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他就是你要救的弟子吗,这到底是什么怪物?狼还是蛟龙?难道是狼龙?可从没听说过这种生灵。”
公冶慈也低头看了眼狼崽头顶两只龙角,笑了一下,无奈的说:
“就不能是人吗?”
龙重:……
现在这样子,到底哪里像是人族,这么说出来竟然完全不觉得心虚吗。
一旁,玉向溪看着真慈道君怀中毛茸茸的一团,完全没有方才对招时候想要吃人的狠厉模样,心中微微松动,也很想上手抚摸一把,但只是靠近一步,那狼崽的毛就立刻炸开,分明已经很是疲惫,却还是奋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直直的盯着她看,眼中的戒备完全不加掩饰。
真不知道该说是太过警惕,还是太过紧张了。
玉向溪也只能作罢,停在原地,又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见她没有再想“冒犯”的意思,狼崽才又重新闭上眼睛,安稳的睡了过去。
玉向溪便唉了一声,小声的说:
“我可还真没被小兽这样嫌弃过。”
无论是昆吾山庄还是玄女山,小动物们分明都还很喜欢待在她身边的。
公冶慈听到她的小声抱怨,不由一笑,说:
“不是说了,把他当成人族比较好,而且——若我猜的没错,方才玉姑娘应该和他战过一场?”
玉向溪吐了吐舌头,这时候倒是很有少女的娇俏,以及被对方长辈抓包的心虚——不过,那也不能怪她。
“是他想杀我和弟弟,我才出手防备的。”
公冶慈提起来这件事情,倒也没任何怪罪她的想法,只是道:
“他现在只有身为妖族的本能,既是如此,对你有敌意也很正常,等他恢复了身为的人的神志,也不是没打好交道的可能。”
玉向溪哦了一声,倒是对这个没什么期待,她可不像是自己的傻弟弟,随便见个人都想上前交谈,不过,如果这个人愿意让自己摸一把他狼妖形态的皮毛,那倒也不是不能主动来和他打交道。
又但是,这一切肯定要等他清醒之后再说,看着连蓬松皮毛也无法遮掩的伤口,也叫玉向溪知晓现在绝非是提这种要求的时候。
而且,他们说话之间,周围围观的民众已经越来越多,狼崽又因为周围越来越繁杂的陌生气息,而不自觉的躬身炸毛,睡得很不安稳。
身为师尊,既然弟子已经完成考验,且成功回到自己的身边来,公冶慈还是很善解人意的,感受到他不安地情绪,又见这姐弟两个也安然无恙的回到了自己身边来,便不打算久留,折返回去客栈。
只是又有人出声阻拦。
是渡海而来的僧妖带着妖众匆匆赶来,眼中带有警惕与疑虑的目光看着公冶慈,又看了看他怀中的狼崽,开口说道:
“在下名为密罗僧,奉王上之名前来接应殿下,您——您可否将殿下归还。”
公冶慈歪了歪头,故作不知的疑问:
“奇怪,诸位看起来像是东海妖群,东海以蛟龙为首,怎么会认一个小狼崽为殿下。”
密罗僧也想问,眼前这人把自家殿下怎么了,才会把殿下从一只蛟龙变成狼妖——无论怎样想,其中必然是不太愉快的经历,想到这里,叫密罗僧的态度更强硬了一些。
“这也正是我想问阁下的问题。”
密罗僧再次请求说:
“他身上属于殿下的妖气,我绝不会认错,殿下已经失踪十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寻得,还请阁下将殿下归还。”
“你想带他走?”
公冶慈反问了一句,感受到怀中已经睡去的狼崽不安的动了动身躯,然后在对方期望的目光中,慢悠悠的说:
“我倒是很想说,你随意,或者来听一听我这个弟子的意见,让他自己做决定,不过——现在正是我这乖徒身心都无比脆弱的时候,所以容我拒绝你的请求,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让他好好睡一觉,就算你有再怎样耽误不得的原因,那也押后再谈。”
听师尊说完这句话,确认了师尊不会将他随便丢给陌生人,躁动不安的狼崽才又一次放松了身躯,彻底陷入沉睡之中。
但和公冶慈交谈的密罗僧,却因为他如此坚定的拒绝,而更加急躁不安。
眼看好不容易找到丢失已久的殿下——就算不是殿下,那也是很重要的线索,怎么能再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人带走。
涌入密罗僧心头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将殿下强行夺回,但对方言笑晏晏,半点没害怕他会强行抢夺的意思,这人身侧站着的两名少年却是立刻戒备的看向他。
那少男道:“你这人好不讲理,你说是你们的殿下就给你?那道君还是他的师尊呢,而且他为什么找道君而不是找你,可见并不想和你相认。”
那少女也道:“方才你还想杀他,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把一个重伤的幼崽,交给一个不怀好意的人。”
看他们的意思,若密罗僧强行抢夺,这两个人怕是会先行来做防备,而这两个少年人手中长剑一看便来历不凡,怕是什么名门世家的公子小姐,决不能够轻易得罪或者伤害。
密罗僧一阵懊恼,他刚才是一时情急才动手,结果现在成了一个大麻烦。
他焦虑的想了一番,忽然灵光一闪,抬头看向抱着他们殿下的年轻道君,急促的问道:
“你说押后再谈——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可以详谈?”
