲胄上的火纹绚丽夺目,武器上的铁环浮现冷光,无需打出旗帜,已能断定他们的来历。

烈火城骑士团。

跨越领地边境,队伍速度始终不减。

抵达一条岔路前,骑士队长猛一拽缰绳,号令队伍停止前进。

“停!”

骑士同时勒马,战马人立而起,落地后刨动前蹄,口鼻前凝出白雾。

“发信号。”骑士队长下令。

“是。”

一名骑士抬起右臂,掌心飞出大团火球。

火光上升,在半空中炸裂。狂暴的能量荡开光环,在夜色中异常醒目。

放出信号,队伍停留原地,等待目标回应。

不多时,森林对面传来号角声,同时有一道红光升起,为众人引领方向。

“接应的人来了,走!”

骑士队长拉下面罩,率领众人调转马头。

战马发出嘶鸣,猛然间撒开四蹄,在短时间内加速,朝红光照射的方向飞驰而去。

光芒下,一队骑士正在耐心等候。

他们身着蓝色铠甲,佩戴秘银打造的头盔。腰间佩剑镶嵌宝石,马背上挂着长弓,弓身雕刻精美花纹。

为首之人肩披一条白色斗篷,下摆覆盖马背。斗篷外层刺绣大朵鲜花,色彩鲜亮,栩栩如生,仿佛能嗅到浓郁的花香。

他是海灵领主的心腹,骑士队长亚莫里·库戈。

奉领主赫加尔之命,专程等候在此,迎接烈火城一行人。

骑士停下号角,留心观察。听到大地震动,捕捉到奔驰的身影,立即转身禀报:“阁下,他们来了。”

亚莫里推起面罩,露出一张俊美面容。

狭长的双眼闪烁诡光,竟是一双重瞳,在帕托拉人中殊为罕见。

这样一双眼睛,象征他有异族血脉。

在别处受到排挤的出身,却受到海灵领主重用,其个人能力可见一斑。

“继续放信号。”亚莫里折叠马鞭,轻轻敲打掌心,双眼凝视前方,“关系到领主的大事,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

骑士领命,张开一把长弓,接连放出三箭。

箭矢升空,先后在高处炸裂,释放耀眼的红光,为来者指明方向。

不多时,烈火城一行人冲出森林。

相隔一段距离,双方互报身份。确认无误,方才顺利会合。

“亚莫里。”

“霍斯特。”

两名骑士队长握手,在马上互相致意。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出发。”亚莫里率先开口。

霍斯特并不反对。

他此行肩负重任,率领百余人星夜驰骋,专为递送领主亲笔书信,达成领地盟约。

事情不容耽搁,自然是越快越好。

“婆娑城、光明城先后覆灭,飞马商队正向西北移动。”

“海灵城,烈火城都无法置身事外。”

“装鸵鸟没用,必须尽快拿出章程。”

两位领主对光明城见死不救,任由杰诺斯去死,全因杰诺斯是死脑筋,与王室捆绑太紧,注定无法脱身。

他们则不然。

无论是海灵城的赫加尔,还是烈火城的陶曼,早就计划铺设第二条路。

投诚。

向飞马商队递出诚意,换自己能留住脑袋。

“机会渺茫,总比等死要强。”

两人暗中谋划,决意签订盟约,从此共进退。

并非他们多么坦诚,彼此多么信任,而是事到临头,不合作就只能等死。

骑士队长达成一致,骑士们策马扬鞭,先后穿过雨幕,朝海灵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两位领主的期待能否达成,暂时不得而知。

然而,他们的举动无疑是开创先河,继特兰之后,在帕托拉王国撕开更大的口子,任由鲜血流淌,再不可能愈合。

数日时间内,灾难天气席卷帕托拉大陆,多位领主境内受损。

狂风摧残建筑,骤雨、冰雹、大雪交替出现。更有甚者,一日之间三者皆临,酿成恐怖天灾。

雨雪引发水位暴涨,冰层破碎,冲断桥梁。

河水漫过堤岸,涌向飞马商队的营地。

水流撞上环绕营地的大车,当即触发法阵。

一道又一道光柱升起,顶端托起金色符文,周围有齿轮旋转,组成坚不可摧的屏障,护卫整座营地,将恶劣的气候隔绝在外。

营外风雨如晦,寒风侵肌,营内则暖意融融,空气中飘散食物的香气。

狼群绕着营盘巡逻一圈,无所事事,三三两两趴在地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偶尔打闹撕咬,争抢带着鲜血的肉块。

丛林狼和狐狼的关系日渐融洽。

称不上亲密无间,至少能卸下防备,彼此靠在一起。群体不再泾渭分明,像隔着楚河汉界。

巨龙们闲不住,忙着互相窜门,八卦之前的异像。

“妖精的城市,真想亲眼看一看。”

“可惜老大一直不出来。”

“今天,是第五天了吧?”

提起黧炎,帐篷里陷入沉默。

巨龙们掰着手指计算,从黧炎和夏维返回,满打满算,已经超过五天。

这段时间里,两人一直没走出帐篷。

黧炎口中的“明天再问”,推迟一次又一次,俨然成为空头支票。

类似的情形,之前也曾发生过。

只不过,那次是马车,这次改成帐篷。

“老大一时半刻不会出来。”沃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估计,至少还要五天。”

巨龙的算数还算过得去,三位数以内的加减不成问题。

五加五,十天。

就算是暗龙,这也有点扛不住吧?

塔利摊开十根手指,从拇指数到小指,再从小指数到拇指,口中啧啧有声。

“不愧是老大!”

欧瑞尔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听到土龙的结论,不由得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抹惊愕。

十天?

伊姆莱盘膝坐在地上,手中摆弄一把匕首,单耳悬挂的宝石闪烁彩光,映衬他的眼睛,更显璀璨夺目。

“沃顿,塔利,适可而止。”他出声告诫。

“伊姆莱说得对。”欧瑞尔开口,提醒同伴有点分寸,“如果不想挨揍,就管好你们的嘴巴。”

两人态度认真,其余人也变得严肃起来。

短暂安静之后,众人放下八卦,转而提及接下来的行程。

“这个方向是去海灵城。”

“海灵城,烈火城,王城,反正都要去。先去哪一个,没多大区别。”

“你说得对。”

食尸妖的情报得到证实,菲尔达和欧莎就在队伍中。

对于同族的死亡,巨龙们十分悲痛。

针对罪魁祸首,他们只有一个回答:灭亡。

帕托拉王室,参与阴谋的所有人,必须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骑士,贵族,王室,慢慢来,一个都逃不掉。”伊姆莱声音低沉。

火光跳跃,照亮众人的脸庞,阴森,冰冷,杀意凛然。

扭曲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带来恐怖的压力。

名副其实的黑暗生物,诞生于烈焰岛的一群恶龙。

他们在摩拳擦掌,等待队伍再次启程,开启下一场复仇和杀戮。

第102章

营地西侧,炼金师的帐篷内。

方托和巴隆对面而坐,身前排开大量银块,记录炼金符文的羊皮纸堆成小山。

经过数日钻研,两人初步解开银块上的秘密。

对照记录内容,参考彼此的研究结果,两人都没说话。

对知识的狂热开始冷却,考虑到现实情况,两人交换目光,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转换能量,以夺取生命为代价。”

