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已经足以让明镜台内外都死寂无声。
云雾散去,大片大片的模糊的红色光影,渐次显露出清晰的真面目时,公冶慈悄无声息的叹出一口气,神色中流过名为怜悯的情绪。
只是有发丝遮掩,又一闪而逝,并无人发觉。
而三生镜中的光影仍在变换。
最终出现在镜子中的,是铺天盖地的一片血红。
是被鲜血与尸首所覆盖的荒诞之地。
高空之上流离着血红的云雾,山川之上披挂着如流水的鲜血,血河之中交叠堆积着如小山一样的尸首。
至于断剑残器,更是随处都是,数不胜数。
这是太过血腥惊悚的场景,隔着镜面,似乎也能闻到浓郁的血腥与杀伐之气。
乍看之下,恍然叫人以为这是鬼域魔界,直到有人认出来其中的某些隐约模糊的楼阁,分明是人间界很出名的建筑,才叫众人大惊失色,于是越发觉得那些原处的模糊轮廓,也无比熟悉。
这才叫众人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镜中恍如末世一样的场景,竟然就是人间界。
可,可,可……怎么会映照出这样可怕的景象出来?!
人群之中响起一阵阵惊慌失措的质疑声,是怀疑三生镜莫不是出了什么差错,怎会呈现出如此可怕的幻境出来。
这么可怕的场景映照出来,再无人去想三生镜身为神器的威仪,质疑声如波浪海涛一拥而上,在此境况下,真慈道君的真正身份,反倒不重要,成为众矢之的的,俨然成了天演府府主本人。
可天演府府主东方萍末又如何解释眼前的场景?
东方萍末同样脸色苍白——他为之惊恐的,并非也是怀疑三生镜出错使他无法收场,而恰恰是因为他太相信三生镜绝不会出错,所以才笃定这一定是将会发生的事情。
若说无法映照出来真慈道君的前世是公冶慈,还能用此二者就是不同的两个人来做解释,眼前所呈现的一切,却无法用任何合理的借口做掩饰。
在铺天盖地的质疑声中,他恍若无物的喃喃自语:人间界……难道真正要经历一场宛如灭顶的灾祸吗?
东方萍末神情恍惚之中,忽然有人尖叫出声:
“你们快看——有人出来了!”
再看三生镜中,却见画面往下滑动,滑到了山谷最下面的时候,一片尸山血海之中,唯有一个六七岁的少年人抱剑独坐。
那样小的年纪,或许称之为一个孩子更为恰当一些,但他浑身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全无孩童的惶恐稚气,坐在尸山血海之中,也没有任何的张皇失措,痛哭流涕。
此少年人身上衣物全被鲜血浸染,乍看之下与一旁东倒西歪死去的尸首并无任何区别,但他却是活生生的人,血衣之下露出的肌肤莹白如雪,就连蜿蜒而下的长发也是雪白一片。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窥视,他忽然抬眼看来,眉毛眼睫与瞳色,竟然全都是银白一片,甚至连唇色也雪白无色,像是冰雪雕琢的精怪。
叫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周围顿时响起阵阵倒吸气的惊呼声。
甚至有人控制不住的惊叫出声——
“这双眼睛——是公冶慈!”
“公冶慈……似乎不是白发吧……”
“可他手中怀抱的剑,好像就是公冶慈的那把【须弥】!”
“他抱着的是三把剑,公冶慈只有一把剑出名,而且被遮掩着,也完全看不清啊,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可是……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啊。”
有人笃定的猜测,有人疑虑的反驳,互相不能说服对方,却也无法放弃自己的观念,于是吵闹不休,倒是公冶慈本人有些闲得无聊了。
唯有见镜子里的少年看起来像是整个人都褪色一般,全无一丝一毫的血色。
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他这样纯白一片的少年,却更看的人心惊胆战,霎那间各种鬼怪惊悚故事纷飞入脑,少年分明只是在镜子里动了一下,却叫镜外的人齐齐跟着下意识向后回避。
但少年人只动了一下而已,画面就再没有任何变化。
有关未来的征兆,能呈现出来这样的画面,已经是三生镜的极限。
但这样的画面,已经足以给在场之人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
甚至让人连大声探讨都不敢,除却质问之外,其他人都不过是在悄然
最后也只有公冶慈欣赏着三生镜中呈现出来的画面,且很有闲心的点评:
“看起来下一世的我,似乎是会带来滔天灾祸的祸星。”
此话一出,叫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齐落在他的身上——
是了!差点忘了,原本就是为了来看这位真慈道君的来生,所以才让三生镜进行映照的,无论他到底是不是公冶慈,呈现在眼前的事实是,在这场席卷天地的血海之中,只有他一个人存活!
而且还是以这种诡异的状态存活,谁知道……是不是他灭了整个人间界,才化就出这种诡异的状态。
若真是如此……那可就真是“此子断不可留”了!
于是片刻之间,或仇怨或戒备,或狠厉或果断的目光如利剑落在公冶慈的身上,若视线可做实质的武器,公冶慈大概要早三生镜中的人间界一步,先被千刀万剐,成肉泥一堆。
甚至有人悄无声息的运转灵气,唤出法器,准备饲机将他杀害。
公冶慈却恍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可怕的话,也好像没发觉将要到来的危机,仍然缓缓地继续说出自己的猜测:
“这可怎么办呢,我若是灾星,当然是早点除掉我更好,但三生镜中所呈现的一切,却是有关我来生的事情,也就是说——如果现在将我当做公冶慈杀掉,那意味着……”
意味着他将会早死早托生,意味着镜子中的悲惨景象会提前到来!
怎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这种猜测一浮现脑海,就叫那些准备动手的人惊出一身冷汗,身侧的人也连忙出手拉住旁边冲动的同伴,若真的一时不慎在这种时候把这位真慈道君杀死,那就真得不偿失。
可若不杀他,难道什么也不做?
人群中有声音高喊而出:
“既是如此,便提前找你以除后患便是,黑发黑眼的少年人到处都是,白发白眼的鬼童,可是少见的很!”
