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紧接着说:“那圣上还让侯爷去当巡边使,一来一回至少要三个月了,这
不明摆着是降罪了吗!”
萧隐轻咳一声打断,同时狠狠对萧寒使了眼色。
萧凛却像没听见一般,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大门方向响起一阵喧哗,似乎有人在门口闹事。
萧寒循声望去:“怎么回事?”
萧隐转头,正好有人从外通报:“不好了侯爷,柳小姐在府门外哭着喊着要见侯爷,说是要替她哥哥赔罪。”
萧凛身形未动:“跟她说不用了。”
那小厮却不肯走。
萧隐沉了脸:“没听见侯爷的话吗?”
小厮眼神闪烁:“那柳小姐还说,还说……”
萧寒紧走两步上前:“侯府回话不得支支吾吾,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小厮硬着头皮说:“柳小姐还说,如果侯爷不见她,她就去死!”
萧隐萧寒:“……”
二人都回过身去看萧凛。
萧凛冷着脸站起身:“那就让她去死好了。”
言罢径直往外走。
萧隐萧寒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跟上。
却见萧凛出了书房右拐往后门方向去了。
萧寒跟上去:“侯爷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牵我的马来。”
萧寒从马厩牵了萧凛的河曲出来:“可若是那柳小姐硬要闯进来呢?”
“就说我不在。”
萧凛一跃上了马背:“谁都不许跟着,若有谁说漏了嘴,军法伺候。”
马蹄扬长而去。
萧寒吐了两口被马蹄扬进嘴里的沙子,眯起眼:“侯爷这去哪儿都没说,我们上哪儿说漏嘴去啊!”
转头看向萧隐:“你知道侯爷要去哪儿吗?”
萧隐默默横了他一眼:“我怎么会知道?”
离开时嘴角却可疑地翘起。
萧寒紧走两步跟上:“不对劲,你这是什么表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侯爷怎么跟你说了都不跟我说。”
萧隐无奈软了语气:“侯爷没跟我说。”
“那你怎么知道!”
萧隐叹气,微微摇头:“你但凡多长个心眼就该知道侯爷去哪儿了!”
叶霜跟宋云说了会子儿闲话,眼见着天色渐晚,叶霜便起身告辞。
“铺子里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宋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去吧!看这天估计是快下雨了,我也不留你了,下次休沐我去你店里看你。”
“好。”
宋云起身送到房门口,叶霜便让她不必送了。
“你怎么回去?可要我派将军府的车送你。”
“不必了,今日闻香没跟来,我自个儿骑马来的。”
宋云喜道:“莫不是?”
“正是那匹千里马,我给她取了名字,如歌。”
宋云握了握叶霜的手,一时感慨万千:“真好。”
她还以为那匹马早就不在了。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去路上,狂风大作,绛紫色的云彩低垂天际,仿佛下一刻就要坠下来,路上行人渐少,沿街的摊位已收了大半,叶霜快马加鞭回了铺子,出了一身汗,回去后便立即打水沐浴。
等到晚膳过后,天际响起闷雷,没多久终于下起瓢泼大雨。
这种天气,也没人会来借书,叶霜早早关了铺子,陪着茹茹在房间里玩耍,茹茹胆子小,要叶霜陪着才好些,玩了一会儿推枣磨,茹茹便犯困了,叶霜照顾她睡下,自己也预备着睡了,却听见外间闻香和春桃不知在说着些什么。
叶霜不想吵到茹茹,便起身上前。
转过碧纱橱,就见二人正在小声嘀咕,见叶霜出来,神色都很慌乱。
“怎么了?茹茹睡了不知道吗?”
“奴婢知罪。”二人连忙告罪。
叶霜打量着她们的脸色,意识到不对:“发生何事了?春桃你说!”
春桃犹豫走上前,终是说道:“小姐,侯爷来了……这会儿正在门外呢!”
叶霜:“什么?”
第67章
天际适时闪起一道闪电,照得四周亮如白昼,叶霜怔怔望着春桃,似乎不敢相信方才听到了什么。
“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春桃也很茫然:“奴婢也不清楚。但是奴婢听说侯爷今日在朝堂上公然拒婚,还被柳公子打了。”
“被打了?”
原来宋云下午说的人是萧凛。
“他居然公然拒婚,拒的柳依依的婚约吗?”
“奴婢听说是的。”
“被打了来我这儿干什么?”
叶霜虽然有些意外,但仍是不解。
“这么大的雨,小姐要不还是出去看看吧!兴许侯爷是有急事。”
叶霜往里间的方向看了眼,茹茹正睡得安稳。
“闻香,你留下照看茹茹,若她被雷声吵醒,记得好好安抚她。”
闻香:“是。”
文思坊外。
一袭月白色裙裾荡进视线,萧凛抬首望去,顺着裙摆往上,是一张熟悉的容颜,只是那双眼里无波无澜,已没了往日缱绻柔情。
叶霜撑伞立在台阶上,因已沐浴毕,便未重新绾发,只半散着发髻,穿着家常的交领广袖薄衫,居高临下地望着萧凛。
只见他整个人站在暴雨中,石青色锦袍早已被雨水打湿,呈一片混沌的墨色,紧贴在他身上。
脸上也的确受了伤,颧骨处有一块很明显的淤青,嘴角也受了伤,原本涂的药已被雨水冲去,重又渗出血来。
“你来了?”
“你这么晚过来做什么?站在雨里做出这番样子又是为何?”
萧凛一撩衣摆,毫不犹豫地单膝触地,紧接着另一只腿也跪了下去。
他低着头,面色深沉如冰,薄唇紧抿,雨水顺着脸颊沿着下颚角流下。
叶霜却不为所动,只面色焦急,时而抬头看了眼天,时而又往屋内看,想是急着离开的样子。
萧凛嘴唇嗫嚅了一下,终于开口,仍是低着头,一字一句艰难吐出:“霜儿,我都知道了。”
“什么?”叶霜提高了声音,雨太大,打在油纸伞上啪啪直响,她听不清萧凛说什么,只知道他嘴在动。
“你快回去吧!”她只好自顾自大声喊,一心只想让萧凛离开。
茹茹也不知醒没醒,方才的雷声这么大,茹茹醒了会害怕的。但萧凛又站着不走,一时也不知如何打发他,叶霜逐渐烦躁起来。
“之前我以为你是受了家里的教唆,决定和我保持距离,才一直不再联络我。我恨你如此不坚定,也恨你父亲对我父亲的背弃。之后,我得知圣上要赐婚,便想到你我的婚约,那时我已经不抱希望了,可竟然真的是你,但一切似乎总不如期望。”
“我不相信你是自愿嫁过来的,更怕你是圣上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又怕你是因为我的身份权势才会嫁过来,婚后你是待我很好,但那根本不是真实的你。”
叶霜拧眉听着,雨声太大,听一半漏一半,她只能看到萧凛不断张合的嘴,知道他说了很多话。
“你在说什么?雨太大了,快回去吧!”