公冶慈想了想,随口道:
“三日之后吧。”
说完之后,也不等密罗僧是否同意,就转身离去。
玉向溪与龙重二人对视一眼,便很有默契的站在原地不动,直到公冶慈走出十几步远,这些远道而来的妖怪并没想追过去偷袭的样子,二人才收起武器,转身跟着离开。
客栈的庭院之中,为林姜提前配置好的汤药也熬制的差不多了。
林姜被抓到血霞堡里去,想不受伤是不可能的,或者说不缺胳膊少腿都是好的,既是如此,那治疗伤口的药也要提前备好,甚至连再生血肉的药物都准备了一些。
至于药从何来,当然是药王张知渺好心赠送——
若放在几个月前,免不了公冶慈到处去找药草炼制,但现在嘛,既然和药王本人都已经见过面,而且还让他带走了自己的弟子,公冶慈也很不客气,直接送信一封去了张知渺所居之所一径香,讨要一些丹药。
本来公冶慈只是打着药王好友的名号,找一径香拿一些品质中等的疗伤药丹,结果对方直接派人送了许多天材地宝过来——这必然是留守一径香的弟子请示过药王本人才准备的药材,顺道送过来的,还有药王的亲笔书信一封,是说“连真实身份都不愿意坦诚相待,讨要药材倒是理直气壮。”
指责的意味可谓是十分明显,但公冶慈向来没心没肺,他可不会因此就感觉愧疚,立刻就坦白一切。
非但不愧疚,还很心安理得的挑选药草来熬制汤药,甚至还在给予药王的回信中,讲说缺了什么药物,可见药王的预测本事还是差些火候的。
至于收到他的回信之后,一向阳光明媚的药王,竟然难得露出咬牙切齿的冷笑模样,把前来送药方的郑月浓吓了一跳这件事情,就没详细讲述的必要了。
***
该说不愧是出自药王的珍品,在服用药物之后,当天夜晚,林姜就已经恢复人形,第二天便能够睁开眼睛,虽然全身上下都好像全都裂开一样疼痛,好歹神志已经恢复了。
及至第三天,身上的疼痛也减轻不少,看起来状况大好,公冶慈才应允了密罗僧的请求,让他到屋子里讲述有关东海妖族的殿下,为什么会流浪人间界的来龙去脉。
十多年前,前任海妖之王带着幼子进入人间界参加宴会,却不料在回程途中遭受暗算。
对人族而言,妖族的存在,既是威胁生命的危险物,也是炼制法器的上好佳品,譬如身为海妖之王的蛟龙一族,能够呼风唤雨,叫人见了无不战战兢兢俯首拜服,可蛟龙角爪鳞片坚韧无比,是制作法器的上好材料,蛟龙之肉,据说也很有增长修为的效果。
总而言之,一群贪婪人众,见到了远离海域的蛟龙之王,便趁机设下天罗地网,来对他进行围杀,或许是自觉无法逃脱,蛟龙王施展术法,拼尽全力送走了身侧的孩子。
第117章 另一种选择为什么你自己不这样做?……
人间界的变故传到东海,已经是数日之后。
等到东海妖族发觉变故,查清一切,并且将王上的遗体尽数找齐带回海域,又是近乎月余,而在此期间,小殿下的行踪却怎样也无法探寻。
据抓到的那些参与这场布局的人讲说,海妖王以一己之力拖住了所有人,将小殿下通过阵法传送到了千里之外,那传送阵法并没有设下归途,所以谁也不知道传到了哪里去。
人间界有万万顷山河尘土,想找一个完全失去踪迹的小孩子不可谓不艰难,况他们又是海妖一族,无论是身为水妖无法长时间在陆地行走,还是人间界对妖族本就带有的各种敌视偏见,都大大加剧了找寻之路的困难程度。
更何况,小殿下自己也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为东海妖族的过往。
重重因由叠加之下,乃至于直到今日,东海妖族才终于感知到小殿下的妖气,于是奉当今王上之命,密罗僧带人匆忙赶来,却不料小殿下已经面目全非。
在讲述这一段过往的时候,密罗僧看向林姜的目光,其实仍带有将信将疑的目光,从这位现在唤作林姜的少年身上,他能够感受到同为东海妖族的气息,而且林姜也能化身为蛟龙,可见他确实是蛟龙之后,自己应该没找错人。
但问题是——他又为什么会有狼妖的形态。
就算是解释说,他浑身的血脉被血霞堡关在地下的那只狼妖的妖气完全替换掉,所以才让他异变成为了狼妖,还是让密罗僧感觉不可置信。
不仅仅是他,旁听的龙重与玉向溪也同样露出大为惊讶的神色,甚至连林姜本人,都为他的身份感到巨大的茫然,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什么。
他下意识的看向师尊,这种时候,他本能的想要依靠师尊,让师尊告诉他,他到底是什么。
是人,还是妖?
又或者是什么非人非妖,不容于世的怪物。
在几个人的注目中,公冶慈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慢慢的说:
“这位海上来客讲了一段故事,那么,现在我也和你们讲一段故事。”
那是有关荧惑剑法的故事。
公冶慈一生之中,和无数人比过剑招,只有寥寥数人能够和他剑道持平,而能让他拼尽全力去比拼剑道的,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荧惑剑法的创造者,万人屠万俟阵云便是其中之一。
万俟阵云本是剑道天才,他一心想要飞升成神,但当他意识到世上不可能会再有人能够成神之后,他便走火入魔,成为了杀人如麻的恶魔。
既然成不了神仙,那就成为魔鬼好了。
他杀人屠城,要让人间界再无任何生灵。
其中遇到许多想要阻拦他的人,但那些人谁也阻挡不了他,全都成为了他的剑下亡魂。
直到他遇到公冶慈。
在万俟阵云进入他下一个要屠杀的城池时,发现城镇中已经空无一人——不,其实还是有一个人的。
空荡荡的城池里,只有一个人站在城中最高的楼阁上等待着他的到来。
发挽玉簪,青衣白袍,手持佛门莲花形态之剑柄的须弥长剑,最重要的,那个站在楼阁上的人,有一双独一无二,目下无尘的银灰色眼眸。
万俟阵云怎么没听说过公冶慈天下第一邪修的名声。
他只是没想到被世人避而远之的公冶慈,竟然也会不计前嫌,来为民除害。
但他更没有想到,公冶慈并没开口说任何劝说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类的话,于是他主动开口询问公冶慈,天下第一无拘无束的邪修,原来也为世俗所累么。
他得到的,是公冶慈一声不以为然的轻笑,以及一道从天而降的煌煌剑光。
“我只是来找你比剑的。”
那是一场持续七日七夜的决斗,整座城池的楼阁被毁掉了十之七八,若不是城中民众早就安排撤离,那这十之七八所代表的,就不是被毁坏的楼阁,而是被波及的人命。
第八日的朝阳渐次生起时,公冶慈与万俟阵云都已经精疲力尽,双双用尽剑招,身负重伤。
他们分立站在城墙两侧,沉寂许久,公冶慈才开口问了万俟阵云一个问题:
“你想要的是什么?”