公冶慈朝着开口说话之人看去,嘴角仍带着轻巧的笑意,竟然点点头,认同的说:
“将灾祸扼杀初始之间,这本该是最好的做法,可惜——”
他顿了一顿,然后很有些遗憾的说:
“可惜,阁下似乎不太明白,三生镜并非是预兆之镜,而是事实印证之镜,此二者之间的区别,或许不需要在下来多做解释。”
于是,现场又陷入一阵死寂。
就算先前并不知晓三生镜的用途,听完这句话,也能理解其言下之意——三生镜中呈现的场景,是已经发生,或将发生的现实,却不是某种可以改变的预兆。
那难不成……将来真会出现这种尸山血海的灾祸么。
若是如此,难不成要举人世之力,保此人长生不死,才能永久避免镜中祸害的诞生?
真是可笑!
这场原本是为了审判他,诛杀他的宴会,最后所达成的目的,竟然是要集齐整个人间界之力,来护他长寿周全!
一时间,周围吵闹声如水沸腾,望向公冶慈的师兄纷繁复杂,若说真有人为此开心,大概只有白渐月一个人。
但看周围人阴晴不定的神色,白渐月也只能将这份喜悦隐藏心中,默默站在一旁,等候散场时间的到来。
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再继续的必要了,就算再想有什么商讨的必要——今夜发生的事情未免太多,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说得清楚,能够统一决定的。
大概是都意识到这一点,灰心丧气的氛围也笼罩在明镜台周围。
张知渺心情复杂的看向他,叹气道:
“这也在你的预料之中,所以——你才会在三天前说出那些话,并且对今日的赴约毫无畏惧么。”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一个人把天下人耍的团团转。
可惜,公冶慈却摇头了。
公冶慈轻轻摇头,说道:
“这是全不相干的事情,我前来赴约,是因为我从不失约,仅此而已。”
至于其他的事情——只能说,选择来招惹他,就要做好招惹他的后果,这一点,他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述说过很多遍,却总有人前赴后继的挑衅。
分明是自寻死路,却总会将怨恨施加在公冶慈的身上,怎么又不算是人族的特质之一呢。
虽然——公冶慈的做法,也很难不让人对他怨恨。
便如此时,便如此刻,便如公冶慈要做的事情——
公冶慈看向东方府主,视线又从周围的见证之人中一一掠过,最后再次回到东方府主身上,开口说道:
“所以,现在我的身份,是否已经有了定论呢。”
这种事情,大概也只有他还有闲心询问今天这场机会的初衷,并质问一个答案。
第156章 曝你笑什么
平心而论,眼下境况之中,没有人想要放真慈道君离开,可是又没有挽留他的理由。
三生镜已经再三验证,他并非是曾经的那位天下第一邪修,既是如此,再将他留下,未免有以大欺小,以多欺少的嫌疑。
可若将他就此放走……三生镜中所显示的预兆,却又让所有人都心神不定。
既怕他离开后遭受什么意外,乃至于早死早托生,让三生镜中所显现的灾祸预兆提前发生,又怕他活太久了将来无人治——毕竟,人间界灵气日渐稀薄乃是不争之事实,若他活到了人人修为式微,无法封印他的时候,那还了得。
人群中陷入意见不一的骚动,就连明镜台上旁观的诸位前辈也迟疑不定,围在一起商议过后,才勉强给出一个答案。
东方萍末过去听了结果,最后也只能颇不甘心的宣布:
“你——你确实并非是公冶慈,但却不能就此离去。”
公冶慈露出不太相信的目光,又再次开口向他确认一遍:
“当着天下修行者的面——还请府主见谅,容殿下再问一遍,府主确认通过三生镜的映照,在下并非是公冶慈?”
东方萍末以为他真是不相信这种结果所以才多问了一遍,便不耐烦的挥了挥衣袖,说道:
“此乃三生镜映照之结果,绝不会出错,但——你虽然不是公冶慈,却与未来的灾祸有着至关紧要的联系,是以虽然洗脱了你的嫌疑,你却还不能离去。”
公冶慈却也并没有拂袖而去的打算。
既然府主确认了他的结果,那接下来就轮到公冶慈的目的了。
他听完东方萍末的回答后,便轻笑出声,一开始,东方萍末还以为他这是因为洗脱嫌疑所以释怀的笑,却越听越不对劲,越听越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可能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总不能……总不能这位真慈道君,会即可猝死吧。
东方萍末疑惑兼做戒备的看向真慈道君,皱眉呵斥道:
“你笑什么?!”
公冶慈渐渐收敛了笑意,背手在后,轻轻上下晃着手中的白玉戒尺,又缓缓摇头道:
“我笑府主与诸位修行者实在是有眼无珠啊,我就是公冶慈本人,诸位最终却得出我非是我的回答,府主,三生镜的能为,似乎也不是万无一失。”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东方萍末的表情瞬间从迷茫变作恼怒,为他竟然敢口出狂言,来质疑三生镜的功效。
而随着他开口质疑,一众人等也惊疑起来:
“你真是公冶慈?!”
“你怎可能是公冶慈——!”
“三生镜验证结果在前,你纵然为被冤屈感到不满,也不该说出这种玩笑话出来。”
……
公冶慈听到这些话,却觉得有些好笑。
真是奇怪,人类是如此矛盾,他不承认自己的身份时,这些修行者千方百计也要试探他的身份,他坦然承认了,这些人却反过来讲说什么不可能的话。
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都很有这样鲜活的逆反心态呢。
那或许不能称之为逆反,而是想要逃避灾祸的下意识反应——谁也想不到他会突然自爆身份,更想不通他在洗脱嫌疑之后,再自爆身份的目的何在——那绝非是什么好事。
人总是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既然知晓其中有诈,自然不想让他如意。
可蚍蜉如何撼树,公冶慈想做的事情,至少在场这些人,还没阻止他的资格。
公冶慈嘴角扬起一抹微笑,顶着无数双惊疑不定的目光,坦然回答:
“这么说来——果然是三生镜并没有传说中那样神乎其技,否则,为何照不出孤的真实身份?”