叶霜示意身后的春桃替萧凛打伞,萧凛却摆摆手,表示不用。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是我不够了解你,这些年我变得敏感多疑,不敢轻信他人,是我的防备,让你我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叶霜这一次不再说什么,终于冷了脸,正了神色,淡漠地看着萧凛。
他知道她都听到了,只是她已不愿意听这些了。
“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侯爷若是想来我这儿表演一回痛改前非,就不必了,今日也无旁人,看不到侯爷您的深
情。”
萧凛沉默了一瞬,再次开口嗓音喑哑:“今日我在朝上公然拒了柳依依的婚事,以后我也不会再娶任何人,霜儿,回到我身边,可好?”
“萧凛,你未免太自信了吧!你凭什么觉得,你开口了我就要回去。”
“霜儿,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不然你也不会回来。”
叶霜气到失语,也懒得分辨了,只问他:“那你想如何?”
萧凛一直低着头,听到这儿他微微抬起脸,神色恍惚,下一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猛地抽刀出鞘。
叶霜脸色都变了,后退一步:“你想做什么?”
春桃也吓得退回了叶霜身边。
匕首在雨中泛着寒光,雨水冲刷其上,顺着刀刃奔腾不息而下。
萧凛侧首望着那匕首,眼中有几近癫狂之色:“我欠你的,都会一一还给你。”
叶霜眉头轻拧,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下一刻,萧凛举起匕首,正对自己心口。
“你干什么?你别乱来。”
“当初我虽有隐情,但到底还是让你受伤了,也害得你我如此生分,今日我还你一刀,只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可好?”
萧凛抬起来看她,神色凄楚。
叶霜这会儿反倒不慌了,看着萧凛猩红的眼,那些被她遗忘的过往重又浮现。
“既然已经过去,你又何必再提?”
天空惊现一道惊雷,映出叶霜和萧凛惨白的脸。
两两相望,唯余无言。
一个不依不饶,一个心灰意冷。
叶霜抬头看了眼天边,大雨倾盆而下,笼罩整个临安城,远处的房屋连成一片,看上去如烟如幻。
恍惚间她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她得知自己怀了茹茹的之后,有一次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她躺在禹州祖宅的床榻上,吐得昏天黑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从那时起,她就没想过再依靠任何人。那些孤寂苦楚的时刻,她都是独自一人面对的,没人知道她经历了怎样的至暗时刻,又是如何从绝望中爬出来的。
一部分的她离开了,一部分的她则被永远困在了那片黑暗中。
若这世间之事都能等价交换,倒是简单了。
“萧凛,你欠我的又何止这一刀?”
萧凛蓦地抬眸,心头掠过一瞬疑惑。
叶霜嘴角扬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既然侯爷不肯离去,那便自便吧!”
萧凛喉结滚动,雨水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眼底的执拗。
“若我今日还你一刀,能换来一个和你重新开始的机会吗?”
叶霜探究地打量着他,似乎想分辨这句话中的可信程度。
“侯爷下得去手再说吧!”
叶霜深深看了萧凛一眼,转身离去。
萧凛自嘲一笑,手上用力,抵住心口的匕首瞬间刺穿锦袍。
叶霜听见了这极细微的响声,她脚步一顿,片刻后,她微扬起头,头也不回地离去。
一声闷雷在天际响起。
萧凛一怔,旋即轻笑出声,有血色自匕首刺入的位置洇开,越来越深,可他却恍若不觉。
当啷一声,匕首锵然坠地。
暴雨如注,刀刃的鲜血瞬间被雨水冲刷殆尽,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萧凛倒在雨中,望着那匕首,那本是他买了欲赠给叶霜防身的,只是还没送出去,她就离开了。
如此想着,他缓缓闭上了眼。
一旁的河曲打了个响鼻,不耐地跺了跺脚。
下一刻,暗处冲出两人,萧隐和萧寒半天不见萧凛回去,便跟了过来,没想到就看到这一幕。
二人连忙围了上前。
萧寒:“还真被你说中了,侯爷真的来找夫人了。”
萧隐伸手在萧凛颈部探了一下:“还好,侯爷只是晕过去了,赶紧将侯爷带回去。”
二人一左一右将萧凛扶起,萧寒说了句等等,接着足尖一挑,将那匕首挑在手里,萧隐已经取出萧凛身上的匕鞘,萧寒很轻易地将匕首入鞘,萧隐顺势收好。
二人将萧凛扶上马背,牵着马往回走。
萧寒:“你说这叫什么事啊!侯爷这样,明天还能出发吗?圣上可是下旨让侯爷明日即刻出发巡边的。”
“回去让侍医看看吧!侯爷底子好,应当不碍事。”
“你说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之前侯爷心口中了一箭,她可是寸步不离地照料,还搬进书房日夜陪伴。如今侯爷在她面前对着自己下刀,她竟然头也不回就走了。”
二人来的早,刚好目睹了最后发生的那些事。
萧隐牵着马,回头去看伏在马背上的萧凛,继而越过他望向更远处,他们已经走出去一段路,文思坊的大门隐在雨幕中,已看不分明。
半晌后,萧隐收回视线:“只怕这次,夫人是铁了心了。”
回去后萧凛大病了一场,浑身高热,呓语不断。不过还好底子好,两幅药下去就退热了,第二日仍旧照常出发,倒是没耽误行程。
叶霜当晚回去后,还好茹茹并未醒来,可她却睡不着了,在床沿枯坐一夜,黎明时分才昏沉沉睡去。醒来后就听说萧凛的人马已经出城,侯府也没消息传出,想来人应该是没事了。
可她的心中却未因此轻松,不知为何,她隐隐有所预感,她之后的日子怕是无法一直如此安稳了。就算不是与她有关,她也势必会受到一些影响。
果然,很快消息就传来了,柳依依大病了一场,醒来后就在府里寻死觅活,文思坊的生意又变得惨淡,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萧凛虽然不在,但她的日子依然兵荒马乱,并未因他的消失而安生多少。
叶霜索性也不在铺子里待了,整日泡在茶楼听说书,要不然就是跟宋云一起去马场骑马射箭。
宋云还说她近来箭术越发精进,支支都正中鹄子的红心。叶霜没说的是,她将这些靶子都当作萧凛来对待的。
何止正中鹄心,简直要将靶子射穿了。
二人比了两回,也累了,叶霜便提议去繁楼吃酒,宋云也正有此意。
出了马场,直奔繁楼。宋云在樊楼有个常包的厢房,之前也带叶霜来过,自是轻车熟路。
刚到楼下,宋云就抬手示意,小二立马将茶水点心备好,叶霜和宋云坐下没多久,吃食就端上来了。
叶霜坐下,看了一眼,对小二一挥手:“不要茶水,取一壶你家特制的黄酒来。诶,等等……两壶!不对,四壶!”
宋云微怔,惊讶地看向她:“怎么,你这是要一醉方休啊!看来有的人,人虽然不在,但还是教人心烦意乱啊!”
叶霜一听,更来气了:“你是没看见那晚的架势,我可算是见识了。也不知是不是没打伞的缘故,那么大的雨,全进他脑子了!”
宋云含笑睨了她一眼:“不过我还是头一回看见萧凛这般不管不顾呢!”
“他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
叶霜气鼓鼓的。
“等着吧!再搭理他,我就是狗!”
第68章
宋云没忍住笑出声:“我也是头一回听你这般口不择言呢!”
叶霜也是没脾气了,等着黄酒上来,倒了一杯略沾了沾唇又搁下了。
“怎么不是要一醉方休了?”
