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他还回不去,陆过把他关在家里。
这里又不是他的家,徐凭清醒的知道他和陆影帝之间是恩情,等陆过回来和他说清楚,自己就可以离开了。
他尚不知,陆影帝都在颠簸些什么。
……
徐凭刚来芳华苑,赵启华就连夜将陆影帝支去新的剧组,好像只是为了告诉陆过:你喜欢小鸟,我把小鸟接回家,你也该学着听话了。
陆过没有办法,他现在还太弱,甚至做不到安全地把哥哥送回去。只有按照赵启华的意思去做,哥哥才能在小别墅里安然无恙。
陆影帝那天赶着从影城回家,连杀青宴都没有参与,迫不及待地见哥哥一面。
戏里的年轻剑客学会了师父的绝世一招孤身江湖飘荡,戏外的陆过却不再是孑然一身。
他要为哥哥拼些什么的。
阿灵是个笨姑娘,陆过进门的时候看见她肆无忌惮地坐在哥哥身边看剧,很懊悔自己从傻子变成了正常人。
傻子会撒娇,正常人只会别别扭扭舌头打结。
哥哥说他要离开,陆影帝一瞬间无措。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拖着哥哥不要走的傻子了。
春姐的短信又来得那么的不恰时候。
“赵启华又往南边跑了,你安排的事情已经办妥。芳华苑万事小心。”
芳华苑里里外外都是赵启华的耳目,陆过曾经发疯地想过换个地方把哥哥藏起来,可春姐说只有徐凭在才能让赵启华自以为一切还在掌控中,才不会察觉他的计划。
他需要足够的筹码,去和赵启华谈判,扯开那些荒唐的条例,换自己一个自由身。
只要赵启华还当他是陆影帝,为着自己的面子,陆过想,他不会对哥哥怎么样的。
陆影帝走之前去看哥哥,徐凭睡梦中都要把手从他的怀里抽走。
很快的,哥哥,你等一下,小果很快就回来。
陆影帝裹上冷冽的黑风衣,匆匆向风雪里。
再回来的时候北国又是下雪时节。
徐凭扒在窗台缝隙里看花房里模模糊糊的花草影子,陆过就和风雪一起飘进院子里,脚步深深浅浅地趔趄,像是喝醉了。徐凭慌慌张张拉上窗帘,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陆先生好像回来了,阿灵下去看,徐哥哥不要乱跑。”
阿灵还是不会念徐凭的名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学着叫哥哥,她说电视剧里的主角都有一个无所不能的哥哥。
徐凭没告诉她,他曾经也是谁人无所不能的哥哥。
阿灵去了没有再回来。
回来的是裹着冰霜和酒气偷偷靠近的陆影帝。
徐凭又感觉到他坐在了自己身边,可徐凭不想睁眼看。
他在气着些什么。
徐凭要翻身略过有些炽热的凝视,陆过忽然倾身吻下来。
徐凭要躲,陆过的头却歪在他的怀里,略带委屈地恶人先告状。
“哥哥不能不要小果。”
徐凭想,他没有不要小果,是小果不要他了。
第37章 倒V结束:苹果(17)
喝醉了的陆影帝才是好说话的小傻子, 徐凭拍开他乱蹭的脑袋,小果就一次又一次固执地凑回来。
几乎要把整个人都栽倒在徐凭的身上。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气氛哄哄乱乱, 徐凭却忽然放松下来,他好像更容易应付的是这样的小果, 不是冷冰冰的陆影帝。
“衣服脱掉, 坐好。”
徐凭又拿出教育傻子的架势把酒鬼推开, 斜靠在床头,眼神迫使陆过乖乖听话。
“……裤子不用。”
徐凭的原意是让他脱掉外套再上床,可醉鬼不知道喝了多少理解到哪里去, 抬手就要解腰带, 被徐凭按了回去。
“哥哥。”陆过的眼神又干净澄澈起来, 一点点红红血色是着急出来的模样。
“告诉哥哥,为什么不许哥哥出门?”
清醒的陆影帝不愿意说的,徐凭就从醉鬼口中套话。
可醉鬼和傻子的思维方法差不多。
陆过的手指扣在徐凭按着他的手背上, 缓缓下移, 意有所指。
“哥哥帮我……”
徐凭无视,追问。
“回答我, 为什么?”
陆过好像很痛苦, 并不愿意回忆,眼尾一下子耷拉下来。半天后松开了徐凭的手。
他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小孩儿, 向徐凭的方向靠进。
“喜欢哥哥, 把哥哥关起来,是小果一个人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 他是小果, 还是陆过?
把自己关在这里,就是因为这个吗?可他又清楚, 这不是陆过行事的理由。真正让陆影帝这样做的一定另有原因,只是陆过不信他,不告诉他。
不像傻子,占有欲说的清清白白,一心一意只有哥哥。
徐凭甚至近乎疯魔地在想,哪里要用关的,只要是小果,他不会走。
“要关多久?”
“不知道……哥哥帮我……”
陆过的话侧面印证了徐凭的猜想,陆影帝就是有事情在瞒着他,而且这事情还大约和他是相关的,又大约是有些凶险的,因为以前小果就是这样,在外面摔跤受伤了回家从来不说多疼,只撒娇让徐凭没完没了地呼呼。
就像现在。
醉鬼在到处乱摸,着急到将脖颈都划上红丝,徐凭按着他用他亲手扯下来的丝制领带绑住了他的双手。
陆影帝背部挺直,高定西裤因着他侧跪在床边的姿势紧绷。从万众瞩目的宴席上回到家里,他只想做一个乖乖认错的醉鬼。
“哥哥帮……”
陆过第三次开口,徐凭看也不看地拽着领结的另一半,将人拖着塞进了浴室里。
“哥哥不帮,自己解决。”
如果是从前,就着傻子的稀里糊涂徐凭大约早就陷落。
可现在在他面前的是陆过,陆影帝。
醉鬼在浴室里吭哧吭哧地解领带,呜呜咽咽地又哭又喘,徐凭也想不明白,到底是谁把他惯出来这一堆的臭毛病。
数来数去,徐凭发现惯坏人的竟然是他自己。
后半夜,醉鬼靠着浴室的玻璃躺着,徐凭掐了一把自己,咬着牙把人从浴室里捞回床上。
醉鬼循着味道下意识要凑近,徐凭靠着在酒吧街摸爬出来的本事一抬手——又把他的手腕绑了起来。
最后陆醉鬼熬不过睡意沉沉睡去,徐凭赤脚窝在藤椅上只是盯着他看,有些后悔跟着春姐来小别墅了。
事情好像发展得开始奇怪,小果对他有占有欲,徐凭可以理解,可陆过是清醒的,就算喝醉了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徐凭心里乱糟糟的,想找个答案,找不到。但他现在不想走了,他想看陆过是不是需要他,小果是不是需要他。
第二天清晨,徐凭从藤椅上醒来,睁眼就和躺在床上被缚住手脚的陆影帝目光交错。
没等陆影帝开口,徐凭“腾”的一下起来,拽着领带把衣衫不整的影帝扔出房门,哐当把门关上反锁,连阿灵都不许进来。
他只能听见外面的阿灵叽叽喳喳在和陆过说话。
“陆先生,你打架了吗?”
“陆先生,衣服湿掉了。”
“陆先生,为什么要把手绑住,是在和徐哥哥玩什么游戏吗?”
陆过:“……以后不许叫他哥哥。”
只能我叫。
徐凭不吃饭不说话不开门,大有陆过不好好解释清楚这些混乱就活活把自己熬死的劲头。
可陆过这些日子忙碌,事情只成了一小半,也只是让赵启华在新年来临之际出国手忙脚乱一阵子,远远达不到他想要的程度。
他还不能告诉哥哥。
把傻子赶走以后,徐凭照旧在窗户缝隙里看兰花,忽然听见阿灵在楼下大喊。
“徐先生,有兔子跑进院子来了!”