万俟阵云愣了一下,才不屑一顾的说:
“我早已没任何想要的。”
公冶慈轻笑,手指在剑柄上如拨弦轮转,替他接着回答:
“因为你的剑术与修为都是近神之态,人间界已经没什么可以难得到你。”
万俟阵云打量着他,然后了然一呵,说道:
“原来你还是要为这些蝼蚁说情,要我停下屠戮的脚步。”
公冶慈轻轻摇头,笑容更如春风和煦真诚:
“我只是——觉得,你的剑道已经无人可敌,你的修为也到了巅峰,但天道已经不允许人间界再有成神的可能,既然如此,与其做屠杀蝼蚁这种无聊泄愤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自己来成为下一个天道呢。”
万俟阵云心中一动——他无法不为公冶慈所说的话心动,却又倍感疑虑和诧异:
“什么意思?”
“你没听说过么,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公冶慈收起长剑,朝空中伸出手指,渐生的朝阳照耀之下,有数不尽的尘埃在他的手心之中翻滚流动。
一念之间,无数灰尘明灭,恰如在天道之中,千年不过一瞬,而无尽生灵已无数次生死轮回。
在万俟阵云的注目之中,他缓缓说道:
“天下万物,无一不是天道的化身,可无论是人还是妖,一草一木,本质不过都是单一的存在,却从不可能真正一化为二,若有人能够由一化二,二化为三,三化万物,如何不能称为天道呢。”
在万俟阵云逐渐震惊起来的目光中,公冶慈朝他看去,银灰色的眼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张狂意境:
“万俟阵云,既然你确信你有成神的天赋,那么又何须为无眼天道所困,天道不使你飞升,那你来做一个全新的天道,又有何不可?”
话音落下时,有惊雷在万里青空爆响,似乎是天道也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所以降下警告。
但公冶慈却神色不变,万俟阵云更不会惊恐,甚至他感受到天道的怒火,反而更加喜悦兴奋。
他屠戮万民,未尝没有报复天道的意思在内,可天道千古一瞬,从未对他的暴行有半分的在意。
在那一瞬间,万俟阵云明白了公冶慈的言外之意,也想起来有关天道的束缚——天道不许人*间界再有神明诞生,然而身为维系万物生长的存在,天道却也不能干扰人间万物的自由生长。
至少不能强行抹除。
朝阳已经完全升空,无限日光,随着浩荡长风扑面而来,让万俟阵云已经茫然太久的目光渐渐清晰,又渐渐疯狂: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的天赋不输于我,为什么你自己不这样做?”
“因为在我眼中,人族是人族,蝼蚁是蝼蚁,各有各的存在,可不会混为一谈。”
公冶慈抬眼看向远方,盈盈笑道:
“而且,我可没想和天道作对的叛逆之心啊。”
这种话说出来可真没任何可信度——刚才说了让天道震怒之言的,又是谁啊。
万俟阵云嗤笑一声,显然不相信公冶慈的话,但公冶慈的提议,却让他心动,并决定行动:
“当我为天道,我会再来找你,让你来成为信服我的神明。”
说完之后,万俟阵云便飞身离开。
公冶慈站在城墙之上,注视着万俟阵云消失远方,他收起长剑,银灰色的眼眸流动着朝阳的光彩,那是使人目眩神迷,心甘情愿跳入陷阱的光彩。
那次比试之后的七年之间,万俟阵云都再没任何消息,直到第八年,在一处稀疏平常的山谷里传来了万俟阵云死亡的消息。
或者说,叫人实在辨认不出那到底是不是万俟阵云,因为那个东西有着属于万俟阵云的面容,却有一颗魔心,流淌着妖族的血脉,萦绕着鬼族的气息,甚至无火自焚,最后还能留下一颗斑驳的舍利子。
但那颗舍利子却也遍布裂痕,在一炷香后,就四分五裂,化为无数道剑光,长久留存在那处山谷中——是今日被称之为“千剑留风谷”的地方,据说其中常年吹拂着如剑刃一样的长风,实乃各大宗门教训门内骄矜弟子的最佳场所。
因为无论是怎样天赋卓绝的弟子,只要去此谷历练一圈,出来时必然遍体鳞伤,大受打击——那是与公冶慈齐名的剑道巅峰,近神之躯,就算只是残留的剑风神识,也足以碾压当世七成以上的修行者了。
而除却这处山谷之外,世上也彻底再没有万俟阵云的消息,至于他所创造的荧惑剑谱,也在他的死讯传出前三个月,被他送入到了芥子阁。
所有想要翻开剑谱的全都被万剑穿心而死,只有公冶慈本人才能将其中附着的剑气拂去,查阅剑谱,以及万俟阵云附赠给他的遗言。
【公冶慈,你真不愧是天下第一邪修之名,用一个我无法拒绝的计谋,咯爱让我自寻死路,实在阴险狡诈至极。】
【我很期待,你又会死在谁无法逃脱,无法拒绝的谋算之下呢,还是说,你也为你自己设下了一个甘心就死的离世之道。】
公冶慈将这封遗言通读一遍,轻轻一笑,将它重新折叠整齐,又夹入剑谱中,放入到了芥子阁内,此后再没有翻看过一眼。
***
“所谓荧惑剑法,是不耗尽最后一滴血绝不会死亡的功法。”
公冶慈再讲述完有关万俟阵云的故事后,才详细解释为什么林姜能够拥有两种形态的原因:
“而万俟阵云能够炼成六种形态,便是依靠荧惑剑法,能让他每次都抽尽上一种形态的血脉,来替换融合全新的形态,但每次形态的叠加变换,也在加重灵台的承担能力,而且每叠一层形态,压力成倍增加,当他叠加了六种形态之后,就彻底超出了灵台的承担能力,爆体而亡。”
所以同样修行了荧惑剑法,且听了公冶慈的话,相信自己绝不会死掉的林姜,也彻底修行出了第二种形态。
