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萧凛缓缓睁开眼,不太舒服地拧着眉,另一手撑着床板,调整了一下姿势。
感觉到萧凛的手握得不是很紧,叶霜试着将手往回抽了,一抽就抽出来了。
这一动,萧凛才注意到此,慌忙抬起手。
“抱歉……”萧凛微睁着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叶霜也有些尴尬,记忆中,他们只牵过一次手,她还记得他骨节分明的手和她十指紧扣,她从没跟人这样牵过手,一时有些不适应,很快就放开了。
“你醒了?”叶霜收回心思,“外面的动静你可听到了?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萧凛抬手按了按额头,听到叶霜的话,才停下来看向她:“听到了,你怎么不让他们进来?”
“你想让他们看到你被我藏在后院?”
萧凛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不怀好意地反问:“怎么?你怕他们误会吗?”
“侯爷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我也不在意这些虚名,只是这书坊好不容易开起来,我怕因此影响书坊的生意。”
内间并不隔音,他们谈话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萧隐在外面依稀能听个大概,听到这里的时候,萧隐忍不住捂着嘴偷笑,侯爷也有今天,不知他听到夫人这么说,心中作何感想。
萧凛脸色一沉,嘴角瞬间就耷拉下去了:“你这人,好歹我这也是为你受的伤,你连句好话也不肯说,还要说这些话气我。”
说到后面已经是虚弱的气声,说着说着就咳了起来。
叶霜又有些不忍,上前替他轻轻拍了两下后背。
却一不小心拍到他后背的伤口,萧凛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住,对不住……”
叶霜一时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你没事吧,我没用力啊!”
方才叶霜还不明白萧凛为何要如此坐着休息,现在才意识到,那是因为后背的伤口,导致他无法躺下,他腰腹的伤偏右,后背的伤在左肩,实在是也很悲惨。
萧凛坐着坐着就往下滑了,他隔一会儿便要调整坐姿,这会儿也趁机调整了,叶霜顺势扶了他一把,又替他放了几个靠枕。
“你现在也知道外间什么情况了,依你看,此事作何处置?”
“你觉得呢?”
萧凛没有回答,反倒问起叶霜的意见。
“很简单,要么你藏好了,要么趁现在,让萧隐带你从后面出去。只是现下这书坊四周只怕都有官兵把守,你此时出去,很难不被人发觉。”
萧凛垂眸,嘴角泛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其实你也可以让他们进来。”
叶霜察觉到萧凛言语中的戏谑,索性顺着他说:“我都行,就怕传扬出去,影响了侯爷的名声。”
萧凛从前最在乎面子,叶霜便脱口而出,也不是有意拿话噎他。
“叶霜!”萧凛正色,忽然叫她的名字,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你说。”叶霜也回望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她如今已经不是那个被人盯着看了两眼就会脸红的女子了。
萧凛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紧接着他开了口。
“你对我,很失望吧!”
“侯爷何出此言?”
叶霜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我没有像你所期望的那样,成为你的依靠,还为你带来诸多烦扰和伤害。我虽不知在你心里,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肯定不是今日这般模样。看到我变成如今这般,应是很失望吧!”
叶霜不意他会说起这些,不由得怔忪片刻:“侯爷言重了,我尚且没有资格评判侯爷,遑论失望?”
“你这便是气话了,我还不知道你吗?嘴上说着不敢,实则可是什么都敢,当初你腿伤未愈,只身夜骑数十里,可辛苦?”
萧凛说到后面放缓了语气。
“可曾落下什么腿疾?”
叶霜心中一沉。
“难为侯爷记挂,倒没落下什么毛病。”
“那你身上这药酒味又是因为何故?”
叶霜倒忘了,萧凛常年征战,对气味和声音都很敏感。
“没什么,不过是不小心磕碰了,现下也已大好。”
萧凛怔怔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霜儿,你有什么困难都可跟我说的,哪怕……哪怕我们已经,和离。我也想尽可能地帮到你,至少能以好友的身份对你好吧!”
“不必了,”叶霜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侯爷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过多牵扯,到时只会更加纠缠不清。”
“为何,这段时日你我不是相处的挺好的?我还以为……你至少已经消气了。”
“消气?”叶霜苦涩一笑,“难不成你以为这几年我都是在跟你置气吗?”
“那不然呢!”萧凛果断回答。
叶霜气得发笑,实在懒得多说:“今日我会尽力替你隐瞒,接下来你还是尽快养好伤离开吧!”
“霜儿……”
萧凛还欲再说什么,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闻香在外面喊她。
“小姐,不好了!”
叶霜起身走到外间,萧隐替她打开门,闻香一脸焦灼地出现在门外。
“怎么了?宋云呢?你怎么进来了?”
“不好了,前面,前面……”
萧隐:“你别急,慢点说。”
闻香看了萧隐一眼,旋即垂眸,深吸了一口气。
叶霜也道:“你慢点说,发生何事了?”
闻香向来稳妥,这么会儿已经调整过来了,沉稳地回禀。
“外面,裴参军他们,在我们的书架里搜出一本禁书!裴参军暂时将此事按下来了,也只怕瞒不住多久,宋小姐已经过去处理了,小姐也快去看看吧!”
“禁书?我不曾采买过什么禁书啊!”
“奴婢也不清楚,看那样子,似乎很严重。”
叶霜顾不得多问,“先过去看看!”
叶霜一路往前厅去,借阅室戒备森严,门口也留了侍卫驻守,和方才的架势完全不同了,门外的路人都远远走过,对书坊避之不及,方才要进内院的那些官差正在借阅室的书架前翻找着,裴玉正一脸忧色地坐在阅读区的座位里。
叶霜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截然不同,这不像是来调查火情的,倒像是来查抄她的书坊的。
裴玉也看到了叶霜,眉头紧锁,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为难。
她压住心头的不安,走到裴玉近前,轻声问:“发生何事了?”