片刻后,阿灵抓着一只雪白的兔子“腾腾腾”跑到房间外面敲门,徐凭没忍心开了,就看见红眼睛长绒毛的小家伙身体蜷缩成一团,除了脚趾上沾了一点点泥巴,半分都不像雪地里会跑的野兔子。
倒像是那种毛发高贵的垂着耳朵的价格更高贵的宠物兔。
“徐先生,留下它好不好,陆先生答应阿灵,只要徐先生同意就可以养。”阿灵的眼里闪着和期盼男女主亲嘴的时候一样的光芒,徐凭没点头,也没摇头。
“要给它做窝。”徐凭养过兔子,还养过刺猬,都是大哥和爹从玉米地里逮来的,被他养的生了一窝又一窝,最后爷仨好容易盖好的兔房,没成想是用来关他自己的。
徐凭不敢养,一旦这兔子属于他,就注定要被牵连上颠沛流离的命运。
阿灵却听懂了他的话外音:“徐先生和阿灵一起下楼做窝,做好了拍给ina看!”
ina是菲语里妈妈的意思,阿灵这样天真,除了陆过放纵,就是妈妈疼的。
徐凭刚想说自己不被允许随意走动,阿灵却直接把垂耳兔塞进了他怀里。
“陆先生说他在家的时候,徐先生都随便的!”
徐凭被允许出那一间卧室,像人质被允许去上厕所,犯人被允许去遛弯。
偏偏徐凭哪一种都不是,困住他的除了门外的黑衣人,还有陆过。
哪怕陆影帝在门口画个圈,徐凭都会乖乖待着。
但他还是不想理陆过。
徐凭跟着阿灵下楼去,找到一个装着奢侈品的礼物盒,把陆影帝价值几万块的胸针随地一扔,用剪刀划开纸板,东拼西凑给兔子搭了个简易房子。
巴宝莉的围巾,普拉达的渔夫帽都被当成稻草填进窝里。
阿灵和徐凭对于这些奢侈品,一个是不在乎,一个是不知道。
反正陆影帝不喜欢戴。送到家里的也都是塞库房,阿灵自以为是,眼里只有兔子窝。
巴掌大的小兔子戴着比它脑袋还沉的宝石项链趴在徐凭的手心,徐凭重新拥有了养大一个生命的冲动,就像他养大小果那样。
“徐先生,取个名字吧,阿灵不好中文,徐先生起。”
阿灵的词汇仅限于时常交流和看偶像剧,起名字对她来说是难为了。
徐凭托腮:“叫它瓶子哥哥吧。”
陆过越不许阿灵叫的,徐凭却偏要戳他的心窝。
于是客厅里的小厨娘带着围裙追着一只垂耳兔喊“瓶子哥哥”,下楼下到一半的陆影帝黑着脸不发一语。
陆过大约今天不用出门,穿了身休闲装慢吞吞挪下楼,只站在离徐凭五步远的地方看着,不敢上前。
“咳咳。”
陆影帝弄出些声响,徐凭却不理他只看自己怀里的兔子,反而是收拾兔子窝的阿灵先说话:“陆先生自己去饭吃,阿灵要和徐先生照顾瓶子哥哥。”
陆过:……委屈,但不说。
阿灵好容易收拾好了窝窝,开始犯难要把窝放在哪里,最后灵机一动:“放书房,陆先生不在家,书房没有人!”
书房是没有人,可是有书,徐凭抱着兔子站起来要拦她,兴冲冲的阿灵早已冲上了楼。
“哥。”
陆过又开口了,徐凭站起来的时候正好和他面对面对上,却总觉得他浑身别扭,哪里都不如傻子。
“嗯,我回房间了。”徐凭把兔子塞给陆影帝,起身就要走。
以前小果是喜欢兔子的,总说哥哥像兔子,又软又白,臊得徐凭懂装不懂,满脸通红。
“哥。”
他又叫了一声,徐凭楼梯上到一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我错了。”
陆影帝道歉了。徐凭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而道歉,是为关着他不许出门,还是为昨晚上的兵荒马乱。
他开始庆幸,庆幸自己理智仍存,没有越界。
“我听不懂陆先生说什么。但我知道有话要讲清楚,不是像阿灵看的电视剧里的哑巴总裁一样有话不肯说,陆影帝也是演员,应该知道的。”
徐凭憋着气,和他的处境一样不上不下。
瓶子哥哥翻了个身,滚到地上跑去真正的瓶子哥哥身边,像过去的小果那样,依偎着徐凭。
“我是来看我弟弟的,我看到了,小果以前总担心他看好病会把自己弄丢,陆先生,你把我弟弟弄丢了吗?”
徐凭很久没有这样咄咄逼人过,他憋着的那口气催促着他要把事情讲清楚,他不要陆过的报恩,他只想要自由。
“小果在的,”陆影帝迎了上去,却只敢站在旋梯下方仰视徐凭,“十六年前到现在,陆过死了又活,只有小果一直在。哥哥,我是小果。”
“我遇到了一些事情,把哥哥牵扯进来并不是我的本意,哥,你再等等我,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家。”
徐凭不肯放过他:“什么事,有什么事能让你像关一个囚犯一样关着我。我犯罪了吗?”
小果没见过哥哥这样大的气,慌忙解释:“不是我。”
外面的那些人在看着徐凭之前,一直都是赵启华用来囚禁他的。
第38章 苹果(18)
“我的合同出了一些问题, 他们不肯放人,怕我去签别的公司,每天名为保护实则监视地守在这里。”
陆过掐了掐自己的直接, 捡无关紧要的说:“外面都是娱记,哥哥跑出去也会被拍到, 工作人员严肃惯了, 他们说错话我向哥哥道歉。我没有想关着哥哥。”
徐凭大约是理解了, 他的无端出现和消失都会给风头浪尖上的陆影帝带来负面影响,不让他乱跑的也不是小果,是小果背后的公司。酉酉里最火的调酒师都要听尤姐的话, 陆影帝也是打工人, 寄人篱下, 他都可以理解。
他蹲下来,把“瓶子哥哥”捞进怀里抱着,一只手顺着兔毛抚摸, 和楼下的陆影帝对上了目光, 又匆匆忙忙错开,就像家里和小孩儿吵嘴以后叫孩子出来吃饭的大人。
“知道了, 那……等你处理好, 我可以离开吗?”徐凭小心翼翼地问。他还是想离开这里,大不了以后想弟弟了就偷偷看一眼。毕竟失去小果一次, 他已经学会知足了。
“可以。”陆过想, 不光哥哥可以离开,他也要跟着哥哥离开。
徐凭低头沉默了许久, 沉默到陆过以为他会不开心地走掉, 徐凭却突然抬头微笑,笑容比他留给“瓶子哥哥”的还要温柔几分。
“那就要留下来过年了。”
是啊, 还有十天就是新年,陆过二十三岁,徐凭也要奔向自己离家的第十一个年头。
陆过欣喜,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好,我会叫阿灵准备的。这几天我都在家,哥哥闷得慌可以到院子里去转转。”
赵启华国外的公司出了问题,新年来临之际他也不得不出国去处理事情,反倒给了陆过松散的空隙,可以和哥哥一起过个好年。
徐凭把兔子抱进了书房里阿灵摆好的兔子窝,“瓶子哥哥”一进门就尿在了来看热闹的陆过的棉拖鞋上,很有为人报仇的觉悟。
陆影帝阴着脸不说话,徐凭为“瓶子哥哥”做的好事惭愧,主动提出要和他一起刷洗拖鞋,这才看见陆影帝的脸色缓和几分。他到底没有过过富足的生活,不知道有钱人的拖鞋、衣服脏了是可以丢的,难为他还将陆影帝穿回家的一件戏服洗净晒干熨帖平整。
因为有了“瓶子哥哥”的存在,徐凭的活动范围从小房间扩大到书房。陆过在的时候,院子里也可以走一走,看看花花草草,听陆影帝描述那些枯枝来年都会开出如何傲人的春色。
他也多了更多的机会和现在的弟弟好好聊天,知道了很多当年的事情。
陆过在书房看剧本,徐凭盘腿坐在兔子窝边上一手给兔子顺毛,同时听他讲拍戏的故事。
“那时候年纪很小,才六岁,演一个被拐卖的小孩,害怕都演不出来,被导演和制片人凶得狠了就吓得跑出来。”
躲在土地庙后面啜泣,还好遇到了哥哥,死里逃生。
“后来再回去试戏,演的出乎意料的好。导演都夸我演的真实,小小年纪有灵性。哪里知道……”
哪里知道有个叫瓶子的哥哥救了他一命,哪里知道他做梦都是血盆大口,哪里知道陆影帝十几年不曾安眠过。
徐凭没让他把这些沉重的东西说出口,拍了拍“瓶子哥哥”的耳朵,有灵性的小兔子蹦跶到了陆影帝脚边去蹭自己留下的气味。“我后来还找过你,只是没想到我遇到的不是谁家走亲戚的漂亮小孩儿,竟然是个小明星。”
“这些年都在到处拍戏,上学和工作的间隙里春姐陪我回去找过几次,只是总没有你的消息。”
只是那时候的徐凭已经离家出走,只是徐家的幺儿已经从骄傲变成讳不可言的耻辱。