是人是妖,非人非妖,此时此刻已经都不重要,因为这足以证明林姜现在拥有超越一般天才的修为——特殊的存在,若实力太弱会受到鄙夷与排斥,然而若修为高深,那就是使人欣羡的特质。
这一点,从一旁眼露向往的龙重身上就可以看出了。
但——林姜抚着自己隐隐作痛的灵台,却不为此欢喜,因为他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灵台有种想崩裂的痛苦。
他不得不去想,他是不是也会和师尊所言的“万人屠”一样,最终爆体而亡。
第118章 同个目的本来就是要去东海……
公冶慈看着林姜的动作,明晰他在顾虑什么,不等他问出口,就很是贴心的主动解释道:
“觉得灵台有想要崩裂之痛,是因为你在短时间太频繁变换形态,超出了灵台的承受极限,但此刻无碍,所以不必担心,此后你只要不太频繁的来回变换两种妖态,就不会出事——人态与单一妖态变化,也可以随意变换。”
完全不觉得是没事的样子。
事关己身安危,让林姜不能不问的更清楚一些:
“不要频繁,是多久?”
公冶慈想了想,才给出一个答案。
“至少间隔七天。”
七天时间,也确实不算很漫长的时间。
林姜是天生乐天心态,确认自己现在这样不会爆体而亡,而且还全盘接受了那只狼妖的修为之后,更是让他很快激动开心起来,又迫不及待的变换成狼妖的形态,倍感新鲜的满院子,甚至满城镇乱跑。
此时此刻的林姜,则又是生长中青少年狼崽的形态,褪去幼崽的稚嫩,又没成年狼妖那么大只稳重,而是充满意气风发的活跃,让人旁观都跟着开心的模样。
而且林姜实在也是很不计前嫌的大度新狼妖,允许玉向溪和龙重两个人来帮他顺毛。
另外一件让林姜高兴的是,那个把他抓过来血霞堡的所谓少主,也死在了血霞堡的乱石之下,这下就真的再没让他不开心的事情了。
——不,还是有的。
那就是要不会回去东海。
这同样也是密罗僧所担心的事情。
在其他人都很开心的时候,只有从东海跋涉来接应殿下的密罗僧愁眉不展。
密罗僧看着原本该是蛟龙形态的殿下,变成一身毛茸茸的山林狼妖到处乱跑,就很是心急如焚——因为这样看起来,比起来做水里游的蛟龙,少主显然更喜欢地上跑的狼。
于是又十分后悔,觉得如果能够早几日感应到小殿下的存在,也不至于发生此等变故。
听着密罗僧懊恼悔恨的话,公冶慈却轻飘飘的否定了他这种幻想:
“林姜身上的封印,若非有双倍施加封印之人的修为灌输,绝不可能破开,早几日可没狼妖给他灌输全部妖力冲破封印——你该庆幸,林姜成功幻化出了第二种形态,否则他现在早已经因承受不住大量的妖气灌入爆体而亡。”
所以这就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无解的循环,谈不上早一步晚一步,至多可以感慨一句幸运与否。
但——话虽如此,心却无法能够坦然接受。
密罗僧看着他淡定的说出这种事情,心中难免生出些许迁怒之意,却也被很快压了回去,只是又忍不住开口质问道:
“这么说,您是早知晓他身上有封印,那为何不解开?或早日来我东海认亲——我东海妖族,也并非是忘恩负义之徒,您救下我们的小殿下,自然是感恩戴德。”
公冶慈却感到有些好笑,又有些意外:
“不是说了,林姜身上的封印,可是需要比施加封印之人的修为更高才能帮他冲破,难道您以为我的修为,竟然会比你们的王上还要高深吗?”
密罗僧:……
密罗僧看着他清瘦的模样,于公于私,都立刻否认了这种猜测。
他沉默一对,公冶慈便笑吟吟的说:
“这不就是了,我既然没这种能为,当然无从知晓他到底是何种妖族,退一万步讲,我就算是有这种能为,为什么要冒着会害死徒弟的风险,对弟子动手呢。”
虽然公冶慈对弟子的历练有那么一点严苛,但他可不会亲自动手来残害弟子。
况且——
公冶慈又补充说出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况且,有人用尽全部力气将他封印起来,无论初衷好坏,怕后果严重,我擅自解开,岂不也风险很大,若招惹了什么不能惹的仇家上门,我一个三流门派的长老,如何能够抵御呢。”
这话也叫人无从反驳,密罗僧一时无言以对,也只能长吁短叹,直呼阴差阳错,弄巧成拙——
海妖王是为了孩子不被心怀不善的人找到,才为他施加了最为严密的妖术封印术法,让他彻底变成普通人族,这位真慈道君亦是出于保全之念,所以也只将殿下当做普通人来进行教导,而并没试图去探寻危险的真相。
东海妖族却全不知情,一直以来,都是以妖力探寻为重点,结果却一直没有收获。
结果平白蹉跎十多年光阴,叫殿下流浪人间界如此之久。
好在现在总算是找到了殿下,不必再让殿下继续在外流浪下去了。
可当他提出要求,让殿下跟着他回去东海时,却又受到了阻碍。
公冶慈是让林姜自己来做决定,林姜则是迟疑不定。
他并不是喜欢纠结的人,可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他的想象。
林姜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惊该喜,过往无数次想过自己会是什么富人家丢失的孩子,可有朝一日妄想成真,甚至比他妄想的来历更大——岂止是富甲一方,甚至是统御东海的王族。
他应该欣喜若狂才对,但得知这件事情的一瞬间,涌入他脑海中的却是莫名的愤怒,将他丢弃在人间界做了许多年受人白眼的乞丐,如何不让他生出憎恶怨恨的心呢。
可所谓的父亲,也是为了不让他被人抓住才如此做,他难道能怪父亲吗?