裴玉看了眼一旁搜查的下属,起身往窗边走了,并示意叶霜过去。
叶霜走到他身侧,只见裴玉从袖中拿出一本书册,只漏了一个头,便迅速收起。
“这是?”
“这本《策问》是我朝明令禁止私自刻印的,更别说你的书坊尚无刻印科考书籍的资质,我暂时替你收了,但是这事估计按不住多久,你要早做打算。”
“《策问》?”叶霜看向身后的闻香,“我记得并未购买过此类书籍啊!你们是在哪里发现的?”
“就在那边的书架上。”裴玉扬了扬头示意了一个方向,叶霜顺着望去,竟是在她书案后的书架上。
“实在荒谬,若是禁书,我怎么会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所以让他们先别声张,但我也是临时接管的殿前司,那副都指挥使韩振又是个固执的,定会将此事上报。”
闻香明显慌了,喊了一声:“小姐。”
叶霜抬手示意她先别慌,同时心念迅速流转:“若是上报,最坏会是什么结果?”
“刻印禁书,视情节严重程度,处罚不同。轻则罚些银钱,停业一段时间整顿。重则吊销资质文书,勒令停业,主事永不可再开书坊。”
闻香顿时慌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若情况特别严重,甚至可能要受牢狱之灾,或者……”
或者什么。
“或是处死,更有甚者,全族都要受到牵连。族中男子不得入仕,女子不可为官眷命妇,妇人已有诰命的,将被撤除。”
“这么严重!小姐……”
闻香急得眼眶泛红。
裴玉知道这对她们来说有些难以承受,但还是要将最坏的情况事先说明,让叶霜有个心理准备。
“历朝历代,文字之事本就可大可小,全看经办的官员如何处置。”
“那此事是你来审理吗?”
“我会参与,但应该不是主审,会由临安府负责初步审理,大理寺介入复审,再由刑部进行最终复核,若禁书案涉及官员腐败或危害皇权,还会惊动御史台,参与监察审理。”
这么多层,若是其中一个环节被人动了手脚,只怕就能轻而易举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如今看来,这些事一环扣一环,只怕是早就安排好了的。
这书也不知是何时被人放进来的,点火只是个引子,若能成事便好,若是不能,势必会有官差来调查,便会发现这本禁书。
叶霜问裴玉:“你可注意到方才是何人最先发现此书?”
“不曾注意,就是手下的一名衙役吧!”
裴玉仔细回想着,他也是今日临时被调派过来接管,人还没认全。
叶霜又问:“他是搜了一会儿发现的,还是直接就朝着那个书架去的。”
她刚才进去见萧凛没多久,他们就搜出这本禁书,实在太巧了,如果不是事先得知消息,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解释。
裴玉拧眉思索片刻:“这我倒不曾注意……不过的确没多久就翻出这本书了。”
叶霜不言,还在分析,裴玉的话更加印证了她的想法。而且他们不是来查火情的吗?为何要翻书架呢?叶霜冷冷望去,视线自眼前的官差身上一一扫过,指不定这些人里就有被收买之人。
“你是怀疑有人暗害于你?”
裴玉瞬间惊觉。
第82章
叶霜看了裴玉一眼,没有明说,只说:“如今还不好说,这购书的事宜我也不是每次都亲力亲为,但书籍名录都有记载,应是不会购买名录之外的书。闻香,去拿书籍名录过来。”
其实现在看名录作用也不大了,但是裴玉还是没有阻止。
这时宋云也赶来了,来到叶霜身边附耳告诉她,她已将茹茹哄睡着了,春桃和几个丫鬟正在楼上守着,她不放心,就先下来看看。
原来方才宋云见事情不妙,便遣了闻香去通知叶霜,她则上楼去安置茹茹了,以免这么多官兵会吓到茹茹。也怕茹茹自己跑出来,若不慎被误伤,可不得了。
叶霜轻声道谢,捏了一把宋云的手。
宋云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放心,有我在。”
等闻香将名录拿来,叶霜将其摊在桌上一一分析:“这份名录是目前书坊内可以借阅的书籍,都在刻印资质范围内,你也能看到,并没有这本书的名字。”
闻香也道:“是啊,裴公子,我们家小姐定是被人陷害了,我们怎么可能会刻印什么禁书呢!”
裴玉面露难色:“我自是相信你们的,可是……”
宋云指着闻香拿来的名录:“那不是还有名录啊?这上面明明没有这本书啊!”
裴玉眉心仍旧紧锁:“这上面的确没有,可是这名录完全不能作为证明书坊清白的证据。”
闻香不解:“为什么啊!”
叶霜:“别问了,我知道了,这种禁书怎么可能明目张胆的写在租借名录上,就算这上面没有,也能说是偷偷选购,不曾在名录里出现也好正常,完全不能证明什么。”
闻香急得脸色通红:“那这可怎么办?”
叶霜一时也犯了难。
宋云见叶霜这般,连忙安慰:“你也别太着急,此事并非全然没有转圜的余地。”
叶霜在书案旁坐下:“我自然是明白,我现在担心的是,有人存心想置我于死地,那样的话,对方定会不择手段,定要将此事闹得不可回转的地步,到时就麻烦了。”
方才裴玉就说了,此事可大可小,全看主理人如何处置,若对方买通了主事,要定她的罪责,定是要让她无法翻身。
闻香都快急哭了:“究竟是谁啊!昨夜放火,今日又是此事。”
宋云眼眸忽然抬起:“你这是何意?难不成昨夜放火和今日之事有关?”
闻香迟疑了,她也不确定。
叶霜接过话头:“现在还不好说。”又问裴玉,“对了,你方才提到此事会交由大理寺主审?”
