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她不过吃了沈安之几滴血,浑身便像着了火,暖哄哄的,连之前的乏力都一扫而空?
“师弟,我好热啊……”姜喻抬眸呢喃着,俨然像一只寻求凉意的小红雀。
“呵,”沈安之心中微动,禁不住气息一荡,低笑道,“谁叫师姐贪多。”
他手臂再次箍紧纤腰,将姜喻打横抱起。遍地碎片的微光,映着他眸光幽深如潭,一瞬不瞬地盯住怀中人儿迷离的面容。
姜喻无奈地扯了扯唇角,眼中盛满关切:“师弟,燥热的是我。我手脚没坏了,自己能走,倒是你的伤,你要不先处理一下伤口?”
“无妨,稍后再说。”沈安之答得轻描淡写,一步步抱着她回到安全位置。
阿赖欢快地绕着姜喻转了两圈,小脑袋蹭着她的裙角,瞥见沈安之背后狰狞的伤痕。它虽不喜这人,仍忍不住小跑过去,对着他的脚边焦急地“嗷呜”一声。
沈安之余光瞥了脚边金褐色一眼,却毫不停留,只专注地看着姜喻:“师姐,碎片之力不容小觑,只是……”语气微顿,唇色有些苍白,“失血多了些,有些口渴。我自己来包扎,劳烦师姐带着这小东西,”他朝阿赖抬了抬下巴,“替我取些清水?”
“好,你等我。”姜喻犹豫的眸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压下心头疑问,点头应下。和阿赖转身走出数步,终究忍不住回眸,担忧地望向他挺直的玄色身影。
听到脚步逐渐远去,沈安之强撑的背骤然一松,单膝猛地跪地,一手死死撑住地面,另一手捂住唇,却抑不住喉间翻涌的腥甜。
暗红的血溅落在委地的玄色衣摆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痕迹。他瞥见几滴落在不远的血珠,想到阿赖小东西的灵性,咬牙扯过衣摆,狠狠擦去地上所有痕迹,连衣摆上的血渍也用力揉搓得模糊不清。
背后疤痕极深,每次呼吸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冷汗浸透鬓角,强忍着眩晕,解开染血的外衫垫在身下。伤处位置刁钻,指尖根本无法触及,他只能摸索着掏出药瓶,反手胡乱地从肩头倒下去,药粉簌簌落下,沾上多少全凭天意。
沈安之疼得头昏脑胀,眼前发黑时,听到一道急促地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猛然抬眸,模糊的视线中,看清来人身影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本能地去抓身旁的衣衫欲要披上。
她怎么回来了?
姜喻大步流星冲到他面前,清亮的眸子映着沈安之此刻的狼狈。见他慌忙遮掩的动作,一股道不明的气闷堵在胸口,惹得她极为不快。
明明不久前才让她靠近,这一刻,他却又急不可耐地将她推开似的。
“怎么回来了,师姐?”沈安之随意坐着,声音已竭力平稳,若无其事地抬眸。
“沈安之!”姜喻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轻颤。
她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眼中担忧与愧疚几乎凝成实质,眼中流转的微光滚落,最终化作滚烫的泪珠“啪嗒”一声砸在他撑地的手背上。
灼人的温度烫得沈安之指尖一颤。
“都怪我,偏要看什么碎片,你也不会因此受伤了。”她垂下头,眸中水光潋滟。
沈安之怔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姜喻落泪,这一瞬,慌乱的攥紧拳头,不知如何下手。那滴泪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得他心头方寸大乱,连呼吸都停滞了一刹。
几乎下意识地抬手,指腹极其轻柔地蹭过她泛红的眼尾,接住滚落的晶莹。泪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在掌心。
很烫……像她这个人一样。
从未有人为他流过泪。
“肯定,很疼……”姜喻哽咽着。
“无事,”沈安之喉结滚动,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柔软,指腹固执地、一遍遍抹去她颊边的湿痕,仿佛在擦拭稀世珍宝,“师姐小看我了,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本不想她担心,可这双总是清亮得能映出自己的眸子,此刻怎会涌出这么多的水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贪婪的渴望席卷。鬼使神差地,他将沾着她泪水的指尖按上自己的唇,舌尖极轻、试探的卷过。
咸涩的,温热的,带着独属于她的气息。
心底最深处某个冰冷阴暗的角落,仿佛被这滴泪狠狠灼穿,变得异常柔软。
“师姐,”他凝望着她一笑,眸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名为占有的墨色,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意味不明的执拗,“以后,少流泪。”
他看姜喻担忧,心底隐秘的角落便如吃了一块栗子糖,带着难以言喻的餍足。
可看她落泪,那点甜意瞬间被更汹涌的沉闷席卷,郁结几乎要渗出冰冷的水来。
姜喻怔然地点头,泪痕被他一点点揩去,“师弟让我包扎一下吧。”
“嗯。”
姜喻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解开沈安之染血的外衫。当一道道狰狞交错的青紫瘀痕撞入眼帘时,呼吸一窒,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他将她护在怀中冲抱她离去,又那般将她支开。
酸涩猛地涌上鼻尖,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取过药膏,动作轻缓得一点点为他清理、上药、包扎。
“师弟,”她嗓音带着极力克制却依旧不稳的轻颤,指尖的动作愈发轻柔,“忍一忍,我会轻一些,疼了,一定要告诉我。”
听到姜喻的声音,偏像只哼唧的小兽般
惹得人侧眸。她眼尾微微泛红的紧,手也轻颤着,明明害怕血痕,可胆子不知何时竟大了许多。
沈安之指尖愉快地摩挲着铜钱把玩,少女指尖轻盈划过背后肌肤,涂抹时的触碰带着一丝丝从骨血传来的战栗和悸动。
沈安之强忍着没有牵上少女腕骨,只等姜喻包扎完,才迫不及待地将她轻拉到身前,身形下意识去凑近她,微歪头玩味一笑,佯装不懂得反问:“师姐,心疼了?”