说话之间,他的声音已然由温柔变得冷漠,含着让人熟悉的,轻蔑的笑。
年轻的修行者尚且没察觉出来这细微的变化,与公冶慈有过不少交道的修行者却闻之色变,那太过耳熟的语调,像是旧日噩梦重新笼罩心头,只一句话,足以让不少人直接相信他就是公冶慈无疑。
可是,如果他真的是公冶慈,三生镜为什么映照不出他的真身,三生镜怎可能映照不出他的真身!
不等其他人提出什么质疑,东方萍末便因为受不了他质疑三生镜,而愤怒开口:
“既已经洗去你的嫌疑,大可自行离去!若继续在这里胡言乱语,不要怪我天演府不讲情面了!”
公冶慈却还是好整以暇的看向他,慢悠悠的说道:
“府主何必恼羞成怒,难不成……府主曾用三生镜冤死过什么人——*”
“住口——!”
公冶慈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东方萍末便怒吼出声打断了他诋毁的言语,更因为这句话,引起周围人质疑的目光,却是让东方萍末更受不了的视线,于是恼怒更胜,火冒三丈,恨不能把眼前之人当场处死:
“岂有此理,你这山野杂修,岂敢诋毁三生镜!”
说话之间,他已经控制不住的出手,周围有人看出来他想要动手的意向,却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向公冶慈出招,然后被轻飘飘的躲过。
本该是悦耳的声音,此时此刻,停在耳中,却如催命魔音:
“我不是讲说我是谁了么,府主当真好自信,竟以为可与孤一战么?可惜,当年汝兄尚且略逊一筹,而今府主养尊处优多年,怕是更不如当年罢。”
他说话轻飘飘,像是完全不把东方萍末看在眼里,可他身形也轻飘飘的,躲避东方府主的攻击,轻松的像是躲避随风飘落的树叶,弹指一挥,却又像是飓风拂落叶,随着一声哀嚎,便将府主击落在地。
公冶慈旋身落地,居高临下的看着东方萍末,语气散漫的说道:
“看来,府主的功法与神器,远配不上府主的自信。”
那是完全不将他放在眼中的意思,如此张狂无度,如此高高在上,如果轻蔑不羁,任谁也不会再质疑他的身份。
可他的身份若没出错,那出错的……竟然真是天演府引以为傲,甚至是立身之本的三生镜了。
仿佛是感受到在场无数修行者的质疑,那三生镜忽然猛烈晃动起来,渐渐绵延出裂缝,大有崩裂的迹象。
“不可啊——!”
东方萍末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三生镜仓皇奔去,其他天演府弟子,与一旁的修行者也感知大事不妙,想要上前抢救,却已经无济于事。
东方萍末距离三生镜还有一步之远时,三生镜便整个崩裂开来,无数碎片扑面而来,将东方萍末的脸庞割的鲜血淋漓,周围之人也只有聊聊之人幸免于难,却有更多人无法承担三生镜崩毁所产生的巨大威力,被割裂肌肤。
一时间,明镜台附近响起阵阵慌张挪动的声音,与此起彼伏,高高低低的哀嚎声。
然而再多的声音,却都压不住东方萍末滔天的怒火,他几乎是不要命的朝着公冶慈袭击而去,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可恨彼此间修为天差地别,而现实并非话本,不是冲天一怒,就能无所畏惧,战无不胜。
不过一炷香后,东方萍末便气力耗尽,摇摇晃晃单膝跪地,再无有起身的力气,公冶慈却仍然气定神闲,垂眸看着他,像是看着无能狂怒的蝼蚁。
“何必怨恨我呢,三生镜之破裂,是其神识不堪受辱,才自取灭亡。”
东方萍末双目通红的看向他,不敢相信他竟然能说出“何必怨恨他”这几个字,咬牙切齿道:
“分明是你故意说辱没它的话!”
“究竟是我辱没,还是你学艺不精?”
公冶慈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
“不辩身份妄用神器是错一,身份有异妄下结论是错二,知错不改怒而无能是错三,明知辱没不能洗冤是错四……你犯的错误简直数不胜数,要我继续一一罗列给你听吗?”
“你,你——噗!”
东方萍末气火攻心,恼羞成怒,偏生又无法反驳他的话,只感觉心火越烧越旺,喉咙中涌出一阵血腥气,而后再无法忍受的吐出一口鲜血出来。
一口怒气与浊气吐出,叫东方萍末身躯更弱三分,却又叫他神识清醒一分,抬起头看向公冶慈,有万分怨恨,千分不解,十分冤屈:
“天演府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逼迫天演府到如此地步!”
“又讲错了。”
公冶慈轻摇头,怜悯的看向他,轻声说道:
“我不是早提醒过府主大人,是否要赌上天演府的声誉,只为了验证我的前世么。”
东方萍末:……
真是,真是……真是好算计!
那种境况下,谁会认为这是提醒,这是威胁,这是报复。
换做其他任何人,怕都是会和他一样,觉得公冶慈说出这句话,不过是逞强而已。
只怪他倒霉,只怪他……竟然真的痴心妄想,以为能让公冶慈栽在自己手里。
东方萍末忽然仰天大笑,又断续吐出鲜血,最后竟然昏死台上,被弟子慌忙抬下台去。
明镜台上,又恢复为一阵死寂。
年长的修行者不敢轻举妄动,年少的修行者却是暗自心惊,只道是这难道就是天下第一邪修的本事,不过才是自爆身份,就直接摧毁一面神器,气死一位府主。
真不敢相信当年他全盛时期的状况,给当年的人间界真正所带来的阴影有多大。
此时此刻,再无人质疑那些话本或说书先生的流传故事中,对天下第一邪修的各种夸张描述——或许并非夸张,对比眼下情形,那些传闻里的公冶慈,反倒比真正的公冶慈收敛许多。
第157章 坦白答案可是非常简单
天下第一邪修死而复生,而且似乎是带着复仇的怒火,作为围观群众,该怎么做,要怎么做?
明镜台周围湖泊的各色船只中,近乎所有的修行者都有所行动,甚至有人唤出自己的法器,运转灵气,时刻准备出手。
只因为明镜台上的几位德高望重之人还没任何动作,所以他们也或焦虑或紧张的等待着,观望着。
先开口说话的,是站在渊灵宫宫主身后的白渐月——其他人或许还各自有属于自己的纷杂考量,白渐月却只有满腔对师尊的担忧,若眼前之人真是那位传说中的邪修,那他的师尊……
不待多想,焦急的呼唤就已经脱口而出:
“师尊——!”