“献祭换取永恒。”

“这是禁术。”

“缺乏匹配的能力,妄图触碰更高领域,失败是必然。”

方托发明禁忌法阵,直接作用于灵魂,性格绝非死板,与正直也有相当差距。

但是,读懂银块上的符文,参透古炼金阵运转的原理,他仍心生悚然,惊骇不已。

“禁锢特定目标,强行夺取力量和生命。发动战争催生邪神,再以邪神的力量献祭。”巴隆摊开众多羊皮纸,从中挑选出几张,盯着上面的文字,目光阴翳,“山谷中的巨人,那尊邪神,他是一个活祭品。”

巨人智者自以为见识超群,在合作中运筹帷幄,实则从最初就遭到愚弄。

他被蒙在鼓里,被利益遮蔽双眼,任由炼金师玩弄于股掌之间。

自以为踏上成神之路,即将获得永恒,实则被炼金阵困住,主动踩进陷阱。

他像待宰的牛羊,被养在圈里,随时准备拖出来献祭。

讽刺的是,囚禁他的古炼金师凭空消失,他却活了下来。如果不是遇到夏维,也许真有成神的机会。

“水下的妖精,也可能是?”方托迟疑道。

“不是可能,是肯定。”巴隆放下羊皮纸,手掌用力拍下,羊皮纸震了几震,“我们最好祈祷,那些老家伙没留更多后手。不然地话,我们很可能被迁怒,下场未必有多好。”

“永恒,永生。”方托捏捏眉心,疲惫叹息,“这是神的领域,他们不该轻易触碰。”

“不自量力,所以遭到反噬。”巴隆笑容讽刺,言辞犀利,不留半分余地,“想想看,一夜之间,几百人销声匿迹。流传的记录含糊其辞,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他们就像是凭空消失。若非遭遇神罚,还有谁能做到?”

方托陷入沉思,盯着羊皮纸默不作声。

巴隆的语气愈发尖锐,刀锋一般,字字句句隐含血腥:“还有帕托拉王室,数百年前赫赫扬扬,不可一世,他们的国王自诩神使。现如今,子孙碌碌无为,龟缩在王城,被大贵族压得喘不过气,难道不是报应?”

“还有我们。”方托声音苦涩,喉咙像被哽住,“我终于明白,为何星轨永远指向灭亡。”

覆灭,死亡。

在遇到夏维之前,方托看到的只有绝境。

无论尝试几次,星象的指引都带来绝望,像一场筹备许久的葬礼。

巴隆陷入沉默。

许久,他才艰涩开口:“但是,转机出现了,不是吗?”

“是的,转机。”方托抬起头,指尖相对,仿佛托起一颗希望的星辰,“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唯一的希望,必须抓住。”

“保护他,对他忠诚,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我明白。”

两名炼金师心知肚明,转机来之不易,夏维的出现是一场奇迹。

好不容易等来希望,他们无法再失去,唯有牢牢抓住。

谁敢阻挠他们,破灭他们的期盼,无论帕托拉王室还是贵族,也不管是否同为炼金师,统统去死!

帐篷外,雨势滂沱,夹杂着冰雹,覆盖整座营地。

雷鸣闪电持续大半夜,天明时分终告一段落。

日轮初升,阳光透出云层缝隙,局限在营地上方,塑造一场奇特的太阳雨。

光辉持续几分钟,转眼又被云层遮挡。

乌云堆积苍穹,雨幕暗沉。灰雾笼罩大地,层层挤压,白昼堪比黑夜。

“该死的天气!”

塔利靠在帐篷边,脚尖点着地面,仰望天空,烦躁地磨牙。

伊姆莱等人围坐在帐篷里,面前摆放大盘食物。

炖肉、浓汤、厚实的馅饼,全部出自龙仆之手,热气腾腾,味道相当不错。

“塔利,别抱怨了。你再抱怨也不能让雨消失。”沃顿对塔利招手,“来吃东西,填饱肚子,你就不会这么暴躁。”

“知道了。”塔利嘟囔一声,到底放下帐帘,转身回到同伴之间。

他坐到伊姆莱身边,抽出匕首,从盘子里扎起一大块炖肉,大口咀嚼起来。

巨龙们低声交谈,更多是关于接下来的路线。

“糟糕的天气。”

“出发后,需要谨慎选择道路。”

“海灵城建在悬崖上。”

“可以飞上去。”

“不错的主意。”

众人兴致勃勃,在谈话中胃口大开。

不多时,半数餐盘清空。

令人意外的是,馅饼比炖肉更快吃光,明显更合众人胃口。

隔壁帐篷内,安娜席地而坐,腿上平放剑鞘,正用布巾擦拭短剑。

剑刃锋利,剑身清晰映出少女的面容。

少女目光坚毅,气质发生蜕变,俨然成为一名合格的战士。

凝神片刻,她握紧剑柄,起身走出帐篷。

“奎木,阿亚,攻击我。”

她有夏维绘制的符篆,水火不侵,无惧任何极端天气。

帐篷前有大片空地,安娜召唤狼群,有意抓紧磨炼身手。

“一起来!”

她对丛林狼下达命令。

类似的情形多次发生,狼群早有经验。

头狼发出嚎叫,多匹丛林狼包围上来,从不同方向跃起,向少女发起攻击。

当!

短剑握在掌心,如臂指使。

冷光划过,丛林狼飞出数米,踉跄站稳,抱怨地低吠两声。

“我有分寸,没刺伤你们,别抱怨。”安娜倒提短剑,朝旁观的狼勾勾手指,“多来几个,奎木,你也来。”

狼群被安娜激出凶性,纷纷仰起头,嚎叫声异常刺耳。

丛林狼与狐狼联手,配合摆开狩猎队形,轮番展开攻击。

帐篷前的动静很大,吸引巨龙注意。

众人掀开帐帘,看到和狼群游斗的少女,发出由衷的赞叹声。

“身手不错。”

“她的速度很快,动作灵活,近战的话,绝大多数骑士不会是她的对手。”

“你觉得她的目标是什么?”

“是什么?”伊姆莱环抱双臂,斜靠在帐门前,“暂时不好说。”

从安娜身上,他看到野心。

原始,纯粹,毫无遮掩。

“她认定夏维,有一个忠诚的灵魂。”

仅此一点,就足以让众人对她另眼相待。

随着战斗继续,巨龙们难免技痒,以塔利为代表,陆续有人走出来,轮番下场与少女切磋。

考虑到种族差别,巨龙刻意收敛力气,压制实力。饶是如此,双方的力量也存在极大差距。

比斗的结果却出人预料。

下场不到五分钟,塔利就直接落败。

“你输了。”

安娜平举短剑,剑尖抵住塔利的喉咙。只需朝前半寸,就能划开他的脖子。

塔利眨了眨眼,短暂的惊讶之后,对少女竖起大拇指:“利害!”

