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是了解她这个二姑子的性子,刀子嘴豆腐心,只要他们多说点软话,再倾诉倾诉生活的贫苦不易,她一定会出手帮衬的。
再说了,当初卖她的又不是他们二房,得益的也不是他们二房,阮平就算记恨,也记恨不到他们头上。
阮二嫂不屑地轻瞥了阮三嫂一眼,心想,三房的人现在说得再好听有什么用?阮平想不想搭理他们还不一定呢!
她要是阮平,她这辈子都不带和三房的人说话的!
连吃带拿,一肚子坏水!
坏是坏,无耻是无耻,不过阮三嫂的话还是有用的。
那句“只是上门问一问过得好不好”成功打消了阮父的最后一丝顾虑,他不再询问阮母的意见,直接拍板决定道:“那就去问一问。”
他看着大儿子和二儿子,“大郎、二郎你俩去,叫上你们大妹妹、三妹妹、四妹妹。”
事情就此定下。
一个月后,阮平在傅家见到了这五个不认识的兄弟姐妹。
之所以时隔了一个月才见着,是因为阮家人一开始并不想直接上门认亲,而是想在街上来个不经意的偶遇。
毕竟一入高门深似海,他们也怕傅家的门房下人狗眼看人低,不能体面地见着阮平。
可惜,阮平是个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蘑菇,自元宵节之后,她就再没出过门,一直窝在院子里串珠子玩儿。
阮家五兄妹日日一大早进城,在傅家附近蹲守了一个月也没能蹲到她出门。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上门认亲,花了几块碎银子,叫门房替他们传个话。
果不其然,门房一听他们是少夫人的亲戚,连银子都没收直接就开始撵人,叫他们哪儿凉快哪待着去。
笑话,众所皆知,少夫人是天煞孤星,全家都死绝了,亲戚更是早已没再往来。
连成亲的时候都没有请一个亲戚到场,现在冒出来的亲戚,能是什么正经亲戚?
京城里无人不知傅少夫人六亲断绝的身世,早两年,也不是没人打着亲戚的名义来撞大运,一开始门房还不太拿得准,半信半疑之下老老实实进去递话,可没有一次是真的。
几次下来,少夫人院子里的人都烦了,小翠姑娘亲自过来叮嘱他们,说少夫人的家里人早就死绝了,上门来认的都是骗子,叫他们直接打发走了就是。
有了这话,门房的差事就好干多了,也不怕一个疏忽看走眼得罪真亲戚,来一个撵一个,来两个撵一双。
来五个,照撵不误!
阮家兄妹丢了一个大脸,但不愿意就此放弃,一方面是放不下眼看就要到手的富贵荣华,一方面也有一两分真心,想要见一见这个多年不见的二妹(二姐)。
脸既然已经丢了一次了,那就不怕再丢几次,阮家几兄妹商量着,再去试几次,这回,一人一天,轮着来,丢脸也丢得少些。
他们如此锲而不舍,门房烦得都想报官抓人了,若不是论到阮四妹那天,修竹刚好撞见,瞧着她和阮平有几分相似,兄妹几个怕是真要去牢房里蹲一蹲。
阮四妹成功办成大事,但她也没有独自居功一人去见阮平,而是叫上了几个哥哥姐姐一起。
坦白讲,她和阮平许久未见,要是单独去见,又是在这样的高门大户,她其实还怪忐忑的。
还是人多一点好,人多好壮胆,有兄姐在,她也能缩在后头当鹌鹑。
由此,阮平一下子就见到了五个阮家人。
人多,话也多,你一句我一句,忆往昔,攀骨血,诉亲情,说不易。
阮平听得很是无聊,有些后悔一时好奇之下把他们放了进来。
她本想看看时隔七八年才找来的阮家人能说出什么花儿来,结果,全是一些车轱辘话,没意思极了,她摸了摸耳朵,打算继续回去穿珠子了。
但阮家兄妹却不想轻易放过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见面机会,使尽浑身解数地找话题,试图用回忆唤醒她沉睡的亲情。
可惜,这亲情不是睡着了,而是死了,注定是唤不醒的。
在又听完一个往昔趣事后,阮平眨了眨眼,诚实地道:“有这样的事吗?我都不记得了。”
阮二郎着急坏了,觉得她这是不想认家人,故意在装傻,有些气恼地道:“怎么会不记得?你离家也就七八年,总不能过去的事、过去的人一个都不记得了吧?”