公冶慈看了他一眼,就已经看穿他的想法,不等他他多问什么,便率先给出回答:
“安心吧,从头至尾,你的师尊只有是我,这一点毋庸置疑——现在,你还有什么疑问吗?还是为你的师尊是天下第一邪修,准备当场和吾划清关系?”
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些许似笑非笑的调侃,那是白渐月所熟悉的属于师尊的散漫,却是其他前世故交所不熟悉的亲近语气,更是方才见过他狷狂嘲讽一面的诸位所吃惊的温和。
白渐月确定师尊从头至尾都没有任何变化,就摇了摇头,说:
“弟子知晓了。”
然后,便退了回去,不再言语,他已明知如今的场面不是自己能够参与进去的,保持安静,做好自保,就已经是最为配合师尊的做法了。
白渐月安静下来,便轮到其他人开口说话。
“都这样说了,谁还敢说否认的话呢。”
渊灵宫宫主司空尽欢哼笑一声,看了一眼退到自己身后的白渐月,倒是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退至自己身后这种做法,岂不是会让人误会他渊灵宫和公冶慈这天下第一魔头有染?
但此时此刻也没人特意点出来,他若特地澄清,反倒显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还是当做没发现算了。
又但是,也不是所有事都可以当做没发现。
司空尽欢抬眼看向公冶慈,真心的好奇询问:
“但你说的话,倒也有些意思,若从头至尾,你都是你,那么,你究竟是用了什么高深莫测的计谋,才瞒过三生镜的?不要告诉我真是因为三生镜失效,我可不信这种说辞,再来,如今你都已经自爆身份,为诸位解开这一点疑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就算是为了让东方府主败的心甘情愿,也到了揭穿谜题的时候。”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他人也都疑虑重重的看向公冶慈,被送到一旁休息的东方萍末,此刻也勉力提起一口气,犹然不甘的看向公冶慈——诚如司空尽欢所言,就算已经到如今地步,他仍不相信是三生镜出错,可他绞尽脑汁,也还是猜不透公冶慈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才躲过三生镜的窥探。
公冶慈倒是没继续说什么否认的借口,可是他说出口的话,却比否认更叫人恼怒。
因为他露出失望的目光,不无遗憾的说:
“答案可是非常简单,难道真没人猜出来?”
这是什么话?!
说得好像所有人都蠢笨如猪一样……在场之人的脸色顿时都有些不太好看,东方萍末更是被气的差点又晕厥过去。
司空尽欢却是失笑,哎呀一声,啧啧叹道:
“这种让人恨之欲绝的嘲讽言语,果然只有你才说的出口。”
公冶慈轻笑:
“这是何意?我可是实话实说,并没撒谎,答案一旦说出口,在座所有人都会觉得那简单至极,甚至谈不上用计谋两个字。”
一个无比简单,却又叫人完全想不到的答案,那就是——
“你确实是死过两次了,是么?”
一道颇有些悲凉的声音响起,一道漆黑的身影缓步走出,他的手中握着一截玉箫,当众人看清他是谁时,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那不是别人,正是昔日带着整个芥子阁背叛了公冶慈的崔缄意。
只是当他抬眼望向公冶慈时,浓郁的仇恨幽怨之气,却是从他身上发出,态度闲适的,反倒是被辜负的公冶慈。
公冶慈甚至饶有兴致的夸奖他:
“看来你猜出来了,虽然有些迟钝,但相比较其他人来讲,还算不错。”
这种态度……这种好像仍将崔缄意当做昔日跟在他身边修行童子一样的,居高临下的态度,不但看的周围人目瞪口呆,更让崔缄意怒不可遏。
因为这代表着公冶慈真不在意他的背叛,甚至不在乎他这么多年有什么经历,时光是渺茫空旷的不存之物,公冶慈不在意它的流逝,更不在意随之流逝的万物。
有人耐不住好奇陆陆续续的问出口,要崔缄意详细解释,不过——显然崔缄意没这个心情。
于是由经过点拨后反应过来的司空尽欢代为回答。
在回答之前,他先笑出声来,是觉得果然答案太过简单,自己真是愚蠢。
“听闻真慈道君曾经濒死一线,才被药王楼一颗药丸救回——这件事可是真实?”
他看向药王张知渺,后者叹出一口气,此时此刻如何还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却也是同样的无奈,又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于是司空尽欢接着说道:
“那答案就相当明确了,那一次真慈道君真正死了,重新活过来的,才是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个公冶慈,也就是说,所谓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已经是三世之前的事情,三生石当然验不出来。”
这答案当真简单的毫无任何精妙排布可言,不过是耍了一个有关生死时间的诡计。
又有人不解出口:
“但这不是重生夺舍吗?!倘若不是原本的躯壳,那无论用什么办法寄生,三生镜不是都能验证出来吗?”
都已经说的如此明白,怎么还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啊——司空尽欢按了按眉心,嘲讽的笑道:
“谁说这不是他原本的躯壳?公冶慈死的那一年,真慈道君生,岂不是正好赶上投胎。”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
“那投胎的速度也太快了——啊!”
议论声戛然而止,大概是话说一半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议论的人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于是连忙止住话头。
但这句话又叫司空尽欢逗笑了,他仰天大笑了一阵,才止住了笑意,看向公冶慈说道:
“这句话倒是真知灼见,说的没错,再怎么赶着投胎,也没这么快的,无论是你第一次死后投胎,还是第二次死后转世,甚至连记忆都没消亡,说明你的转世轮回并没有经过幽冥地府,而是通过另外一种方式转生,那种方式就是——”
司空尽欢的声音顿在半途,他没说出口的言语,有其他人主动暴露:
“千秋雀!是千秋雀!”