若是怪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也早已经被东海报复回去,参与其中的人不是死掉就是仍在受牢狱之刑罚,并没有给他报仇或者发泄情绪的余地。
而且,要他现在回去东海妖族——他脑子里没有一点有关东海妖族的记忆,回去做什么呢,他做了十几年的人族,又变成狼妖,东海的妖族真正会毫无芥蒂的接纳他吗?
有太多的问题堵塞在林姜的脑海中,让他迟疑不定,无法和以前一样,洒脱的说出“去”或者“不去”。
师尊又不帮他出主意,更叫林姜纠结不已。
最后,还是龙重开口说: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我们本来就是要去东海,无论你想不想认亲,都是要去看一眼的嘛。”
林姜露出疑惑目光:
“为什么要去东海?”
他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定下了要去东海的行程,师尊不是说一切看他自己的心情吗?
然后就听龙重讲述了一遍有关委托的事情,听完之后,林姜好生沉默了一会儿,颇有些幽怨的看向师尊,幽幽的说:
“师尊,您前来这里找我,不会是顺带的行程吧。”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林姜也不能怎么样,最多只会是有些小小的心碎。
林姜是不会说,在他听到师尊竟然特意前来这里找他的时候,他心中有很多激动和开心的,尤其当他真正扑入师尊的怀抱中时,更是生出无穷尽的喜悦。
他终于不再是到处流浪居无定所的小乞丐,而是有家可归的人,他遇到危险,也会有人跋涉千万里来找他。
虽然……危险本来也是因为师尊而起,但在周围全都是陌生而危险的气息之中,只有师尊才能让他放心的依靠过去。
如果师尊出现在这里只是顺道停留,他真的会很伤心失落的。
好在公冶慈很有身为师尊的直觉,在这种会让弟子无比心碎的时候,开口明确的否定了这种猜测:
“当然是特意转来这里找你。”
然后林姜就心情放晴了,心情欢快的追问起来有关委托的事情。
可惜龙重与玉向溪也不知道所谓的“玄瀛岛”到底是什么存在,师尊也只会做谜语人,说到了东海就知道之类的话。
倒是密罗僧为了讨他欢心,很是认真的想了一会儿,回答说:
“这岛屿我似乎听说过。”
龙重眼前一亮,连忙追问道:
“你能带我们过去?!”
林姜也看过去,问:“那是什么岛?”
“这嘛——”
密罗僧来回走动,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实不相瞒,这处岛屿是一座悬空之岛,常随海漂流,而且——据我所知,那是一座并无人迹的岛屿,且岛上常年辅佐毒瘴之气,岛内草木也多有毒素,凡海中妖族见到,都远远避开,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找寻这么一处岛屿?”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则是不加掩饰的好奇,显然是真觉得这么一个可称之为一无是处的荒岛,没任何需要特意找寻的必要。
龙重与玉向溪面面相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最后还是和林姜一样,把视线投放到真慈道君身上。
“是啊,为什么呢,我也很想知道。”
公冶慈顶着四个人的注视,徐徐说道:
“让人无比好奇与向往的谜题,只有在真正找到答案的时候,才能彻底解开绚烂的帷幕,不是么。”
除他之外的其他人:……
一片寂静中,密罗僧迷茫的眨了眨眼——委实来说,他其实听不太懂人间界那些充满隐喻的话语,便如这位真慈道君现在所讲的这句话一样,听起来总有一种玄之又玄完全听不懂的感觉。
但挑挑拣拣,前后联系,他也能勉强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这几个人一定要去东海,找到这个岛屿。
如此一来,无论目的是什么,至少过程是可以同道而行而行了。
密罗僧便也很有东道主的风范,当下,便主动说做引路之人,带领他们几个前往东海王宫做客。
于是一行人在了结有关血霞堡的后续处理之事后,就收拾行囊,前往东海。
当然,临走之前,公冶慈没忘记拔出那个人身上的刀,放他解脱——即是在最开始的时候,企图偷袭公冶慈,结果却被公冶慈在心口插了一把刀的倒霉鬼。
第119章 迎接者是他见识浅薄
万顷碧波一道空,化做坦途通妖宫;
众鳞浮光齐跃尾,欢呼真龙归海中。
那是东海千百年未曾有过的奇异景象,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竟被凭空分来两边,露出一条通往海底的道路。
而在分开的海面之上,则是有数不尽的鳞鱼欢腾跳跃,甚至连常年在深海之下的鱼种,竟然也出来跳跃。
周遭城镇的民众呼朋唤友,来围观者奇异的场景,不多时便将海边围了一个水泄不通,喧闹声震天,是在猜测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直到有人高喊空中有波涛席卷而来,才让人齐齐抬头,看着远方一重又一重的浪花从头顶飞过来,恰如数日前有同样的海浪从大海中剥离而出,浮空飞向远方。
只是和去时不同,这些浪花回来时,上面多站了几个人。
那正是公冶慈等人。
是为考虑人族不宜久留海中,在提前给了他们几个人避水珠之后,又贴心的化出这条直通海底妖域的通道,如此,也不必在海中漂流了。
至于那些在海面上欢腾的鳞群,自然是出来迎接殿下的海底妖群。
在海边无数人的围观之中,一众人等踏着浪花步入通道内,密罗僧散去那些浪花潮水,便引领着他们从通道进入东海,迈步踏入东海妖域。
在妖域通道口处,则是飘荡着一只巨大的水母,密罗僧引领他们进入到水母体内,那水母便朝着妖域内飘荡而去——说是水母,称之为水母样式的坐骑更恰当一些,里面平坦无比,并没有什么毒素触角,反而摆放着桌凳茶具。
不过,初入水域的几人,可没有坐下来静心喝茶的淡定,他们全都走到了边缘处,去看海底妖域的风景,密罗僧见状,也十分贴心的伸手一挥,将水母的外壁缓缓消散了一部分,好叫他们更能清晰的观赏海底风景。
进入妖域之后,便见大大小小的房屋楼阁矗立道路两侧,只是这些房屋楼阁都点缀着各种贝壳珊瑚,道路也像是海浪一样扭曲不定,颇具海域特质。
扭曲的道路上,和海边一样,都站满了围观群众——只不过,这里就是各种奇形怪状的东海妖众了。
他们争相眺望,在看到密罗僧等人出现时,人群中便此起彼伏的爆发出阵阵惊呼的声音。
“密罗僧大人回来了!”