阮平淡淡地“哦”了一声,道:“可能是当初爹娘下的药太重,把我脑子毒傻了吧,确实一件事、一个人都不记得了。”
阮二郎一噎,说不出话了。
其他人也一脸尴尬,说不出话了。
只有阮大姐瞧出了一点不同,她认真地打量着阮平,发现她无论是说话方式、神态语气,还是一些小表情小动作,都和原来的二妹妹完全不一样。
阮大姐忽然想起,他们刚刚进来的时候,阮平看他们的眼神除了好奇,还有陌生。
是的,亲人久别重逢,她的眼神不是动容,不是怨怪,也不是烦恼和嫌弃,而是,陌生。
她似乎,是真的不记得他们了。
阮大姐心里有些慌乱,有些着急,也有些心疼,连忙问道:“你当真不记得我们了?我是大姐姐啊,小时候,你最喜欢跟在我身后,要我带着你一起玩儿。”
阮平哂笑一声,这个时候倒是记得小时候的情分了,她被卖之后,也不见这几个哥哥姐姐来寻一寻她,问一声她过得好不好。
她成了傅家少夫人了,他们就寻来了,所谓的亲情究竟有几分,不言而喻。
她摇了摇头,懒得再周旋下去,正要说一些“今后不必再来往”的硬话把他们打发走,还不及开口,傅翊先迈步进来了。
“你记忆出了问题?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他一进来就着急道,接着立即叫人去请太医来问诊,又命人把阮家人都请了出去。
阮家人走后,他再次询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直都不说?”
他不觉得阮平是诓阮家人的,虽然她一副故意噎人的玩笑语气,但他就是直觉,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
恐怕,这才是她一直不惦念家人的原因。
“脑子坏了嘛,没想起来说。”阮平开始胡说八道。
傅翊无语,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他郑重道,“认真点。”
“哦,好吧。”阮平端正态度,“被卖给你的第一天就忘事了,一直没说,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能忘记的事情,说明也不太重要,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重要?
傅翊又是心疼,又是担心。
连记忆都出错了,这是下了多重的药?
阮家人也太不是东西了!
周妈妈也是!竟从来没提过下药之事!
“怪我。”傅翊更怪的还是他自己,是他辜负阮平太多,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丝察觉。
“也不太怪得上你。”阮平客观公正地道,“周妈妈说,如果不是你,我本来是要被卖给老鳏夫做续弦的。和老鳏夫比起来,还是你好一些。”
傅翊被她说得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心中五味杂陈,除了懊悔,还有深深的后怕。
差一点,差一点他们就错过了。
若不是当年他忽经阮家村,偶然一瞥间,鬼使神差地萌生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他们此生,就不会有交集。
想到最开始的几年,傅翊是又庆幸,又懊悔。
庆幸他把她留在了身边,懊悔一开始以那样轻慢的态度对待她。
太医来得很快,院正大人亲自出马,细细地替阮平诊了又诊,得出的结论是:阮平身体棒棒的,很健康。
傅翊还是不放心,要求太医再仔细诊断一番,一个人好好地怎么会全然忘记从前的事?肯定是脑子里出了毛病啊!
老院正有些生气他质疑自己的医术,万分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先前的结论。
关于失忆的问题,他也做出了合理的解释,说这不是脑疾,而是心病。
“或许是从前的记忆太过痛苦,少夫人不想记起,这份愿力太过强烈,以至于她真的成功忘记了过往。”老院正道,“这样的病症,我此前也遇到过几例。这种情况,不去刺激,反而是最好的。”
傅翊半信半疑,之后又请了不少名医来替阮平会诊,得到的结论和老院正大差不差,这才放心了些许。
为了不刺激阮平,他亲自出面摁住了蠢蠢欲动的阮家人,严禁他们再出现在阮平面前。
光是这样,他觉得都还不够,后面的几日,他连番进宫面圣,提前讨得了外调的任命,然后不待同僚践行,第三天就带着妻儿北上赴任去了。
北州路途遥遥,阮家人别想再找上来。
第35章 番外五:好动的小蘑菇 出去玩究竟有什……
傅翊升任北州刺史,作为一州主政官,他比以往更忙了。
他一忙起来,阮平的蘑菇属性再次升级,因为整个刺史府,没有一个人能拉她出门的。
但很快,她悠闲自在的咸鱼生活就受到了干扰,干扰的源头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好大儿,傅瑜小朋友。
没有了老夫人和傅翊,关于小傅瑜的任何一点小事,下人们都要来请示她的意见。
而且,可能是因为新到了一个地方,小傅瑜变得很黏人,见不到爹娘就要哭闹。
爹是见不到的了,新官上任,诸事繁杂,亲爹忙得都快住在官衙了。
所以,凡事只能她这个亲娘顶上。
为了能多得一些清闲,阮平想出了一个办法,她叫人打通了寝卧和正房的前厅,白天的时候,把门窗全打开,她在房间一角做自己的事,小傅瑜就在宽敞亮堂的大厅里玩耍。
小傅瑜只要一抬头能看见她,就不会哭闹,愉快地和丫鬟们玩儿了。
但小孩子,是会长大的,而且还长得很快,才过了一年,她的这个方法就不管用了。
因为两岁多的傅瑜小朋友,能跑能跳,会想要不断开发新的地图,一间房已经满足不了他旺盛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了。
阮平每天一睁开眼,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儿子嫩生嫩气的“出去玩”。
她实在不能理解,出去玩究竟有什么魔力?不是昨天才出去玩过吗?