火龙痛快认输。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拿得起,放得下。

撇开先决条件,既然被剑指着要害,就不必给自己找任何理由。

“我……”

不等塔利继续说话,突然被抓住衣领提起来,向后倒飞出去。

欧瑞尔取代他,站到安娜面前。

“和我比一场?”

雌龙扳动手腕,晃动两下脖子。双拳收紧,摆出搏斗姿势,准备挑战少女的身手。

“好。”

安娜接受挑战。

在战斗开始前,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水晶瓶,推开瓶塞,往嘴里倒入一颗丹药。

陌生的气味飘来,欧瑞尔抽了抽鼻子,好奇道:“你吃了什么?”

“丹药,专门补充体力。”安娜横起短剑,不忘添加一句,“夏维炼制的,唯独我有。”

这是炫耀?

赤-裸-裸的炫耀!

像咬到酸果子,还没办法吐出来,巨龙们神情扭曲,心情异常复杂。

夏维总能拿出好东西,例如符篆和丹药。

他们也想要,愿意用整个洞窟的宝石交换。

奈何,总是缺乏机会。

有老大在一旁虎视眈眈,想和夏维说句话都难。

巨龙的独占欲,他们理解。

可就是憋气。

服下丹药,暖意涌至四肢百骸,酸痛的四肢瞬间恢复。

安娜锁定对面的雌龙,没有故作谦让,直接脚跟发力,纵身飞扑上前,率先发起攻击。

冷风袭来,欧瑞尔气势一变,立即交叉双臂,认真应对。

两人过招,你来我往,速度快如闪电。

巨龙如此并不稀奇,安娜能达到这般水平,的确令人刮目相看。

“好!”

塔利率先鼓掌。

片刻惊讶后,巨龙纷纷叫好。

龙仆被吸引过来,驻足在外围,看得目不转睛。

侏儒和狼群站在一起。

看着战团中的安娜,他们满脸通红,因兴奋眼睛瞪大,呼吸都变得急促。

“我们应该联络更多族人。”

“更多的追随者,这是我们改变命运的机会。”

想起安娜的种种表现,侏儒们对视一眼,笃定少女能登上顶峰。

大领主,乃至女王,未必没有可能。

“主人追随的那位,神祇一般的存在。”

“跟随他,得到他的承认,任何事都能够实现。”

“梦想会变成现实!”

侏儒们心生野望。

看似天方夜谭,听上去不切实际,仍怀抱巨大把握。

给予他们信心的是安娜,更是站在安娜身后的夏维!

营地内热闹一片,叫好声不断。

位于营地中心的大帐,始终被法阵笼罩,杜绝外界打扰。

帐篷内,烛光闪耀,投射出明亮的暖意。

华丽的织锦铺在地上,斗篷、外套和衬衫堆叠纠缠,随意压在一起。

领扣、戒指和手镯散落,镶嵌的宝石与烛光相映,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织锦掀起一角,漆黑的发丝互相纠缠,在地面铺开,恍如黑瀑流淌。

手指相扣,指尖微微泛白。

指甲莹润,刮过黧炎手背,留下渗血的划痕。

许久,炙热的气息终于平复。

黧炎侧身撑起手肘,看一眼手背上的伤痕,递到唇边舔舐,过程中发出一声轻笑。

“你笑什么?”夏维看向他,不解问道。

“亲爱的,只有你能伤到一头暗龙。”黧炎靠近夏维,任由对方抓住自己的头发,好心情地弯起眼眸。

随着他的动作,织锦顺着肩背滑落,堆在腰窝处。

脊背的抓痕无所遁形,自肩膀向下,一直延伸到腰间。有的已经愈合,有的仍渗出血珠。

“我不记得巨龙的恢复力这么弱。”夏维缠起黧炎的发丝,缓慢拽向自己,声音中透出危险,“你是故意的?”

“我是。”黧炎笑得愈发迷人,承认得相当痛快。

“原因?”夏维问道。

“我想留着它们。”黧炎托起夏维的下巴,轻啄他的嘴角,“这是证明。”

“证明?”

“证明你有多么爱我。”

爱?

夏维动作微顿。

黧炎也顺势停住,没有再靠近。

目光相对,鼻尖蹭过脸颊,气息交融,异样的情愫涌上心头。

绝非单纯占有。

比那更深,更加复杂。

夏维无法完全肯定,这种情感是否就是黧炎所言。但他确信,如果是黧炎,他愿意尝试。

一念通达,夏维绽放笑容。

“我想,你是对的。”

冰冷的手指穿过发丝,夏维环住黧炎的肩膀,凝视对方的眼睛,吻上柔软的嘴唇。

心跳在加快。

越来越快,在某一刻重叠。

情感的闸门一旦开启,再不可能关闭。

契约发生变化,发光的锁链绕过手腕,延伸过两人手臂,前端覆盖肩膀,组成奇特的符文,独立存在,却又互相契合。

如同命定的另一半,相遇,相知,相伴,相守,孤寂的灵魂才得以完整。

第103章

又是一场暴雨。

夜半时分,雨水转为冰雹,夹杂着雪花,纷纷扬扬洒落,为大地镀上一层银白。

翌日清晨,乌云散去,天空终于放晴。

晨风掠过大地,席卷冰封河道,掀起堆积的残雪。

晶莹的冰珠滚动碰撞,遇光照射,反射缤纷色彩。光束弧形交错,恍如在河面升起道道彩虹。

晨光投入帐帘,帐内很快传出响动。

少顷,巨龙陆续走出帐篷,彼此问候,在帐前抻着懒腰,因久违的好天气倍感愉悦。

队伍停留在翡翠河畔,驻足近半月,天气终于转好。如无意外,很快就能启程。

目前仅有一个问题。

“老大还没下命令?”

“还没。”

“十多天了,应该不会更久。”

“你确定?”

“……”

巨龙们交换眼神,陡然陷入沉默。

气氛颇为尴尬。

距离众人不远,龙仆正忙着清理柴堆。

篝火在黎明前燃尽,地面堆积大量碳灰。

遇风吹过,灰尘簌簌飞扬。部分落入马槽,影响飞马进食,立刻引来不满的响鼻。

“一群脾气暴躁的家伙。”

龙仆们一边抱怨,一边加快动作。

食尸妖,不折不扣的黑暗种族,却要忙着清理篝火和马槽,还要安抚这些暴躁的飞马。

若非和巨龙签订契约,没人能让他们这么做。

曾经有巫师以身试法。

很不幸,成为所有食尸妖的晚餐。

“巫师的味道很不错。”

“真想再试一次。”

“那样的傻子可不多。”

“多少年前的事,别提了,快干活。”

食尸妖们停止闲聊,各自扛起麻袋,抓紧为飞马更换草料。

他们动作熟练,有条不紊忙碌。部分负责照顾飞马,其余人则架起锅灶,开始准备早餐。

营地四周的法阵始终稳固。

偌大符文倒悬头顶,水波状流淌。光柱屹立在不同方位,遵循特定规律,绵延开透明的屏障。

屏障表面浮动金光,辉映朝阳,无比灿烂耀眼。

火焰燃起,锅中的水持续沸腾,食物的香气开始飘散。

狼群聚集起来,撕咬食尸妖抬出的鲜肉。

天晓得他们是如何保存,时间过去几天,肉块依旧新鲜。切面肌理分明,轻轻一压,就能流淌出鲜红的血。

早饭时间,巴隆和方托联袂出现。

两人看上去不太好,精神萎靡,眼球爬满血丝,脸上挂着硕大的黑眼圈。

相比几天前,他们的气质更显阴沉,经过处似有黑气萦绕。

比起炼金师,他们简直像黑巫师,终日与死亡为伍,在坟墓中睡觉那一种。

“夏维还没露面?”