“算了,上次不过喝了两杯就醉了。这酒后劲大,喝了还头疼。”
宋云也很赞同:“是。不过我记得你之前不饮酒啊!”
她望着叶霜手中的酒盏,若有所思,“这几年在外面过得很辛苦吧!”
“也还好吧,过去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过饮酒的确是那段时间开始的,因为夜里实在太难熬,不喝两杯就睡不着。”
那是生完茹茹的第一年,出了月子她就搬回禹州了。毕竟姑母家中还有其他人,她也不能一直住在姑母家,只是生完茹茹后身体和之前大不相同,莫名就开始有了夜里失眠的毛病,喝了两杯才好睡一些,酒量也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呢?萧凛还是不知情吗?”
宋云指的自然是茹茹的存在。
“原是想告诉他的,可是如今这般,若我特意去说,倒显得我是像跟他重修旧好,何况茹茹也未必能接受他。”
“那倒也是,但我还是劝你想好,毕竟如果最终都要说的话,还是早些说,对你们都好。所幸
如今还有时间,你好好考虑清楚,不过说实话,你听到萧凛当众拒婚柳依依的消息,是什么感受?”
叶霜垂眸,捏着酒盏边缘:“没什么感受,之前听说他二人没成婚,一开始还有些意外,之后再听到任何消息都不觉得有什么了,反正都与我无关。”
“只是你不担心他们会说萧凛这么做,皆是因为你吗?”
“之前我或许还会觉得,萧凛这么做是为了我,可如今我早就看明白了,他那样的人,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自己罢了,若看上去是为了我,那也不过是他自以为是罢了。”
宋云点点头,也不再多言。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不知是哪来的一批人来繁楼饮酒,动静很大。
叶霜最不喜这种人,原本想着她们在包房里,也影响不到,可那群人偏偏进了隔壁包房,看着应该也是家底很雄厚的世家子弟。
偏巧这会儿小二送茶点进来,笑闹声一下子放大了几倍传进来,叶霜转头便看见一群衣着华丽的世家子弟三两成群自门外走过。
小二进来后,房门关上,那吵闹声又被隔绝在外了。
叶霜重又低下头,把玩着酒盏。
宋云随口说了句:“看着这些人好像看到了之前的自己,还是未入职之前肆意啊!”
叶霜也笑:“我倒觉得现在挺好的,不像之前那么身不由己,任人摆布。”
“这话倒也是。”
二人又吃了点东西,闲聊了一会儿,便准备离开。下楼时刚好遇见有人上来,楼梯很窄,叶霜跟宋云便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那领头的男子上楼后含笑看了叶霜一眼,眼神似乎有一瞬的停滞,似乎看得愣住了。叶霜在外奔走惯了,见的人多,对于初次见面或者匆匆而过的人都会下意识直视,故而也不曾避开。
那男子衣着华贵,面若冠玉,气度风流,自成一派,只是眼底的探究和嘴角的笑意难免落了轻浮,对于这种人,叶霜向来敬而远之,便往后退开半步。宋云比她站得远些,也不曾注意到这些小节。
那男子上来后却没有立即走开,而是原地站定,略略颔首,无声朝叶霜道谢。
叶霜一怔,只得微微欠身还了礼。
待人走远,她还仍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宋云上前问她怎么了,叶霜收回视线,摇摇头,只说没什么,又问:“你对临安的世家子弟比我了解,方才那人你认识吗?”
“谁?”
“方才与我行礼的那位。”
宋云果断道:“不认识,反正没在临安府见过他。”
叶霜若有所思地应了。
“怎么了?你见过那人?”
“不曾,只是觉得方才那人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走吧!不过一面之缘,又不会再见,管他呢!”
叶霜想想也是,便不再细究,和宋云一同离开了。
天字第一号包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小二半躬着身做了个请的动作,两位衣着华贵的男子一前一后进入房中,小二又从外将房门带上。
“柳兄,你到的好早啊!”
领头那位身着赭红色团纹织锦外袍,一展手中素面松木折扇,一双桃花眼盛满笑意。
身后跟着那位青衫男子闻言也笑道:“柳兄一向与我们少聚,今日难得有雅兴。”
柳之昂坐在屋内正中央的矮几旁,正自斟自饮,面沉如水,对二人的打趣置若罔闻。
二人都是一怔,面面相觑。
“行了,过来坐吧!”
此时柳之昂对面的人开了口,正是一身月白长袍的裴玉。
二人这才缓了神色,领头那位一收折扇,走到对面坐下。
另一位也在离门最近的位置落了座。
“要我说您二位还是没有眼福,方才我跟杜兄上来时,可是遇见了一位绝妙佳人。”
“你都成婚了,怎么还如此行事,仔细弟妹生气。”裴玉劝了他两句。
这位身着赭红色外袍的便是刘衍,他口中的杜兄则是书籍行行首杜茂才的嫡子——杜承嗣。
刘衍一摆手,不以为意:“她能知道什么?”
又不知想到何事,望向裴玉的眼神有些闪烁,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不过那位女子我倒是有些面熟,像是在哪儿见过。”杜承嗣拧眉思索了片刻。
刘衍眼前一亮,拉着他追问:“在哪儿见过?如此容颜绝色的女子,你怎的见过也能忘?”
杜承嗣不以为然:“我看还好吧,也不是多么惊艳吧!”
“你懂什么?那女子虽然不是惊为天人吧,但那份气质世间少有。”
杜承嗣嗐了一声:“罢了,你刘兄一向多情,还在乎这些吗?”
刘衍轻浮地笑笑,拈起酒盏递到唇边抿了一口,眼神晦暗不明:“只是不知是何人?”
“哎呀!”杜承嗣忽然一拍大腿,“刘兄!你这回可是走运了!”
刘衍眉头紧拧,不明所以:“何意?”
“她是你新夫人的家姊啊!你竟没见过?”
杜承嗣此言一出,柳之昂和裴玉都转头看他。
裴玉倒茶的手一顿:“你说什么?你方才遇见谁了?”
“就是文思坊的叶掌柜啊!”杜承嗣以为他们都不认识,记得直拍大腿,“我在上个月的行会中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刘兄你迎亲那日不曾见过吗?我记得她那日是去了叶府的出阁宴的。”
刘衍眼睛间或一轮,瞬间了然:“那日我出门耽搁了,到叶府时她已经离开了,是以不曾见过。”
杜承嗣:“原来如此,听说她那日在叶府还大闹了一场,把弟妹气得不轻呢!”
刘衍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也有所耳闻,倒是个妙人。”
裴玉脸色不太好,重重搁下茶盏,茶水迸溅,险些溅到刘衍身上。
刘衍后退开:“裴兄你这是作什么?”
裴玉冷冷甩出两个字:“手滑。”
“仔细着些。”刘衍没好气地掸着袖子,“这可是我新做的衣裳。”
裴玉看也不看他:“回头我赔你两身。”
刘衍莫名其妙,还欲再驳。
见二人即将要吵起来,杜承嗣连忙打圆场:“说起来,裴兄应与叶家姐姐相识吧!”