人群之中,有个已经被深埋太久的名字,被惊声尖叫出来,连带着早已经被尘封的往事如被埋在深深尘埃下的线条,被连带着全都扯了出来。
所谓千秋雀者,运转某种秘法,用千万人的灵台血进行喂养,养成之后加以炼化,便能修为大增,乃至不老不死,立地飞升。
——但熟知内情的人都知晓,这种话不过是说出来联合众人讨伐公冶慈的借口,公冶慈没有借用过千万人的灵台血,千秋雀也没这种灵效。
可是——眼前死而复生了两次的人,却活生生的告诉任何人,千秋雀确实不能让人不老不死,立地飞升,却能叫人轮换转世,不消记忆修为。
此二者间,又有什么区别!
众人的心情全都为之激动起来,这种激动的心情,在公冶慈挥出玉尺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因为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冶慈将玉尺甩手挥动,灵光映照之中,玉尺渐渐生长为它原本的剑形,千秋雀的灵体绕剑而飞,最后又归于剑中。
公冶慈抬眸从四周扫过,将众人眼中或惊恐或犹豫,或激动或贪婪的目光尽收眼底,然后饶有兴趣的询问:
“我不否认一切与千秋雀有关——所以,诸位打算怎么做呢,要将昔日的围攻再来一遍么,正好今日诸位都在,也免得再浪费时间想理由朝暮,况,尔等做这种事情,也该说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语气中,是完全不加掩饰的嘲讽与轻蔑。
诸位都是血气方刚的修行之人,谁能咽下这口气?
不过片刻,就有人义愤填膺,英勇站出来说话:
“可恶,你这邪修!你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身份,何必戏耍我等,更不该对天演府的神器动手,使神器陨落,简直可恶至极!”
嗯——这次群殴,是打算借由为天演府和三生镜的名义联合吗?
还真是没任何叫人期待的心思啊。
公冶慈抬头看向东方萍末,他似乎有话要说,但最后又放弃了,只是眼中幽怨与愤恨仍在,显然很想将公冶慈置于死地。
真是可怜。
真是倒霉。
公冶慈早就已经在心中做出决定——如果有人愿意赌上一切来换他心甘情愿的自爆身份,公冶慈也不是不能出于感动或怜悯的心情,满足对方的这个愿望。
只是——这种事情,果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真正事到临头,却不是谁都能真正坦然接受宗门毁于己手的结果,就像是东方萍末一样,他愿意堵上天演府的名声来验自己的身份,所以公冶慈满足了他的愿望,当着众人的面自爆身份。
可东方萍末却好像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但——这要怪公冶慈么。
他可是再三提醒过——甚至几个时辰前,还最后一次提醒东方府主,问他是否要赌上天演府的声誉,只为验证自己的前世。
可惜,无人相信他。
第158章 围殴中你还不认罪?
因为三生镜被毁——而且是被毁于一场故意的戏弄之中,实在是让许多人都接受无能。
一时群情激奋,指责声音铺天盖地,却反倒叫公冶慈轻笑起来。
于是高低起伏斥责他的声音又渐次低沉下去,打抱不平或愤恨不已的目光,渐渐换疑虑惶恐,或忐忑不安的神色看向公冶慈。
因为不知道他为何发笑,只不约而同的认为决不是什么好事——事实也正是如此。
“神器陨落,又如何?”
当周遭环境重归安静之后,公冶慈开口说话,却是不屑一顾的语气。
他垂眸看向明镜台的一角——天演府府主东方萍末失魂落魄的呆坐在哪里,俨然是心神大伤,沉浸在神镜破碎的痛苦之中。
蓦然间一阵激灵,叫他下意识抬起眼睛,正对上公冶慈望过来的打量目光。
虽然公冶慈的目光之中并没透露出什么恶意,却叫东方萍末由衷感受到要被算计的恶寒感。
然后就听见公冶慈饶有兴趣的向他询问:
“神器三生镜的破碎,究竟是因为责任全在于吾,还是因为拥有者无能,身为神器的拥有者,东方府主应当心知肚明才对,那么,府主大人,是否要亲口承认——神器陨落,全是吾的过错呢。”
说话之间,更是全无任何愧疚之意。
东方萍末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看向公冶慈的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
他怎能不怪此人当着天下修行者的面戏弄自己,怎么不会把三生镜的陨落怪罪到眼前之人的身上,乃至于攸关整个天演府的颜面在今夜被一扫而空,若说心中没丝毫对此人的愤恨,那才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
可听着公冶慈这般充满嘲讽的笑,却无法真的气血上头,真如公冶慈所说那样,开口讲说三生镜全因他而碎的话语。
若真那样说的话,其他人暂且不论,东方萍末自己都要羞愤致死,无言面见先贤,他日落黄泉路上还有与兄长相逢机会,也无能承受兄长失望的目光。
最重要的,如果自己当真胆怯至此,将所有事故全都推脱到公冶慈的身上,更会遭受公冶慈毫不留情的嘲讽,被他所看不起。
世上还有比被仇恨之人鄙夷更痛苦的事情吗?至少东方萍末不认为有。
或许旁人能面不改色的将属于自己的过错推脱到别人身上,可是他做不出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连带着宗门的脸皮不要,将一切罪责全都推到公冶慈身上,又如何呢,难道能伤害他半分吗?
还是说可以借此引起公愤,让公冶慈身败名裂,天下共诛杀之,这种事情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是无解困局,但公冶慈一个已经有过一次被整个人间界名门世家追杀之境况的人,又怎么会为此困扰。
正如眼下情形一般。
面对公冶慈充满引诱的询问,东方萍末还保持着一丝理智的沉默,其他人却已经忍不住为他义愤填膺的发生,或仅仅只是想找一个群殴公冶慈的借口,总之在一两个人开口声援之后,现场便掀起一阵更大的,针对公冶慈的呵斥声。
“你这邪修!当真是厚颜无耻,三生镜因你而碎是诸位亲眼所见,你却又来逼迫帮主否认此事,世上还有比你更厚颜无耻的人吗?”
“正是正是,果真是天下第一邪修,怎么能做出如此惨绝人寰的事情出来!”
“那可是千万年前天道遗留人间界的神器,就这样硬生生因他而碎,纵然天演府大度,府主气量宽阔不予计较,我们这些人却也要帮忙套一个公道才行……”
“公冶慈,你还不认罪?!”