她开始躲懒,谎称她是睡美人转世,一天必须睡够六个时辰,不然会头痛眼痛心脏痛,让他去和丫鬟小厮们玩儿。
傅瑜正是大人说什么信什么的时候,虽然还是最想跟娘亲玩,但为了让娘亲不痛痛,乖巧地自己玩儿去了。
阮平见他走的时候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出了门也闷闷地垂着小脑袋,良心不由得小小地痛了一下下。
为了稍稍减轻一下自己的负疚感,她接了几个四五岁的小童来家里住着,不做其他的,就负责跟傅瑜玩儿。
这个方法很奏效,有了小朋友的陪伴,小傅瑜就不太需要她这个老母亲了。
但是,没过多久,父母缺席的弊端就显现出来了,在下人们的无限纵容下,傅瑜逐渐显露出一些霸道不讲理的特征。
话都还说不太清楚的小屁孩,就已经能熟练地用眼神和简单的词汇欺压下人了。
只要下人们稍不如他的意,他就板着脸喊打喊杀,也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
一定不是从她这里学去的,阮平自认她善良得跟观世音菩萨似的,从来没打骂过下人。
“或许是无意间看见了管事们训斥下人。”小莲猜测道,“我会和管事们说说,叫他们以后注意些,不许当着小公子的面管教下人。”
阮平微微叹了一声,终归是治标不治本。
重要的,不是不叫傅瑜看见,而是要在他看见的时候及时引导。
他是个人,又不是小猫小狗,可以一辈子养在屋子里不去接触外面的世界,总要叫他一点一点认识这个形形色色的、真实的世界。
不得已,阮平只能暂停咸鱼生活,重新捡起为人母、为人师的责任。
除了她和傅翊,家里就没人能管得住小傅瑜,她不亲自上阵是不行了。
若是再交给下人这么带下去,小乖仔迟早要成为一个小纨绔。
小人精聪明着呢,知道谁的话要听,谁的话可以不听,更知道下人们都得听他的话。
她和傅翊也不允许下人太过管束他,免得把他养成易受人拿捏的软弱性子。
小孩子的精力异常旺盛,阮平是一天不动弹一下,小傅瑜是一天没有一刻不动弹。
尤其年满三岁之后,他就跟身上安了弹簧似的,一会儿蹦到这儿,一会儿蹦到那儿,整个刺史府都不够他祸祸的。
阮平亲力亲为地带了半个月,就觉得有些吃不消了。
就这,还是她尽力放养的情况下。
比如,若她不在时,下人们是绝对不肯让小傅瑜玩泥巴玩虫子的。
阮平却无所谓,只要没有危险,他去泥潭子里打滚,她都能笑呵呵地看着,等滚完了再给他换身衣服。
可即使这样放养了,她还是累得不行。
养一个孩子,真的太费人了。
都说,父母爱孩子超过一切,只是看着孩子,什么都不用做,心底就会涌出满满的幸福感,只要和孩子待在一起,不管再苦再累都不会觉得辛苦。
这个说法太过绝对了,反正她不是这样,阮平皱着眉头想。
对她来说,睡觉、休息、自由闲暇的时光更幸福,且是无可替代的幸福!
带小崽子的这段时间,她已经牺牲了太多幸福了!
对此,阮平很是愤愤不平。
孩子是两个人的,如今却因为傅翊忙于公务,教养责任全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她在无形之中,成了全职家庭主妇!