裴玉仍旧沉着脸,淡淡道:“不过几面之缘。”
刘衍听明白杜承嗣话里的意思,偷偷打量了裴玉两眼,略有忌惮。听到裴玉这么说,倒放心了些。
杜承嗣又道:“不过我劝刘兄还是不要打她的主意。”
“为何?”
杜承嗣看了眼一直没说话的柳之昂,清了清嗓子,才道:“她是那位的前妻。”
“哪位?”
“就是现今不在临安的那位。”杜承嗣一个劲用下巴指着柳之昂,拼命跟刘衍使眼色。
刘衍只眉头紧锁,越发茫然。
眼见杜承嗣脖子都要抽筋了,刘衍终于领会其意,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是萧凛!”
一旁立马传来一声冷哼。
杜承嗣看向他这位表弟,斟酌着开口:“你那日真的动手了?圣上不曾怪罪?”
刘衍也轻哼一声:“打的好,他这些年多狂啊!如今还不是被圣上派去巡边了。仗着当初那点军功不可一世,谁也不放在眼里。若非圣上仁厚,也不会纵他活到今日。”
裴玉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慎言!”
柳之昂终于开口,仍愤愤道:“怕什么,他又没说错!我打他都算轻的,当初怎么答应我的,如今出尔反尔,把我柳家的颜面置于何地,我妹妹以后还怎么嫁人!”
杜承嗣也不满地搁下酒盏:“依依这么好的条件,谁敢不娶她,也就萧凛不识抬举。”
“只怕是旧情难忘啊!”刘衍别有深意地感慨。
此言一出,在场另外三人脸色都不太好。
裴玉手中的茶筅悬停在半空,顿了顿才继续提拉筅梢,在黑釉建盏中央留下一束泡沫,绵密如雪。
反倒是刘衍眼神越发晦暗不明,像是枯燥的生活终于有了点意趣。
杜承嗣冷不防来了句:“据说是为了文思坊的那位。”
“不是
都和离了,没想到咱们的萧侯爷还是个痴情种。”
杜承嗣打断刘衍:“总之你别她主意,那位可不是好惹的。”
刘衍挑眉:“哦?是吗?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更感兴趣了。”
杜承嗣:“你慎重吧!你们以后指不定还要在家宴上见面呢!”
刘衍笑容越发玩味:“是啊,还会再见呢!”
杜承嗣不明所以,不过他早已习惯了这几人各有各的毛病,也懒得再劝刘衍。他虽然是这里年纪最长的,但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官位的,是以柳之昂尽管是他表弟,但他父亲是最得圣上器重的枢密使,杜茂才只是个书籍行行首,二人身份自然有所不同,他在柳之昂面前也只得陪着小心,平时也多由杜承嗣出面打圆场,他年龄最长,也自认有几分兄长的责任,事事包容,处处退让。
从国子监进学到如今一贯如此。
见场面有些尴尬,他自然而然地另起了话题:“对了,裴兄往日忙于庶务,今日怎么得闲与我等同聚?”
裴玉正在饮茶,闻言缓缓搁下建盏,定了定才道:“近日正值休沐,想到许久未与各位一聚,便来了。”
裴玉话说的亲近,神色却很冷,杜承嗣以为他向来如此,虽有疑惑,也并不在意。其余二人则是压根未察觉,或者他们根本听不出他人话中深意。
裴玉又道:“恰逢静王殿下生辰将近,特特请诸位来,也是想问问诸位对此次生辰宴可有何想法?”
裴玉说着拿出三张请柬:“殿下一直记挂各位,命我转赠柬贴,还望届时诸位定要来赴宴。”
杜承嗣有些错愕,和刘衍交换了一个眼神,紧接着笑容更甚:“那是自然!殿下亲自送柬贴是我等的荣幸,到时一定提前备好寿礼如期前去。”
说着将柬贴领了,又拿了一个递给柳之昂。
柳之昂看了眼那柬贴,没有接,而是抬眸看向裴玉,眼中寒光迸射:“我与殿下自小一同长大,我的柬贴竟还要你来送?看来你如今倒是颇得殿下器重!”
杜承嗣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悻悻一笑,小心地将柬贴放在柳之昂面前。
“那个,柬贴也拿到了,要不……”
杜承嗣意欲起身,却被裴玉毫不留情打断。
“不过是今日恰好有事去了一趟静王府,静王又得知我晚些时候要过来,就让我顺路带过来罢了!你别太多心了。”
“哦?是吗?”柳之昂饶有趣味地拿起那柬贴,“既然殿下相邀,总得有个由头,不知我等是以何种身份出席呢?”
这一问,杜承嗣和刘衍也愣住了,杜承嗣也坐了下来,笑了笑,也道:“是啊!都知道前往静王殿下生辰宴的都是宗亲勋贵,我等前去,该如何列席呢?”
裴玉只是看着柳之昂:“你们同柳兄一处便是。”
刘衍如今官拜大理寺少卿,宴席上设有官员坐席,他和柳之昂几人一同出席,即可以官员身份,也可以私人身份。但不管如何,都需格外谨慎,又恰好赶上萧凛不在临安,他和杜承嗣都敏锐地察觉到这次生辰宴不同以往。
柳之昂自然一早看出个中端倪。他如今在朝中还没有实职,若要出席,自然是以幕僚的身份。
裴玉又道:“静王殿下一直很看好你,如今你跟萧凛已然如此,之后势必心存芥蒂,再难毫无嫌隙。如今圣上又因为拒婚一事觉得亏欠你柳家,又在这个时候将萧凛外派,你应该能明白到圣上的用意吧!”
这番话看似没头没脑,实则说的再清楚不过了。
刘衍和杜承嗣不住交换着眼神,刘衍一早便有攀附之意,只是一直处于观望状态,如今若与柳之昂一同前往静王寿宴,便算是明面上投靠了静王。杜承嗣自不必说,杜家书籍行家大业大,若能支持静王,整个临安的书肆皆为静王所用,无论是刊印书册,还是传播歌颂静王的功绩,都是轻而易举,相当于把控住了临安的舆论出口和民心风向。
而杜承嗣又与柳之昂是姑表之亲,二人的立场都系在柳之昂一人身上,所以今日裴玉来,只着重游说柳之昂。
柳之昂虽与萧凛不和,但他毕竟是柳家嫡子,若他出席静王寿宴,难免教人误以为是柳文宣授意,等于是枢密使和静王联手,那就相当于背弃了圣上,他也不能贸然答应。
“你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吧,离寿宴不是还有半个多月吗?”
柳之昂最终还是做出了让步。
裴玉也不再强求,原本他也只是来帮静王做说客,也不能太过逼迫。柳之昂如今是跟萧凛有了冲突,但到底也是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的。若柳之昂轻易就投了静王,殿下反倒不敢用他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几人又闲聊了几句,将点的东西都吃了,茶和酒都喝完,便散了。
从繁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沿街店铺前的灯笼次第亮起,柳之昂和他们不同路,便先走了。
裴玉和杜承嗣、刘衍二人同行了一段路,二人又吵着要去群芳馆再续一场。
群芳馆是城中新开的青楼,裴玉对这些声色犬马不感兴趣,就没同去。被二人说了几句假正经,才肯放他离去,他二人则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往群芳馆的方向去了。
一桌人就裴玉一人没饮酒,如今已入了夏,夜来风凉,没有白日的燥热,风里夹杂着不知名的气味,轻拂过发梢,甚为惬意。
这个时辰,回去也无要紧事,他索性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走着,街上行人三两成群,沿街摆满了摊位,有卖消夜的,有卖字画的,自然卖的最多的还是女子的珠钗环翠,香囊团扇等物,不远处的桥根下还有杂耍……
裴玉且走且看,穿过夜市,跨过拱桥,一路行来不知走了多远,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文思坊门口,刚准备转身离去,就遇见闻香举着灯笼从铺子里出来,见到裴玉很是错愕。
“裴公子,你怎么在这?”