“不错,原本由临安府审理即可,可如今牵扯到禁书,不比一般的案情,是要交由圣人审理的,圣人则会派大理寺代为监管。”
这么一来,闻香倒想到一事:“对了,新姑爷不就在大理寺任职吗?或许可以找他帮忙。”
闻香提到的正是叶晟的夫婿大理寺少卿刘衍。
裴玉脸色瞬间变了,猛地抬眸看向叶霜。
叶霜一手搭在桌沿,眉头仍未舒展。
“我方才也想到了……可是……”
“奴婢知道您不想跟国公府扯上关系,和二小姐关系也一般,可此事事关整个叶氏宗族,若真闹大了,二小姐他们也不能独善其身吧!再说如今二小姐嫁去了刘府,您找她帮忙,也不算是和国公府打交道。”
闻香是一心为叶霜考虑的。
“我知道,只是此事还不清楚是否会由刘衍经手,他到底是叶家的女婿,只怕是要避嫌。”
闻香有些低落,转瞬又道:“就算如此,能找他打听一下消息也是好的,二姑爷到底也是大理寺的人,定认识不少里面的人,指不定就跟审理案件的大人认识,退一万步说,他若能替小姐打点一二,此事也好更有回旋的余地啊!”
叶霜有点动容,一抬眸:“倒也可行,最好能让萧凛去找刘衍。”
裴玉:“萧凛?他不是不在临安吗?”
叶霜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并未开口。
裴玉怔怔看着叶霜,不知想到了什么。
叶霜没有直说,而是换了个说法:“罢了,还是我自己去找刘衍吧!”
裴玉紧接着说:“要不我陪你去吧!”
“不必了,今日你提前告知此事,我已经很感激了,不能再连累你。”
裴玉:“无妨。”
叶霜并未注意到裴玉神色间的急切。
“你毕竟是临安府的人,为了我这点事去大理寺终究不妥,我虽然和刘衍不熟,但他也算是我的妹夫,我又是书坊的掌柜,还是我直接去找他比较合适。”
裴玉还想再劝,此时那位副都指挥使韩振已经走了过来,他走到近前时看了叶霜一眼,直到裴玉问他,才开口禀报:“已经搜查过了,暂时没发现其他问题。”
“那就先……”
不等裴玉说完,韩振就打断他的话:“那就先把人带回去吧!”
裴玉登时怒了:“你说什么?”
“不该将人带回去看押吗?参军熟知律例,应该不用我来提醒吧!”
宋云也拦在叶霜前面:“这件事情还没定论,这书坊每日人来人往,又不能确定这书一定是书坊的人所有。”
韩振方才就被宋云拦住,如今见她又从中阻挠,更是不满,拧眉看向她:“这位是?”
“这位是御马监的宋校尉,宋将军之女。”
裴玉介绍道。
那韩振顿时怔住,望着宋云足足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回想方才可有何处得罪了宋云,同时也对这书坊主事的背景暗暗心惊。
但在这临安城中有背景的人多了去了,他背后之人更加惹不起,想到这他又胆子大了几分,硬着头皮继续发难。
“宋校尉此话不假,可这件事到底是发生在书坊内,身为主事,理应被传召问话。宋小姐虽是将军之女,可御马监与临安府似乎并无直属关系,这件禁书案也轮不到御马监来插手吧!”
“你!”
宋云气得都要动手,连连后悔今日出门没有带佩剑。
“好了,你先别急。”
叶霜怕宋云和他们打起来,连忙将她拉过来,轻声安抚。
众人正争执不下,门外浩浩荡荡又进来一批人,一时间整个书坊被两种不同服制的官兵堵得满满当当。
叶霜暗暗头疼。
这下就算最后证明叶霜的清白,书坊的生意只怕也要一落千丈了,这么多官兵,短时间内谁还敢来这里借书。
裴玉看清来人,脸色更难看了,甚至多了几分戒备。
他紧走两步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来人见到他也很惊讶:“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在这?”
宋云认出对方,拉着叶霜:“大理寺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
叶霜:“什么大理寺?”
“就是上次和你在茶楼遇见的那人,是大理寺少卿,也就是你妹夫。”
叶霜看向正在交谈的二人,这才认出来者是那日在茶楼楼梯口,向她点头道谢之人。
对方察觉道叶霜的眼神,也向她看过来,眼中倒没有多少惊讶,反而含笑冲她颔首。
叶霜一怔,也颔首回礼。
下一刻,他的视线就被裴玉侧过来的身子不经意打断。
刘衍脸色不变,也没有恼怒,甚至看向裴玉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之意。
“我说你怎么在此?莫非……”
裴玉不接茬,扯开话题,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这件事你是族亲,理应避嫌,案件就算交由大理寺,也不应由你查办。”
刘衍笑容意味不明:“我自是知道要避嫌,这件案子也不是由我主审,只是今日大理寺卿恰好有事,这件事又如此紧急,便派我过来看看,若有必要,亦可当场拿人。”
刘衍拿出一纸公文:“公文在此,裴参军还有什么疑问吗?”
裴玉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没想到大理寺的公文这么快就下来了。看着那公文,裴玉这才明白刘衍是有备而来,瞬间慌乱了。
“我警告你不要胡来。”
那刘衍不在意地轻笑一声,拿着文书转向另一侧,给众人看过,这才收起文书,装模作样地走到叶霜面前:“实在抱歉,职责所在,还请见谅。”
最后一句,刘衍声音很低,更是有意靠近叶霜,用二人能听得见的声音说的:“长姐。”
叶霜猛地抬眸:“你知道我是谁了?”