两人走出帐篷,越过站在一起的巨龙。扫一眼靠狼群中的安娜,目光落向紧闭的大帐。

“算上今天,十一天了。”

“他们还不出来?”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天空中突现乌云密布,黑云从四面八方聚集,诡异地攒聚在营地正上方。

云层缓慢沉降,越积越厚。形状像一只陀螺,正被无形的鞭子抽动,在天空中顺时针旋转。

“快看,那是什么?”

营地众人停止交谈,纷纷抬头望向天空。

这一幕似曾相识。

数日前,暴雨来袭,闪电落下的一刹那,空中也有这样的怪云。

“怎么回事?”

“今天是晴天!”

搞不清楚状况,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个满头雾水。

包括菲尔达和欧莎,皆心生疑惑,不清楚目前状况。

轰隆!

云后传来雷声,一瞬间炸裂天空。

云层中心凹陷,丝丝缕缕的云带螺旋缠绕,逐级向上,凹出一个怪异的漩涡。

漩涡越来越深,内部爬出闪电。

电光爆裂穿梭,攒成丈粗的光带,接连从天而降,悍然击穿法阵,淹没营地中心的大帐。

“不好!”

巨龙们大吃一惊,就要冲向大帐。

几头雷龙振翅起飞,试图依靠天赋硬抗闪电。

不等众人靠近,清越的龙吟响彻天地。

“老大?”

“不对,不是老大的声音。”

“是夏维?”

龙吟声中,闪电接踵而至。

电光覆盖帐顶,似舞动的银蛇,又似流淌的瀑布,覆盖整座大帐。

轰!

气浪冲天而起,狂暴肆虐。

大帐轰然倒塌,在众人眼前四分五裂。

一道身影驭风而起,撕裂狂风,笔直冲向云端。

黑玉鳞片覆盖全身,蛟身生出五爪,头顶鼓起龙角。浩大威压之下,天空和大地为之震颤。

昂——

龙吟震动寰宇。

夏维腾空而起,不闪不避,正面迎上击落的闪电,以血肉之躯强撼电光。

雷劫可以化解,却不会就此消散。欲要化龙,势必要经历这一遭。

黑蛟越飞越高,眨眼触及云端。

闪电频繁击落,电光缠绕夏维全身。电光穿梭在鳞片上,激起刺目的电火花。

这一幕前所未见,带给众人的震撼非同小可。

“那是夏维?”

“他怎么变得不一样了?”

数日前,黑蛟现身之际,就给众人造成巨大冲击。

今日所见,再度打破他们的认知。

在巨龙的传承里,从未见到类似种族。

强大,美丽,神秘,神话一般的存在。

“他究竟是谁?”

众人仰望天空,眼睛一眨不眨,震惊和疑惑充斥心间,最终化作无限的敬畏和感叹。

夏维不断攀升,极速穿过电光包围,冲入云层之间。

地面上,大帐支离破碎,帐内的一切化作齑粉。

黧炎站在废墟中央,身上披着一件斗篷,长发垂落腰后。两耳、脖颈、额心、手腕、前臂、腰间、乃至脚踝都佩戴雕刻符文的饰品。

他站在那里,宛如炼金护具和符篆展示架,整个人金光闪闪,无比扎眼。

“老大!”

看到黧炎,巨龙们立即围上来。

不等他们开口询问,就见黧炎转过头,微笑颔首:“是的,夏维专门给我打造这些。”

说话间,他特地撸起衣袖,展示戒指和手镯。

“不是,老大,我想问……”

“你想问什么?没错,这些都是夏维亲手制作,为我提供保护。”

“老大,我没开玩笑,这件事很严肃。”

“当然,这些护具极其珍贵,炼金大师也未必有此造诣。”

“老大,你清醒一些。”

“哦,我知道,你们很羡慕。但是,很可惜,这些都是我的。”

在场巨龙:“……”

围观全过程的方托和巴隆:“……”

鸡同鸭讲,沉默是唯一的结局。

巨龙们顿觉头疼,用力捏着额角,不知道该如何沟通。

老大的恋爱脑更严重了。

他还爱上炫耀!

提起炫耀……

众人齐刷刷转头,目光射向安娜,探照灯一般。

面对巨龙指控的目光,安娜耸了耸肩,若无其事转过头,继续盯着天空。

炫耀的是暗龙,他们的首领,和她有什么关系?

别看她。

否则她会揍人。

不,揍龙。

天空中,黑蛟完全隐入云层。

透过云间缝隙,时而能窥见电光,以及闪烁的黑鳞。

轰!

雷鸣声惊天动地。

电光在云中炸裂,似出现第二轮太阳。

强光过后,光辉压缩到极限,猛然爆发,如长虹横贯天空,在一片湛蓝中横切白色刀痕。

夏维在光中现身。

经历过两场雷劫,他已然脱胎换骨。

身披龙鳞,头生龙角,五爪锋利,完美继承黑蛟血脉,即将真正化龙。

“机缘,果真在此。”

暗影伏在云间,夏维俯瞰大地,恐怖的威压之下,万千生灵垂首。

唯有黧炎始终凝望他,下一刻背生双翼,振翅而起。无视残留的电光,飞向云后身影。

夏维不作迟疑,猛然俯冲向下。

庞大的身躯化作黑色飓风,转瞬刮过黧炎身侧。等后者回过神时,已经被他托起,转向冲向天空。

夏维速度极快,没有片刻停顿,近乎是直上直下。

黧炎抓住他的角,感知风过耳畔,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感笼罩全身。

激动,喜悦,惊奇。

被保护,被包容,甚至是纵容。

“夏维。”

“恩?”