两人就这样错过,错过十六年春秋冬雪,幸而重逢在十六年后的夏天。
“那晚上喊春姐一起吃饭吧,可以吗,陆影帝?”徐凭手撑在下巴上,歪着头问表面上嫌弃目光却都黏在兔子身上的陆影帝。
陆过磕磕巴巴:“不是影帝……是小果。”
他是要哥哥别把自己推开,可徐凭也有自己的道理:“不能总是叫小果,你现在是陆过,要过陆过的生活。”
陆影帝喃喃:“可是,我以前就一直叫小果的。”
“什么?”徐凭离得远了没听清再问,起身靠近了追问,陆影帝却怎么都不肯说了。
“哥哥开心就好。”他在阳光里笑,好像又回到当初做傻子的时光,捡一个瓶子就能快乐许久。
晚上,春姐来赴宴,带着两瓶红酒,说要请徐凭帮忙品一品。徐凭倒是懂,从年份产地说到渊源历史,春姐止不住地竖大拇指溢美之词不绝于口,徐凭不好意思地低头,陆影帝旁观了全过程,不帮徐凭说话还带着小骄傲一般笑着补充:“我哥很厉害的。”
春姐惊讶:“小陆你这个样子被你的影迷看到了是要人设崩塌的。”
陆影帝在荧幕前和阿灵电视剧里的总裁一样都是冷脸怪,人后倒是温和一些,但也很久没有这样畅快笑了。
“徐先生一定把小陆照顾得很好,”春姐忽然举杯,“我替世界上所有喜欢小陆的人,谢谢你。”
徐凭腼腆地点头喝酒,反倒少了刚刚畅言的自在,他好容易把陆过当作一个正常人来看,而春姐的话一出,他不得不想到陆过除了是他的小果、是芳华苑里的陆先生,也是万人瞩目的陆影帝。
而陆过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落差,并没有直接解释什么,只是说:“兔子还没吃东西呢,阿灵你带春姐去看看。厨房里热了奶糕,拿去给它尝一尝。”
奶糕烫,总要晾凉了才能喂,这样他就能多和哥哥单独相处一会儿。
“对,阿春姐,我们养了兔子的,徐先生起的名字叫瓶子哥哥,陆先生不喜欢,我们不听话,偏要叫这个!”
小姑娘拉着春姐欢欢喜喜上楼看兔子,徐凭却从陆过的话里品到了一些难言的安慰——这世界上喜欢陆影帝的人很多,但能靠一只兔子的名字让陆过吃瘪的,只有他的哥哥。
徐凭低头吃着牛排的配菜玉米粒,头也不抬地说:“小果,把欠尤姐的钱还了吧。”
他过去别扭着,不肯收陆过的东西,也不肯认陆过是曾经的小果,但是此刻他想明白了,不论是陆过还是小果,徐凭就是有一个弟弟,同甘共苦的弟弟。
“好!”陆影帝答应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哥哥终于肯叫他小果了,哥哥终于肯认他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和徐凭相拥,想带哥哥逃离桎梏,到自由的地方去。
可好景总是不长,陆过只来得及站起身,春姐就带着消息从楼上赶来。
“小陆,你前年那个戏要赶着年后情人节上映,但是电影局那边审核出了点问题,导演打电话来问你能不能帮着补两场戏。”
春姐说话的时候还没挂电话,刚和陆过说完转头就和电话那边嗯嗯啊啊交谈起来。
陆过皱皱眉头,将满怀的期待不平地压下。
“多久。”
按照往日拼命三郎的作息,他一场一场赶戏甚至都不会回家,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陆影帝推了许多对复出大有助益的活动,只想回家。
春姐摇摇头。“说不准,可能一两天也可能一两星期,补的是海岛那场戏,霍导要求高必须实景,还得大老远飞一趟……”
陆影帝很想说不去,但霍导和他合作多年,他现在在谋划的事情里还有不少需要霍导的助力。
徐凭大约看出了他的为难,很小声地问:“我可以和你一同去吗?”
他不像被抛下关在家里,但他也不想误了弟弟好容易博来的前程。
陆影帝面露难色,思虑片刻。
“好,哥哥想去的话都可以。”
陆过走向春姐,说道:“我同意了,带上我哥。”
春姐给那边回了话,慌慌忙忙挂掉电话。陆过的话让他震惊不已。
“带上你哥,你不怕?”
陆过解释到:“岛上信号不好,应该没事的。”
赵启华在国外,海岛上拍戏与外界联络不便,前年那段时间他差点儿因为网络问题没交成作业挂科,把哥哥带到那里去呆着,总比丢他在家里好。
春姐只能点头。陆影帝一向有主意,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我去安排,让阿华他们过年回去休息,就说你带了新助理,我跟你过去呆几天,拍完戏你们干脆就在岛上过年,我呢等吃年夜饭再赶回来陪我女儿。”
让徐凭以助理的身份跟过去,同进同出不会惹人注意,加上霍导那边的工作人员都知根知底,春姐愿意试试。
陆影帝同意了这个方案,徐凭反而拘谨起来:“我没有做过助理。”
陆过温言和哥哥解释:“助理要照顾演员的生活工作,哥哥一向最照顾小果了。”
这几天的陆影帝都太过好脾气,偶尔撒个娇,更多的时候不紧不慢,倒真是时时刻刻都像被徐凭好好教养过的模样。
徐凭忐忑地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傍晚,芳华苑的大门敞开,陆影帝一身黑衣、帽子遮住脸庞,跟在他身后的是风风火火的大经纪人春姐还有一个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助理。
“动作快点儿,别误了时候!”春姐演戏演上瘾,摆出一副催促小助理的样子。
就连阿灵都抱着兔子在楼上招手:“我和徐先生等你们回来,顺利工作!”
坐在车里的徐凭听着小姑娘颠三倒四的话长舒了一口气,陆影帝替他拉低围巾,将暖手宝递给哥哥。
“哥哥,没事了。”
春姐在车座前排指着司机的位置和徐凭介绍:“这是我表弟,自己人。等下他送我们到机场,飞机上我再和你说需要注意的事情。”
说来也算没见识,徐凭二十六岁,第一次坐飞机。
好在春姐就算当了十几年的大经纪人依然记得为人助理应该做的事情,带着徐凭前后打点,顺利将三人送上了飞机。
飞机上,陆过低着头小声和徐凭道歉:“对不起,我给哥哥添麻烦了。”
“没事的,你是明星嘛,肯定有很多不方便的时候。我是哥哥,哥哥总要照顾弟弟的。”
这种时候,第一次经历的徐凭反而表现得更加波澜不惊一些,他心里更多是知道弟弟都在过什么生活以后的满足,夹杂着自己还能为小果做些什么的欢愉。
陆影帝将毛毯下的手伸向徐凭,小心翼翼握住了哥哥的手。
春姐肩负了更多的重任,一路上都在整理资料,将剧本材料都存进陆过的电脑里,还写了几千字的备忘录,一件一件地备注着遇到事情的处理方法。
怎么和其他演员的助理交流,怎么恰到好处地回复导演,陆过的日常用品代言品牌等等。除了这些,春姐还附赠了一份陆影帝的饮食起居注意事项。
但她不知道,她以为精致饮食的陆影帝,曾经也是会把面条糊糊吃个精光的开心小孩儿。
徐凭一觉醒来,飞机落地,剧组的车载着陆影帝一行人颠簸到清晨,又转了轮渡,终于来到了拍戏的小岛。
寒冬腊月,海岛上还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陆过的手臂上搭着自己和哥哥的外套,和他相比,徐凭反倒像个清闲的艺人了。
海岛条件有限,能给他们安排的最好的住处也就是小市集边上的旅馆,但陆影帝垃圾桶都睡过,也不在乎在哪里休息,
“陆先生您先休息,晚上我们正式开拍。”
工作人员把她们送到酒店,叮嘱两句后就回到了剧组。
往常的时候,陆影帝是愿意和大家一起在剧组同吃同住的,可现在带着徐凭,他做不到在人前一直把哥哥当成助理来招呼。
“哥,你去洗漱吧,我把东西放一下。”
陆影帝把哥哥推进助理房间的浴室,提着行李箱想了半天,最后一口气都堆在了哥哥的房间里。
于是徐凭洗漱完出来就听见由于房源紧张他要和陆影帝同住一屋的消息。
不是说旅游淡季吗,怎么还会房源紧张?