……
太过浓烈的情绪涌上心头,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总会让人不满足于口头的发言,忍不住想要动手教训。
尤其是在众人的情绪全被调动之后,那牵引着所有人情绪的人却仍无甚所谓的处于人群中央,面带笑意——甚至是厌倦的神色,似乎完全不把众人的愤怒当一回事儿。
简直可恶至极。
于是终于有人彻底忍不住,借由义气之名,拔出佩剑,飞身朝公冶慈袭来。
是颇为年轻的小辈——只有足够年轻,才有这般沸腾的热血上头,也只有足够年轻,才会做出这般动手来挑衅公冶慈的行为。
那飞驰而来的剑眼看要刺穿公冶慈的肺腑心脉,却奇异的穿风而过,然后来犯之人就因为太过用力却又没遭到预想中的阻碍,乃至于整个人一头撞在地面上,颇为狼狈的打了一个滚,好险没被自己的武器伤到。
恼羞成怒的回头去望,却见公冶慈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全都是错觉。
明明没见他躲闪——怎么可能好像是穿过虚空一样,难道是自己出现幻觉?
来犯的小辈从地上飞快的爬了起来,惊疑不定的看着仍站在原处的公冶慈,再次袭击而去,却还是同样的结果——明明眼睁睁看到刺中目标,结果却是一场空梦,几次来回下来,非但没伤到公冶慈一分一毫,反倒让自己神识恍惚,茫然无措,怀疑自己所处世界是否真实。
公冶慈当然是躲闪了,只是以此人的身手与反应速度没看到而已,因此怀疑天地虚实,也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可不能怪公冶慈他无情逗弄——毕竟,公冶慈也只是稍微挪动身影,可是连一丝一毫的幻术招式都没使用出来。
但似乎相信他并没有暗中动手的人不多,甚至非常稀少。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少年人要被公冶慈小小的玩笑逼疯,旁观之人却很能看清公冶慈恶劣的逗弄。
距离最近的渊灵宫宫主司空尽欢打了一个哈欠,笑嘻嘻的啧声叹道:
“啧,这熟悉的故弄玄虚,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恶趣味,现在倒是真相信你是他了,虽然我猜,应该很多人不想相信。”
听见他说话的人中,相当一部分确实是这样认为,但没他这么坦荡的心态讲述出来,于是权当做没听到,而无人附和,更让司空尽欢感觉很没意思,于是又只能看着公冶慈去逗弄那些被一腔热血或热情气氛冲昏头壳的年轻修行者们。
有一个人动手,接二连三又有不少人全都扑来围殴公冶慈——或者,那称为被单方面的凌辱也不算过分。
哦,指的是公冶慈单方面凌辱一群人。
他在飞扑过来的人群之中如风似月一样腾挪身影,颇为游刃有余,可却把前来准备教训他的人害惨,因为总是在觉得攻击到公冶慈,心中生出喜悦时,却恍然发现被自己攻击的另有其人,而原本站在原地的公冶慈已经了无踪迹,若是收招快至多让自己身形不稳或者有些小小的收招反噬,然而反应慢些,却是直接攻击到旁人。
自然,被攻击的人不可能总会忍气吞声,总是要教训回来,不多时,明镜台上便混战一片。
等待有人忍不住出声镇压,强行令这些互殴的少年们停止战况时,已经不少人受伤流血,原本该是被围攻之人,公冶慈却是连衣襟都没丝毫褶皱,至多发丝有些散乱,但那是因为夜风吹拂所致,可不是因为这些人的缘故。
虽然这些人是自己眼瞎手慢看不清,但不妨碍在场之人迁怒到公冶慈身上:
“好你个公冶慈,你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大家都互相残杀起来!”
“哼,你最擅长幻术……果然是你用了什么幻术,才叫大伙儿中招互相打了起来。”
“公冶慈,你这邪修不但不认罪,竟然还敢戏耍众人,简直忍无可忍,实乃恶劣至极!”
……
公冶慈并不否认以人间界的道德评判,自己确实性情恶劣,但若说这些人互相群殴,是因为中了他的幻术——这可真就是冤枉,公冶慈甚至没做任何反击的动作,仅仅只是挪动了一下身形而已。
非要说有谁是因为他受伤,那或许是因为被他运转修为挪动站位时所带起的风动而到底,但被风吹倒,怎么看也不是公冶慈的罪过吧。
而且,话又说回来,竟然能被风吹得踉跄到底,根基简直差的让人不能直视啊。
不过,虽然这是实话,但说出来恐怕又要让人恼羞成怒,毫无任何新意的反应,让公冶慈都懒得说出来观察在场之人的反应,因为是可预料的无趣。
他甚至已经不想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哪些已经听过无数遍的话,数十年过去,不但话术毫无任何长进,更是连带着修为一代不如一代,让公冶慈动手的欲望都没有。
但他今夜若不动手,似乎很难让在场这些人善罢甘休,所以,公冶慈终于大发善心,来回应这些人的挑衅言行:
“既然尔等很期望我还手,那满足尔等的期望,也无不可。”
在场众人一阵抽气声——从哪里看出来有这种期望!
因为太过震惊,让本是喧闹的现场顿时声音低落下去,近乎完全沉寂——他们口头指责公冶慈是一回事儿,真把他激怒动手,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但如果说什么希望你最好站在原地不动等着挨打就行之类的话,似乎也说不出口,未免太过丢人了。
围殴本就不算是有底气的事情,再说什么让被围殴的人不准还手的话,好像是很怕他一样——虽然确实是如此,但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好,倒也没有必要说出来。
——生灵总是如此叛逆,尤其人族,常常不能控制自己去做一些明知会有不好后果的事情,等事到临头,才又后悔自己不该做。
却也为时已晚。
第159章 三月之期也好让我罪责名副其实
公冶慈要说什么,要做什么,本也不受别人的情绪动摇,他既然准备动手,来让在场这些宾客重温一番昔日犹如被阴影笼罩天空的感觉,那就算是有人出声反对,也无济于事。
所以不等任何人开口发表评价,公冶慈便又接着悠悠说道:
“众望所归,认为我有罪在身,且对我进行讨伐,若我无动于衷,似乎也不太美妙,好像很看轻诸位一样,此外,似乎还有人怀疑的身份,既然如此,那倒是不妨请诸位赐教一番,也好让我罪责名副其实,能够自证身份。”
话音落下,无论明镜台上,还是周围湖水中大小船只,都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是想不到什么很好的应答方式——这是正常人应该会做出的反应吗!