裴玉只好说:“我在这附近跟几个好友聚,聚聚……刚好路过这里……”
“原来如此。”
裴玉又提高声调补了一句,“其实是舍妹不久前想让我帮她借一本话本,便想过来问问。”
说着报上了一个书名。
闻香细想了想:“这本话本铺子里似乎没有呢!而且入夜后是不可借阅的,您看,这铺子里都没点灯,就怕万一撩了烛火。要不这样,我先进去问问小姐,再给公子回话。”
“不急,既然已经过了借阅时辰,那我改日再来便是,也不急于一时。”
闻香懵懂地应了。
裴玉没忍住还是问了句:“叶姑娘呢?”
“我家小姐在里面算帐呢!”
裴玉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前空无一人,想来是在内院。
他不自觉捏紧袖口,一只手笼在袖子里,像是在思索什么。
闻香见他这般若有所思,便问:“公子可要进去坐坐?”
“不了,太晚了不大合适,我改天再来吧!”
闻香应了是,又眨巴着大眼睛询问般地看着裴玉。
裴玉恋恋不舍地将视线收回,这才道:“那我先走了,让你家小姐早点歇息。”
“是。”闻香屈膝行了礼,便转身点灯,点完灯笼又往裴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下狐疑,自顾自琢磨了一会儿,无果,便拎着灯笼进去了。
叶霜照旧在书房整理账目,闻香点完灯笼回来,叶霜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的去了这么久?”
闻香将琉璃灯笼吹灭搁在门后的架子上,又重新浣洗了手,才道:“方才遇见裴公子了。”
“裴玉?”
“正是。”闻香上前替叶霜添了茶。
“这么晚了,他有何事?”
“应该是偶然路过,说是替他妹妹来借话本的,奴婢跟他说了,铺子里夜间暂停借阅,而且他说的那本,我们文思坊暂时也没
有,他便说改日再来。奴婢又问他是否要进来,裴公子也推辞了,说太晚了不合适。”
闻香将情况一一说明。
叶霜颔首:“的确是有些晚了。”
言罢继续梳理账目,恰好写满一页,她舔了舔笔尖,头也不抬道:“方才我看墨快用完了,你替我再拿一方墨来。”
“是。”闻香转身准备去库房,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小姐可是要用裴公子上次送的松烟墨?”
叶霜拎着笔,略略思忖:“那个先放着,就取常用的带字墨即可。”
“是,小姐。”
闻香走后,叶霜又写了两行字,发现墨色淡了,便索性搁了笔。
踱步至窗前,她不禁想,裴玉为何这个时辰过来?难道他真的是替裴姝来借话本的?
裴玉走出文思坊很远,才回过头看,闻香进去时已将店门掩上,裴玉回头,只看见紧闭的排门,还有门头上两盏写着“文”字样的油纸灯笼。
他捏了捏袖口,另一手从袖中拿出一支金钗,那钗上光泽熠熠,纹路也有些模糊,显然时常被人拿在手里。
这支才是叶霜那日落在裴府的金钗,而他当初派人送回侯府的,是他命人照着这钗打的一支一模一样的,是以他才会隔了那么久才派人还钗。
但他的确也是特意挑好的时间,那时他只想让萧凛生不如死,为此却伤害了无辜之人。
方才他本想将这金钗送还,可到底还是没有勇气。
一声轻叹落下,裴玉将金钗收好,转身步入夜色中。
第69章
萧凛此去巡边,少则月余,多则几个月,叶霜的日子倒是过得比以往都平静,书坊的生意也稳步上升,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之前定好的方案起了效果,叶霜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根据盈亏情况进行调整,几乎每晚都会盘当天的账,有什么问题,第二日立马改进,每十日又会阶段性地分析,并为之后的十日提前计划售卖和借阅的话本名录。
一楼隔出了一间借阅室,可以在店内免费借阅书籍,并且设有糖水供应,售价也比外面略低。闻香的手艺本就不错,加上日头炎热,借阅室朝北,较为阴凉,一时来店内阅书的人便多了起来。有人铺子一开门就早早来了,下午快关店了才离开,看到喜欢的,也会带几本回去,一来二去,城中之人都知道了文思坊有借阅室,不仅糖水好喝,书籍也比旁的书肆多,来的人就更多了,生意就这么渐渐好了起来。
叶霜便越发忙碌,忙到没时间再想任何其他事,日子也过得飞快,眼见着到了八月里,距离萧凛离开也已有月余。
他这次离开,分明只走了一个人,叶霜倒有种临安城一下子安静下来的感觉。
不过日子总是如此,平稳一段时间后,难免就要生出一些事端。总是很难有一直安然无事的日子,如是,才会有黄龙慧开禅师在《颂平常心是道》中那句,“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吧!
这一日叶霜上街采买,便遇到几名纨绔子弟,看上去年龄比叶霜要小许多,举止却是轻浮无端。
叶霜自从办了书坊以来,因与人多有往来,外出便甚少戴帷帽,加上这次又是在相熟的纸张铺进货,她便只随意收拾了一下。
不曾想刚出铺子,就被一群纨绔拦住了去路,口口声声叫着小娘子,言语轻佻,举止无状。
她这次出来只带了闻香一人,便不欲和他们纠缠,只想尽快离开。
可那群人却不依不饶,跟在后面,嘴里更是越发不干不净。
“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啊!长得还挺标致。”
为首那位看见叶霜直接眼睛发直:“这小娘子长得好俊啊,怎的之前公子我未曾见过?”
说着就要动手动脚。
叶霜后退避开。
闻香护在她身前,对着那几位直接开骂:“哪里来的不长眼的狗东西,大白天就出来乱跑,冲撞了我家小姐是你们吃罪的起的吗?”
几个人非但不害怕,笑容还越发轻蔑。
其中一位跟班尖嘴猴腮,神情鄙夷地看着闻香:“你知道我们公子是什么人吗?这临安城就没有他怕的人。”
另一位跟班小声提醒:“还是有的吧!那位永定侯咱们可惹不起!”
为首的公子给他脑袋来了一下:“废物!永定侯有什么好怕的!何况他如今已经被圣上派出去了,只怕再回来后也是自身难保呢!他有什么可威风的,不就是仗着前几年跟着圣上出生入死过吗?”
那跟班说错话了,连忙附和:“是是是。”
“要我说他就是运气好,全家都死了,就他没事,还被圣上收留了。”
另一个跟班不甘落后,更卖力地附和:“就是,若圣上当初收留咱们公子,如今这永定侯的位置也该是公子您的了。要我看,他家父母指不定都是被他克死的!”