“要不……我打个地铺吧,你晚上还要工作的,好好休息。”徐凭提议。
陆过一口拒绝。
“不好,一起睡。”
拉上窗帘关上门,房间里的不再是陆影帝和他的小助理,是云城出租屋里相依为命的兄弟俩。
徐凭拗不过他,侧身远远地躺在床的一端,陆过却长手一伸将他捞进怀里,下巴蹭着他的头发,像抱着一只私有的玩偶。
“睡吧,哥哥。”
徐凭睡不着,他知道自己不正常喜欢男人,他不知道小果恢复以后自然要这样和他亲近算不算正常。
他将小果扣在他晚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小果就用更大的力气将他抱得更近一些。
小果对他有占有欲,陆过也是小果。
这些不明不白都折磨着徐凭,他却一点也不想从陆影帝的身边离开。
是以徐凭昏昏沉沉终于要睡着的时候陆影帝已经到了起身工作的时刻,而徐凭再醒来,身边人已经不见了。
“我去工作了,哥哥起床要吃东西——小果。”
徐凭还记得自己来的目的是给人当助理,助理哪有放艺人自己去忙前忙后的道理。
他背着包慌慌张张出门,海岛上的人们生活条件比不过大城市,徐凭拦了一辆蹦蹦车说要去剧组,热心的老人听说他是跟着霍导来拍电影的,载着徐凭就往海边跑。
“以前这里很破,两年前霍导演和陆先生来拍电影,又是修路又是搞建设,投了好多钱。现在我们这都成旅游景点了,可得好好谢谢导演和大明星!”
徐凭知道这些,他开始接触陆过的媒体账号的时候,亲眼看过有人通过p小岛的图片来抹黑陆过。老人一路讲他就一路听,越听越为弟弟感到骄傲。
“就是前面,好多人在拍戏我就不过去打扰人家了!小伙子,好好拍,把我们的美丽小岛拍给世界看看。”
老人将徐凭在距离剧组一百米的距离放下,连钱都不收就风风火火地骑着车离开,身影在椰子树下渐渐隐去。
徐凭背着包紧张地来到现场,剧组正在补第一场戏。
陆过饰演的孤胆英雄被从高空抛下,在海里惊险求生三日后最终爬上了这座小岛,劫后余生的英雄坐在石头上极目远眺望不见家乡,满是被抛弃的落寞。
徐凭第一次近距离看人拍戏,不敢接近只站得远远地看。陆影帝的脸上化了妆,额头上是擦伤,右侧脸颊深深地嵌着一条血淋淋的沟壑,虽然知道特效妆都是假的,徐凭还是为他揪心。
“咔,谢谢陆老师,这条过了,咱们歇会儿再来一条。”
今天的陆影帝有些奇怪,什么都是亲力亲为,大约因为助理不在,只剩一个经纪人跟在后面还要忙着和剧组交洽,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陆过从石头上起身去拿水,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然后在背包里翻找出来一个奶牛小水壶。
“陆老师您喝水。”
哥哥的声音自耳边传来,明明徐凭就在眼前,陆过也只能笑一笑,接过有些幼稚的小水壶,无可奈何地低声道:“哥,你来了。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白天沙滩上游人不算少,剧组已经习惯了半夜打灯拍摄,陆过原本就没打算让哥哥跟过来,从旅馆出发的时候就只带了春姐。
徐凭用纸巾细细替他沾汗,生怕把妆弄花,低低地回答:“徐助理来照顾陆老师。”
陆过见哥哥心情好,原本想多打趣两句的,妆造老师们忽然一股脑涌过来。
“助理老师麻烦让一下,陆老师咱们补个妆。”
站在导演边上的春姐无限感慨。
在小陆还是小小陆的时候,年纪小在剧组更加得不到重视,哪儿有现在的待遇,她硬是在影视城里拼杀,学了一身的本领,别人家一个团队做的,她春姐一个人全做了。
现在照顾小陆的不光是她这个姐姐,还有陆过心心念念的哥哥。
“小徐,”春姐拿出大经纪人的架势,招招手把晾在一边的徐凭喊过来,“还要拍一会儿呢,我在这照顾他,你到房车上歇着吧。”
徐凭一手攥着背包的带子,站直身子摇摇头:“我已经错过很多了。”
过去十几年他都没有参与过陆过的生活,旁人看到陆影帝的光鲜亮丽,徐凭看到的只有他从海水里挣扎着爬上岸的心酸苦楚。
就算他依然帮不上忙,徐凭想,陪伴总是好的,小果拍戏空隙抬头看到哥哥,应当也是欢欣的吧。
陆影帝在海水里泡多久,徐凭就陪了多久。
凌晨,天光戳破夜幕,剧组结束一天的工作,徐凭终于等来了收工上岸的陆影帝。
“你受伤流血了。”徐凭紧张道。
“是特效妆,不是真的。”陆影帝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痕和哥哥解释。
徐凭却径直捞起他的胳膊,抚去小臂上的一点泥泞,露出皮肤表层不算浅的擦伤——陆影帝刚刚和其他人搭武戏的时候落地翻滚,胳膊磕到了岸边的石头。
只有作为哥哥的徐凭看到了。徐凭想,陆影帝已经是陆影帝了,也有受伤不为人知的时候,那他过去又是怎么熬的呢?
没有人回答他。
徐凭跑去拿了医药箱亲自给陆影帝清洗包扎伤口,周遭都是收拾东西的杂乱声音,在杂乱里,一个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安宁。
“陆哥,你这新助理可以啊,够贴心的。”
来说话的是和徐凭搭戏的男二号,周帝,艺名起的霸气,这些年却只能在陆影帝的碾压下接一些二线三线的戏,或者像今天这样沦落到给陆过作配。
外界都为周帝不值,明明是戏剧学校的同学,就因为陆过小时候多拍了两部戏,资源就比周帝好上一大截。两家粉丝也是动不动就腥风血雨的架势。
但没有人知道,无人的私底下,这俩还是交心的室友和兄弟。
撕来撕去也是公司和团队在运作,只是苦了周帝和陆过,联系还得偷偷摸摸,好容易碰到霍导这部戏,周帝一看陆过是主角,高高兴兴就来了,完全不在乎播出后粉丝又会吵成什么样子。
陆过只是笑,对他的调侃不解释也不辩驳。
偏偏周帝还是个话唠,陆影帝越不想说他越要说。
“这么好一助理,跟着你这种落魄复出的影帝多可惜,不如跟着我周老板,明天咱就奔奥斯卡去!”周帝哈哈大笑,笑完了才发现陆过还是没搭理自己的意思,也品不出来什么味道来,尴尬地咳嗽着说起别的。
“那什么,你交代我卖的车我卖了,没提你的名字,现金,直接送云城去了。哥们儿仗义吧!”