这不公平!
她也是有事业的!
可惜,她的那点事业与傅翊的公务比起来,就像是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没有人把其当成正经事业。
她自己之前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导致如果现在突然表现得热衷事业的话,会有逃避育儿责任的嫌疑。
阮平疯狂想念老夫人,若是老夫人在,小傅瑜的教养之事,根本不需要她操心一丁点!
老夫人?
对呀!老夫人!
她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她不喜欢带孩子,但有人很喜欢带孩子呀!
想通了这点,她开始三天两头给傅母写信,写傅瑜昨天做了什么,今天又做了什么,写他昨天提起了祖父祖母,今天又提起了祖父祖母,然后附上几张小傅瑜玩得跟泥猴子似的Q版画像,把傅父傅母萌得心软软,眼弯弯,想孙子想得不行。
她还很心机地开始教傅瑜写字,第一个教的就是祖父祖母,每次在信末都要留下小傅瑜巴掌大的、狗爬似的这四个字。
傅父傅母一点不嫌孙子的丑字,只觉得又暖心又可爱,恨不得立即飞到北州,把乖孙孙抱在怀里亲香亲香。
阮平再接再厉,又养了一只会说话的鹦鹉,每天教傅翊对着鹦鹉念叨两句:“瑜儿想念祖母、想念祖父”,打算教会之后就把鹦鹉送到京城去。
小傅瑜很听她的话,也很喜欢和鹦鹉玩儿,但他已经不记得祖父祖母了,很实诚地道:“不想祖父祖母,想爹爹。”
阮平暗道失策,他们来北州的时候,小傅瑜才一岁多,如今过去了两年,他早已不记得祖父祖母了。
她紧急画了两张全家福,把傅父傅母画在正中间的位置,抱着小傅瑜,神情慈爱,面容清晰,保证傅瑜能对照着画像一眼认出祖父祖母。
接着,她又把这件事当成小傅瑜思念祖父祖母的证据,写在信里,寄去了京城。
这些源源不断的信件,一点一点动摇着傅父致仕隐退的心。
小傅瑜四岁生辰的时候,傅翊终于说起了傅父打算致仕的消息,他好笑地盯着她,仿佛在说,你的小计谋终于得逞了。
阮平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她装出一副自己什么都没做的无辜神情,一本正经地道:“父亲真是深谋远虑,陛下如今很是倚重傅家,不仅小皇子交给皇后抚养,政事也会垂问皇后的意见。”
“后宫已然是皇后独大,若前朝一直屹立着两代傅家重臣,难免会有傅家在朝堂上一手遮天的嫌疑。”
“父亲愿意在这个时候急流勇退,对傅家、对皇后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说完这些大道理,她立刻关心道,“那父亲和母亲可有说,父亲致仕之后的打算?他们是来北州?还是留在京城?亦或是回傅家祖籍?”
不等傅翊回答,她立即抛出自己的建议道,“我觉得还是来北州好,儿孙绕膝,有人孝顺,还能体会一下北州独特的风土人情。”
傅翊听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就差把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失笑道:“不嫌和人打交道麻烦了?”
“怎么会?”阮平立即化身通情达理的好儿媳,“父亲和母亲又不是外人,而且,他们从不勉强我做不喜欢的事情。”
她可太希望傅父傅母赶紧来了,他们再不来,她就要累成死狗了。
而且,傅瑜现在才三四岁,据说是人类小孩最可爱最乖巧的时候,她都已经招架不住了,要是到了传说中人憎狗厌的七八岁,她还能活吗?
阮平看了看傅翊的神色,不太拿得准二老究竟来不来北州,怕事有万一,只说这些虚话,不能把傅父傅母引来,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坦诚道:“我教不来小孩子的,你又那么忙,瑜儿渐渐大了,需要有一个有远见、有学识、能管得住他的长辈来教导,我觉得父亲和母亲就正合适。你看,他们把你教导得那么好,一看就很会养孩子。”
傅翊嘴角一弯,心里很是受用,但坏心眼地没有把傅父傅母已经在路上的消息说出来,也没告诉她,他本打算今年就请个先生,给儿子开蒙授课。
他装出一副犹豫不定的样子,引得阮平说了许多好听话,接着又在夜间索要了许多报酬,这才稍微露出一点口风,说会尽力劝二老来北州。
阮平一点不知道自己被做了局,只一心沉浸在即将解放的喜悦里。
知道即将甩掉育儿的重担,她开心地带着小傅瑜接连出去玩了好几天,把小傅瑜乐坏了。
听说是祖父祖母要来北州,所以娘亲才这么高兴之后,小傅瑜对祖父祖母的印象更好了。
在他的观念里,只是祖父祖母要来,娘亲就带他出来了好几天,那祖父祖母要是一直住在家里,娘亲岂不是就天天带他出来玩儿了?