“你都受这么伤了,我心疼怎么了……”话音未落,姜喻脸颊洇着极为好看的微红,似他见过的晚霞一般。嗓音如小钩子,似撒娇似嗔怪。
泛红的眼尾活脱脱地像只小兔子,古灵精怪的在他身边,偏生娇气。
能如一切美好,让他觉不许放手一丝一毫。
心念微动,沈安之不想再见她落泪,轻柔地拉着她的腕骨摩挲,吻在她泛红的眼尾。
姜喻怔愣地眨眼,翕动的长睫扫过沈安之唇尾,带着一种从胸腔翻涌的痒意。
听到姜喻呼吸一滞,彼此交缠的吐息,沈安之喉间溢出轻笑。
温热的唇一点点游移,安抚般吻在她的眼皮后,才垂眸退开一点,幽暗的眸光紧紧地盯着她抬眸。
他忽的一笑,倏然凑近在即将贴在她唇畔分寸之时顿住,嗓音克制地低沉又喑哑,“师姐,怎么又要落泪。”
“我才没有了。”姜喻小声反驳,眼尾还泛着红,却倔强地眨了眨眼,梗着脖子想拉开些距离。这一动,柔软的唇瓣便不经意地、极轻地擦过了他的。本还伤感的心情,如今被沈安之搅乱的七零八碎。
“好,”沈安之眼底暗芒流转,满是得逞的餍足,“师姐说没有,那便是没有。”
姜喻看他这样,若是放在从前,沈安之怕是连这般不管不顾地放任她靠近都不敢想,还一脸心满意足似的。
阿赖围在两人旁打转,不满地刨地、刨石头,喉间发出低吼提醒他们注意自己。
它方才找到自己的小主人,对于抢走她的人真是可恶。
姜喻眸光这才注意到阿赖,“阿赖,怎么了?”
“嗷呜,嗷呜。”阿赖高兴得尾巴摇的飞起,雀雀欲试地想冲进她怀里,被一只手按住脑袋。
沈安之动了动筋骨站起身,虽背后伤痕依旧疼痛漫延,他却面不改色地伸出手将姜喻牵起。
“师姐,可还想看什么。”沈安之眸光投向那些散发出微光的碎片。
姜喻自是怕沈安之再受伤,虽好奇不已,却连忙摇头道:“先不看了。”
在两人准备转身之际,阿赖警惕地对右边一叫。
那处光滑岩壁簌簌剥落下岩石碎屑,露出一整块足有两人高的天梯碎片,上面泛起水波一般的涟漪。
陡然强悍的吸力拉扯他们动弹不得,沈安之把姜喻拉扯进怀里,来不及逃离,两人一兽掉了进去,眼前阵阵发黑。
第57章
眼前光影忽闪着不停歇,姜喻醒来时身旁没有沈安之的身影。
脚下大地毫无预兆地剧震轰鸣,她慌忙扶住身旁的树才站稳。
心口突突直跳,老天奶,这是地震吗?
姜喻踉跄着冲出遮蔽,抬眼望去抬眸就见雷劫悍然。
飞升的天梯寸寸碎裂,紧接着,一道燃烧的赤影,裹挟着焚天的烈焰,如同灼目的流星狠狠砸落。
天旋地转间,她下意识拔足奔向陨落之地。
烟尘稍散,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华美至极的重明神鸟,赤红的翎羽散落如星屑,奄奄一息地躺在焦土深坑中。
光影扭曲,神鸟之形褪去,原地竟蜷缩着一个瞧着不过十几岁的妙龄少女。
莫云岚?
莫云岚茫然地抬首,望着天际彻底消散的天梯碎光,失神的瞳孔里映着坠下流星般的碎片,唇瓣翕动低语道:“我回不去了……”
姜喻心头升起一丝疑惑,便见莫云岚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软倒下去。就在此时,一道藤影闪电般卷来,瞬间裹住莫云岚身形,消失在幽暗的深处。
“等等!”姜喻惊叫出声,焦急地追入林中,可不过几个呼吸,林中只剩枝叶摇曳的沙沙声,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沈安之与阿赖寻着她的气息找到她,沈安之几步抢到她身侧,手指死死攥紧她的手腕,声音绷得极紧:“快走!此地要塌了!”
话音未落,四周山石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阿赖摇身化作三米高的原形,粗壮的毛茸茸尾巴盘绕住两人,将他们稳稳托上背脊。
它朝着前方波动的结界光幕猛冲而去,光影扭曲的瞬间,姜喻下意识回头。
那道山崖缝隙,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彻底坍塌,化为滚滚烟尘。
一道妖娆的紫影斜倚树,纤指缠绕着一缕发丝,姿态慵懒,媚骨天成。她眼波流转,掠过破开空间缝隙的几人,唇角勾起意味深长地笑:“呵,总算出来了。”
齐三娘目光落在姜喻身上,媚眼如丝,却因想起某个身影而绽开明媚笑靥,连声音都染上几分暖意:“看见她了吧?小丫头,记住她的名字:莫云岚。”
只轻吐出这三个字,齐三娘眼底禁不住漾起一丝怀念,“莫问前程,云岚野鹤,自是悠闲自得。”
她刚说完,一道金褐色兽影欢快地“嗷呜”一声扑至她身侧,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头。
“哟,阿赖,你还喘着气呢?”齐三娘挠了挠巨兽的下颌,熟稔的姿态宛如对待一位经年老友。
阿赖欢快摇着尾巴,逐渐变回原貌,享受着她的抚摸。
姜喻脑海中闪过最后瞥见的那道诡异藤影,抬眸直视齐三娘,神色郑重:“当时,是你救走了她?”