三人越说越过分,闻香不禁去看叶霜的反应。
叶霜也听不得这些,但又不想贸然插手,脑中迅速盘算之后,有了计较,是以她假装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公子果然不满了,脑袋高高昂着,睥睨着叶霜:“你笑什么?”
“我只是被公子的英武折服了,竟有如此魄力要和永定侯一较高下。说实话,我也看不惯那永定侯,公子不如当面去找他一较高下,若公子赢了,奴家啊,什么都依公子。”
那公子果然受用,嘿嘿笑了起来:“当真?”
“自然,只是不知公子府上是何处?奴家也好登门道谢啊!”
那人支支吾吾的,后面的跟班一抬下巴,颐指气使:“跟你说得着吗?你管我们住哪儿,只要知道我家公子照顾你是绰绰有余。”
原来他们见她出来抛头露面,以为是辛苦讨生活的。
那领头的公子却早就按捺不住,摆摆手:“告诉她也无妨。”
“这位是圣上亲封的承务郎,还不快见过!”
叶霜疑惑地看向闻香:“承务郎是个什么官职?”
闻香摇头:“奴婢也不知。没听过呢!”
那承务郎顿时恼了:“你说什么?”
叶霜忙笑道:“公子莫急,咱们女儿家家的,没听过您的名号很正常。”
那承务郎笑笑:“还是小娘子有眼光,走吧!今日便跟我回府!本公子一定好好待你!”说着就要上来搂叶霜,叶霜往后一步避开,他还继续上前,步步紧逼,叶霜退无可退,眼看身后就是一个草丛,再往后是墙,很不利于躲避。
叶霜正脑中飞速想着对策,闻香挡在她前面,毫不相让。
“大胆!你可知我家小姐是什么人吗?”
“闻香。”叶霜轻唤了她一声,让她别说。
那承务郎一怔,见叶霜这个反应,又大了胆子,乜斜着眼:“什么身份,说出来好让我见识见识。这大中午的自己出来奔波,连个马车都坐不起,还能有什么厉害身份。”
说着和两个跟班交换了个眼神,发出轻蔑的笑意。
“来啊,将这小娘子给我带回府上。”
二人应了,脸上带着阴狠的笑,缓缓朝她们靠近。
叶霜心中飞速盘算着,若只有这纨绔一人,她或许还能跟闻香合力抵抗,可如今对方有三人,身形也有优势。叶霜虽有些骑射底子,但到底不会武。如今这情形连个趁手的物件都没有,叶霜往承务郎身后看了一眼,已有不少人围了过来,只是竟无一人敢上前。有人往她们这边多看了一眼,就被其中一个跟班呵斥:“看什么看!别多管闲事。”
也有文弱书生试图声张正义:“你们三个大男人欺负两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这可是承务郎,劝你识相的赶紧滚远点!”
书生看着还未入仕的模样,不知道承务郎是什么职务,只是看他手下这般颐指气使的模样,这里又是临安城,天子脚下,料想定是什么有权有
势的人物,也唯唯诺诺地不敢吱声了。
叶霜急得出了一脑门子汗,如今暑气又盛,在街边站了这么会儿,已经很热了,鬓发都被汗水打湿了,脸颊粉红,白玉般的肌肤透出血色,越发衬得她娇憨可人。
那承务郎看得眼都直了,连连对手下招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动手!”
说这话时眼睛都不舍得从叶霜身上离开,仿佛少看一眼就亏了。
那眼神实在不友好,叶霜心里膈应的很,只是又无法发作。她虽走到了今日,可在临安这么多世族勋贵面前,还是很无力,只能任人宰割。
那承务郎发了话,却不见两个跟班上前,刚准备呵斥,一扭头,撞上一人,他顿时吓得语无伦次。
“裴……裴参军,您怎么在这儿?”
裴玉一把折扇展开,在身前一下一下轻摇着,虽是素扇面,但在他手里却觉得定是价值不菲。
他一抬折扇,挡开眼前的树枝,含笑向叶霜走来,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折扇替叶霜扇风。
承务郎看到这一幕,脸色刷地一下惨白。
“参……参军,您认识这位姑娘啊!”
裴玉至此始终未曾搭理他,那承务郎也不恼,还赔着笑自顾自往下说:“难怪看这姑娘气度不凡,原是与参军相识。”
“那你在这儿意欲何为呢?”
裴玉这才转向承务郎,手上折扇抬起,在叶霜额前支起个凉棚,替她遮阳。
叶霜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暂时无法退却,便只得生受着。
两个跟班也赶了上来,见状下巴都惊掉了,互相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回忆方才有没有说什么找死的言论了。
那承务郎干笑两声:“下官是见娘子一人在外,不甚安全,正准备护送娘子一程呢!”
“哦?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承务郎脸色已然很难看,但还是赔着笑:“是……是啊!参军庶务繁忙,怎的有时间外出?”
裴玉目光温和地看向叶霜,嘴角噙着笑意,头也不抬地反问:“江承务觉得呢?本官同这位姑娘早有约定,到了时辰却久久不见人,这才出来寻。若非如此,还不知能遇见承务呢!还是说,承务觉得本官出现的不是时候。”
承务郎连声道着“不敢”。
裴玉却忽然凛了神色,沉声道:“江荫,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你也算是名声在外了,三个月前你纵仆殴伤他人,被罚俸一个月,这段时间刚消停点,如今又这般四处作乱,甚至越发肆无忌惮。”
江荫想起之前的事,越发愤恨:“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那我也不妨直说了,裴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那件事是谁捅出去的,如今我也不打算追究了,你若不多管闲事,日后咱们还是明面上过得去,若你执意要跟我作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裴玉丝毫不忌惮他这种没有实质内容的警告:“若我非要插手此事,你待如何?”
“你若是非要跟我作对,我……我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听闻圣上近来欲严肃军纪,整顿朝纲,对于像江承务这种近期领过罚的,这一次的事若是再被御史台知道了,不知会不会撤了你这个承务郎的差事呢?”
江荫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难看极了。
“好!裴玉,算你狠!你给我等着!还有你,我都记着了。”
他指着裴玉,又指向叶霜,脚下却已经开始往后退,接着退到路边,转头就走了。两个跟班也跟着骂了两句,一溜烟追上去了。
围观的人群也散了。
见事态平息,叶霜暗自松了一口气,侧身往一旁让了让:“今日之事多谢你了,改日定当好好答谢。”
裴玉:“不必了,不管是谁见到这种情形都会出手相助的。”
闻香:“那倒未必,方才围着的那些人,也没一人敢上来出头啊!”
叶霜轻唤了声阻止她:“闻香。”
裴玉这下倒不知该怎么说了。
叶霜又道:“不管如何,今日你都是帮了我,我该好好答谢的,不然心中难免不安。”
裴玉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落寞,但很快消失不见,又换上了惯常的笑容:“既然你执意要答谢,那便替我画一幅扇面吧!”
裴玉说着将手中折扇收了:“今日新得的素扇,还未来得及画扇面,姑娘若执意要答谢,便用这扇面作为谢礼吧!”