事实上,他的娘亲正谋划着甩掉他这个好动的小蘑菇,最近的有求必应,不过是在提前补偿他!
等傅父傅母一来,她就要重新当回她悠闲自在的咸鱼了!
谁也不能阻挡她当咸鱼,亲儿子也不行!
第36章 番外六:莺莺燕燕,狼狼狗狗 这回,她……
北州地处大梁边界,离京城有几千里之遥,所谓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这里的老牌权贵犹如土皇帝一般,对朝廷的政令是选择性地听一点,选择性地扔一点。
面对傅翊这个新任上官,他们表面恭恭敬敬,暗地里处处掣肘。
傅翊来北州,看上的也是天高皇帝远这一点,他不是来刷履历的,他是来办实事的,也是来替傅家谋一条后路的,北州,他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就注定了,两方人势必会有利益冲突。
不过,这些官场上的事与阮平的关系不大,她只要乖乖地待在家里,把自己喂得饱饱的,养得开开心心的就够了。
唯一与她有关的,是傅翊为了麻痹北州这群权贵老爷,假意收下了两个美人。
两个美人被送到了家里。
管家看到这两个细作美人时,恨不得立刻给扔出去。
“你要死啊!要死啊!”他气得骂负责护送美人的修竹道,“公子收的人,你放到哪里去养着不行?非要送到家里来?你是想把这个家搅散了吗?”
修竹无辜道:“公子叫送来的,说不这样做不足以取信于人。”
“那……那……”管家卡壳了,既是傅翊的安排,他也只能听从。
只是,少夫人若是问起来,他该怎么说啊?
说公子只是逢场作戏,这两个女人是别有用心的细作,夫人能相信吗?
哎!
这就不是相不相信的事儿!
相信了也不一定能接受啊!
毕竟是两个水灵灵的美貌女子,就算是逢场作戏,这戏要做到几分呢?
现在为了取信于人,可以送到家里来,那以后为了取信于人,是不是要真的收用?
“你自己去和少夫人说去!”管家揪住修竹,不肯接这烫手的山芋。
少夫人虽然不大管事,但她身边的丫鬟妈妈们可不是吃素的,他敢保证,他前脚把人领进门,后脚少夫人那边就会立刻得到信儿!
他才不干这得罪人的活儿!
他不想得罪少夫人,修竹也不想啊!
修竹本想把人交给他就跑,这会儿被他死死地揪住,想跑也跑不掉。
两人最后谁也没放过谁,一起把人送去了正院,给阮平过目。
阮平看到这两个美人,眼睛一亮!
心中也一亮!
继白月光、亲亲表妹之后,傅翊身边终于要出现新的莺莺燕燕了?
真有意思!
他有莺莺燕燕,她是不是就可以有狼狼(小狼狗)狗狗(小奶狗)了?
“就这两个吗?”她以极快的速度定下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养小狼小狗的策略。
管家和修竹不知她心中所想,以为她这是生气的表现,心中更加忐忑了。
管家杵了杵修竹,示意他自己回话。
修竹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是……是,只这两个。”
“这怎么行?”阮平痛心疾首道,“两个怎么够?夫君在外那么辛苦,合该多一些人伺候才是!我年轻想不到这一茬,可几位大人既然都已经想到了,怎么就不知道考虑得更周到一些,多送几个,送得全面些?他们究竟会不会送礼?”
众人被她说得有些懵,不明白她是认真的,还是被气疯了。
应该是气疯了吧?
应?该?
但是,她又说得那么真情实感。
莫非,是做戏给这两个细作看的?
管家和修竹不禁想,不愧是少夫人!瞧这演技!瞧这格局!
才这么想,下一刻,他们就听见阮平安排道:“再去买两个小郎君来,把类型补足些。”
众人:“……”
什么类型?
什么补足?
补足什么?
什么叫,补足类型?
难不成是送衣裳料子,还讲究个样式齐全?
众人一头雾水之际,阮平点出修竹道:“你去,照着这两个的水准再采买两个貌美小郎君进来,记着,一定不能比她们差了,不然看着风格不统一。”
修竹冷汗都下来了,磕磕巴巴地道:“……少夫人,这……这就不用了吧?为,为何要如此啊?”