齐三娘指尖闲闲拨弄腕骨上的小巧铃铛,袅袅娜娜地踱近几步,全然无视沈安之投来的阴郁视线。
“自然是我,”低笑一声,眉眼弯弯,仿佛忆起极有趣的往事,“不过那时的我……可不是如今这副好皮囊。”
“故弄玄虚。”沈安之嗤笑一声,指尖一枚铜钱捻动,警惕地抱臂冷眼睨着她。
齐三娘不接话,素手遥指那边波动的空间裂隙,语气带上几分认真:“随我出去了,小丫头。这地方,可撑不了我们的折腾。”
幽暗的裂隙边缘,发出细微的波动碎裂声。
三人一兽踏出缝隙,出了无尘仙山,外界的草木气和微凉山风扑面而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姜喻紧盯着齐三娘,带着几分困惑,“就只是为了让我见到她?”
齐三娘侧过脸,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不过觉得有趣罢了。相识一百余载,她那样的人竟也会留下血脉。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她话锋一转,眼底那点暖意散去,只余下凉薄的探究,“可别误会,我对你本身是死是活,毫不在意。只是想着……”
齐三娘望向虚空某处,声音轻如叹息,“这世间能多一个人记得她,总是好的。”
极淡的怅惘掠过妖娆的眉眼,心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影子,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系,竟只剩下眼前这眉眼间依稀有她五分神韵的孩子。
为了这五分像,她便不管不顾地将人带来了险地。
真是疯了。
齐三娘敛去眸中思绪,余光瞥见姜喻欲言又止:“怎么,还有话?”
“她……”姜喻喉头滚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微颤,“现在究竟在哪里?”
齐三娘挑高了眉,笃定的神情,语气斩钉截铁:“失踪了,我绝不信她死了。”
这与姜喻所知的原著走向分毫不差。
果然,无人知晓“原主”那位神秘的娘亲,究竟归于何处。
“我该走了。”齐三娘红唇轻启,紫色身影化作一道藤影,只留下余音袅袅,戏谑的声音在林间回荡着,“下次再见,小丫头,我对你们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哦。”
她散入深林,妖气再无踪迹。
姜喻心有一些疑问,可齐三娘并不愿意开口,她只能按耐住疑惑。
这一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起码她认识了莫云岚和齐三娘,又找寻到了沈安之的抑晦丹最难得的两株珍贵药材。
“师姐,我们先回小镇修整吧。”沈安之目光掠过姜喻略显苍白的脸颊,在她眼下青色的倦影上停留一瞬。
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调整站姿,宽阔的肩膀微微侧倾,恰好让她能靠在自己身上。
“也好。”姜喻笑着,抬手指了指脚边的阿赖,“我们把它也带上吧。”
阿赖立刻竖起耳朵,蓬松的大尾巴摇得欢快,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赞同声。
“嗯。”
清冷的剑光亮起,如一道流虹划破薄暮,稳稳托起他们朝着山下灯火渐次亮起的小镇方向疾驰而去。
晨光熹微,透过客栈的雕花木窗棂洒入。
姜喻推开房门,刚用完简单早膳,困意被庭院中熟悉的身影驱散。
竹青色的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正背对着她,似乎在观察庭中一株凋谢的菊花。
“枣卿?”姜喻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青年闻声立刻转身,正是姜氏钱庄在此地的管事枣卿。
他眼中掠过一丝紧张,迅速上前几步,动作流畅地躬身行礼:“参见少城主!”
礼毕,目光急切又克制地在她周身巡睃,确认她安然无恙后,紧绷的身形松懈下来,长松了一口气。
“属下挂念少城主安危,夜不能寐。如今亲眼见您平安,这颗心总算落回实处了。”
他在姜氏钱庄时刻关注姜喻的消息,一听到她安全回来,马不停蹄地赶来。为掩饰过于外露的关切,他唇角扬起一个温和的笑。
然而笑容在目光触及姜喻身侧那道颀长身影时,微滞一瞬。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审视,悄然落在沈安之的周身,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枣卿面上笑容再次扬起,恢复管事应有的圆融得体,主动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少城主的同门沈公子了,久仰。在下枣卿,为此地姜氏钱庄分号的管事,幸会。”
沈安之立于晨光之中,面对枣卿的审视与客套,极轻颔首,面上挂着挑不出错的温良笑意,“幸会,我是姜喻的……师弟,沈安之。”
目光短暂掠过他,又重新落回姜喻身上,仿佛周遭一切皆不入他眼底。
那目光里糅杂着过分的专注与一丝敌意,他若再看不出沈安之的小心思,这二十几年也算白活了。
他识趣地摸了摸鼻尖,垂首时目光好奇地扫过姜喻腿边的阿赖,随即收回心神,恭敬道:“少城主,您不在的这些时日,风云城出了些岔子,您看是否回去瞧瞧?”
姜喻心头没来由的一紧,“何事?”