他这一番话才换来陆影帝微笑着的一个抬头:“谢啦。”
“终于肯搭理人了?我还以为你一天天是个哑巴呢……哎陆影帝,眼神杀人可以,可别动手啊……”
大灯之下,两个穿着破破烂烂戏服的朋友凑在一起说话,没欢乐多大一会儿周帝就被自家经纪人薅了回去。
“注意点儿影响,不知道你粉丝和小陆的粉丝正为晚会出场顺序吵着呢……小陆我们先走了哈,春姐在路口等你们呢”
周帝咋舌,瘪瘪嘴不情不愿地走了。“再联系啊,叫你打游戏你得上线,别又消失一年联系不上……”
而包扎好伤口的徐助理思绪还在周帝刚刚的话里。
车,现金,云城……难道是还给尤姐的钱吗?
可陆影帝家财万贯,怎么可能沦落到卖车还钱呢。
徐凭揪着陆过的戏服跟他一起去换衣间,看周围没人了才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疑问。
陆过将脱下来的戏服递给哥哥,满不在乎地回答:“之前有辆赛车玩腻了找周帝帮忙出掉,刚好尤姐的钱没还,就转成现金送过去了。”
他隐去了自己能自由处理的财产只有这一辆赛车还有卖的钱甚至不能打进他的账户里只能现金交易的事情不谈,将过程说的云淡风轻。
没有见识的新任助理徐凭好像被说服了。
春姐要开车送他们回去,徐凭却提出想走一走。
“街上还没有人,离得也近,我走回去吧,顺便看看有没有芦荟胶卖。”
春姐刚想提醒徐凭陆过有专业的医疗团队,根本不会留下伤痕,也用不着芦荟胶这么保守的祛疤方式,陆影帝就抢在她前面跟着说:“春姐,我陪我哥去吧,放心。”
春姐又气又笑:“放心?我当然放心了,你最有本事,偷跑出去玩连我都找不到,还有谁能拍到你陆影帝呢?”
说来都是心酸,也是因为陆过偷跑惯了,她随他心习惯了才没有及时发现陆过出车祸的事情,让陆影帝平白在外受了许许多多的苦。
“谢谢春姐,我们走了。”
陆过选择性忽略掉她数落的话,和哥哥一起并肩向岸上村镇走去。
海岛风味与北方土地大有不同,一花一木对徐凭来说都是新奇的体验。房屋、摆设、风土人情,这里的人习惯了不被关注,习惯了靠着岸上带来的一丁点科技余温生活。徐凭甚至还能看到城市里已经销声匿迹的代充话费服务,只是因为常年刮风下雨信号不好,总无人问津。
没有朋友圈,没有微博,就好像徐凭拼命想活下来的那些年。
“你以后也会去像这样的地方拍戏吗?”徐凭一边对着街角的一种他从没有见过的花拍照,一边好奇地问。
要是以后陆过到处拍戏的时候他刚好不用上班,徐凭愿意跟着弟弟照顾起居看看风景,做一个真正的徐助理。
陆影帝摇摇头。
“哥,我不想拍戏。”
荧幕前的生活对他来说太累了,陆过满怀私心地想,他要躲起来,把哥哥也藏起来,一家人还过那样用小锅煮面咕嘟咕嘟冒着香气的生活。
“为什么?”徐凭不懂,抬头追问。
陆过隐去不能说的,老老实实回答:“这些年因为拍戏耽误了学业,虽然顺利毕业了但并没有学到什么东西。要是有机会的话,哥,我想回到学校里去,好好地读两年书。”
听见弟弟这么好学,徐凭倍感欣慰,把手里的花插在陆影帝胳膊缠着的绷带夹层里:“嗯,要好好读书,到时候你不拍戏了没钱赚,哥哥挣钱给你出学费!”
徐凭好像又回到了小出租屋里和傻子计划未来的时候,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小果有一个想当电视机的梦想,徐凭的梦想是弟弟得偿所愿。
两人走走停停,一直到天色亮起,行人逐渐变多,凑合着在路边吃了顿海岛美食才慢慢悠悠往旅馆赶。
朝霞正盛,海岛的日出比岸上的更加绚丽璀璨,徐凭一路溜溜达达往西走,路上总止不住地回头望,时不时拿起手机拍两张照片。陆影帝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旁边,往常兄弟的角色掉了个,竟然没有什么不和谐的。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信号,徐凭尝试过几次给孙子杰发消息换来的都是红色的感叹号,他正惋惜着孙子杰看不着海岛的日出的时候,八百年没响的手机突然唱起歌来——徐凭的手机铃声还是《水旺》的主题曲,当初稚嫩的陆影帝亲自歌唱的童谣。
“我曾寻找一朵花,却步入水的汪洋……”
徐凭疑惑着拿起来一看,显示一串加着云城区号的数字。
号码他一丁点印象也没有,该不会是孙子杰打来的吧?徐凭不平地想,为什么他发不出去消息,孙子杰却可以。
可接起来一听,电话那头并不是孙经理的声音。
严肃端庄,是沈淮。
“徐哥,小果的身份有着落了。”
徐凭想当然有着落了,他的弟弟是大明星,可他还没开口解释,沈淮的一番话震惊了他。
当初小果留在警局的DNA和二十年前一起大型拐卖案里的其中一个受害小孩儿匹配上了。
“二十年前,我舅舅他们在高速路上截车救下十三个要被卖往山沟沟里的孩子,嫌疑人也都定罪了,只是当年技术不发达,这些孩子留下信息以后都被送进了南方一些小镇的福利院,二十年了,也没几个找到家人的……”
徐凭的心像从高空落下的椰子一样猛然炸开,四分五裂,每一瓣都映衬出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在土地庙后面哭泣的身影。
小果原来真的有被人拐走要卖掉的经历,那他曾经哭诉的因为不听话被打到遍体鳞伤的噩梦,也都是真的。
傻子自述的经历半真半假,被拐卖的那个孩子却在四年后因为演一个受过同样苦的角色而成名。
陆过不知道的,小果还依稀记得。
“哥,怎么了?”
徐凭的指甲太久没修剪抓得人生疼,陆过被抓出血印却不舍得抽开手,任由哥哥牵着自己,紧张兮兮地听完电话。
徐凭声音颤抖:“沈,沈淮说,说你两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卖,警察从高速路上把你和其他小孩儿解救回来,因为年纪小找不到家人,就送到孤儿院……”
他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情,何芳也是孤儿院里出来的,也是南方来的,会不会凑巧知道一点当初的事情。又或者有没有可能何芳也是那十三个孩子里的其中一个。
徐凭放开陆影帝的手,冲到旅馆边上的矮墙上,举着手机站在高处给孙子杰一遍一遍地打电话,打到第十四次,终于接通了。
矮墙下的陆影帝也跟过来,作出一个保护的姿态。
“喂,孙子杰,你把手机给何芳,我有事找她。”
“嗷……老婆,徐凭找你!”
“何芳,我是徐凭,我想问你,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是怎么去福利院的吗?”
何芳比小果大,如果真的是同一批过去的小孩儿,应该还记得一些事情吧?
“记得,院长说我生下来多病,是被亲爹娘抛弃在医院里、医院治好了送到福利院的。怎么了,徐大哥?”