叶霜低头望向那折扇,并未察觉到裴玉眼底闪过的一丝忐忑。
“好。”叶霜爽快地接过扇子。
裴玉不由得暗自长舒了口气,含笑望着叶霜,毫不掩饰欣喜之情。
叶霜正摊开扇面查看,对此毫无所觉。
裴玉正近乎贪恋地望着她。
“只是……”
叶霜忽然抬头,裴玉连忙收起眼底汹涌的情绪,恢复如常的笑意。
裴玉:“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只是有一事需要先跟公子说明,我素来在作画上没有什么造诣,平日甚少作画,大师的画作更是欣赏不来,只怕会毁了这扇面。”
裴玉暗自松了口气:“无妨,随便画些即可。”
叶霜也就不说什么了:“那好。”
说着便要离开。
“叶姑娘。”裴玉叫住她。
“姑娘待会可有要事?”
“并无要紧事。”
“方才在街上站了这么久,想必定是口渴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茶楼,他家的冰酪做的还不错,姑娘可要一同去坐坐。”
叶霜本想拒绝,可一想到他方才替她解围,如今立时便拒了他的好意,倒显得有些失礼。
“离得很近的,就在南街口那里。”
见叶霜犹豫,裴玉又急切地补了一句。
看情形裴玉应是有话要说,叶霜展颜一笑:“也好。”
二人到了地方,叶霜发现这间茶楼她倒是没来过,二楼设了雅座,他们找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叶霜先提起那天晚上的事:“听闻香说,你想借一些话本,后来借到了吗?”
裴玉正摆弄着桌上的茶具,闻言有一丝错愕,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哦!是替舍妹借的,不过后来她又说不必了,许是在别处借到了。”
叶霜眼睛弯成月牙般的弧度:“是吗?”
裴玉意识到失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又不好再找补,只怕越描越黑,只得装作并未察觉。
这时冰酪上来了,只是和叶霜想象中有所不同,原本她以为会直接拿着两小碟冰酪上来。
小二端着一个三层食盒大小的木桶上来,放在一旁,木桶盖甫一掀开,白雾如仙气般漫出,还夹杂着沁凉,隔着薄衫直袭上她的胳膊。
叶霜冷得一激灵,忙将靠得过近的胳膊收回。
木桶中便是冰酪,小二当场给他们舀了两碗,又将木桶撤下。用具也很考究,装冰酪的青瓷碗碟都是荷叶纹样的。
“这便是他家和别家不同之处,都是拿了冰酪上来现给你盛的,避免过早盛出来影响口感。你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叶霜拿起瓷匙轻擓了一勺尝了尝,顿时眼睛一亮:“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还有股恰好的凉意,的确不错。”
裴玉笑道:“那便好。”
叶霜又吃了两口。
裴玉见她喜欢,又招手喊来小二:“再备上两碗,一会儿让这姑娘带走。”
叶霜这会儿正琢磨这冰酪如何做的,低声道:“这冰酪真不错。”
回头看了眼闻香,另擓了一勺给她,“你也尝尝。”
闻香也很惊喜:“果然好吃,感觉比糖水更消暑。”
“我也这么觉得,也不知这冰酪是如何做的。”
正说着话,发现小二不知何时又来了,这才听到裴玉所言。
小二也很犯难:“这位客官,不是小的不愿意,实在是本店没有外带过,这冰酪不同于寻常点心,时间稍长点就融了,口感也不好。掌柜的怕砸了自家招牌,是以明着说过,冰酪不可外带,只能在店里食用。”
裴玉还想说什么,叶霜听到了,连忙开口:“不
必了,不必麻烦了!”
裴玉这才作罢。
“好吧,本来还想让你带回去两碗尝尝。”
叶霜得体一笑:“无妨,再说方才热着了,也不宜贪凉。”
裴玉这才没说什么。
对于裴玉忽然表现出来的好意,叶霜其实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她也不太适应,但又不好直说。
“裴公子找我可是有要事相告?”
叶霜岔开了话题。
裴玉一愣:“你怎么又叫我裴公子?”
闻香没忍着笑出了声。
叶霜:“……”
“以后就叫我裴玉,你若再叫裴公子,就把冰酪钱给我!”裴玉开着玩笑,语气里还有着很明显的亲昵。
叶霜察觉到裴玉这是在刻意拉近他们的关系,但她并未顺着他的话说。
裴玉索性也不拘着了,将要说的事一并说了:“其实我一直欠叶姑娘一个道歉。”
叶霜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是何意?”
“当初你来裴府赴宴,不慎遗失了一枚金簪,这事你可还记得?”
“记得,怎么了?”
叶霜脸色稍有不自然,低头用瓷匙拨弄着冰酪边缘,放了一会儿,边缘已经有些化了。
“当初因我多番犹豫,加上判断失误,阴错阳差将簪子送到了萧凛手上,据说害得你同他大吵了一架,实在本非我本意。”
“都过去了,还提那些做什么?”
叶霜半垂着眸,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我明白,原本我也是多番思量,几次想跟你提起此事,又怕引起你的伤心事,不过这段时间看下来,叶姑娘比我想象中倒要坚强许多,这些旧事应该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我这才敢提起此事。”
“不必挂心,再说你当初也已经道过歉了。”
裴玉又愣住了:“道过歉了?”
“是啊,宴会之前,御花园偶遇时,你那时就已经道过歉了。”
裴玉又细想了一番,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好像的确道过歉了,不过我那时也不知道后来会……总之我也是有责任的,只那样简单说两句赔不是的话实在不够,是以我特命人制了一支簪子,当做赔礼,还望你能收下。”
裴玉自袖中掏出一个木盒,放在二人中间。
木盒被拉开一半,可以看见里面一支花纹繁复、分外精致的簪子,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这个我不能收!这太贵重了。”
第70章
那簪子拿出来的时候,不仅叶霜,就连闻香都失神错愕了。毕竟簪子一向是被当做定情信物,赠予女子簪子,不亚于当众定情,在当下这种情形下,实在很难不让人误解。
“这簪子我实在不能收,这太贵重了。”
“这不算什么,不过一些身外之物,我只是想表达我的愧疚之情。”
叶霜将盒子合上,往前推开:“你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这东西就不必了,你还是留着吧!日后若有了中意之人,将这簪子送给她。”
“可我已经有了。”
裴玉语气急切,伸手想拉叶霜的手,却扑了空。
“那更应该留给你的中意之人了。”叶霜迅速收回手,搭下眼帘,避开裴玉灼灼的视线,“闻香,我们走。”
裴玉眼神一暗。
“叶霜。”裴玉身形未动,第一次称呼叶霜的名字。
叶霜站定,她已做好了要被威逼利诱,或是言语威胁的准备。
裴玉起身,将簪子递给她,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笑意。
“我跟你开玩笑呢!走吧,我送你回去。”
叶霜有些无措,想回绝但又不宜太强硬,裴玉在临安势力,又掌管户曹,下辖行会,她不能直接得罪,况且裴玉待她也算不错,一时不知如何行事,站在楼梯口进退两难。
“怎的?方才你得罪了那江荫,我担心他回头伺机报复,何况又是我拉着你来吃冰酪的,自然要送你回去,才好放心。”
叶霜这才不再推辞。
二人行至楼下,迎面见一架檀木雕花马车远远驶来,马车四角悬挂铜铃,窗牖外的纱幔随风轻晃,风中飘来若有若无的氤氲香气。
叶霜走在前面,未及她看清车上的人,就有一道刺目的光亮起,许是车辕末端的金箔反射了日光,冷不防晃了叶霜的眼,她下意识抬手遮挡,就听见车轮辘辘声越来越近,马车不知为何忽然加速,直直朝她冲来。
叶霜只觉裙角被车轮压住,动弹不得,几欲摔倒。
耳边有风倏地炸裂开。
有人在她耳边低呼:“小心!”