“灵夷殿下终于找回来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这……这怎么好几个人,到底哪个是灵夷殿下啊?”
“怎么看着这几个人谁都像——难不成走丢的其实不止一个殿下?”
“笨啊你们,当然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和密罗僧大人在一块的是灵夷殿下,其他人,应该是灵夷殿下在人间界所认识的友人吧。”
……
妖群熙熙攘攘,好奇的看着公冶慈等人,而第一次进入到海底妖域的林姜,龙重,玉向溪三人,也同样用好奇惊异的目光看着道路两侧的,堪称千奇百怪的妖群——公冶慈当然不在好奇之列,他早就来过这片妖域,故地重游,固然也有些感慨,但好奇惊异就谈不上了。
到达妖王宫中后,密罗僧又引着他们从水母中出来,徒步走入宫内,不多时,便进入一处似乎是花园的地方,里面聚集了更多的妖将妖官。
在看到密罗僧的身影后,他们便齐齐的迎接过来。
密罗僧也引领着林姜,来把这些身居要位的海妖介绍给他,其中有不少明显是和密罗僧交好的海妖,又或者是出于其他原因——在最终走入王宫大殿时,林姜周围已经聚集了一群将他围绕在中间关照的大妖。
至于公冶慈与龙重,玉向溪三个人,则是远远缀在后面,虽然也有人妥帖陪伴跟随,对比起来,就显得很是冷落了。
但这也很是正常,毕竟他们几个只是“沾光”顺道过来的友人而已。
只不过,龙重看了又看,没忍住小声的说:
“我们来的时候——只是说随便来看看吧,这会不会太张扬了一些?”
实话说,从刚到达东海时候,看到海边密密麻麻的围观群众,和海中那一条通道时,就已经倍感惊讶了,他还以为只是悄无声息的进入东海,然后悄无声息的观赏一番呢,可从未想过一路醒来都这么万众瞩目。
一侧主动跟随在他们身边进行引导的妖官——自称作戏紫缘的,听到他的小声讨论,却是直接哈哈一笑,全无任何掩饰的说道:
“此乃迎接殿下之仪仗,吾等臣众只诚恐诚惶,会担忧不够重视,让殿下失望,怎会张扬?”
龙重嘴角抽了抽,竟然无言以对——是他见识浅薄,不了解妖族作风了。
只是——果然不是单纯的“看看”而已,这一路行过来,分明就是直接要认了林姜来做他们的殿下嘛。
他看了看身旁的真慈道君,也完全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既没有为弟子找回亲眷的过分喜悦,也没有为弟子即将回归东海,可能再不跟他离开的惆怅,非要说有什么情绪的话,龙重觉得他更像是来妖域看风景的。
龙重听了一耳真慈道君和随行妖众的谈话内容——竟然真的是在讨论这处海底花园里都是栽种的什么花草啊。
那些海妖倒是对他们的殿下在人间界这些年的经历感兴趣,旁敲侧击来问相关问题,但公冶慈只是用“人族嘛,就是吃饭睡觉,顺便修行练功而已”,听起来真是枯燥无比。
而在谈话之间,他们也已经到了龙王宫最为广阔的映龙殿。
这是妖将妖官商议要务的地方,将公冶慈等人引入殿中之后,原本围绕一团的众妖便很自觉的走向了大殿中属于自己的位置。
林姜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想去找师尊来抱怨这些妖族的聒噪——他已经不是小孩子,而且这些妖族又都是说的好听话,所以他才没当场翻脸,但还是忍不住想和人讲说心中的烦闷。
只是不等他往回走,就听见密罗僧小声的提醒他说王上来了。
林姜也只能再次转回头看向殿内王位的方向——好在师尊也已经走入殿内,就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处。
一声很是高亢的“王上”后,便见一道颇为华丽的身影漫步映入众人眼帘。
海潮为衣浪为袍,珊瑚为簪珍珠摇。
细鳞遍覆肌容上,不掩风华定风潮。
手持蛟龙王权杖的华贵女子从暗道走入到人前时,很是让林姜等人惊了一惊,在心中感慨起此人的风华绝代。
尤其林姜对比一番他和这位王上的存在——很有一种珍珠与瓦砾的错落感,让他怀疑会不会是密罗僧找错人,其实他只是一条海蛇而已,压根不是什么蛟龙王族。
林姜倒也不是很想贬低自己,但事实如此,让他无法不这么想——在修为之外,他倒是也没那么输不起,如果真是搞错了,他也很有包容的心怀,不会迁怒任何人的。
在林姜乱七八糟的联想时,原本吵吵闹闹,分外喧嚣的大殿,也在王上出现后完全寂静下来,等她走到人前站定之后,一众海妖才齐齐俯首,口诵“王上”。
一时间只剩下公冶慈等人还站在原地,很是格格不入,见公冶慈朝着眼前的海妖之王俯身行礼,玉向溪与龙重也连忙有样学样,跟着低头行礼。
林姜终于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还什么也没做的愣在原地,心中惊呼了一声“糟糕”,立刻想要补救。
但在他开口之前,王上便化去了手中权杖,快步走到了他的身前,伸手握住了他的双手,露出似悲还喜的身躯,感慨说道:
“王弟,终于找到你了。”
突如其来的阴影,且不打招呼就要握他的手,让林姜忍不住生出想要防备的心。