“上回在茶楼偶遇,还不知道是长姐,当初和晟儿成亲之时,长姐怎么没来?不然我也能早点认识长姐。”
闻香听不下去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刘衍应付这种场面游刃有余,他满不在意地笑笑。
“这么惊讶做什么,我的意思是,早些认识长姐,那日在茶楼才不至于失礼。”
刘衍此人说话做派都很聪明,绝不会让人抓到把柄,还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闻香和宋云都没和这类人打过交道,心里膈应,但又不知如何反击,越接触只会越不适。
叶霜虽然也没直接和这种人接触,但她到底在外待了三年,见过各色人等,相比之下,要稍微好些。知道有一类人,你越对他的行为有反应,他越暗自高兴。他们的目的就是想看别人难受,又不得发作,以达成某种阴暗的快意。
是以,她并未被刘衍这点小心机牵动心绪,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根本没听懂刘衍话中的歧义。
“都是小节,无妨,我也不曾认出刘少卿,也有失礼之处。”
叶霜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落落大方,刘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一抹更玩味的笑意浮上眼底。
看来这位“长姐”比他想象中还有趣!真是个妙人。
第83章
“长姐说的哪里话,只是今日我奉命前来,少不得要带长姐会大理寺问话,希望长姐不要怪罪才是。”刘衍皮笑肉不笑的,“职责所在,还望长姐不要见怪。”
那是自然。叶霜强忍着不适,别过头,用帕子碰了碰鼻尖。
宋云一把挡在叶霜前面,戒备地望着刘衍。
这叶霜的妹夫怎么是这样一个人?萧凛这是什么眼光?
“哟,这么热闹啊!”外头传来一声充满戏谑的声音。
众人随之望去,只见一人出现在门口,叶霜瞧着眼生,正纳闷这人是谁,倒是有人先认出对方,你今日怎么来此了?
立马有
人迎上前。
叶霜也不认识来者何人,只是看衣着打扮贵气不俗。
宋云倒是认出来人是谁了:“这应是临安首富之女余芊芊,我曾在一次花信宴上见过她。”
“是那个富可敌国的余家?余氏商行?”
“正是。”
“听说余老爷对这位独女更是宠爱非常,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没什么,若要成亲,多半也是招赘。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名流子弟挤破了头想得见余家小姐一面,余家小姐性情开朗活泼,长相也十分出众,只是苦于每次出门总被一群人围着献殷勤,所以很少露面,今儿怎么来你这儿了?”
不等叶霜想明白,已经有人迎上前。
“余小姐,您怎么亲来了?”那韩振笑容谄媚,刘衍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像是看不上他这般做派。
叶霜趁机和刘衍拉开距离,趁众人不注意,悄声吩咐闻香上楼照看茹茹。
闻香走后,宋云赶紧一把将叶霜拉到身边,晦气地退开好几步,离刘衍远远儿。
“怎么?这是要将这书坊端了吗?”余芊芊进来打量了一圈,嘴上如此说着,但能看出她其实并未被这阵仗吓到,甚至丝毫不意外。
“那倒不是,只是发生了点小事,过来调查一下。”
余芊芊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这架势,我还以为这里出反贼了呢!”
“大胆!”一旁的一个衙役上前呵斥,余芊芊不过淡淡扫了他一眼,对方就挨了韩振一巴掌。
“混账东西,也不看看在这的是谁?”
那衙役捂着脸连连赔罪,又被韩振不耐烦地打发走了。
那位被打的衙役捂着脸委屈地退了回去,一旁的同伴立即用隔壁捅了捅他:“你傻啊,这是余家大小姐你不认识?城中多少名流子弟想要得到小姐的垂青,一个二个都巴不得上跟前捧着,你倒好,一点眼力见也没有。得罪了她,你知道明年临安府的饷银要少多少吗?”
另一位也凑上前:“难怪这些人都这个态度,这要得余小姐高看一眼,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谁还在这苦哈哈的办差啊!”
叶霜倒是注意到余芊芊手里的书似乎有些眼熟。因文思坊借出的书都是统一刻印的,书封的样式都是叶霜亲自设计,还在书脊处刻上了文思坊的印鉴。
只是她不明白余芊芊出现在此,是为了什么,究竟是敌是友。
之后便听到余芊芊对韩振说:“我今日来此还书,本想再借两本回去,你们这……”
那韩振一改先前对着叶霜的倨傲,笑吟吟地让余芊芊先坐下,还不顾如今办的是何差事,直接使唤手下的人给余芊芊搬个椅子过来。
“不必了。”余芊芊眉眼间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被当众驳了面子,韩振也不气恼,仍旧端着笑陪在一旁。
“余小姐要借书尽管借,”叶霜走上前,“余小姐放心,今日就算叶霜被带去大理寺,这书坊还是在的,余小姐又是我们文思坊的贵客,需要借阅书册,任何时候都是可以的。”
“你认得我?不然怎么知道我是你们这里的高级书友?”
叶霜示意她手中的书:“这本《镜花缘》是我私藏的珍本,只有高级书友才能借阅,况且书脊上还有文思坊的印鉴,我一看便知。”
“行,眼力还挺好,方才你说要被抓了?合着今日这么多人都是来抓你的?”
叶霜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报以苦笑。
“你犯了什么事我不管,这书坊你可得守住了,我还指着你这儿的书打发时间呢!”又对韩振说,“你们要抓人无所谓,这铺子可得给我留着,别回头我要看话本,可别没地儿借。”
“这……”韩振犹豫不定地回头看了叶霜等人一眼。
“你们要带人走不是不行,但是要尽快把人给我送回来,我这还等着借书呢!”
韩振赔着笑:“小姐若喜欢,直接将这书坊买了岂不便宜?”
余芊芊狠狠瞪了他一眼:“还轮得到你教我,要是愿意开我早就开了,还等着来收他们的吗?”
韩振都被骂懵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是是是!”
“这样吧,人你暂时别急着带走。”
“余小姐,这……这不行啊!”
“那我问你,案情定了吗?”
“没有。”
“那能确定叶掌柜是犯错事的人吗?”
“这个……还需要调查。”
“那她既不是犯人,又没有实证,今天就一定要带走她吗?”
韩振这才反应过来,退开两步站在裴玉边上:“余小姐,你误会了,我们今日是来调查昨夜的火情的。这位是大理寺少卿,搜查禁书是他的事。”
刘衍见状整理了衣襟,笑着上前。
余芊芊却看也不看他,将手里的书放下,捡了个位置坐了。
“我不过是个小小商户之女,可不敢让大理寺的人答话。”说着一抬眸,锐利的眼光忽然看向韩振,“禁书?”