阮平恨铁不成钢道:“亏你还是夫君身边最亲近的人,居然连这都不懂!谁说夫君只喜欢女子了?万一他也想要几个契兄弟相陪呢?虽然他没说,但我们要把事情想在前面,明白吗?”
“!!!”
修竹好希望自己是个聋子,这样就不会听见刚才那番惊天之言了。
公子会杀了他的吧?
管家也觉得脖子一凉,恨不得把耳朵捂起来,这样就不会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了。
少夫人这话要是传出去,他家公子的风评……
不能想,不能想,太可怕了!
两个美人也震惊地面面相觑,傅大人原来是这样的吗?
傅夫人也与她们之前想象得截然不同呢。
她们想,她究竟是在故作大方?还是另有深意?
不管是哪个,总觉得,都怪怪的。
阮平见管家和修竹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会儿又涨得通红,觉得很好玩,差点忍不住要笑出来,但她忍住了。
要是破功了,她的小狼小狗计划就泡汤了。
“怎么?”她看着修竹,眼含威压道,“你觉得我说得不对?还是你能确保,你了解你家公子的所有喜好?”
修竹:“……”他不敢。
他不敢质疑少夫人的英明神武,也不敢保证他了解他家公子的所有喜好。
“不,不是。”修竹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
他悔啊!
他刚才为什么要听管家的一起进来?
他就应该一把推开他,直接跑路!
反正这老头也不是他的对手!
老管家看着修竹为难得冷汗直冒,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幸灾乐祸!
让你不劝着公子,直接把人送到家里来!
活该!
他刚这么想,下一瞬,阮平就把目光对准了他,道:“看来修竹对采买一事不甚在行,你和他一起去,府里的下人都是你负责采买调教的,选人,你在行。”
不不不!
他不在行!
管家恨不得把头摇出虚影:“少夫人,我……我不行的,这事,这事还是交给修竹吧,他是公子最信重的人,什么大事没办过?采买两个人而已,不在话下。”
修竹对他的突然背刺,震惊不已!他刚才可没有推他出来顶锅!
“不不不!我更不行!”修竹连忙撇清道,“我才活了多少年?论看人的眼光,怎比得了您老人家?”
“哎你!”管家气得不行,又不能当场打他一顿,只能自贬道,“我老眼昏花,哪比得了你们年轻人眼光锐利?”
“我所有本事都是您教的!”修竹亦不甘示弱,“徒弟再能干也比不上师父,师父就不要自谦了。”
“青出于蓝胜于蓝!”管家反唇相讥。
“好了!”阮平见他们推脱来推脱去的,不高兴道,“看来是我说话不好使,既然你们都不愿意去办此事,那也行,小翠,你去问问两位姑娘,是哪家大人送她们来的,叫他们再送两个等模样等才情的小郎君来。”
小翠也正不高兴着呢,公子公然把美人送到家里来,这不是打她们家少夫人的脸吗?
听到阮平的吩咐,她立刻应道:“是。”
说着,迈下台阶,就要照办。
修竹和管家眼见不好,赶在她问话之前,急忙应道:“买!少夫人说买,属下(老奴)立刻就去买!”
不买不行了!
要是再叫豪绅们送来,岂不是又多两个细作?
还是自己买吧!
自己买的,至少干净!
阮平这才满意了,嘱咐道:“动作快些,人来了,我还要调教的。”
修竹和管家不敢耽搁,当天就把人采买进来了。
生怕慢一步,阮平等得不耐烦,又叫豪绅们送。
修竹这下也不敢跑路了,老老实实到阮平跟前,把收美人的前因后果详详细细地说了清楚,好叫她心里有底,防备着些,顺便也替自家公子开脱开脱。
阮平一针见血道:“不用替你家公子说好话,你能保证,他就不会做戏做全套?”
修竹哑了口,他不敢保证,公子的心思岂是他能看透的?
“行了。”阮平刚才那话,也不是为了为难他,只是为了名正言顺地享受美人的服务,现在目的已经达到,她就不为难人了,她强压住即将溢出嘴角的笑意,“你可以回去交差了,人我会好好调教的。”
她会按照她自己的喜好,好好调教的。
修竹不知道她在打着截胡自用的算盘,怀揣着差事办砸、性命不保的担忧如丧考妣地回去复命了。
他一走,阮平立即叫人把四位美人请到跟前,着手调教事宜。
她先看着两位姑娘,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进府,是为了替旧主打探消息?还是为了忠心侍奉大人的?”