难道不应该是束手就擒自证清白,“让自己的罪责名副其实”是什么意思?!
虽然搞不清白公冶慈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但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于是齐齐戒备的看向他,就连出手来挑衅他的人,一时间也不敢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充满疑虑的看向他。
“你,你想做什么?!”
“你可不要乱来,有话好好说,你,你既然已经死过一次,应该好好珍惜新生的机会,虽不至于前尘恩怨尽消,但也不是不能商量一下折中的办法。”
折中——这两个字倒是让公冶慈真正感到有些好笑,是觉得怪不得天道偏爱人族,果然还是人族有意思,妖魔鬼怪都直来直往,爱极恨极,很少会想到什么折中的处理方式,唯有人族——
什么都不做时,便气势汹汹的尽情讨伐,然而若说要拼个你死我死动个真格,那也不是不能再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谈。
但公冶慈不打算满足这个愿望。
不过他很好心,决定给这些如惊弓之鸟的世家一点缓和的时间。
“来和诸位定下三月之期,如何?”
公冶慈露出如春风和煦的微笑,说出口的话,却叫人感觉好像寒风刺骨:
“三个月后,吾将以飞花榜上的名门世家排行,一一造访,还望诸君不使吾败兴而归。”
此言一出,顿时如一石激起千成浪。
有人震惊他竟然打算再现当年一人挑百门的风姿,并为此惊恐不已,仿佛遇见宗门灭门的惨状——
当年公冶慈是初出茅庐,剑挑百门只是为了亲自体验不同剑道的妙处,而如今却是复仇归来的公冶慈,可想而知,绝不是点到为止的比试剑招,说不一定……要灭人满门。
又有人后悔不已,一部分后悔干嘛非要挑衅他激怒他,一部分则后悔为什么要绞尽脑汁想要被评上榜——昔日叫名门世家引以为傲的飞花榜,现下岂不是直接变成阎罗王的夺名册了。
另外一部分,则是直接后悔做什么非要来验他的身份,就当做不知道他的真身是谁不行么,这下好了,直接把人激怒。
只是显然无论是怎样的情绪,接受或者不接受,都不能够动摇公冶慈的决心,他也完全没打算听别人对此的看法,向众人宣告过这项决定之后,便告辞离去。
不是没有人想要阻拦他,但无济于事,上一刻赶到他的面前,下一刻他就整个人消失不见。
辉光闪烁之间,一道迷惑人心的阵法被随手布下,并不难破除,但就算只用片刻功夫就把阵法破解,公冶慈也早已经整个人都消失不见。
除了他,一并消失不见的还有芥子阁副阁主崔缄意。
在方才不少人都飞扑上前混战的时候,崔缄意这个比在场其他人和公冶慈的关系都要关系匪浅的人,反倒冷静下来,矗立一旁不做任何动作,只是他越发冷凝如霜的难看表情,彰显着他的心情不如他的表现那么淡定。
事实上也好像正是如此,如果真有人能追上公冶慈消失的步伐,大概也只有他了。
只不过,*鉴于芥子阁弟子一向都很神出鬼没,而今晚这场闹剧,崔缄意也很是低调,并不像是众人想象中那样对公冶慈的出现愤懑不平,所以也没多少人注意到他消失不见,更无从谈起他去了哪里,要做什么。
渊灵宫宫主司空长乐倒是注意到了他的消失,但显然他的注意力仍放在公冶慈挑衅的言辞上,对于崔缄意的离去只是了然一笑,便不再关注,而是长吁短叹道:
“哎呀,没想到万年第二竟然还有万年第二的好处,目前来看,至少我渊灵宫不会是第一个丢脸的,最新的飞花榜榜首,似乎仍是衍清宗,如何,祈师侄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他一边说话,一边抬眼看向衍清宗的位置——衍清宗的宗主深居简出,并不像他一样爱凑热闹,这场验证公冶慈身份的集会,也只是派了门派大师兄祈静渊前来,祈静渊闻言,先是朝他行礼,然后才徐徐说道:
“自然是扫洒门庭,恭候以待,以公冶前辈的修为,必然能给予吾等晚辈一番长远感悟。”
祈静渊又环视一周,说道:
“看来今夜再无他事,既是如此,也容晚辈先行一步,诸位,告辞了。”
说完之后,他便带人离去。
司空长乐啧了一声,有些无聊的说:
“还真是没趣味的反应,既然如此,我渊灵宫也该早做恭候大驾的准备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站了起来,同样环视一周,笑吟吟的说:
“诸位自求多福,再会。”
而后,也带着白渐月等人从容离场。
昆吾山庄庄主龙渊哼笑一声,倒是也很不在意的说:
“我倒是等着他登门拜访,既然他自认身份,那有许多问题,也该到了要解答的时候。”
说完拂袖而去。
明镜台上便只剩下药王张知渺与其他零星修行者,见诸位将求援的目光放在他的身上,张知渺也唯有叹息一声,他倒是想安慰这些陷入忧虑中的修行者——
虽然这样说有些贬低名门世家,但事实就是如此,现如今的名门世家,无论是修为高低,或者传承深浅,都不足以引起公冶慈的兴趣,所以压根没必要自己吓自己,三个月后公冶慈真正到访,大概也只是逛一圈就离开了。
以张知渺对公冶慈的了解,他并没有从修为差距过大的修行者身上找满足感的爱好,当然,自找死路非要在公冶慈面前不断挑衅的人,公冶慈也会满足对方想被凌虐的期望就是了。
毕竟公冶慈也真不是什么心宽似海的善人。
总而言之,除非自己太过作死,其实不必怕公冶慈找上门。
又但是,张知渺并不能确定公冶慈突然挑衅名门世家的目的何在——究竟只是恶趣味发作,想要让这些人感受一番头顶悬剑的恐惧,又或者另有深意?