意识到说漏嘴了,韩振神色有些悻悻,一时不敢说话。
刘衍被无视,脸色也很不好,二人互看了一眼,又各怀鬼胎地移开视线。
余芊芊又看向裴玉:“能给我看看吗?”
裴玉扫了一眼在场的其他人,走上前。
“倒也无妨,余小姐看一眼,只是别外传。”裴玉从袖中取出一个蓝色书封的书册,拉出来一半,让余芊芊得以看清书封上的书名。
余芊芊眼中精光一轮,往后靠坐回去,薄唇轻抿,又看了叶霜这边一眼。
“其实是这样,这书是我当初寄存在叶掌柜这儿的,你们可能误会了。”
刘衍倒是敏锐:“你方才不是还问她怎么认识你吗?”
余芊芊脸色不变,坦然望着刘衍:“我之前都是安排贴身丫鬟过来的,她自然不认识我。”
刘衍一时没看出破绽:“可即便如此,这也是禁书。”
叶霜没想到余芊芊会如此说,但已明白余芊芊这是要帮她:“是啊,余小姐你还是好好想一想,这可不是小事,莫要无端被牵连了。”
余芊芊给了叶霜一个放心的眼神,又问韩振:“那本书是禁书,还是不能在她这个书坊刊印?”
不等他回答,裴玉已抢先一步:“是不能在此刊印,对吧!”
叶霜:“对!”
余芊芊又见另外两位没有异议,趁势说道:“那就对了,这是我们余氏书行的书,只是暂时寄存在此,并非是文思坊违规刻印。”
刘衍问:“既是余氏书行的书,为何会寄存在文思坊呢?”
“这不是秋闱刚过吗?各地学子都想要看今年的试题,我们书行实在忙不过来,刻印师傅都连轴转了好几天了,听说文思坊的刻印质量是上等的,雕版也有两台,就想找他们代刻,但又不知刻印的好不好,这不就先送来一本书册想让她们先刻几本出来看看吗?”
“那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不说?”刘衍又转向叶霜。
余芊芊嗐了一声:“叶掌柜近来事忙,想来是给忘了。”
说着暗暗给叶霜使眼色。
叶霜懵懵地点了点头。
刘衍眯起眼睛,扫了她二人一眼,似乎想看出什么端倪,但他此来也是例行公事,并非强行捉拿叶霜,也就松了口风。
“若是如此,那便不打紧了,余氏书行是临安唯一承接科考书籍印刻的书行,自然能刻印这类书籍,也有权利自行找刻印坊刻印。”
那韩振还想再说什么,被余芊芊察觉,反问他:“怎么?还有疑虑?方才您不是说只是来调查火情的吗?大理寺少卿都说无妨了,难不成你还要说什么?”
韩振吸了吸鼻子:“自然不是。”
见事情明了,刘衍也不再耽搁。
“行了,既是误会一场,那我们也就不打扰了。”又跟叶霜说,“长姐,告辞!今日多有得罪,改日再来登门赔礼。”
说完也不给叶霜拒绝的机会,带着大理寺的人先撤了。
见事态平息,裴玉也放下心,未免韩振再生事,便也带着人撤了。
“那我们也先告辞了。”
叶霜点点头,目送裴玉离去。
众人走后,叶霜这才向余芊芊道谢。
“今日多谢余小姐解围,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不等叶霜说完,余芊芊接过话头:“想问我怎么好像早就知道似的对吧?”
叶霜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也坦诚地点点头。
“早在一开始,我就料到会有今日,你的身
份也不难查到,加上这书坊的确又经营得如火如荼,肯定会招来麻烦。”
叶霜敏锐地察觉到她话里的关键信息:“一开始?你是一开始来借书的那位贵女?”
“正是。”
“你这铺子里的书都挺符合我的喜好的,有几本珍本我早年在南部游历时曾见过,临安都很少有,况且你又设了借阅室还有糖水供应,如此巧思,环境又好,其他书坊的生意都被你抢了,你说怎么能不招惹祸事呢?”
叶霜没想到还会如此,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能力不足,生意做的不好,才会一直想尽办法努力经营,没想到问题根本不出在这。
宋云不懂商场的弯弯绕绕:“真是稀奇,生意做的好也不对了吗?”
“对也不对,生意做的好是没错,但如果处理不当,要么守不住产业,要么不加节制扩大,结局就是一家独大或者昙花一现。”
余芊芊不愧是余氏商行的大小姐,一句话就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第84章
“真是多谢余小姐同我们说这些,我们虽在临安多年,但开书坊还是头一遭,难免有不明白的地方。”
“你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懂这临安城商场的规则。以你的聪慧,学会这些弯弯绕绕也不是什么难事。”
“还请余小姐赐教。”
余芊芊视线微微流转,扫了一圈屋内,而后缓缓起身。
“今日话说太多了,改日吧!改日去我的茶楼,我们再好好聊聊。”
叶霜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莫不是……”
“汴河岸边那座茶楼就是我家的。”
余芊芊眼中含笑,倒看不出什么异常。
叶霜不好意思地笑笑,她这书坊的点子还是借鉴了那家茶楼,余芊芊估计一早就看明白了。但是余芊芊没提,叶霜也不知道她是没看出来,还是看出来了但是压根不在意。
总之余芊芊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到时会派人来递帖子。
余芊芊走后,叶霜才赶紧上楼,看到茹茹没事才放心一些。
“闻香,你将茹茹带去姑母那边,我和宋小姐有话要说。”
叶霜替茹茹抹开额前的碎发,又碰了碰她的脸颊,哄着她先跟闻香离开。
“乖,先去姑奶奶那儿玩会,我和你宋姨母说会儿话。”
茹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地问:“娘亲怎么不跟宋姨母去书房议事?往日不都是在书房的吗?”
叶霜一怔,看了闻香一眼,闻香冲她使了个眼色,但是叶霜没领会什么意思。
茹茹又接着说:“娘亲近来怎么都不进书房了,而是搬去前院了呢?”