所以她才想当医生。
徐凭有些失落,可还是借着断断续续的信号和她详细描述了沈淮的话。
高速路,十三个孩子,福利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徐凭希望落空的时候,何芳突然说着“你等一下”脚步声急促地离开了,没多大会儿抱着个相册一样地东西回来,电话那头一直传来翻页的声音。
“我记得我小时候福利院是来了一批小孩儿,有四五个吧,其中就有一个孩子好像也叫小果。”
何芳带过那个孩子三四年,小小的乖乖的,不哭不闹让干嘛就干嘛,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抱着个苹果一吃一整天,小小年纪却心事重重像个小大人。
“!……那他耳朵后面有痣吗,像小鸟一样,比胎记小一点,不明显的,褐色的,何芳你好好想想……”徐凭的话已经说不清了,他站在矮墙上激动得腿都在颤抖,陆过的手扶在他的腰间,将这一番对话听得真真切切。
“徐大哥你等下……找到了!我不记得他有没有痣了,可惜只有一张合照,这张照片时间长了拍的还不清楚,但是我记得他后来被接走了,好像是一群拍电影的人……”
拍电影的人,水旺,陆影帝……
一串串故事被衔接起,从人贩子手里被救下来的小果在福利院安安稳稳成长了几年,然后因为机缘巧合被选去拍电影,在小山沟沟里遇到了瓶子哥哥。
后来的事情,徐凭都知道了。
他不顾电话有没有挂断,任由孙子杰的呐喊声从彼端传来,跳下矮墙,将弟弟拥入怀中。
“喂,徐凭,你在哪儿,问这个干嘛呢?那王八蛋陆过联系你没有,怎么连个信都不留人就跑了。喂,怎么不说话,不会真去找王八蛋了吧……”
孙子杰骂骂咧咧,徐凭泪如雨下。
怨不得小果会把遇见他的时候当成是安宁的港湾,他小小年纪去拍戏,孤儿院来的小孩儿哪儿有人愿意用心照顾,他受过的苦应当比徐凭想象的还要艰涩。
“我是陆过,再见——哥,我们回去吧。”
帮徐凭挂掉电话、听完全部故事的陆影帝却异常地冷静,他只是将哥哥护在怀里带进了旅馆。
“没事的,没事的,小果好好的呢。”
一直到房间里,陆过才缓缓松开哥哥紧握自己衣角的手。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这些事,知道自己是从孤儿院里被领出来的,也知道自己从前被母亲缝在小衣服里的名字叫小果。
他只是没有办法讲,也没有人可以讲。
和公众讲是卖惨,和春姐讲不忍心她落泪。而和赵启华讲……赵启华就是那个把他从孤儿院里领出来的。
那是个老天爷阴着脸的下午,福利院里的一大群小孩儿被叫出来在台阶上排排坐,大家以为又像以前一样有人来捐东西拍照,叽叽喳喳地对着相机摆造型,只有小陆过在角落里抱着个苹果安安静静地啃着。
赵启华面试过许多的小明星,那些孩子身后有父母经纪人跟着,稍有不慎就呜嗷大哭,戏没拍完剧组已经是鸡飞狗跳了,他也因此被导演说过许多次。
安静沉着的小果在一群孩子里脱颖而出,赵启华心有所动。
“你叫什么名字?”
“小果,苹果的果。”
“跟我走,以后你就叫陆过了。”
……
他说不出来把这些故事讲给哥哥听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只是看见哥哥流泪就忍不住地想要吻上去。陆影帝没有能力眼看着眼泪在哥哥的脸上横流,哥哥是他的,哥哥的眼泪也应该是他的。
吞进肚子里,流进心海里,揉进灵魂里。
“没事的哥哥,后来我遇到你了。”
这就足够了。
徐凭曾经以为风光无限的陆影帝一定有一个陆氏大家族在身后支撑,他们就像别的小演员的家长一样事事谋划,陪伴成长守护左右,却从来没有预料到,演孤儿的那个孩子本身就是个孤儿。
小果那些纠缠不清的合同官司,是不是也因为年纪小没有人帮,才会被人绑的死死的?
他开始庆幸,庆幸他打算给小果上户口的时候在警局留了DNA,不然他将永远无法知道小果的名字就是小果。
徐凭止不住地想,要是当初他能跑快一点把小果带回家藏起来就好了。没有人问过孤儿院的小孩儿愿不愿意拍戏,如果能重来,徐凭想把弟弟带在身边,一点一点养大。
这样月夜里在兔子窝差点儿被打死的他,说不定能收到一个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烂苹果。
两个被人抛弃的孩子在没有遇见彼此的那些年里,各自艰难求生,终究在十几年后找回了各自。
徐凭的凭,小果的果,酸涩的不只是垃圾桶边上的那个烂苹果。
徐凭抓着他的衣领低头啜泣,忽而抬头问:“怎么好起来的时候不告诉我,怎么我来找你了你也不告诉我。是不是哥哥不值得信任,还是你就没有把我当成过哥哥?”
他在哭诉,更多的是懊悔,懊悔自己什么都不懂,懊悔自己错过小果那么多年。
陆影帝沉默地面对着他的质问,接受哥哥传递来的一切委屈与心疼。
在太阳终于升起阳光终于泛滥的时候,徐凭听到小果低声在他耳边回答。
“没事的,我过的比其他人好多了,最起码过去的日子里没有吃不起饭,拍戏也好、做演员也罢,总有一些人真情假意地围在身边。小时候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哥哥,因为我知道哥哥听了会心疼流泪。”
“而我不要哥哥心疼,只要哥哥爱我。”
第39章 苹果(19)
“我一直很爱小果。”徐凭的背后靠着门将将支撑自己无力的身躯, 心里想,一直很爱,从来没有放弃过。
陆过把手指按在他的唇角, 不满意这个回答。
“不只是爱弟弟那样爱。”
我要你爱我,要你像爱一个男人一样爱我。
陆影帝俯下身, 吻在自己贴着哥哥唇边的指尖, 克制又强烈。
“哥哥说过的, 小果是弟弟,弟弟是男朋友,你教我的诚实守信我都记得。”
哥哥不能自己说话不算数。
徐凭的心里炸开烟花, 猝不及防却又心知肚明。
烟火升天是可以预料的绚烂, 而陆过对他的占有欲, 徐凭早就分明。
十几岁发现自己喜欢男人徐凭接受得很坦然,可他最终还是把弟弟带坏了。
“哥哥,给我一个答案, 说你不会抛弃小果, 说你永远爱我。”陆过用最卑微的语气说着命令的话。他是沙漠里等待雨水的一棵小草,仿佛只要徐凭一句不同意他就会在阳光下遍体鳞伤地枯萎。
徐凭刚从他的伤痕里走过, 哪里舍得他枯萎。
他的眼泪滴在陆过打着绷带的右臂, 像浇灌初生的幼苗。
徐凭歪着头,眼神临下扫过陆影帝的每一寸肌肤, 他用几乎窒息的声音呼唤:“小果, 要不要亲亲哥哥?”
小傻子总想亲亲哥哥,吃小黄鱼的时候想, 喝牛奶的时候想, 睡觉的时候想,梦醒了也想。
陆过忽而直起身, 将徐凭整个拢在自己的怀抱里、按在破旧小旅馆的门后,欣喜又小心翼翼将一个吻落在哥哥的眉间。
没有雨水小草会死掉,没有哥哥小果也会死掉。
浅尝辄止的吻不能满足终于得偿所愿的陆影帝,他像是初生的孩子失去语言的能力,只能忘情地用亲吻表达心声。
天不夺人愿,故使侬见郎。
福利院里吃苹果的那个小孩儿终于在二十年后拥有了自己的苹果。
兵荒马乱的清晨,徐凭教会傻子什么是情爱,小果学得很好,把哥哥照顾得很好。
熟透的苹果滚落床边,染上每一寸芳香。
在失去思考能力的前一刻徐凭想,他生来就是要和小果绑在一起的。
灵魂和生命都绑在一起,受过的苦将他们推向有彼此的未来。
窗外响起陆陆续续的忙碌声响,陆影帝没有放肆到底,将兔子一样的哥哥搂在怀里,手掌抚摸哥哥腰上的疤,浅浅吻在徐凭的发间。
等回去吧,回到小出租屋,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他才敢拥有哥哥。
徐凭的眼角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分不清是哭的还是羞的,很小声地问:“我会影响你的工作吗?”