“谢谢。”

黧炎声音微哑,话中充满真情实感,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更能打动人心:“我从没有经历过,在任何人背上。我的父母,我的族人,全都没有。”

身为一头暗龙,天生就该强大。

他理应坚强、暴戾,拥有压倒一切的实力,无所畏惧。

从祖先传承的记忆,幼年时受到的教育,无不告诉他必须强大,锤炼自身,保护族人,独自应对所有挑战。

“我必须独自面对,承担属于暗龙的责任。”

黧炎蹲跪在夏维背上,额头抵住夏维的角。

他闭上双眼,发出一声叹息,掩饰心底涌动的情感。

厚重,激越,近似疯狂。

“夏维,是你教会我,我也可以受到保护。”黧炎弯起嘴角,声音变得更加嘶哑,“我很感激。”

“这不是理所应当?”夏维很是不解,声音中透出真实的疑惑,“我说过很多次,你是我的龙。”

两人穿过云层,停留在云海之上。

纯白的流云飘浮脚下,红日悬挂天际,金辉漫射开,笔直穿透蔚蓝,镌刻一幕美景。

浩瀚、广阔,动人心魄。

置身苍穹,云层踩在脚下,一瞬间心胸开阔,所有负面情绪都被涤清。

黧炎笑得开怀,长发镀上金辉,眼底似燃起火焰。

他倚靠在夏维头顶,极目天际,郑重发下誓言:“夏维,我属于你。不要放开我,也别试图离开我。”

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仅仅是某个念头,杀意就难以抑制,在胸腔内激烈翻涌。

如果那一天来临,黧炎只会做一件事,毁灭。

用龙焰焚烧所有,让世界陷入一片火海,让生灵伴随他一同消失,沉入永恒的地狱深渊。

“我不会。”

激烈的情感籍由契约传递,夏维变换形态,环住黧炎的腰,正视他的双眼:“我不会。”

重复相同的三个字,他在世界规则的见证下立下誓言。

“我与你结契,生死相伴。天地为证,日月为凭,永恒不变。”

“永恒?”

“永恒。”

夏维抬起手,握住黧炎的下巴,指腹压住他的嘴角。

“所以,别再胡思乱想。”他低声说道,“我不会放开你,永远不会。”

黧炎低下头,认真地凝视他。

片刻,他扣住夏维脖颈,凶狠地吻住他,近乎是在撕咬。

他不再刻意压制本性,暴露出恶龙凶戾的一面。

刺痛感袭来,血线滑过唇缘。

夏维舔了舔嘴角,忽然展颜一笑,探手抓住黧炎的头发,以更凶狠的力道吻了回去。

看似一场角力,实则是一场亲昵的游戏。

两人敞开心扉,沉溺于天性,都是乐在其中。

第104章

电闪雷鸣告一段落,天空中乌云散去,重现一片蔚蓝。

夏维张开法阵,光影片刻扭曲,刹那隐匿两人身影。

闪电,黑蛟,暗龙,一并消失无踪。

两人消失在视野之外,强大的威压也随之消散。

阳光投向地面,风不再凛冽,刮过营地时,竟带来丝丝暖意。

凛冬即将过去,春日的脚步正在临近。

营地内,巨龙们心情激荡,控制不住情绪外溢。

如塔利等人,瞳孔、双耳出现族群特征。额角和肩膀浮现龙鳞,颜色璀璨,堪比燃烧的火焰。

待到情绪平复,众人交换眼神,回忆方才一幕,大多选择沉默,没有更多谈论。

出于直觉,他们变得谨言慎行,果断压下好奇心,转而清理营地,为拔营做好准备,期待再次踏上旅程。

海灵城,烈火城,王城。

骑士,贵族,帕托拉王室。

迟早都要造访,没有一个逃得掉。

“大帐没了,这次肯定会走。”

“对。”

“动作快点,等老大和夏维回来,随时准备出发。”

“明白。”

临近正午,夏维和黧炎自云后归来。

两人先后落地,彼此耳语几句,夏维转身走向安娜,黧炎留在原地,目光逡巡大营,重点扫过坍塌的帐篷。

“今天出发。”看向周围巨龙,黧炎没有让族人失望,当场下达命令,“我们去海灵城。”

这一决定正合众人猜测。

巨龙们满心兴奋,集体加快动作。短短数个小时,一切就准备妥当,队伍整装待发。

临近日暮,夕阳西下,天边晕染火红。

队伍启程时,狼群在前方开路。

丛林狼和狐狼混合在一起,重新分成数支小队,鱼贯穿过冻结的冰面,争相扎进河对岸的密林。

飞马拖动满载的大车,在行进间排成两条长龙。

车队踏着狼群的足迹,车轮压出长痕,向西北方向飞驰而去。

队伍出发前,方托和巴隆联合找上夏维。

“有件事,我们需要说明。”

“关于这些银块。”

方托代表两人出声,拿出山谷中获取的秘银和成卷羊皮纸,上面是拓印的炼金符文。

“古炼金师,他们与帕托拉王室密谋,在人为制造邪神。”

说出这件事需要勇气。

彼此都是聪明人,清楚事情背后的阴暗。

方托和巴隆不打算隐瞒。

他们和夏维签订契约,通过一段时日相处,大致能猜出夏维的性格。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坦然相告。

这是目前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他们在追寻永恒,妄图触碰能力范围之外的领域。邪神,还有巨龙,”方托顿了顿,视线扫过黧炎,重新回到夏维身上,声音沉重,“都是设定的祭品。”

七头巨龙,七颗巨人头颅,精心设计的炼金阵。

假托预言,以正义之名运作,阴谋环环相扣,令人防不胜防。

如巨人智者之类,受到野心驱使,被利益蒙蔽双眼,主动参与其中,沦为待宰的羔羊犹不自知。

他们可悲,更加可恨。

这场持续数百年的阴谋,古炼金师、帕托拉王室,全部参与其中,没有任何人无辜。

“我们拥有相关传承,这一点无法否认。我们的祖先很可能牵涉其中。”方托声音低沉,双手交握置于身前,能看出他的紧绷,“但是,我们愿意立誓,与你的契约,发下的誓言,绝不掺半分虚假。”

“以生命为契,灵魂为诺,一旦违背,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巴隆沉声说道。

听完这番坦白,夏维没有着急出声。

短暂思量之后,对于两人的来意,他已经心知肚明。

在对方心生忐忑,几番欲言又止时,他终于开口:“我们签订契约,规则约束双方。你们选择坦诚,决定兑现誓言,我也会信守承诺。”

一番话掷地有声,足以让两人定心。

“你认为如何?”夏维看向黧炎。

“我赞同你的决定。”黧炎俯身靠近夏维,气息拂过他的脸颊。眼尾余光扫过两名炼金师,暗红的瞳孔凝聚冷意,杀意一闪而逝,被他极好隐藏。

话已至此,两人不必多说。

他们向夏维颔首,转向黧炎时,动作微顿,却什么都没说,迅速转身返回马车。

待到车厢关闭,方托布下炼金阵,才对巴隆开口;“我们需要做件事。”

“我明白。”巴隆交叠手指,指腹相对,指尖抵住下巴,“我们要深入骨城,挖开所有坟墓,摧毁那里的一切。”

既然做出选择,就该坚持到底。

夏维给出承诺,愿意完成契约,他们势必要给予回报。

找到古炼金师建造的城市,掘开坟墓,毁掉遗骨。即使只剩下灵魂,也要让他们彻底消失。

一番深思熟虑,这是两人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那头暗龙,他想杀了我们。”巴隆说道。

“显而易见,没什么值得奇怪。”以巨龙的天性,方托不觉任何意外,“只要夏维在,我们就性命无虞。”

“维系契约很重要。”巴隆放平法杖,横置在膝头。手指轻击杖首,敲击声有安抚效果,烦躁的心情逐渐平复,“我们必须谨慎,更加坦诚,巩固夏维的信任”

“我赞成你的意见。”方托颔首。

两人达成一致,各自伸出右手,结成秘密盟约。

身为炼金师,却要亲手毁灭传承,此举大逆不道,他们很可能会遭遇反噬。

然而,为达成目的,为能扭转命运,他们情愿赌一把。

“立誓。”

“结契。”

两只手交握,光芒溢出掌心。

古老的文字结成纽带,绕过两人前臂,烙印出奇特图案,直接作用于灵魂。

最高规格的契约。

无法扭转,也无法剥离。

除非双方死亡。

凝视手腕内侧,方托眸光微闪,脑海中闪过另一幕画面。

回想当时场景,他不免心有余悸。

他为何会想设计夏维?