“听闻风云城附近出了只厉害的妖兽,专在后半夜伏击落单之人。”枣卿的嗓音沉了下去,“城主为此忧心,已然病倒了……”
姜喻身为少城主,即便这身份原是“原主”的,也明白自己躲不开这份责任,利落应答:“好,即刻准备,我们速回。”
“我随师姐一起。”沈安之眼底晦暗不清,故意地抬眸看向枣卿。指尖安抚地拂过姜喻发顶,却又在姜喻察觉前恋恋不舍地收回。
“嗯。”姜喻抬眸,漾开轻笑。
*
枣卿备下的一条极快灵舟,待他匆匆安排妥钱庄事宜,三人便踏舟而去。
风声在舷外呼啸三日两夜,脚下山河飞速倒退,终是看清了风云城的轮廓。
灵舟悬停,俯瞰而下。
风云城依着苍翠山峦,傍着碧水,城内屋舍俨然,道路经纬分明。
巍峨的城门之上悬着的并非一块匾额,而是一尊展翅欲飞的重明鸟浮雕,翎羽纤毫毕现,神光熠熠,自带着凛然的威严。
灵舟甫一落地,姜喻的目光撞上了早已等候的姜檀奚。
姜喻对姜檀奚第一面的印象,不是原著描写,而是无尘仙山,天梯碎片中展示的回忆。
那个拘谨又深情的俊朗青年,隔着十几载光阴,姜喻再看他容颜未染多少风霜,仅是眉眼间沉淀下的威严与忧色,在无声诉说着光阴的流逝,与这风云城肩头的重担。
不愧是修真界,修炼后时间总是格外留情些。
“阿愉,我的女儿,你总算回来了。”
姜檀奚他唇角弯起,将姜喻紧紧地抱入怀中,仿佛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放开她时止不住地左看右看。
“让爹爹瞧瞧,果然清瘦了,个子都高了。我的小姑娘,出落得更漂亮了。”
第58章
姜喻陷在那突如其来的,带着强烈存在感的温热怀抱里。
她看姜檀奚关切专注的眼神,那句久违的称呼本能唤出:“老爹……”
“哎。”姜檀奚应了一声,眼底笑意更深,“别傻站着了,吩咐小厨备得都是你爱吃的,走,阿愉,跟爹爹走,咱们回家。”
姜喻有一瞬恍惚,仿佛回到小时候,老爹在世时,也会招呼她从同村的小朋友家里,隔着小河堤坝唤她“该回家吃饭了”。
她想家了,想自己现世的家了。
咽下舌尖艰涩,姜喻收敛情绪,笑着应答:“好啊,老爹。”
姜檀奚高高兴兴准备领着她回府,这才看见跟随在姜喻一旁的玄衣少年。身形颀长,长相俊朗到雌雄莫辨,和她娘亲一样眼光不错。
“这位便是枣卿信上提及的阿愉师弟,沈公子吧,听说一年后行冠礼?”姜檀奚早把沈安之背景摸透了,对两人之事也略有耳闻。
“是,晚辈见过姜城主。”沈安之恭恭敬敬地行一礼,待人接物让人挑不出他一丝一毫的错。
哪有平日倨傲谁也不放在眼底,温良的比在顾疏雨面前还过分。
姜喻侧眸好奇地眨眨眼,差点笑出声。直到和沈安之对上视线,她才憋住嘴角上扬。
“孩子,和回家里一样别拘束。风云城在,你们负责开心就好。”
姜檀奚高兴地领着他们往姜府走,许多人围观行注目礼,他毫不掩饰自己心情,一路神采飞扬、眉飞色舞,似对姜喻有道不完的事。
姜喻笑着侧眸看他,乖乖一一应答,至于有些不知道的事情便含糊其词,姜檀奚并未怀疑有她。
据她观察姜檀奚在一侧健步如飞,看起来不像是生病了。
直到坐下用完晚膳,姜喻看到一桌菜肴倒是一愣。
“原主”爱吃的菜竟和她一样啊?
书中的修真界居然有番茄炒蛋、土豆炖牛腩……
玉箸轻点,她眼前青瓷碗中眨眼间垒起一座菜肴小山。
姜檀奚与沈安之,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沉默却执着,手中的动作竟出奇地一致。
姜喻看着眼前这碗“父爱如山”兼“师弟情深”的混合体,哭笑不得。连忙按住碗沿,“老爹,我自己来就好。师弟,你也快些用饭吧。”
“好好好!”姜檀奚抚掌大笑,眼角眉梢都是激动,“瞧爹这糊涂的,光顾着高兴了。”
烛火摇曳,碗中色泽鲜亮的番茄炒蛋与酥烂的土豆牛腩。姜喻执起玉箸,夹起一小块裹着酱汁的牛腩,送入口中。
鲜香滚烫的味道在舌尖漫开,难以言喻的暖意悄然浸润心田。
她小口咀嚼着,垂下眼睫掩住了眸底涌上的酸涩。
这般围坐一桌,烟火缭绕的暖意,竟让她恍惚生出错觉,仿佛她漂泊的灵魂终于跌跌撞撞回到故里。
酝酿许久的话题,姜檀奚手中玉箸一顿,轻轻搁在碟上,目光落在姜喻身上语重心长道:“阿愉,如今你可有中意之人?还有你那位未婚夫,这婚约,你作何打算?”
姜喻正夹起一块红烧肉,闻言指尖猛地一颤,肉块“啪嗒”一声跌回碗中,愕然抬眼,声音拔高了些:“未婚夫?我什么时候有的未婚夫?”
姜檀奚轻笑着陷入回忆,徐徐道来:“当年为父初次下山,与你娘亲相识后结义的好友,西陵城宁氏家主,宁予安。他膝下有一独子,名唤宁贺辞,如今师承蓬莱阁,声名鹊起。你们可曾见过?”
一旁静坐品茶的沈安之,背脊瞬间绷紧。执杯的骨节
微泛白,眼睫低垂,视线紧紧锁在姜喻侧脸,压抑着眸底翻涌的晦暗情绪。
姜喻心头一跳,莫名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么狗血的桥段都能让她碰上?
下意识地避开灼人的余光,看向姜檀奚老老实实点头:“我见过。”
话一出口,又觉不妙,连忙补救,声音带着点无奈的急切:“爹爹,我对那位宁公子绝无非分之想,这婚约……能不能作罢?”