叶霜:“这……”
闻香这才说出原委:“方才我找到茹姐儿时,她正在后院门外,想来是想去寻小姐。”
叶霜没想到茹茹会自己跑过去,不过一想也是,家里多了个人,这么多天了,茹茹不可能没有察觉。
茹茹见叶霜不说话,以为她生气了,扯着叶霜的衣角小声问:“娘亲生气了吗?可是在怪茹茹私自跑去了后院,若是如此,娘亲只管罚茹茹便是。”
叶霜心头一软,将茹茹揽在怀里:“怎么会呢,娘亲怎么会生茹茹的气,今天这么多人,茹茹是不是被吓到了?”
茹茹先是摇摇头,随后又点头:“有一点。”
宋云捏了捏茹茹的手心:“小茹茹别怕,有宋姨母在,姨母会保护茹茹的。”
茹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小大人似的。
但还是没忘记刚才的疑问,又问了叶霜一遍:“娘亲,后院住着的人是谁啊?”
叶霜和宋云交换了眼神。
“茹茹看见那人了?”叶霜低下身子。
茹茹摇了摇头:“我就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没见着人,只是书房原本不是娘亲的吗?为何一直被旁人占着?”
“这个娘亲晚些再跟你说,是一位受了伤的……叔父。”叶霜心虚地瞥了宋云一眼。
“好吧!是什么叔父,怎么没听娘亲提起?为何会住在我们家后院?他是受伤了吗?怎么也不见他出来?”
叶霜不过随口编了个身份,哪经得住茹茹这样追问。
宋云察觉出端倪,连忙拉过茹茹,岔开了话题:“小茹茹,姨母问你,可愿去姨母家住几日啊?”
茹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宋云:“姨母家在哪里啊?”
“姨母家啊,叫镇远将军府,可气派了。”
茹茹想了一下:“也在临安城吗?”
宋云不自觉就捏起了嗓子:“当然啊!”
茹茹却转而问叶霜:“那娘亲也一起去吗?”
叶霜面色犹豫,迟疑地开口:“娘亲不去,你宋姨母接你一人过去住几日。”
方才还一切如常的茹茹,忽然就红了眼眶,小嘴一瘪:“娘亲……是不想要茹茹了吗?”
叶霜大惊:“怎么会!”
下一刻茹茹毫无征兆地哭出声。
“茹茹哪也不去!茹茹要陪着娘亲,茹茹哪儿也不去!”
叶霜顿时慌了,手忙脚乱地安抚解释:“娘亲没有不要茹茹,是因为书坊最近比较忙。娘亲怕顾不上茹茹,加上你姑奶奶又要走了。”
“茹茹会乖乖的,不会给娘亲捣乱的,娘亲不要丢下茹茹。”这话说得叶霜心头一酸,像心尖上最嫩的地方被人掐了一把,说不出的酸涩。
虽然她本意是为了茹茹好,但她却没考虑到茹茹的感受,从茹茹的角度来看,的确很像是叶霜不要她,要将她送走,这和当初叶鸿远对她做的又有什么不同呢?
“好,茹茹乖,既然茹茹不愿意,那就依茹茹的,留下来陪着娘亲好不好?”
茹茹这才破涕为笑,又不确定地问了一遍,得到肯定答案这才放心,又伸出小指要跟叶霜拉勾。
“那咱们拉勾。”
叶霜只好也伸出小指,和茹茹小指轻勾,三指相抵,最后拇指一按,算是盖了印鉴。
“拉勾了就不能反悔了!”
“自然。”
等安抚好茹茹,叶霜让闻香先带她去姑母房间休息,才和宋云一起梳理原委。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叶霜问宋云。
“我刚来还不太清楚状况,只是怎么感觉都像是冲着你来的?”
叶霜冷笑:“连你都感觉出来了。”
“不然这也太巧合了,我听说昨夜失火是你新买的那个丫鬟干的?”
“我不是不知道,哪些人在背后搞小动作,原本我也是不想过于和她们计较,只可惜她们并不领情,也不打算收手。”
“那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查。”
叶霜眼神亮了亮,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你想好了吗?若是查出什么不该查的……”
叶霜知道宋云的担忧,但还是坚持要查:“就算不能反击,至少也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我如今在意的,只有茹茹和这间书坊了,回临安之后,我也刻意和萧凛保持距离,为的就是能少点麻烦就少点麻烦,可他们连这点愿望都不肯满足,竟要步步紧逼至此。”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自当全力支持。”宋云知道叶霜的性子,不会轻易做决定,一旦下了决心,那就是经过慎重考虑,一般不会改变。
“对了,你刚说的后院的叔父,是谁?怎么还受伤了?我怎么不知道她有什么叔……”宋云忽然反应过来,“不会是,萧凛吧!”
叶霜没否认。
“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他不是应该在外面巡视吗?”看叶霜的反应,宋云吓到猛地倒吸一口气,“他回临安不第一时间向圣上复命,他在想什么呢?这可是欺君罔上啊!”
“我知道,但是他受了重伤来找我,我也不能坐视不管,不过我已经让他尽快搬离了,放心吧!”
宋云还是不放心,只是又不能改变
什么,她知道叶霜的脾性,但还是忍不住多说几句。
“我知道你性情最是和善,我也不是让你对萧凛赶尽杀绝,但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也别太心善了,该以自己为先,适当的时候,能不管就别管。这次是受伤了,那下次呢?难不成你还想管萧凛一辈子吗?”
一番话说完,见叶霜不言,宋云更慌了。
“你不会真这么想吧!”
“当然不是!”叶霜果断否认。
宋云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转瞬又觉得自己表现的过于明显,又找补了几句。
“我不是反对你们重修旧好,如果你真有此意,我也不拦着。”
“自然没有。我还不至于给自己找麻烦。”
“你别怪我说话直接,我也不是针对萧凛,实在是他现在身份敏感,圣上如今的身体大不如前,指不定哪一天就要立嗣,颖王年幼,剩下的又是两位公主,太子之位多半是在萧凛和静王之间做选择,你觉得谁胜算会大一点。”
宋云又道:“不管他结局是胜是败。你们既然已经和离,还是跟他保持距离比较好。”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一般人也不会同我说这些。你说的也对,这些我之前还没有考虑到,真到了那一步,日子肯定比不会比现在好多少啊!为了茹茹我也不会重蹈覆辙,你放心吧!”