结果没能成功,反遭对方禁锢。

幸亏没有成功。

思及此,炼金大师叹息一声。

留意到巴隆探究的目光,方托心中一凛,迅速收敛情绪,挥手落下屏障。

齿轮互相咬合,光链织成帷幕,将车厢一分为二,隔绝彼此视线。

“啧。”

巴隆撇了撇嘴。

秉持不服输的精神,在方托的法阵之上,他又叠加一层,不仅隔绝视线,同样屏蔽声音。

刚刚定下盟约,就出现翻脸苗头。

昔日的一对挚友,友谊愈发不牢靠,简直像透明的气泡,飘飘悠悠,一戳就破。

彼时,车队已跨越翡翠河,成功登陆对岸。

沿着狼群的脚印,飞马集体提速,一阵风般掠过坚冰,踏进被雪覆盖的森林。

森林带沿着河岸铺开,各种树木密集生长。

在严酷的冬日,树冠依旧茂密,恍如一柄柄巨伞,在森林上空铺开,遮天蔽日。

队伍深入密林,穿梭在树干之间,频繁撞见垂挂的藤蔓和丛生的灌木,视野变得狭窄,光线愈发稀缺。

日轮沉入地平线,月光无法穿透树冠,林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行进间,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吱嘎声响。

声音的源头是碎冰、土块和石子,也可能是某种骨头,人或是动物,堆积在黑暗中,长期不见天日。

龙仆点亮提灯,灯罩在车前摇晃,迤逦醒目的光带。

光带拖曳在林间,沿途切割黑暗,吸引来趋光的野兽。

兽影隐藏在树后,绿光闪烁,怪异的叫声此起彼伏,带来威胁和压迫感。

嗷呜——

狼群发出嚎叫,压低头颅,朝阴影处呲牙。

片刻对峙之后,野兽悄然离去。

胜算实在不大,受伤会带来死亡,它们果断撤离,无意拿生命冒险。

危机解除,队伍继续赶路。

安娜骑在丛林狼背上,拉起兜帽,围紧身上的斗篷。

“奎木,分散狼群,别让那些家伙惊扰夏维。”

嗷呜!

头狼做出回应,转头下达命令。

狼群分工明确,彼此配合默契。探路同时,部分成员负责驱散野兽,确保前路畅通,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车队前方,领队的马车内,夏维放松地倚靠在黧炎怀中。

他手指轻点,羊皮卷自行展开,两翼如翅膀扇动,悬浮在两人对面。

“继续向前走,就是海灵城。”

“是的。”黧炎环住夏维的腰,下巴抵在少年头顶,视线离开地图,落在怀中人身上。

“莱利家族的领地,面积广阔,也十分富饶。这一代领主是赫加尔,他重用异族,对王室态度暧昧,在大领主中显得特立独行。”

“特立独行。”夏维挑了下眉,不料想会听到这番评价,“在派蒙的情报中,海灵城也是元凶之一。”

“对。”黧炎托起夏维的右手,嘴唇印上他的指节,“不出任何意外,它的下场只有毁灭。”

感觉有些痒,夏维蜷缩一下手指。

黧炎没有放开,反而握得更紧。

“为什么?”他突然询问。

“什么?”

“为什么放过那两个人?”

这个问题指向明确。

夏维不需要思考,直接给出回答:“因为契约。”

“契约?”

“他们付出忠诚,换取有条件的庇护。”夏维改变姿势,侧身看向黧炎,单手覆上对方脸颊,“你想杀了他们?”

“如果我说是?”

“会如你所愿。”

“即使要你破除契约?”

“你的愿望比任何事都重要。”夏维手指用力,在黧炎耳侧留下红印,“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

黧炎笑了。

他低下头,深深埋入夏维颈窝。

长发挂在夏维肩膀,带来一丝凉意。暗龙的声音逐渐不稳,呼吸变得急促,情绪波动异常激烈。

“算了,就让他们活着吧。”

夏维愿意为他打破契约,他也愿意为夏维做出让步。

真心换真心。

他不介意退让。

双臂持续收紧,如同铁箍。

夏维不得不拍打黧炎的手臂,试图让他放松一些:“你想勒断我的骨头吗?”

“我想吃了你。”黧炎抬起头,双眼凝视夏维,瞳孔猩红,神情无比认真。

“哦?”夏维不见害怕,反而轻笑一声,饶有趣味地看向他。

冰凉的指尖划过,他垂下眼帘,声音蛊惑,如同黑暗的低语,引诱灵魂堕落:“你可以试一试。”

“试一试?”

“是,敢吗?”

笑容张扬肆意,漆黑的眸子似蕴含星光。

夏维靠得更近,几乎不留缝隙。双臂交错在黧炎肩后,侧头咬住他的脖颈:“试试看,你能不能吃掉我。”

黧炎闭上双眼,深深吸气。

有力的大手扣住夏维,猛然将他托高。在夏维低头时,堵住他的嘴唇,让他再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黧炎嗓音低沉,因紧绷变得沙哑。

夏维弯起嘴角,手指穿入发丝之间,交叉在黧炎脑后,主动加深这个吻。

他们注定属于彼此。

灵魂契合,谁都不能逃离,绝不容挣脱。

距离车队数十里外,海灵城内,因领主一道命令,贵族们齐聚一堂。

骑兵连日进出城门,马车在道路上频繁穿梭。

各色旗帜在风中飘扬,上面的图案代表不同家族。每次骑士从道路上经过,总能引来众多目光追逐。

城堡大门敞开,大厅灯火整夜不熄。

会议一场接着一场,城中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

烈火城一行人完成使命,携带盟书离开。

奉领主之命,骑士队长亚莫里亲自把队伍送出城外。目送他们策马远离,身影化作黑点,才带队返回城内。

骑士们各自散去,亚莫里独自前往城堡复命。

进入大厅时,恰好遇到贵族散会,并被当面告知,领主另有要事,明日之前,他不打算见任何人。

“领主大人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侍从战战兢兢,下巴抵住胸口,不敢去看亚莫里的脸色。

“我知道了。”亚莫里无意为难,对侍从点点头,当下转身离开大厅,准备明日再来。

走出城堡大门,他突然心中一凛,在台阶前停下脚步。

回头望去,只见城堡上空阴云密布,一种不祥的气氛笼罩,分明在酝酿一场天灾。

“一定是我想多了。”亚莫里摇摇头,心中安慰自己,冬日常见暴风雪,不必牵强附会。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压下心中不安,继续大步离开。

在他身后,乌云越聚越多,持续压向城堡。

云层向四周扩散,不多时,整座城都被笼罩,黑暗、压抑,不见一缕天光。

第105章

狂风骤起,大雪飘飞。

雪中夹着冰粒,随风扑向城墙,发出阵阵钝响。

暴风雪席卷海灵城,可见度降得极低,稍有不慎就会跌倒。

行人不敢在路上久留,不顾危险在路上奔跑,抓紧返回家中。

天气恶劣,唯有紧闭门窗,才能隔绝凛冽的寒风,阻挡鹅毛大雪。

“糟糕的天气。”

“明明就要开春了。”

“今年不对劲。”

“灾难,灾难的预兆!”