陆过说:“会的。”
“什么?”徐凭眼皮轻抬看不见人,只能感受到陆过笼罩在他身边的温度。
“哥哥在,我会更加认真工作。”演员连和谁闹绯闻都是公司定好的,晟新怎么可能放陆影帝自由恋爱,还是和一个男人。但陆过还是和哥哥开着玩笑。
“小果学坏了。”徐凭勾勾陆过的小拇指,抱怨着。
陆过无视他的抱怨,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徐凭的耳边小声呵气:“嗯,学坏了,学会欺负哥哥了。”
徐凭只有腰间盖着毯子,在陆影帝的攻势下弓着身子躲了又躲,半是屈服地无可奈何道:“小果。”
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陆过却觉得自己像重获新生一般,力量充盈他的四肢,爱意刻入他的骨肉。
于是他说:“哥,我爱你。”
没有华丽的语言,没有大张的旗鼓,在闹市喧嚣的一小片安宁里,陆影帝直白地倾吐自己从未掩盖过的爱意。
“你这种时候叫哥哥,我会觉得自己在犯罪。”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陆影帝的一声“哥哥”却轻易激起徐凭的背德感。
那时候朦朦胧胧想戳破的东西,徐凭知道是什么了。
是相依为命里雕琢出的刻骨爱意。
小果是他的弟弟,也是他的爱人。
“那叫什么呢,你把瓶子哥哥的名字送给小兔子了,哥哥想让我叫什么?”
叫什么呢,徐凭想起阿灵电视剧里的称呼,一个也开不了口,脸色羞成红云。
他单知道男人可以爱男人,却不知道如何去和男人相爱。万幸小果在成为陆过之前是他的弟弟,徐凭对他有天然的爱意,只是任由爱意随着时间发酵,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
徐凭陷入沉思的时候,陆过又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追问:“叫什么呢?”
徐凭想,没有比哥哥更好的称呼的。
“叫哥哥吧,你喜欢就好。”
被弟弟抱着亲近了一个清晨,徐凭的困意达到极限,入梦之前他仍旧想着小果的身世。徐凭反握回他的手腕:“哥哥会帮小果找到家的。”
“哥哥在哪里,小果的家就在哪里。”
陆过回答他,也回答自己。
徐凭又可以安稳地睡着了,像过去在云城那样,炎炎夏日贴着汗津津的弟弟,灵魂却从内到外都是惬意的。
海岛迎来它的黎明与白日,徐凭走入他的宁夜与梦乡。
傍晚来临于一场好梦之后,徐凭和陆过面对着面醒来,兄弟、恋人的身份都将被隐藏,陆影帝和徐助理要赶到剧组里。
好在泡在水里的戏昨夜都补的差不多了,徐凭担忧许久的伤口碰水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他将绷带为陆过缠好,小心翼翼地照顾弟弟穿上外衣。
“小心点,不许再负伤了。”徐凭嗔怪着说教,又回到了作为一个哥哥的自在时刻。
“知道,”陆影帝笑意盈盈任由他动作,绷带裹住他的伤口,也裹住爱的痕迹,“哥哥说的,我都听。”
过去听话是怕被丢弃,现在听话更多是愿意。只要哥哥愿意说,小果就愿意听。
徐凭走在陆影帝前面下楼,刚出小旅馆就看到了昨天载他去剧场的老人。
“上车!大爷知道路!”老人拍拍自己的车座,吼着大嗓门招呼旅馆下来的两位演员。徐凭高兴地扭过头和陆过讲大爷的故事,讲陆影帝的善举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远处就停着剧组的车,春姐已经拉开车门举手打招呼了,却眼睁睁看着自家艺人头也不抬地跟着他哥去坐三轮蹦蹦了。
春姐:……你和你哥开心就好。
徐凭做调酒师的时候勤奋认真,做人助理的时候也是一丝不苟。春姐交待的事情他一句没敢忘记,前前后后照顾着本就没什么大事的陆影帝,碰见没遇到过的事情,徐凭就盯着周帝的助理学——小果交待过的,周帝这个人虽然嘴贫,但做事情一向严谨,他能带出来的助理也从来没出过差错。
只是这样的注视会让人误会。
拍戏间隙陆过坐在石头边休息,周帝神秘兮兮地躲开经纪人凑过来和陆过挤眉弄眼:“陆哥,你这天天蒙着脸当大侠的新助理是不是对我们CC有意思啊!”
CC是周帝最引以为傲的助理,一个女孩子小小年纪刚毕业已经可以在片场杀个七进七出,大有传说里春姐当年的风范。有多少公司来挖人周帝都没松过口,要真是和陆过的小助理有缘,CC又愿意的话,周帝当然想成人之美。
隔着口罩看神秘的徐助理,周帝觉得他眼睛好看脸也差不到哪里去。
来给陆影帝送水的徐凭刚好听见,吓得凭空呛了自己一口,连连干咳。
陆过凝神皱眉,一脚把周帝踹走了。
周帝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嘟囔囔:“陆过你搞霸凌,在宿舍就欺负我,毕业了还欺负我!”
他哪里知道陆影帝喝水的时候是怎样的目不转睛含情脉脉。
“……你不要总是看我,春姐还在边上盯着呢。”徐凭好心提醒他,陆影帝这才依依不舍地将眼神挪开。
毕竟从影十六年的陆影帝洁身自好,除了一年前的风云没有一丁点的丑闻,徐凭可不想因为自己给弟弟的前程画上一道黑。
“各位演员就位,咱们再来一条!”导演催促着,陆过只好起身到镜头前,热闹喧嚣里仔细分辨还能听见陆影帝很小声的一句“等我”。
白天休息,晚上拍戏。徐凭在酒吧街过活了十年,对于这样的作息倒是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反而是陆影帝总说自己难眠,一次又一次地要徐凭窝在他怀里陪着才肯睡。
“哥哥今天都没有说爱我。”
徐凭也不明白,为什么在剧场严肃认真的陆影帝,一踏进小旅馆的大门就会像变一个人一样,失了影帝的庄严,只剩傻子的天真。
他又不是傻子,徐凭清楚的知道,他只是一个被自己惯坏的弟弟罢了。
有陆过和周帝两大实力演员的加入,补拍的戏份完成得又快又好。陆过和周帝在椰子树下打完第三个回合,腊月二十七,剧组正式杀青。
杀青宴的酒杯传到徐凭这里的时候,他还在被春姐拉着交待事情。春姐的小女儿放个寒假连妈妈的面都没见几次,春姐可不是为了工作不要家人的冷酷母亲,陆过这边前脚要杀青,她后脚就买了机票要走。
“……别让他喝酒,小陆酒量不好,还有不要和其他艺人团队交流过多,公司关系很复杂你处理不好。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看着小陆别往人多的地方去,他公关期还没过去多久,被别人拍到了不好。”
陆过要是开心那就是没良心的变态,他要是难过就是深陷风云里、坐实恶名。怎么着都应该在公众面前少出现。
“姐,我都记住了,您快回去吧。小果会听话的。”
“我这几天还看不出来吗,他最听他哥的话。得亏把你带来了,要不又三天两头跑丢了。行了,你们好好的啊!”
徐凭把庆功的椰汁当成送行的酒敬给春姐,春姐一饮而尽,潇洒地上了剧组准备的车。
送别完春姐徐助理一扭头,陆影帝端着酒杯,春风正浓地向他走来。
第40章 苹果(20)
“哥。”
陆过把自己喝过的饮料自然地塞到徐凭嘴边, 眼看着哥哥噙着刚刚和自己唇齿接触过的吸管,眯着眼笑起来。
“陆先生,你离远点儿, 春姐没走远,这里这么多人呢。”徐助理时刻记得自己的本职工作, 冷着脸要扫陆过的兴, 陆影帝却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又将吸管送到自己嘴边。
徐凭有些仿佛做了恶一般的不适感,把手里的小风扇对着陆影帝呼呼吹。
他忽然想到过去十几年陆过就是这样被人管着,开心不能开心, 难过不能难过, 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现在作为哥哥的他也要做这样的恶人了。
“刚拍完戏, 怎么不和大家一起庆祝?”徐凭摸了摸他的衣角,算作服软。
陆影帝直白回答:“周帝还要去赶一个晚会,所以等会儿就回去了。哥, 我过来问问你, 要不要去和他的助理打个招呼?”