可在被她握住双手的瞬间,,被她喊作“王弟”时,林姜的脑海中,却毫无征兆响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鸣叫声——并非是耳鸣,也不刺耳,如果真要进行分辨,像是有人吟唱了什么陌生而熟悉的,古老的歌谣曲调一样。
林姜抬起头,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和她对视的时候,有些被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影像,若有似无的,纷纷扬扬的浮现出来。
那些记忆像是丝丝缕缕的绸带,其实并不能够凑出什么完整的片段,却又让林姜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熟悉感——他属于这里。
在许多年前,他本属于这里。
他又听见眼前的女子开口说话——这次带有更明显,更真诚一些的怜惜:
“王弟,这许多年,让你受苦了。”
王弟啊——
林姜有些头晕目眩的想,他竟然真的有血亲,真的不是什么街头流浪的孤儿啊。
交错的双手,传递着同族血亲之间的共鸣之声。
而妖族之间血脉的共鸣,有并非是单纯的人族能够理解,能够体会的存在。
当在场所有妖族全都齐齐跪在地上,甚至很是夸张的五体投地,以激动的声音齐声高呼“恭迎殿下回归海域”时,站在大殿中央的公冶慈等三个人,就显得更加与众不同。
但公冶慈对此早有预料,也只是在心中感慨妖族血缘共鸣的奇妙,却并没表现出什么异常的神情。
龙重却是大惊失色,在他看来,就是突然之间,这些妖众好像接到暗号一样全都跪了下去。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啊。
他与玉向溪站在真慈道君的身侧,颇为慌乱的左右看了看,扯了扯玉向溪的衣服,和她小声耳语:
“他们怎么突然都跪下去了,我们也要跪吗?”
第120章 所属这里怎么会有天下第一邪修
除了父母与祭祀之外,龙重可还从未朝旁人下跪过,尤其现在面对的是完全陌生的妖族。
他倒是也知晓入乡随俗的道理,但心中仍有不愿,可如果不跟着一块跪拜,又显得很有些格格不入——
好在,在龙重为之纠结的时候,他还是得到了玉向溪的支持:
“慌什么,道君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好了。”
于是龙重便也安心下来,只全神贯注的看着站在前方的真慈道君,见他也没有想要跪拜的意思,于是也就放松下来。
而周围跪拜也没持续太久,就一一起身。
王上也放开了林姜,又询问起来跟着林姜前来了几位友人的身份,在得知最前面的年轻道君竟然是王弟的师尊时,神色中难免带有意外——有关在血霞堡发生的时候,早两日已经有妖传信回来,她当然知晓其中一人是王弟的师尊,只不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年轻。
不过,其实也不算是十分罕见。
于是不再多想,略微俯身,说道:
“多谢前辈照料王弟。”
公冶慈也回礼道:
“即是师徒,谈不上照料与否,不过是分内之事。”
如此寒暄了几句之后,王上便握着林姜的手腕,在前行走,引领他们前去早就备好的宴席。
看起来倒也是情真意切,其乐融融。
只不过——公冶慈想起来东海妖族传承的惯例,却不觉得最后会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东海妖族,一向是蛟龙为王,可如今这位王上可不是纯粹的蛟龙之后——她传承了母亲的鲛人血脉,能够继承王位,是前任蛟龙王死的太过突然,所以她才临危受命,登基为王。
如今真正继承了蛟龙血脉的王弟回归海域,眼看周遭妖官妖将的殷勤态度,焉知王上心中,除却亲脉重逢的喜悦之外,会不会还生出王位不保的危机呢。
公冶慈的视线若无其事的在那些围着林姜说恭维话的妖官妖将上掠过一圈,看着他们将林姜夸得晕头转向,喜笑颜开,不由感到好笑——想要讨好的意图未免太过明显了。
就是不知道林姜能不能领会他们的意思。
不过,现在怎么也算的上是亲脉重逢的喜悦时候,他倒是也没必要上赶着去说什么扫兴的话。
况林姜才遭了大难,极艰辛的完成了考验,现在正是开心时,他既然身为师尊,那也应该尽可能来让弟子延续这种开心才是。
所以公冶慈还是当做什么也没发现,只做一个陪衬的绿叶入席。
宴席上,王上——名唤灵霓的鲛人,不免问起来林姜这些年在人间界是如何过活,林姜倒也没多说什么做乞丐的辛酸过往,更多的仍是说在入微山上的生活。
风雅门是个三流门派,入微山更是名不见经传,但也不愁吃穿,风景很好,师尊是隐世不出的高人,同门也各有各的趣处,相处起来,吵吵闹闹的,也不觉枯燥。
固然也有愁苦的时候,但最终也都会圆满过关,过后再想起来,则又是雀跃居多。
林姜的表情分外灵动,就算说起艰难困苦的地方,也并不是叫人跟着长吁短叹,去同情他的难处。
他说的欢快无比,甚至让龙重也跟着生出向往之心,真以为他所在师门是什么有趣好玩的地方,公冶慈也懒得拆穿他,只是坐在一旁怡然自得的饮茶。
但他既然是林姜的师尊,自然也不可能真的将他冷落过去,又听说他前来东海另有目的,身为东海妖域之王,灵霓也表示会尽可能的为他们提供帮助。
“玄瀛岛?”