木屋在风中摇晃,壁炉点燃数次,火焰短暂跳跃,又在中途熄灭。

屋主毫无办法,只能多套几层衣物,全家人挤在一起,包裹厚实的斗篷和毛毯,祈祷灾难天气早点结束。

城头上,士兵合力推动绞盘,锁链绷直,一圈圈缠绕,发出吱嘎声响。

铁木打造的城门向内关闭,吊桥升起,封闭整座城市。

雪虐风饕,搓绵扯絮。

积雪堵住城门,绕着城周竖起雪墙。

雪墙之下即是悬崖绝壁。

狂风撼动积雪,大片雪壳剥离,顺着悬崖滑落,掉进深不见底的峡谷,摔得支离破碎。

城头之上竖立成排火把。

火光在风中撕扯,光亮持续压缩,终在寒风中熄灭。

火盆被掀翻,火星爆开,碎屑弥漫,撑开橙红烟雾。

多面贵族旗帜被风吹倒,士兵来不及抓回,眼睁睁看着旗杆断裂,半截留在城头,半截带着旗帜飞落城下,迅速被落雪掩埋。

一切的一切,都似在预示某种未来。

黑暗,残破,毁灭。

城池中心,海灵堡巍峨耸立。

因众多贵族和骑士入住,城堡内灯火辉煌,透过紧闭的高窗,能望见走动的人影。

片刻后,厚实的窗帘拉紧,遮去室内光影,也杜绝窥探的视线。

城堡地下,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

鞋底敲打地面,声音坚硬冰冷,回荡在走廊内,愈显空寂荒凉。

领主赫加尔挥退侍从,独自一人走向暗室。

他手持烛台,越过并排耸立的石柱。

石柱背后的墙壁上,一幅幅半身像在光中显影。

画像中人或身着礼服,或穿戴铠甲,其中有男有女,大多正值盛年。在权利和人生巅峰时期,留下最得意的笑颜。

这是莱利家族的传统。

世人仅知画中人是历代领主,极少有人知道,在留下画像不久,他们就因各种原因死亡。

怪病缠身、旧伤复发、毒杀、致命的意外。

家族成员只要坐上领主宝座,手握权杖,佩戴权戒,生命便走入倒计时,极少有人能活到暮年。

“诅咒。”

迎接死亡之际,灵魂获得怜悯,他们终于洞悉自己的死因,先祖犯下罪孽,埋藏在城堡下的秘密,是一切灾难的源头。

历代领主皆是如此,没有人能够逃过。

而今轮到赫加尔。

除非奇迹发生,他一样无法逃脱命运。

烛光摇曳,滑过石柱和墙面。

紧靠墙边的铠甲,交错悬挂的武器,历史悠久的雕刻,均染上一层诡异色彩。

走廊尽头,两扇石门封住前路。

来至石门前,赫加尔停下脚步。

石头厚重,底部边缘覆盖青苔,和城堡一样古老。

门上雕刻一头巨龙,全身被锁链缠绕,正在愤怒咆哮。

多名骑士手持盾牌和长枪,包围在巨龙四周。另有一人全身包裹斗篷,手中牵引锁链,分明是一名炼金师。

驻足片刻,赫加尔弯腰放下烛台,其后拔出腰间匕首,试过刀刃,利落地划开掌心。

血线横贯手掌,鲜血涌出刀口。

剧痛袭来,他手指轻颤,始终面不改色,抬起手掌按在门上。

鲜红流入雕刻,血色附于门上,顺着图案攀爬。如同注入养料,巨龙、骑士和炼金师同时复苏,古老的雕刻瞬间鲜活。

石雕开始移动,激烈的战斗就在眼前。

炼金师抓紧锁链,骑士集体发起进攻,巨龙被刺中,机关随即触发,生锈的门轴开始转动。

摩擦声中,石门敞开一道缝隙。

冷风自门内流出,混合灰尘和泥土气息,腐朽难闻,糟糕的气味直冲鼻腔。

赫加尔早有提防,迅速后退,掀起衣摆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在身前挥动数下。

扫开一阵灰尘,他厌恶地看向门内,眉头紧锁,心情无比糟糕。

如非万不得已,他绝不想打开这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灰尘散去大半,石门继续向内敞开,现出一条漆黑通道。

阴森,逼仄,似能听到阵阵呜咽声,令人头皮发麻。

赫加尔弯腰拿起烛台,对门内晃动两下,头顶垂下蛛网,地面落满灰尘,堆积干瘪的虫类尸体。

无论气味还是场景,都令人作呕。

勉强做好心理建设,赫加尔终于朝前迈步,闪身走了进去。

咔哒。

几乎就在同时,石门在身后合拢。

赫加尔心头一紧,强迫自己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拨开面前的蛛网,踩过灰尘和虫尸,继续向前迈步。

一步接着一步,他的脚步愈发坚定。

烛光逐渐微弱,视线触及另一扇石门时,光芒终于熄灭,视野重归黑暗。

赫加尔没有停下。

他丢开烛台,任其滚落墙边。

受伤的手按在门上,仿若时间回溯,狭窄的走廊突生变化。

光束漫射而出,溶蚀头顶蛛网,吹散地面积灰。虫尸消失无踪,墙上的污痕尽被清空,现出本来面目。

条形石砖密集拼接,砖内雕刻古老符文。

发光的齿轮镶嵌在天花板上,锁链并行垂挂,沿着墙缝交错,滑过地面,组成一座巨大牢笼。

赫加尔站在原地,清楚感知到周遭变化。

他攥紧拳头,挤出更多鲜血。其后摊开手指,伸出舌头舔舐伤口。深可见骨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如同奇迹发生。

等他抬起头,掌心恢复如初,刀伤愈合,不留半条疤痕。

轰隆。

门后传来异响,整个空间似在颤动。

直觉告诉赫加尔,里面异常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但他别无选择。

“祖先的罪,血脉继承的荣光,无法分离,注定要承受。”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覆上门板,用力推开石门。