“对了,说到茹茹,你打算怎么跟她说萧凛的事?”
“这个我还没想好,再说吧!”
“那她这些年间不曾问起吗?”
“之前问过。我就说她的父亲和我们分开了,不过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我们自己也能过的很好。也许是还小吧!茹茹并不总是能记得起问这件事,也就那次我送她去姑母家,看到小海叫表姐夫‘父亲’时,问了一句,之后也没有问起过,大约是忘记了。”
宋云点点头:“茹茹的确还小,如此也好。”
“这个之后再说吧!我暂时没有想好怎么处理。特意叫你留下,是另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叶霜拿出一个木盒,打开盖子,里面安静躺着一支一尺左右长短的断箭,箭头上还沾着血迹,箭身整体也都呈现暗红色,像是某种成分不明的痕迹。
“你看这是什么?”叶霜如今能相信的也只有宋云,此物也只能拿给宋云看。
“这是一截断箭?”宋云准备上手。
“先别用手碰,这是让翠红,也就是我新收的丫鬟失去性命的东西,关键是下手特别狠,这一箭直中翠红眉心,并且直直贯穿,这一截是后半部分的断箭。此人力道之大,可想而知!”
即便是见惯了这些,宋云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竟然如此歹毒,是何人所为?”
叶霜将那箭身上的字示意与她。
宋云只看了一眼:“这是……柳字?”
“不错,临安的柳家虽然也有几户,但与我们有来往的,也就只有柳文宣一家,所以这个剑指向的一定是枢密使府。”
第85章
“柳家?他们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只是为何要杀一位丫鬟?难不成有人想要杀人灭口?是柳依依?”宋云瞪大了双眼,这柳依依如今都开始杀人放火了?
“我倒觉得柳依依没有这个胆子,她虽蛮横,但也不至于如此凶残,相反,我倒是想到一人。此人你尚未见过,她便是刚回临安的永嘉郡主,清昭。我二人初次见面,她就罚我在路边跪了好久,回来还擦了好几天药酒。”
叶霜上一次被罚跪,还是三年前在静王府被静王妃刁难那次。
“这是何人?”
“前不久圣上召永嘉郡主回了临安,此事你不曾听说吗?”
“我这几日都忙着御马监的事,哪儿顾得上。”
叶霜便将那天的事情简单跟宋云说了,包括是怎么遇到裴玉,还有为何跟裴玉一同吃冰酪,不过这些宋云都没在意,最让她气愤的还是他们遇见永嘉之后遭遇的事。
“岂有此理,她一个郡主竟敢当街如此胡作非为!这个裴玉也真是的,他竟然还有这么艰难的事,我还以为他比那个萧凛好一些呢,如今看来也是半斤八两!”
叶霜没说什么,也没替裴玉辩解。
宋云起来踱步,替叶霜思索对策。
“你方才说,是皇后娘娘将她召回的。你要不要进宫问问娘娘,探听一下,召她回来所为何事?”
“我跟娘娘之间还是不聊这些了,娘娘看着和善,但我也不能因为她对我好就僭越冒失,娘娘不喜有心之人利用她,何况永嘉回来干什么,同我有什么关系?不过,若是书坊近来发生的这两件事跟她有关,那我也不会就这样坐视不理。”
宋云眼睛都亮了:“你的意思是……既然殿前司管不了,那我们就自己查?”
“我可以不去招惹他人,但也不能纵容别人这样多方诬陷我的清白。”
“你真的想好了吗?”
“自然,你忘了,这些年的破案话本也没有白看。”
“话虽如此,可话本毕竟跟现实不一样。”
“无妨!先一步步来吧!总比坐以待毙的好。”
“有道理,你想好便是,若有用得到的地方,你只管告诉我,我来帮你。”
叶霜侧过身子,面向宋云:“现下还真有一件事,你可以帮我查一下今天的那个副都指挥使吗?看看他素日同何人交好,近来可有遇到什么麻烦?”
“你怀疑他也受人指使?”
“暂时还不能断言,你先帮我查一下,话本上说了,人不会无缘无故为难另一个人,任何案件的开始都是有动机的。”
“放心,包在我身上,”宋云又看了一眼屋外,“那茹茹呢?要让她跟我走吗?”
叶霜:“茹茹还是接着待在这儿吧!虽然我考虑到了她的安全,但是如果一遇到一点事情,就把她送走的话,对她也没有好处也行。”
“行,那我没事就多来看看你们,帮你多照应照应。”
之后的几日叶霜都一直在忙这些事情,先送走了姑母,之后也能专心查案。但她毕竟不是大理寺的人,也没有什么官职,到底还是有些不便,所以进展的不如预期顺利。
她花了好几日才梳理出个眉目,这几日便一直忙着这些事,也顾不上萧凛了。
在这期间,她和宋云还收到了余芊芊的帖子,邀请她们过去一叙,到了约定的这一日,宋云一大早便来找叶霜,和她一同过去。
临出门前,却被萧隐拦住去路。见他支支吾吾,叶霜便问他到底有何事?
萧隐也不说,只问叶霜要去哪儿,她私自调查一事自然不能让人知晓,便说不便告知。萧隐又问她何时回来?