两位姑娘自是不承认自己是来当细作的。
“那就好!”阮平接着道,“我是当家主母,你们侍奉好了我,就是侍奉好了夫君,说说吧,都会什么才艺?”
能被送来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两位姑娘自称琴棋书画、针织女红、音律歌舞都有涉猎,但侧重点不同,一个最擅长音律,一个最擅长书法。
这是有缘由的,北州的权贵们都知道傅翊是出了名的才子,想着相比于曼妙的舞姬歌姬,他或许会更喜欢内秀的才女。
才女对才子,这才有共同话题嘛!
当然,也不排除傅翊是个博学多才但审美肤浅的庸俗男人,所以要做两手准备,才女要送,歌姬也要送。
阮平听完她们的简历特长,不置可否,叫她们一一展示出来。
两个小郎君亦是如此。
经过一番吹拉弹唱、写写画画,阮平承认,他们确如自己所说,什么都会一点,然后专精于一样。
如音姑娘人如其名,弹得一手好琴,生得一副好嗓子,阮平满意。
知微姑娘也不遑多让,写得一手好字,书画相通,画技也颇为不错,阮平一般满意。
至于两位临时采买来的郎君,就要差上一些了,或许是时间仓促,来不及细细寻摸,或许是修竹和管家故意为之,这两位小郎君除了相貌不失水准之外,其他的是样样不如两位姑娘。
阮平不甚满意。
不过无妨,只要容貌达标,其他的,都不是问题,都是可以调教的!
她心里虽然对四个人有了高低评判,但面上却不带出来。
她表现出来的,是都不满意!
“不行不行!”她摇着头,先一竿子打翻所有人,“就这样的水准,怎么能够服侍夫君?”然后挨个点评道,“你的琴艺是不错,可还不如夫君自己弹得好,如何能拿去他跟前现眼?只怕吵着他的耳。还有你的字画,连我都不如。还有你们,样样通,样样松,没一样拿得出手的!”
四个人被她说得面红耳赤,知微有些不服气地道:“少夫人这话,也太贬低人了,我不信我们几个人,就当真没一样能上得了台面的。”
“住嘴!”祝妈妈立即喝道,“少夫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哪里有你置喙的余地?你的旧主就是这样教你们的吗?”
这话一出,四个人明显更加不服气了,但却不敢再辩驳,温温顺顺地认了错。
阮平点头道:“能理解,口说无凭,你们会质疑也是人之常情。”
说着,她先叫自己身边的丫鬟分别展示了一下所长,接着又亲自写了两个字,这才道:“可看清楚,可听明白了?”
能到她身边来伺候的,都是经傅家精心培养过的,有些最初还是傅翊的通房预备役,京城百年世家的底蕴不是北州的土财主可比的,他们精心挑选的人,还真比不上傅家的家生子。
事实摆在眼前,四位美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再也说不出辩驳的话来。
阮平初战告捷,继续PUA大法:“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先不说你们的才艺,就说你们这颜色……”她摇了摇头,“既不如夫君,也不如我,与其看你们,我和夫君还不如拿了镜子欣赏自己。”
四个人又是被狠狠一击。傅大人他们还没见到,但少夫人的容貌着实是比他们高出了那么一截。
这话,他们无可辩驳。
说完共性的不足,阮平又开始针对性地点评他们的个性问题。
她看着如音道:“你的琴技,还需多加练习,不说别的,至少要强过夫君吧?你现在的水平,也就和我的丫鬟差不多。”
如音面如土色。
打击完如音,她接着对知微道:“你在字画一途,没什么天赋呀,都学了十几年了,还是这个水平,不如改学其他的吧。”
知微摇摇欲坠。
阮平把视线转向两位虚有其表的小郎君,嗯,容貌还是不错的,且胜在年轻,可惜,就是多了一些风尘味,大概是因为成长环境的原因。
这回,她不光动嘴了,还伸手戳了戳他们肚子,触手一片绵软。
“没练过吧。”她不甚满意地看向管家,“请个武师傅,从明儿起,教他们练起来!”
两位小郎君捂住肚子,羞愤欲死。
管家眼皮狠狠一跳,恨不得自戳双目,没有看到这一幕!
他该如何向公子交代啊啊啊!