一门之隔,宛如明暗分界。

门外是阴暗的走廊,门内却被电光笼罩。

巨大的空间内,上百条锁链纵横交错,电光穿梭在链条上,万千金蛇共舞,频繁激起电火花,传出阵阵爆音。

锁链末端缠绕一具巨龙骸骨。

骨骼庞大无比,覆盖紫蓝色鳞片,头顶、脊背至尾部竖起尖锐骨刺。

巨龙的血肉早已干枯,仅剩庞大的骨架撑起鳞片。

他静静趴在那里,最后的力量化作电光,冲击暗室数百年,始终不肯屈服。

这是一头雷龙。

赫加尔小心避开电光,站在房间入口。

他敬畏地看向巨龙,迟疑片刻,拽出贴身佩戴的长链,徒手碾碎链坠。

链坠碎裂同时,炼金阵陡然熄灭。

室内的锁链失去光泽,表面爬上裂纹。在电流的冲击上,一条接一条断裂,崩碎声不绝于耳。

“雷龙菲戈。”赫加尔力持镇定,紧绷的声音却出卖了他。他在紧张,并且心存恐惧。

“海灵城的统治者,赫加尔·莱利。我打算和你做一笔交易。”

雷龙天赋特殊。

纵然踏入陷阱,被囚困,被杀死,他的灵魂始终清醒,从未真正陷入混沌。

赫加尔道出来意,室内电流迅猛激荡。

电光爆闪,狂暴的能量直指赫加尔,他险些倒飞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赫加尔单臂挡住要害,另一只手抓住门框。

冲击力实在太强,数个指甲劈裂,血印留在墙上,显得异常突兀。

“交易?”

低沉的声音响起,透明的影子出现在龙骨之上。

空洞的眼窝中跳跃暗火,雷电缠绕全身,充斥毁灭气息。

“帕托拉贵族,总是满口谎言。你只配得到死亡。”

赫加尔头皮发麻,惊惧涌上心头。

他强作镇定,没有夺路而逃,从身上掏出另一枚吊坠,对巨龙说道:“我很有诚意,我向你保证,这笔交易对你只有好处。”

“好处?”雷龙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讽刺,“我已经死了,卑鄙的帕托拉人。”

他猛然向前冲,距离赫加尔不到半米,被剩余的锁链困住,再无法靠近。

饶是如此,仍带给对方巨大压力。

“一个亡灵,能指望什么好处?”

“你的族人正在赶来。”赫加尔不敢拐弯抹角,他必须倾尽全力,才有机会说动对方,“风息城、枯树城、婆娑城、光明城,全都已经颠覆。他们正驰向海灵城,不日就会抵达。”

雷龙停顿片刻,发出低沉的笑声。

“我懂了。”他说道。

“你的同伙死亡,你在害怕,你想保住性命,不惜放下身段,向一个死去的囚徒摇尾乞怜。”

赫加尔脸色涨红,明显被说中心事。

想到自己的处境,血色逐渐褪去,很快转为惨白。

“你说得对,我在祈求活命。”他将姿态摆得极低,痛快承认目的,“我愿意释放你,告诉你当年的一切,给你参与者名单。我愿意成为巨龙的仆人,换取活命。”

“杀死你貌似更加简单。”雷龙停止笑声,阴沉地逼近赫加尔,“阴谋者的后代,凭什么得到宽恕?”

“不是宽恕,而是交易,你们不能杀死所有人。”赫加尔直视雷龙,镇定说道,“在我之前,已经有过先例,特兰,枯树领的继承人。他舍弃家族,公开背叛王城,向巨龙效忠。他能做到的,我一样可以。我只想活着,这是唯一的交换条件。”

“你要背叛帕托拉王室?”雷龙缓慢后撤,跳跃在周身的电光开始减弱,“你不怕惹怒炼金师?”

“王室早就没落,和我的家族一样遭受诅咒,再不可能翻身。至于炼金师,”赫加尔攥紧双拳,道出另一个秘闻,“参与阴谋的炼金师,他们几百年不曾现身。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雷龙愣住了。

他困在炼金阵中数百年,复仇的信念支撑着他,让他的灵魂保持清醒,没有陷入沉睡。

而今,这个莱利家族的后人告诉他,那些炼金师竟然消失了?!

“你没有说谎?”

“我发誓,绝对没有。”赫加尔举起手中的吊坠,“如果他们还在,我不可能轻易破坏这个,难道不是吗?”

雷龙陷入沉思。

许久,他终于开口:“毁掉它,证明你的诚意。”

“你如何保证,不会马上杀死我?”赫加尔问道。

“我无法保证。”雷龙蔑视他,态度毫不遮掩,“这是你的选择。”

赫加尔陷入纠结。

最终,他选择赌上一把。

最坏的结果不过一死。如果赌赢了,他终能有一线生机。

“好。”

一个字落地,他用力碾碎吊坠。

崩裂声骤起,困住雷龙的锁链悉数断裂,炼金阵彻底熄灭。

雷龙挣脱束缚,仰头长啸。

透明的魂体穿过赫加尔,刹那冲出城堡,迎着暴风雪腾空而起。

威压笼罩之下,海灵堡似在颤抖。

众多城民目睹这一幕,无不瞠目结舌,惊骇欲绝。

“老天!”

那是巨龙?!

彼时,飞马商队穿越高原,距离海灵城越来越近。

车队前方突起白雾,穿过雾气时,眼前出现一座小镇。

镇中张灯结彩,广场中堆起篝火,人人喜气洋洋,正在举行庆贺活动。

有镇民发现商队,主动上前邀请。

他们骑着矮马走出镇子,身上服饰鲜艳,无论男女都佩戴花环,耳朵尖尖,长相清秀漂亮。

“欢迎来到蔷薇镇。”

“镇中正举行婚礼,不妨来喝一杯?”

“还有集市。”

“如果诸位能参加,一定会更加热闹。”

四周雾气弥漫,一时半刻不会散去。

盛情难却,队伍上下一致决定,在镇子里休息一晚。

小镇中的人十分热情,他们给众人送上鲜花,连狼群都被花香包围。就算是呲牙,也躲不开被戴上一朵花的命运。

“请进。”

“欢迎。”

车队进入小镇,沿途尽是笑脸,无数鲜花抛向马车,欢快的氛围引人陶醉。

夏维坐在车上,手中接住一捧花,随意碾碎几片花瓣:“冬日未过,这里却鲜花遍地,像一座世外桃源。”

“他们也是妖精。”黧炎靠近夏维,手指触碰花瓣,鲜艳的花朵瞬间枯萎。

夏维丢开干花,再度看向车外。

又是岁月的记忆?

不,不对。

眼前不是生命,也并非记忆,而是一群亡魂。

没有恶意,不存怨气,无比平和的存在,简直不可思议。

“他们很古老,比翡翠河的妖精更加久远,是传说中的亡灵。在我的传承记忆中,遇到他们总是能带来好运。”黧炎从身后揽住夏维,下巴抵在他的肩上,轻轻蹭着他的耳朵。

“他们能带来好运,具体是什么?”夏维侧过头,手指擦过黧炎额角,挠了挠对方下巴。见黧炎眯起眼睛,脑海中闪过某个想法,极力克制才没笑出声来。

“我不知道。”黧炎耸了耸肩,张口咬住夏维的指尖,“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们,以往都是听故事。我曾经以为他们并不存在。”

“是吗?”

两人说话时,车队已经进入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