叶霜只说这个尚不清楚,她还不知道余芊芊会跟她们谈到多晚。
萧隐面色犹豫,又问叶霜回不回来用晚膳。
叶霜觉得奇怪,甚少见萧隐这般不痛快,加上宋云又在外面催促,叶霜的语气不由得急切了,让萧隐有话直说。
萧隐仍旧说没什么,只再三嘱咐叶霜早些回来。叶霜看他这般,以为是担心她的安危,怕她晚了不安全,也就没多想,囫囵地应了。
叶霜和宋云来到汴河边上,果然见到了余芊芊,她看上去很忙
,便让叶霜和宋云先上楼,说她随后就到,还让她们想吃什么随便点,别跟她客气。
余芊芊的茶楼名叫汴月楼,二人被领到楼上雅座,刚坐下就有人送来茶点。等人的期间,宋云便将这些日子调查到的消息先跟叶霜说了。
据宋云所言,这副都指挥使韩振,本是都指挥使张云阳的手下,也就是张云岫的兄长。韩振在他手下当副都指挥使也干了三四年了,后来萧凛进了殿前司,便接任了都指挥使的职位,这韩振也就在萧凛手下办差了。张云阳是个性格爽朗之人,萧凛来了之后,就被调去了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
“至于近来,他依旧每日还是按时上值,生活也比较简单,闲来无事时就爱去教场,也没什么不良嗜好。”
叶霜望着桌上那盘桃花酥,二人都默契地没动,等着余芊芊来。
“照你这么说,他也没什么异常。你接着帮我盯着吧!”
宋云:“好。”
二人聊完此事,就听到隔壁雅座大声讨论。
宋云一惊:“方才我们说的话不会被隔壁听见了吧!”
叶霜想了一下:“应该不会,你我谈话声很轻,隔壁高声谈论才会如此。”
宋云放下心来,二人安静下来,隔壁的声音就更清晰地传了过来。
“你听说了吗?承务郎被贬了官职,还驱逐出临安了,并且无召不得入城。也算他倒霉,父亲被查出多年前科举舞弊,他本就是因为他父亲,才在临安谋了个承务郎,如今自然当不成了。”
“何止啊!被罢官后又有人到衙门状告他在承务郎任职期间常年欺行霸市,抢占民女等数条罪行,还没出临安就被抓去杖脊二十,关在殿前司的监牢里了,等能走路了就要流放两千里。”
宋云小声问:“这个承务郎是那日当街欺负你的那位吗?”
“不清楚。”
“如果是的话,那还真是太快人心,也不知是哪位好人替你声张了正义。”叶霜被她这话说的逗得笑了笑。
这话说完,隔壁就像听到了一般,接着说起。
“你说的这人是哪位啊?”
“还能是谁?临安如今横行霸道的承务郎也就是江家那小子一个。”
“江临的嫡子,江荫?”
“就是他。”
说话的那人发出“啧啧”的声音,又问:“他不是一直都如此吗?向来也没人敢管他,怎么这次栽了?”
“谁说不是!怪就怪他爹的科举舞弊的事情败露了,这才连累了他。”
“江大老爷科考都是哪年的事了,这都十来年了吧!这也能查出来,也是倒霉。”
“谁说不是呢!这便是据说是今年科考有人舞弊,圣上一怒之下,便下令彻查,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不就把往前二十年的都查了个遍。”
“这才真的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隔壁又聊了几句,估计是用完茶点了,便离开了。
这时叶霜所在的包间的门向左右推开,余芊芊出现在门外,手里还端着一盘点心。
“这是我研发的新品,你俩替我尝尝!”
余芊芊单手托着托盘,一手拎着裙摆,径直在桌旁坐下。
那盘点心软软糯糯的,用艾叶垫着,两个一组。
“这是紫苏膏,你们看合不合口味。”
二人吃了都说不错。
余芊芊又给她们一人上了一份冰雪冷元子。
来之前叶霜就听说了,这汴月楼是余芊芊一人开起来的,余老爷为了锻炼她,让她放手去干的,没想到就开成了临安第一茶楼。
余芊芊继续从伙计手中接过茶盏:“这是本店的招牌龙凤团茶,客人来茶楼必点。”
叶霜终于忍不住,将之前的事尽数告知:“余小姐,叶霜有一事还是要告知你,其实我之前来过汴月楼,书坊的经营也借鉴了汴月楼的模式,没有事先跟你打招呼,的确是我的不是。余小姐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叶霜绝无二话。”
余芊芊含笑睨了叶霜一眼,倒没什么愠色。
“你竟然能看出我这背后的心思,也是让我很是意外,所以我便想去看看你这是个什么铺子,没想到比我想象中要有意趣得多。”
“余小姐言下之意是?”
“你的书坊开了这么久,不会觉得我到如今才知道吧,还是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余芊芊一手搭着下巴,似笑非笑。
“那倒不是。”叶霜连忙否认。
“我若有心找你麻烦,还会等到今日,这法子虽是我想出来的,但模仿的也不在少数,只可惜他们都是学了个四不像,没学到精髓,能够明白这背后的心思之人,如今我只见过你一人。”
叶霜还是不明白:“余小姐此言何意?”
“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我也算阅人无数,自诩有几分眼力,就我多日观察下来,叶姑娘是可深交之人,我有心结交,那日在书坊出手,便是我的诚意。不曾想还遇见了宋校尉,想来都是志同道合之人,若二位不弃,日后就多来我这汴月楼坐坐。”
这倒让叶霜很意外。
见叶霜不言,余芊芊以为她是不愿意,神色不免有几分黯然。
“若两位介意我商户之身,不愿过多来往,也是情理之中,芊芊也不强求。”
叶霜连忙道:“那倒不是,只是有些突然,没缓过来。”说着又看向宋云。
宋云向她暗暗点了点头,表示应允。
叶霜这才表态:“既然余小姐不弃,日后我们定当多多来往。”
“如此甚好!”余芊芊弯了弯眼角,明媚一笑。
余芊芊顺势又跟叶霜聊起上次没说完的话,她跟宋云在汴月楼待到很晚才回去。
刚一回去,又在门口遇见了萧隐,看上去像是等了许久。
第86章
不等叶霜走上前,萧隐便迎上来。
“叶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何事?”叶霜看出萧隐是在特意等她,但她实在没什么力气应付旁的事,只想尽快回房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