预期中摔倒的疼痛并未袭来,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裴玉在身后接住了她,但因为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叶霜还是跌坐在地,手掌在地面擦出一道血痕。
只听裂帛之声乍起,马车辘辘而过,撕裂了她的裙摆。
马车最终在不远处停下,从车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咒骂:“没长眼啊!冲撞了我家主子,你担待得起吗?”
闻香也赶了过来查看叶霜的伤势,听到这话当场站起来和对方理论:“分明是你们的马车冲了出来,你还先骂上了!”
车上的丫鬟还欲再骂,被人轻声喝止了。
“银环。”
车内探出一只手,将轿帘子掀开。
坐在车辕上的丫鬟立刻附耳上前,小声说着什么,紧接着便下车拉出侧面的台阶,躬身退至一旁。
只见车上下来一位女子,对方衣着华贵,满头珠翠,下车时低着头,发髻间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发出一串泠泠清响。
闻香已经将叶霜扶起来,微微仰着头,才看清那人的容貌。
是个面生的贵女,叶霜忍不住多看了会儿,努力思索可曾见过此人。
见叶霜盯着,那名叫银环的丫鬟立时怒目而视:“看什么看!见到郡主还不跪下!”
郡主?
那边裴玉见到对方的面容时,已经开始行礼:“见过永嘉郡主。”
叶霜只得跟着行礼拜见:“见过永嘉郡主。”
永嘉径直走到裴玉面前:“裴参军免礼。”
却并未开口让叶霜免礼。
叶霜没有办法,只得拘着礼,脑中拼命回想永嘉郡主这号人物。
裴玉侧首看了叶霜一眼,郡主不发话,他也不好开口。
“臣不知是郡主的銮驾,方才险些冲撞了郡主,实在该死!不知郡主是何时回的临安?”
“你就只有这些话问我吗?”永嘉没有接裴玉的话,又指了一旁的叶霜,“她是谁?你为何救她?”
“郡主恕罪。”
那永嘉却不依不饶,离得更近了些:“你是不是喜欢她?”
叶霜总算想起来这位郡主是何许人也了,她是寿春郡主的妹妹,幼时被接入临安,入国子监听学,与裴玉自幼相识,只是及笄后就回了封地,前段时间才被召回,据说是来临安联姻的。
裴玉难堪不已:“这是臣的私事。”
“我不管!我命令你回答我!”
裴玉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又跪下了:“郡主恕罪!”
永嘉被气得不行:“恕罪恕罪,除了这些,你没别的话问我吗?”
这条街不是主街,来往之人不多,况且人们远远看见这马车的架势,也不敢随便靠近。
“你这是要同她一起跪着吗?行!银环!取我的鞭子来。”
原来方才在叶霜耳边的,是那银环手里的马鞭。
“郡主,不可。”裴玉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银环已拿了马鞭过来,永嘉接过,拿在手里。
“你是想护着她?”
“臣不敢。”
“不敢?你就算想护着,只怕也护不住吧!你可知我为何回来?不过才过去几年?你竟这般对我?”
“臣不知郡主所言何意。”裴玉的头低得更深了。
叶霜行的是大礼,这会儿膝盖已经被石板路硌得生疼,却只能咬牙坚持。
“你不知?我当初离开临安时,的确没想过还能回来,所以才不告而别,我是没有勇气跟你话别,你若因此怪我,我也认了,但你这些年迟迟未娶,难道不是在等我吗?”
永嘉估计是经历过他人难以想象的磨难,对俗世这些虚无的矜持早已不在意,言语直白,毫不避讳。
裴玉被问得不知如何回话,又不能忤逆永嘉,只得说:“郡主误会了。”
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她又不敢稍有挪动,只得硬生生挺着,但她因此想明白了一件事,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普通人是如此无力。
光有钱还不够,还得有权势地位。
永嘉还在那儿不依不饶:“我不管!你要是说跟她没关系,那我就放她走!你说啊,你说啊!”
裴玉垂首不言。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承认?你等了我这么多年,如今我终于回来了,你却和别的女子出双入对!”
银环尖着嗓音:“定是这狐狸精勾引的裴参军!”
叶霜暗暗发笑,她怎么这么倒霉,总能在同一个坎里栽倒两回。
就在她自嘲之际,裴玉忽的厉声怒斥银环:“住嘴!”
银环和永嘉都怔住了。
“银环是我的贴身丫鬟,你骂她就等于骂我!”
永嘉话里转瞬已带了哭腔。
裴玉并不改口,仍旧道:“既是郡主的人,郡主就更该好好管束,若像今日这般口不择言,只会让人误以为郡主御下不严。”
“你凶我?”永嘉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连连后退,“好!很好!你为了这个陌生的女人凶我!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回来的吗?你就这么对我?”
叶霜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膝盖疼,头更疼。不禁怀疑是否因着今日出门前没看黄历,一连遇见两次这种事,一个比一个莫名其妙。
她按了按鬓角,轻声开口:“今日之事,本就是郡主有错在先,还望郡主明察。”
永嘉拧眉望着她:“你说什么?”
叶霜直直跪着,却气势迫人,她不卑不亢地回禀:“南街不可纵马驾车,郡主刚回临安可能还不了解,但若此事传到圣上耳中,就算知道郡主是无意为之,只怕也免不了要降罪一二,还望郡主慎重行事。”
永嘉不满地将叶霜上下打量了一通,手中鞭子高高举起:“你威胁我?”
叶霜毫不示弱,坦然回望:“不敢,只是提醒一下郡主。”
永嘉发了狠,一时气不过:“信不信我当街将你打死也没人会过问。”
裴玉立即站起身,一把抓住永嘉拿鞭子的手:“清昭,别胡闹了!”
永嘉郡主本名清昭,裴玉甚少这样唤她,如今却是为了别的女子。她心头掠过一瞬的欣喜,更加气恼,越发激烈地挣脱开来。
叶霜直挺挺跪着,冷眼看着他二人争执,心中只觉厌烦。
这时永嘉拧不过裴玉,鞭子便被他劈手夺了。
“够了!在街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你离开临安几年,越发无理取闹了。”
永嘉双眼通红,含泪看着裴玉,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
“没错,都是我无理取闹,你可知我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回临安后第一时间就来找你,可你不在府上,也不在衙门,听衙役说你出了门,这才往南街这边寻你,却见到你跟一陌生女子举止暧昧,让我怎能不生气?”
叶霜这下明白了,原来方才那马车是故意加速,就是冲她来的,难怪她分明站得那么远,车轮还能轧到她的裙摆。不,准确来说,可能是想轧了她双腿,又或者想直接要了她的命。
叶霜抬眸看向永嘉,眸中迸发寒光。
这永嘉郡主可比那位淑宁县主狠多了。
这时,她听到裴玉轻叹一声,温柔却坚定地说:“她不是陌生女子,她是我中意之人。”
叶霜心头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