他的死期快到了吧,快到了吧,快到了吧……
阮平不管风中凌乱的老管家,重新把视线转向如音、知微,也上手摸了摸,点评道:“太瘦了,我不喜欢,哦不是,是夫君不喜欢太干柴的,要多补补。”
如音和知微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女子,脸红得快滴出血来了。
阮平依次点评完,这才安排道:“多请几个师傅,擅琴的擅书的擅文的擅武的,擅长药膳调理的,总之,一定要把他们调教得样样出色。”
她着重强调道,“请的文先生,一定要板正严谨!把他们身上的风尘味去去,我和夫君可是正经人,消受不了不正经的美人。”
您……还要消受?
管家第一百零八次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聋子!
“行了,就这样吧。”阮平也有些累了,吩咐祝妈妈道,“把他们安排到统一的院子,今后就由你来督促他们的功课,我会不时抽查他们的成绩,不许他们躲懒,也不许敷衍功课,不知进取的,就送回原处。”
祝妈妈恭敬地应下,转头板起一张脸,把四位美人带了下去。
初时,众人还没太听懂阮平最后几句话的用意,直到,祝妈妈像管高三应考生一样管着四位美人,连晚上的时间都安排了自习课,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理解了少夫人的苦心!
原来,她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存着啊那啥啥心思,她只是为了合理地监视、软禁细作而已!
当然,阮平也不是完全不许那四人离开院子,她检验学习成果(闲来想看看美人、看看歌舞)时,还是会叫他们出来的。
修竹听闻这个消息,不知该喜该忧,他总觉得……总觉得少夫人比公子还享受呢?
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把他吓得不轻,不敢隐瞒,赶紧将此事如实汇报给了傅翊。
傅翊听完他的禀报,云淡风轻道:“随她去吧,有人陪她解闷也好。”
阮平的性子他最了解,说胆大也胆大,说胆小也胆小,但最重要的是缺乏行动力,最嫌麻烦。
她也就口花花眼花花,真出格的事情,她是不会做的,因为这会打破她平静安稳的生活。
还是那句话,她嫌麻烦。
修竹见他如此有把握的样子,也就不再杞人忧天。
公子比他英明睿智百倍,他说无妨,就一定无妨!
岂料,他家英明睿智的公子嘴上说着无妨,听完消息的当天却还是百忙之中抽空回了趟家!
要知道,宵衣旰食的刺史大人此前可是在官衙里睡了一个多月了,连生病都没回过家!
果然还是被他猜中了吧,修竹胆战心惊地想,少夫人的行为,果然触怒了公子!
傅翊回家后,没有急着回正院,而是先去了那四人所住的院落。
修竹大胆猜测,他家公子是想先见见那两个男子,好知己知彼。
一想到这两人是自己亲手采买的,修竹就觉得后脖颈又开始凉飕飕的,仿佛脑袋和脖子正在互相挥手告别。
也是巧了,他们去的时候,正撞见祝妈妈训斥试图离开院子的知微。
“出去做什么?”祝妈妈拉着一张脸。
知微小声道:“院子里待得有些闷,想出去散散心。”
“课业完成了吗?”祝妈妈依旧肃着一张脸道。
知微有些骄傲地道:“完成了。”
没完成,她也不敢出来。
“完成了就可以松懈了?就可以想着玩儿了?”祝妈妈犹如教导主任附身,严厉批评道,“昨日的功课练习巩固了吗?明日的功课提前熟悉了吗?都没有!那你是怎么有心思玩儿的?大人就快回来了,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要是你,我都睡不着觉!你怎么如此没有紧迫感?莫非,你不是真心来侍奉我家大人的?而是抱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知微头皮一紧,再不敢说散心的话,灰溜溜地回去了。
修竹看得惊叹不已,祝妈妈比书塾里最严厉的老先生还要可怕。
他悄悄观察了下自家公子的神情,见傅翊嘴角一挑,似乎笑了一下。
阮平见到突然回来的傅翊,只觉眼前一亮,心里有种“对了,就是这个味儿”的感觉。
她一直觉得修竹买来的那两个人气质上差了一些东西,先前只以为是生长于风月之地浸染的风尘味,可先生们都教了好些日子了,依旧没什么变化。
她想不明白原因,也懒得去想,连带着养狼狼狗狗的心思都淡了。
直到此刻见到傅翊她才明白,她是想养狼狼狗狗不假,但她想养的是傅翊这样的狼狼狗狗!
容貌差一些,气质差一些,都不对味!
哎!
都怪傅翊把她的口味养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