追在人家后面学了这几天,CC也是看徐凭跟着陆过不容易才不厌其烦地教。徐凭想, 是得和人家好好说句谢谢。
“好, 我们一起去谢谢人家吧。”
徐凭钻回房车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堆的礼物,大部分都是陆过代言的轻奢品牌, 原本是留作采访和拍照时候用的, 现下戏拍完了好多也没用上,徐凭干脆都包在礼物袋里, 准备作谢礼。
东西不多, 可算起来也价值徐凭以往半年多的工资,但一想到是花在弟弟身上的, 他就一点儿也不心疼。
周帝翘个二郎腿在边上闲着,小助理忙前忙后,和陆过这边影帝、助理一起拎东西的情况大有不同。
徐凭大大方方地走到CC面前:“CC老师,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关照,这里有些小礼物还请收下,太感谢您了。”
袋子里装的是周帝代言牌子的竞品,CC不敢收,回头看了眼老板,周帝扬起下巴一招手,同意了。
“陆哥,你这么大影帝了,怎么还就在晟新当打工人呢?自己干多自在,除了经纪人谁都管不了我。”
周帝就是徐凭以为的那种“家族运营”的演员,他的经纪人还是他早年在演艺圈打拼过的表姐,收入除了纳税也根本用不着和谁分红。
徐凭在那里感谢,陆过在这边低头略微一笑,各有各的苦处罢了。
“行了,赶紧飞回去参加你的晚会吧。”陆过催促他,因为周帝不动身他的助理也不会动,哥哥就又要和别人继续说说笑笑半天了。
周帝乐呵呵起身和他碰碰肩膀,板着脸故作正经:“明年奥斯卡见!”
用不着奥斯卡,霍导的电影迟早上映,宣发的时候陆影帝和周帝这对冤家兄弟到时候还得工作关系针锋相对装不熟。
送走了周帝,徐凭刚想问陆过要不要留下和大家多待一会儿,陆影帝拿上包就催他回小旅馆。
“我不会管你的,你可以偷偷喝酒,我不告诉春姐。”徐凭指指欢乐现场,决定今晚暂且和弟弟同流合污。
陆过却喉头一滚,情真意切地盯着徐凭的眼睛看。
“想回去,亲亲哥哥。”
月色太美,风太温柔,而哥哥比月色美,比风温柔。
他的脑子里已经没有自由,赵启华的确很聪明,知道困住一只金丝雀的除了笼子,还有同样锁在笼子里的它珍惜的宝贝。
徐凭的脸“唰”一下通红,说话都不连贯了。
“那……我去和导演说,你要早点回去……休息。”
“嗯,休息。”陆过习惯哥哥的冠冕堂皇,只是觉得为什么剧组要有这么多人,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有这么多人,最好所有人一齐消失。只留下他和哥哥,随时随地肆无忌惮地亲吻。
徐凭和工作人员打声招呼,大家也都习惯了大明星中途退场的事情,甚至没有给离开的两人过多关注,徐助理和陆影帝就离开了片场,步行回小旅馆。
往日都在替弟弟操劳,这是徐凭第一次好好欣赏小岛的夜晚。
白天的炎热褪去,凉爽的风吹过皮肤,像入喉的烈酒一般,沁到人心脾里去。
街角挂了一些红红绿绿的灯,灯上画着小人儿,一个个连成串好像在讲什么故事。
“海岛有一个传说,天上的火神因为犯了错被压在海底下,不甘孤独时常动怒,海洋就会翻涌成火海。岛民偶然发现只要点起花灯让黑夜如白昼,火神就会以为又回到了不夜天宫,就不会再生气了。”陆过看出了哥哥的好奇,主动解释着。
“所以,火神动怒其实就是火山喷发?”徐凭联想海岛的位置和生存环境,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陆过点点头:“是的,就像哥哥说的这样。只是古时候的人们不懂,为了祈求一年的平安,总在新年来临的第一天挂满花灯,庆祝火神节,祈福新年。”
有时候传说也很讲道理,岸上的人怕年兽放鞭炮,海里的人怕火神挂花灯。
徐凭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就听陆过和他说:“哥,回去收拾也来不及过年了。不如留下来一起过火神节。”
他终于发现陆过有个毛病,就是很多时候明知故问,知道他们已经留下来了还要询问意见,知道徐凭爱他,还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问,要一个肯定的回答。
“好,小果想在哪里,哥哥就在那里。”
“到家啦,今年过年,小旅馆就是我们的家咯!”徐凭背着包欢乐地往小旅馆里跑,前台穿黄色裙子的小姑娘将一整天编出来的花环送给他。
花环和花灯一样都有祈福平安的意思,徐凭使坏,趁着上楼的功夫将红色的花环戴在了弟弟的头上。
“小果好漂亮,像新娘子。”
徐凭一边开门一边打趣,陆过却猝不及防从背后抱上来,将哥哥拥进房间,一抬手把花环扣在了哥哥头上。
“现在戴花环的可不是我。”
是哥哥,哥哥是新娘子。
徐凭眯着眼打量为这点小事计较的陆影帝,越看越觉得可爱又好玩得紧。
他靠在浴室门口,勾勾手指:“小果,过来亲我。”
新郎,现在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徐凭此刻在陆过眼里就是一颗有魅力而自知的香甜苹果,蛮横得不像样。
陆过有求必应,吻上不讲道理的哥哥的嘴唇。代表祝福的花环在动作间从徐凭的头发上滑落,砸在地毯上化成满地的芬芳。
许久,徐凭觉得自己已经热成太阳系的中心的时候,陆过竟然还能冷静下来偏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小果……”
“嗯,我在。哥哥要不要休息?”
一切浪漫都戛然而止,陆过不肯向前的态度,让徐凭甚至在怀疑是不是除了他没有人教过陆影帝。
他愤愤不平地捏着枕头的一角,背过身不看小果。陆影帝从后面摸过来,熟练将胳膊攀过哥哥的身子,捞到自己的怀里。
“哥哥。”
陆过叫了一声,徐凭没理他。因为在闹脾气的这一小会儿,徐凭忽然想到了周帝说过的话。
“小果,你合同的事情解决了吗?”
岛上的日子太闲适,徐凭差点儿忘了在芳华苑的窘境。
“还没有呢。”
徐凭若有所思:“噢,等合同解决了你就能像周帝一样自由自在的。到时候去哪里哥哥都跟着你。”
“如果是因为钱的原因,小果,哥哥不需要你赚很多钱,哥哥可以养你。”徐凭想的很简单,他可以不住小别墅,不过好生活,只要小果在身边就够了。刚好陆过想去读书,尽早把合同的事情解决了让弟弟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才是徐凭最在意的。
陆过低着头,下巴在徐凭的后背上蹭着沉默了许久。
“哥,不是因为钱,我不需要你挣很多钱。”
陆影帝并不在乎钱,没有钱他可以再挣,离开晟新他能挣的也不会比现在少一分,陆过另有难处。
徐凭知道自己不强烈追问下去陆过就不肯说,径直转过身,坚决地问道:“因为什么?”
小果知道的,哥哥得不到回答就会一直问,就像在小别墅里,趁着他醉酒或是庆幸,怎么都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陆过环在徐凭腰上的手掌紧了一紧,以一种近乎惊恐的语气回答到:“这些年从孤儿院里出来的,不止我一个。”
福利院里叫小果的那个男孩只是一个开始,是赵启华尝到甜头的开始。
懂事的小孩儿不止一个,从孤儿院里出来的孩子更加的听话和努力,靠着这些孩子,赵启华从一个小小的选角导演摇身一变变成了晟新的副董事长。
但可惜的是,并非每个孩子都像陆过一样天赋异禀,更多的小孩儿在度过了天真的不需要演技也能红一阵子的七八岁以后就碌碌无名,隐于娱乐圈越刮越大的浪潮里。
“那他们呢,他们去哪儿了?”徐凭听CC说过,晟新目前签约的艺人少之又少,除了陆过在内就只有三个不温不火的小演员,远远比不上陆过说的这些年赵启华从孤儿院里带走的孩子的数量。
他的问题出口,陆过像是更加惊恐,徐凭感受到他的颤抖,一把将弟弟抱在怀里,轻拍着安抚,像安慰过去被噩梦吓醒的傻子。
“不想说就不要说,小果,哥哥不要你为别人,只要你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