姜檀奚非但没恼,反而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抚掌笑道:“哎呀,这就好。可愁坏爹爹了,生怕你懵懂应下。放心,信函爹爹早已备好,只等你心意明确。”
他话锋一转,目光饶有深意地扫过旁边那尊“玉面修罗”,促狭道,“不过嘛,看这情形,我家阿愉可是心有所属了?”
姜喻的脸颊“腾”地烧起来,慌忙摆手摇头,生怕父亲下一刻就要张罗起更离谱的亲事:“爹爹,您别瞎想,我才没有……”
声音没底气的越来越低,眸光不期地撞进沈安之幽深晦暗的眸中。
目光沉沉压来,心头一慌,又怕沈安之误会,极快点了一下头,“爹爹,你别问了。”
姜檀奚将她欲盖弥彰的慌乱,少年人彼此间无声的交锋尽收眼底。他眼底笑意更深,却不再点破。
待膳毕,他不动声色地吩咐下去,“将沈小友的厢房,安排在小姐‘云归院’西侧的‘临竹轩’。”
沈安之和姜喻恰好离去,他身形微顿,指尖在袖中缓缓摩挲着铜钱,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暗笑。
他耳目极佳,又怎可能听不清。
姜喻兀自出神,满脑子盘算着如何练好抑晦丹,避开原著主线。掐指一算,只需在这方天地再熬过……九年。
或许,只要抑晦丹一成,沈安之没了黑化的由头,她便能彻底抽身离去。
想的出了神,以至于她踏入云归院时,浑然不觉沈安之已挥退了管事。待她抬眸四下只剩两人,脚步无意识慢下,却已迟了。
额头差点撞上一堵温热坚实的胸膛,一根手指轻抵在她眉心,防止她撞上去。
姜喻抬眸顺着手指看去,正撞进沈安之深不见底的眼中。他唇角噙着散漫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师姐,”他声音低沉,幽深的眸底情绪在无声翻涌,手指固执地扣上纤细的腕骨,一遍遍摩挲着凸起的骨节,“方才,为何急着否认?”
姜喻慌忙解释:“我那是怕爹爹胡乱给我塞些莫名其妙的婚事才……”
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非但未能平息波澜,反而让沈安之眼底微光暗下去,黝黑心底的深海掀起狂风暴雨,压制的心魔又在蠢蠢欲动。
不安如枷锁瞬间缠上心脏,越收越紧。
他缓缓松开手指,带着一种刻意的轻缓,似在极力压抑什么……
“我……”姜喻想再说什么,试图抓住他一丝衣角,可沈安之已笑了一下,退后一步。
“师姐早些休息。”他扬起唇角笑意转身,笑容在夜色一点点消失。
月华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颀长而寂寥。
沈安之见过风云城的金碧辉煌,见过城主将她视若珍宝的呵护。姜喻的世界应有尽有,她若想要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宁贺辞……未婚夫……
这三个字如同警钟在他脑海里震响,今日没了宁贺辞的婚事。
明日呢?后日呢?
是否终有一日,姜喻明媚的笑靥、声音,都会属于另一个站在她身侧的人?
深藏心底的自卑,被巨大的不安狠狠撕扯,暴露出来。沈安之越是想要掩埋,越是痛彻心扉,连心魔的都在叫嚣着。
他一步步踏入更深的夜色阴影里,指节紧握而泛白。
无论如何……
他绝不会放手。
*
云归院,姜喻梳洗完躺上柔软的床榻,棉被皆是阳光晒过的味道,可她依旧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日她是不是说错了。
沈安之反应颇为奇怪,若是以往他怎么也该听到顺心如意,待她说清楚才罢休。
但今日格外却沉默。
姜喻心绪不宁,坠入半梦半醒的梦境。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身体骤然悬空,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姜喻眯开一条眼缝,视野里,熟悉的红绸坠落在地垂落,映衬着房间中央的巨大的“囍”字。
沈安之步履沉稳,将她牢牢抱在怀中,调整舒服姿势侧坐在自己腿上,便像个树懒一般抱着她的腰不撒手。
“小愉儿,是打算一直不同我说话吗?”
姜喻微微一怔。这亲昵的称呼。
是了,只有在梦里,沈安之才会这般唤她。梦境缘故让她卸下现实的疲惫,她仰起脸撞进深不见底的丹凤眸中,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
沈安之将她拥得更紧,下颌抵在她颈窝,轻轻磨蹭着。压低的嗓音沙哑,裹着不易察觉的控诉:“小愉儿,为何来的这般晚?”
白日里说错话的愧疚感漫上来,姜喻被他蹭得颈间发痒,却没有推开。
她声音细若蚊呐:“晚宴上,我好像说错了话,惹你不高兴了。可我解释得太晚,你,生气了对不对?”
沈安之那点不安与戾气,在声音中奇异地被抚平。
沈安之喉结滚动,薄唇贴上她泛红的眼尾,气息灼热,“是,我承认,可我气的终究是……”
“终究是什么?”她急着追问。
“终究是我自己。”
姜喻心尖一颤,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袖,急切问:“为何?”
沈安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声音闷闷:“小愉儿,真想知道?”