灵霓得知他们来东海的目的就是找寻这么一处岛屿的时候,只是略一沉吟,便摇了摇头,径直说道:
“若你们的目的,真是这处岛屿,我看你们还是直接放弃为好。”
龙重立刻追问:
“这是什么意思?”
林姜也皱眉道:
“难道是已经被其他人占据了吗?”
灵霓唉了一声,苦笑道:
“这样说也没错——玄瀛岛是属于那个人的,多年之前他就设下了封印,没有人能够解开他的封印,更没人敢将其取而代之据为己有——不过,封印状态下的玄瀛岛,到处都是毒雾瘴气,本也没有找寻的必要,因为没有人能够解开他的封印,你们是白来一趟。”
倒是和先前密罗僧的相关讲述大差不差,只除了前面一句话——属于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几人露出疑惑的神色,猜测是海域妖族中哪个不能惹的前辈。
林姜被周围妖官恭维的越发自得,当下听到师尊看中的岛屿,却隶属于旁人的事情,便忍不住说:
“那个人是谁?难道是什么不能得罪的人吗?”
灵霓便道:
“确实不能得*罪——你想去找他交涉么,可惜也没这个机会,他早已经不在人世。”
那就是死人一个——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林姜看了看师尊,很是得意的说:
“那就无所谓了,不就是封印么,师尊修为高深莫测,绝没有他解不开的封印。”
公冶慈还真没想到,在林姜心中,原来他竟然无所不能到这种地步了,虽然封印他也确实自信能够解开没错——毕竟本来玄瀛岛上的封印,就是他所设下的。
这感慨只在公冶慈心中略过一瞬,就全不在意了,倒是灵霓忍不住噗呲一笑,又好奇的看向他,问道:
“难道道君的修为,能够和当年那位天下第一邪修相提并论吗?”
这里怎么会有天下第一邪修?!
此言一出,叫林姜等人顿时愣住,委实没想到从她口中冒出这么一句话出来,但稍一联系前言,龙重很是不可思议的看向眼前的妖族王上:
“您的意思,难道是说玄瀛岛的主人,竟然就是他吗?”
灵霓笑道:
“当然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龙重:……
来的时候,爹爹可没把这件事情透露给他——怪不得会在委托里讲说无所谓能不能完成任务,如果是公冶慈所设下的封印,那确实是完成的几率渺茫。
不过——
有这个答案并不使人意外,使人意外的是——
龙重忍不住扶额而叹:
“这里不是东海妖域吗?又不是人间界,怎么这里也有他的踪迹?”
林姜也跟着点头,心有戚戚然道:“感觉到处都是有关他的传说,也太能跑了吧。”
玉向溪呵了一声,倒是没他们两个这么惊讶,反而很是淡定的说:
“不然你们以为他为什么会成为众矢之的,当然是因为他到处惹是生非,只有去的地方足够多,才会把人都得罪了一个遍,最后对他群起而攻之。”
公冶慈:……
还真是相当犀利不留情面的评价。
公冶慈决定当做什么也没听到继续喝茶。
但灵霓已经又将目光投向他,饶有兴趣的询问:
“所以——道君以为,您也有那样得天独厚的天赋修为,可以解开那个人留下的封印吗?”
公冶慈只道:
“那要试过才知道。”
灵霓轻声一笑,似乎并不觉得他有这种天分,但他是王弟的师尊,所以也没当着众人的面拆台,而是祝他能够得偿所愿。
一宴完毕,倒也是宾主尽欢。
***
第二日,公冶慈便开始前去寻找玄瀛岛——虽然他只是到处闲逛而已。
毕竟是有东海妖王的许可,他可以随意踏足东海之中的任意岛屿,而不必担忧会遇到什么阻碍,既是如此,还是可以好好欣赏一番海景的。
妖王并没干涉他的行动,但林姜的行程却是安排的满满当当。
同样是从第二日开始,林姜就换上了很有东海妖族风格的服饰——包裹公冶慈在内,王宫为他们这几个同行的友人,全都准备了类似的服饰,只不过显然林姜的更为华贵,乃是王族专属的衣物饰品。
而且有专人侍奉在侧,在帮林姜穿戴完毕后,便引领他前去东海妖族治下的各个岛屿进行探访。
可谓是无限尊宠。
如果说真有什么让林姜不能接受的地方,大概就是每次出行时,那些侍从都会请求他将龙角龙尾幻化出来,展示给各个岛屿的妖众仰慕。
在妖族看来,这是他蛟龙之后的象征,但林姜却面红耳赤,倍感羞耻,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出去引人观赏的宠物一样了。
可惜他想说什么拒绝的话,周围侍从也不会喊打喊杀,对他进行武力逼迫,而是泪水涟涟,软磨硬泡,苦苦哀求。
于是林姜也只能妥协——谁让他吃软不吃硬,一番商议之后,才定下只幻化出龙角的协议。
隔着层层人群,公冶慈站在高处眺望游/行的队伍,像是旁观和他无关的海王出行。
这样声势浩大的阵仗,也确实不像是迎接区区一个王子,而是在迎接君主。
公冶慈眼角余光,看向站在身旁的海妖之王。
他只是恰巧停留在林姜游行的岛屿,闲来无事,所以站在山顶上旁观徒弟被人拥簇的风姿,但显然随后到来,和他同站一处的王上灵霓,应当是有备而来。
她同样专注的看着在众妖拥簇之中洋洋得意的林姜——哦,或许应该称之为灵夷殿下才对。
她俯瞰灵夷的目光中,有着发自内心的怜惜与欣慰,但隐藏在外露的情绪之下,却是无可奈何的遗憾与愤怒,像是寒潭之中的尖冰——那也同样是源自她内心的真正念头。
静默片刻之后,灵霓若无其事的开口问询:
“真慈道君,之后是想要带着王弟继续在人间界修行,还是让王弟留在海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