“当然了,你快说。”姜喻紧紧盯紧他的眸。
沈安之吐出浊气,陡然埋首在姜喻颈侧,像只随时可被人遗弃的小兽。
他从未有过的脆弱,仿佛在这一瞬能在姜喻面前展现的彻底。
他想说的太多,嘴唇嗫嚅,声音沉闷道:“小愉儿,我大抵是否连靠近你身侧都做不到……但我不想你身侧有其他人,你的‘心悦’之人只该是我……”
第59章
姜喻心跳逐渐加快,脸颊微红,微张唇瓣因紧张咬的轻微泛红。抬眸对上沈安之认真的神色,不自然地呼吸一紧,指尖无措地蜷缩起来。
心口那只横冲直撞的小雀,飞着毫无章法,几乎要破膛而出。
“小愉儿,‘心悦’我学会了。你,只心悦我一个人。好吗?”似是怕姜喻没听清,他又重复了一遍,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只是最后的问句,被沈安之咬得极轻,轻到姜喻自己如雷的心跳声,都能将其“淹没”。
沈安之垂着眼,目光牢牢盯紧少女妍丽的亮眸,里面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
他心底隐秘的角落生出的心魔,死死缠绕他的耳畔,心中仅有一个念头:
他不想,更不要听她否定的答案,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要有。
言语化作行动,皂角香与暖香交织融合,唇瓣霸道地堵上姜喻翕动的柔软,闻到彼此交缠在一起气息,他从未这么喜欢皂角香和暖香交织的馨香。
香香软软地搂着她腰,宽大的手掌轻车熟路地扣在姜喻后脖颈,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那处细腻的肌肤。
他沿着她唇线若即若离地轻蹭,拇指一点点试探移动,直到大拇指轻放在姜喻颈侧悸动的脉搏。
“停……唔……”
知晓心跳加速的律动的那一刻,他仿佛得到鼓舞的信号。
沈安之撬开姜喻的唇齿,吞下她所剩无几的声音,一点点勾缠着,只留暧昧地水声溢出。
吻细密地落下,从她微启的唇瓣流连,最终鬼使神差地啄吻上小巧莹白的耳垂。
耳尖因此洇开的诱人浅红,像初绽的桃花。
“好看。”他敛眸,语气低哑。
怀中的人儿被他气息烫得瑟缩,姜喻想缩回安全距离,无意识扭动着双腿。
却浑然不觉,这无意间的撩拨何等致命。
她只觉痒意难耐地抬眸,纤手轻推他的肩,气息微促道:“你该停手了吧?”
体内蛰伏的暗火悄然苏醒,灼烧着沈安之仅存的理智。
他散漫一笑,压下眸底幽深翻涌,几乎是下意识地身形微顿,凑近脸
颊追着她后仰的动作,直至左掌扶稳着她的腰,鼻尖轻蹭了蹭她的鼻尖才罢休。
“逃什么?嗯?”
“我没有呀。”姜喻笑了一下,反而乱动的幅度更大了一些。
梦里的沈安之又想干嘛……
姜喻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无声又难耐的折磨,细微的蹭动都似乎在考验着沈安之紧绷的神经。
全部意志来绷紧那名为克制的弦,他额间与姜喻轻柔相抵,吐息滚烫。身形未动,喉结滚动着,喑哑的嗓音道:
“别动……”
姜喻望进那双近在咫尺的丹凤眸,如深渊般漆黑,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潮。
一股热意混着奇异的酥麻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姜喻猛地意识到:她挣扎的小动作,似乎惊醒了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脸颊几乎“腾”地烧起来,耳尖泛起桃色。整个人僵住,连指尖都不敢蜷缩半分。齿缝里挤出声音,尾音轻颤:“这一次,我现在真没动了,你先让我下去。”
沈安之得逞又满意她如今的娇羞模样,忽的弯唇起了逗弄之心,凑近故意在她耳畔吐息,“不行啊……”
“怎么就不行了。”姜喻微瞪圆了亮眸。
这双亮晶晶的眼眸漂亮得他想藏起来,只想她注视他一个人,只看着他一个人。
就像“飞鸟”与“树枝”密不可分。
“因为,我难受……”沈安之玩味得笑一下,又怕吓到她,垂下头恰好掩藏起眼底的晦暗和上扬的嘴角。
姜喻隔着布料轻捏了捏他的胳膊,小声腹诽:“那我下去不就不难受了……”
偏偏沈安之不为所动,灼热的呼吸一点点黏上她的耳畔。
“沈安之!”
沈安之十分受用地瞧着耳尖人眼可见速度攀上的薄红,不轻不重地轻咬一口莹白耳垂。
不疼,但濡湿、温热。
姜喻清晰地感知一股战栗从骨髓里钻出来,那只铁箍般禁锢着她腰肢的左手,温热指尖正贴着布料在脊骨游走,一点点由下至上,又由上至下。
缓慢,执着。像丈量着什么,磨人的要命。
沈安之准备发什么疯……都在梦境世界了,怎么还是这般……
姜喻眼尾微微泛红,哪经得起这般拨动心弦举动,头靠在他颈窝恨不得在这里咬一口,“沈安之!”
这厮又想在梦里欺负她,才不要他得手了。
姜喻心一横,猛地凑近脑袋,唇瓣覆上沈安之颈侧肌肤,轻咬上他脖颈一处软肉,贝齿轻轻一合,留下个清晰的牙印红痕,如同烙下独属于她的隐秘印记。
飞快退开脑袋,眼眸却亮得惊人,亮晶晶的如熠熠星光,嗓音微颤,又道:“沈安之。”
“错了哦。”他陡然话锋一转,呼吸都重了几分。手腕微用力,让她原本侧坐在自己腿上的上半身更紧贴自己。
指腹摩挲过咬过她耳垂的地方,不放过地轻舔了一下未消的红印,低哑的声音循循善诱道:“叫安之,不然,我不放手。”
姜喻咬牙不出声,见他又凑近在她唇边,眸光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泛着水光的唇。
“安之。”姜喻快速说完。
沈安之停顿所有动作,只剩下他压抑的喘.息,似有羽毛拂过心尖,不轻不重地挠一下,喑哑嗓音:“嗯,再来一遍。”
“安之。”
“再来一遍……”
“你在得寸进尺。”姜喻现在不止想动口咬他了,眼眶微微泛红,又气又觉得好笑……
“……答应我的,不是嘛?”沈安之挑动眉梢,凑近脸颊肆意一笑。
他受用至极听她唤他,哪怕一遍又一遍遍,他都不厌其烦。
沈安之抱紧她的柔软腰肢,紧贴着没有任何缝隙。头靠在她颈窝,像只被她安抚后的猛兽,“小愉儿,别走,好不好……”
然而,姜喻的梦境开始剧烈晃动。
沈安之还没能得到他想要的两个答案,怀中温软的绯红便消失了。
他怔怔地看着空落落的臂弯,鸦羽般的长睫失望地垂下,低语消散在残留的梦影当中:“可惜了,这里时辰太短。”
现实的气息涌入鼻腔。
床榻上,姜喻猛地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指尖下意识抚上滚烫的脸颊。懊恼地捂住脸,便在锦被里蜷着滚来滚去。
自己怎么会梦到沈安之。
梦到也作罢,偏偏这朵黑莲花怎么可能会做出类似表白心迹之事……
他那般偶尔捉摸不透,又时不时玩味捉弄她的模样,姜喻倒是想极力劝阻自己……
不过,她不讨厌。
心脏同样不争气。
姜喻心声腹诽着,干脆躺平地看着坠下的白幔。毫无意外,下半夜被梦境影响,她睡意全无。
翌日,照顾姜喻的小丫鬟小莲唤起姜喻,为她梳洗打扮时,她都是哈欠连天。
姜喻忍不住地打了个哈欠行至膳厅,坐下环顾四周。待她和姜檀奚其乐融融用着早膳时,沈安之从始至终都不曾出现。
姜喻禁不住频频地伸长脖子,抬眸张望。
“沈小友不在厢房,今日寅时天未亮便走了。”姜檀奚抑制上扬的嘴角,放下玉箸,慈爱地看着姜喻。
“走了?”姜喻不自然地拔高音量,认识到她此举动太失态,她抿唇咬了咬玉箸,欲盖弥彰得一笑。
沈安之虽不是第一次不告而别,每次来回他总是有些事情离去,但这一次走的匆忙,是又为什么了?
姜喻好奇得单手托腮,余光瞥老爹姜檀奚一副了然浅笑的神情,赶紧坐正身形一笑。
见她吃的心不在焉,心里藏着事,姜檀奚开口问:“阿愉,心里有事,说出来,爹爹都帮你解决。”
姜喻话在嘴里绕了一圈,缓缓开口道:“老爹,我想要一间丹房。”
“丹房?”姜檀奚略带诧异地看向她,“女儿呀,风云城有何是买不来的,想要什么丹药尽管告诉爹爹,何必吃这个苦……”
姜喻细想下暂且别让姜檀奚担心,毕竟抑晦丹可是禁药,又事关沈安之的事情……
老爹抱歉了。
“老爹,我想升自己的炼丹技术,而且……”姜喻话锋一转,抬眸眼神示意他,眸光轻扫了一眼四周静立的仆从丫鬟们。
姜檀奚一个眼神示意管事,管事了然微颔首,带着下人们鱼贯而出,整个膳厅只留下他们两人相对而坐。
姜檀奚谨慎地设置了隔音结界,“阿愉,还有何事?”
“老爹,我是妖,对不对?”姜喻说完咽了咽口水,紧张地捏紧袖口看向他。
姜檀奚温和的眸光瞬间变得凌厉,但不是对姜喻,而是快速余光四下一扫,挥手间设下更牢固的结界。
“谁告诉你的?”姜檀奚紧锁眉头皱成川字,心中一悸,不安地紧盯姜喻。
“我去过无尘仙山了,见到了她的影像……”
姜檀奚脸上骤然失色,“她”字所指为谁,不言自明。眼中掠过怀念与牵挂,随即了然,唇边苦涩一笑,“难怪……”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劈开脑海,他呼吸一窒,急切地追问:“阿愉,你的木牌了?”
“它碎了。”姜喻颇为不好意思地抬眸一笑,取出木牌残留的碎片。
姜檀奚长叹一口气,灵力包裹碎片,拼凑间,深刻着“姜喻”二字的笔划,正在裂痕间断断续续地隐没,但缝隙已无法复原。
姜檀奚道:“这木牌来自上界的梧桐木,是封印后遮掩你身份的关键。能在你遇到危险时保护你,看来是使用次数超过了储存的力量。”
第60章
姜喻拿起
木牌护身符的碎片看了又看,前因后果在脑中串联,她瞬间明了。
忆起木牌上裂痕出现后,当时被沈安之追赶的小鼠妖语焉不详的话。
她竟未深想!
一股后怕猝然从脚底窜起,瞬间似要冻僵她的四肢百骸。
姜喻悄悄抬眸,仔细观察着姜檀奚的神情,他面色沉静。她下意识捏紧衣袖搅动在指尖,小心开口:“木牌碎后,我才会被人出重明鸟的妖族身份。那往后……”
如今她会更容易被其他人惊觉,沈安之不在意,可她毕竟是妖……会不会被其他人戳穿?
若是,往后清闲日子岂不是一去不复返。
姜檀奚喉头微动,欲言又止。姜喻眼底强压下的忧虑,如细针般刺得他心头一窒,心底泛起亏欠与愧疚。
他抬手,安抚的落在她发顶揉了揉,“阿愉,谨慎些自是应当,但莫要太过忧心。爹爹定会为你寻到替代梧桐木之物。”
他的声音沉稳如山岳,字字千钧,“何况,有爹在,有整个风云城在,便是你的后盾与倚仗,为给你时时刻刻撑腰的。”
姜檀奚面色不改,他汲汲营营到如今地位,为的就是防止一切意外之事。若是哪天东窗事发,好为他和云岚的女儿挡下一切风暴。
一股暖流在姜喻心田划过,她看着姜檀奚端正的身影,眼前竟有些恍惚。他与记忆深处模糊的“老爹”身影渐渐重叠。
姜檀奚对她,确实是倾尽所有地好……
若现世她的老爹尚在,大约,也会这般为她遮风挡雨吧?
感动与一丝难言的苦涩交织在舌尖,她用力抿了抿唇,将那点涩意咽下,仰起脸,绽开一个明晃晃的笑容:“嗯,知道了,爹爹!”
“不过,你说的无尘仙山,你为何会去?谁带你去的?”姜檀奚的问题直指核心,一针见血。
姜喻故作镇定,语气带着几分轻松:“我自己想去的。而且,我还遇到个人。”
“谁?”姜檀奚的声音瞬间绷紧,周身气息都凝滞了一瞬。
“齐三娘。”
姜檀奚攥紧拳头克制地拍了一下桌面,眼中翻涌着惊怒,指节用力,手背青筋暴起,“居然是他诓骗你。”
“诓骗倒不至于吧……”
姜喻倒是没想到他会反应这么大,难不成真如原著所说。
有瓜?!
姜喻眼前一亮,顿生好奇地眨了眨亮眸,搬起椅子凑到老爹旁边,“老爹,你与这齐三娘之间,究竟有何关系?”
“你知晓为何他要叫齐三娘吗?”
“不知道。”姜喻茫然地摇头。
姜檀奚眉头紧锁,俊美的面容上写满嫌恶,仿佛吞了无数只苍蝇。
“藤妖阴阳同体,他给自己改换阴阳之身。”
姜喻茫然一瞬,看向姜檀奚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疑问:“啊???”
姜檀奚一想到那厮竟敢带着他的宝贝女儿踏足无尘仙山那等凶险之地,又还做了这么一出,纯属巧合他是一点不信,直教气的咬牙切齿。
“‘三’是你娘在族中排行,‘齐’是她行走江湖所起的姓。藤妖本无性别,他所作所为,呵……”姜檀奚扯了扯唇角,无奈地冷笑一声。
“初见他时绝非女子之身,原叫闫九闵。”姜檀奚思绪飘回初见那人一身招摇的紫袍,立于莫云岚跟前便是扎眼得很。
姜喻大脑是CPU快烧干了。
“所以说齐三娘实为“男子”,只为纪念我娘亲莫云岚,才改换身体的阴阳,以女子身份行走世间?”
姜檀奚不置可否,微颔首。
什么原著粉猜测的“情人久别重逢,情意绵绵”?
分明是情敌狭路相逢,分外眼红。
老房子着火,她的老爹居然差点被人,不对,被妖撬走了墙角。
不正应了那句话:有些人,做人做妖,做男做女都精彩……
姜喻慌忙地垂下眸,死死掐住掌心,才没当场笑出声。
姜檀奚猛然惊觉失言,在小辈面前揭这等旧事实在不妥。
他赶忙轻咳一声掩饰掉尴尬,方才嘲弄的冷意敛去,宽厚温暖的手掌带着安抚的力道落在姜喻发顶。
“阿愉,你想要的丹房,为父定用最好的材料,给你造得妥妥帖帖。莫不是与前些时日所寻的草药有关?”
姜喻甜甜地一笑,暂且隐瞒了部分真相,“是啊,老爹。我正好深耕炼丹之术,还无需多出门加深暴露身份的机会,真可谓一举两得。”
见姜檀奚神色不改,对她所言深信不疑,眉宇间浮起欣慰之色,姜喻紧绷的心弦这才悄然一松,暗自吁了口气。
“因退婚一事,宁氏已遣人亲至交还信物。阿愉,今日由你代我招待贵客。”姜檀奚的声音沉稳道。
“是,老爹。”姜喻笑着颔首领命,心下忍不住嘀咕:节奏可真够快的,昨日他才送出信,今日宁家就上门退还信物,当真是雷厉风行。
“阿愉,你是少城主了,也该掌掌权了。”姜檀奚眸底藏着期许,又怕给她压力,眼中满是鼓励。
在他心里,给阿愉再多都不算多,只恨自己给得还不够。
若是云岚在,一家团聚,也能亲眼看见他们的阿愉已出落得这般模样了……
水光悄然从姜檀奚眼底掠过,不动声色地撤去隔音结界,扬声吩咐侍从去安排。
目光追随着姜喻施施然行礼,离去的绯红背影。他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几欲湿润的眼角。
恰在此时,姜喻笑着回身朝他招了招手。姜檀奚亦含笑挥手,示意她快些去。
姜喻甫一消失在父亲的视线里,便几乎是足下生风,火急火燎地掏出传音玉佩,指尖灵光轻点,给沈安之留了讯息。
随后整了整神色,慢下步伐跟上引路的管事,朝着正厅行去。
踏上通往正厅的路上,远远瞥见厅前似有人影绰绰,她未及细看,一道玄色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廊柱后闪出,恰好挡在她的去路。
“师弟,你何时回来的?”姜喻笑着下意识牵上他的袖角,足下微顿,发觉他身后微光似有闪过。
沈安之不动声色地抱臂侧身,足以遮掩视野,引导姜喻从花园穿行,向正厅走去,才不紧不慢道:“师姐,我刚回。”
身后传送阵的流光彻底湮灭,灵力反噬在经脉乱窜。沈安之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指尖嵌入掌心,忙稳定灵力在体内紊乱,暗松一口气。
听闻传讯,以防姜喻与宁氏解除婚约之事生出意外,便来得太急,他几乎是以损毁传送阵为代价强行催动。
苍白着脸侧过头,目光沉沉又兴奋雀跃地定格在身畔之人,无声又贪婪地描摹她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