如果是后者,那他如果说什么不必理会,不必担忧之类的话,岂不是适得其反的提醒,反倒会让这些人陷入更不妙的境地,过往无事人的无数经历证明,在没有明确了解公冶慈到底想做什么的时候,最好不要妄自猜测他的想法,更不要根据自己的猜测,去自以为是的进行迎合,那往往会导致惨淡的后果收场。
于是,最后张知渺也只是说让在座诸位刻苦修行,以静候来日公冶慈的拜访。
***
公冶慈漫步月光之下,从竹林小径穿行而过,身后悄无声息的跟上了一条人影。
说是悄无声息,却也很有存在感,月光将两人身影拉的细长,只需要一个回头就能发现后者的存在,但跟踪者并不打算躲入旁边的林木隐藏踪迹,而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公冶慈的身后。
就像是许多年前一样同行月下,很多时候都是在沉默中度过,很多时候也犹如闲话一样说出许多名门辛密,仿佛名门世家不过是阁主与他手中的一枚棋子,可以随意摆弄。
然而此时此刻,已不是彼时彼刻,无论身份还是心境,都有着堪称天翻地覆的变化。
最终,身后跟随的人没忍住率先开口:
“阁主竟然也会收徒么?”
哎——这是什么话,他怎么不能收徒,还收了好几个呢。
公冶慈道:
“随便收几个徒儿打发时间解闷,应当不是什么罪过之事。”
不是罪过之事,却叫人看不顺眼,心中郁结。
明镜台上冷眼旁观,崔缄意如何看不出来那站在司空尽欢身后的少年对公冶慈的仰慕之意,真心实意的为他之忧而忧,怎么可能只是收来解闷——
但也不一定,自己不是连个徒弟的名头都没捞到,却还是真心实意的对公冶慈言听计从么。
只可惜,公冶慈并不在意他的效忠。
真可笑,明明是那么无情的人,竟然也会收徒,怎么能够收徒——那岂不是更显得他碌碌一生,宛如笑话一场?
崔缄意忍不住冷嘲热讽:
“未曾想过,阁主这样无心无情的人也会收徒,也会真心教导弟子。”
公冶慈对他的负气之言毫无波动,只是轻笑一声,声音带着疑惑:
“区区不才乃是山野清修之客,不知所说阁主是哪位?你若是认错人了,还是早日回头为好。”
崔缄意:……
这条路都已经快要走到穷尽,却说什么回头的话,不是太可笑了么。
崔缄意见他全无一丝一毫想要叙旧的意思,于是心也冰凉下来,握紧了手中的玉箫,冷声说道:
“阁主既已承认前世身份,又何必再做这番陌生姿态,难不成阁主是在怀恨我背信弃义之举,所以才连认我都不想?”
唉,这般幽怨的语气,不知情者听闻,恐怕会误认为他才是负心之人。
第160章 希望或失望我有说要杀你么
公冶慈并非是喜欢怀旧的人,但旧日熟悉的人非要叙旧,他也无法说走就走,除非他很想接下里的时间都清静不得。
芥子阁由他一手创建,崔缄意也是由他亲自培养调/教,此二者的修为水平如何,他相当了解,更何况又是如此多年过去,只怕追踪能力更上一层楼。
公冶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跟在身后的人,对上崔缄意愤懑不平的神色,露出不解的目光:
“看来你也知晓,是你背叛的我,既是如此,应该生出愤怒和怨恨的是我才对,怎么你实现了除掉我的目标,反倒是你如此痛苦。”
“那是你故意!你故意逼我背叛你!”
崔缄意蓦然暴呵一声,长久隐藏在心中的不满一朝发泄出来,便不可遏制:
“我再怎样顺从你,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我和那些堆满灰尘的器具没有任何不同,至多我是通晓神志的器具,能够帮你应付那些无聊来找麻烦的人而已。”
他握紧手中玉箫,更近一步,语气也更为急促幽怨:
“只有成为你的对手,才会得到你的关注,可我成为你的对手,才发现在你眼中,我和其他人也没有任何不同。”
公冶慈静听他对自己的不满,却轻笑出声:
“什么叫做与众不同,如何才算对你青睐有加?芥子阁的一切全都交由你看管,你这副阁主甚至比我这个阁主还有威仪,足以让你带领所有芥子阁弟子来背叛我,难道还不够?”
当然不够,远远不够,或者说,从未有过。
从始至终,他不过都是阁主无聊打发时间的玩具。
最初的最初,阁主——那时候还没有芥子阁,天下第一邪修的名声却已经人尽皆知。
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从熊熊燃烧的楼阁旁路过,接住了从楼上跳下来的他,耐不住他跟在身后狂追八百里,才允许他跟在身边做一个仆人。
他满心感激,勤劳侍奉,得到公冶慈赏赐的功法,也刻苦修行,终于从端茶送水的仆人,成为能够替公冶慈真正做些事情的“弟子”。
最初时他修为不够,公冶慈名声又大,少不得被人为难,大部分他拼力一搏,也能取胜,极小时候,他被设计围攻,陷入绝体绝命之际,却又往往逢凶化吉,得人相助,无一例外,帮助他的人都说受公冶慈所邀,顺手还个人情。
于是更让他感激涕零,日夜苦学,公冶慈也不吝啬赐他功法丹药,使他的修行速度远超同龄人。
及至他年岁渐长,越发对公冶慈敬佩有加,就越发察觉出公冶慈对他的不在意,而在他疑虑公冶慈对他到底是否怀有真心的时候,公冶慈让他担任了芥子阁副阁主之位,几乎把所有权力都下放给他。
那时候他还心怀愧疚,以为公冶慈这样做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可随着他掌握的信息越多,对过往辛密挖掘越深,就越清楚明白,阁主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不过是想看他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就像是观察那只千秋雀到底能成长什么程度一样。
谁能容忍被这样无视?
谁能甘心被这样忽略。
可恨他做了世上最大逆不道的事情,却还是同样得不到公冶慈任何的看重,倒不如说,正是这种现实,再直白不过的告诉他,他在公冶慈眼中一文不值。
恨无法随着死亡笑容,怨却更随着复生而出。
尤其看过真慈道人的情报,更让崔缄意感觉他的存在像是一个笑话,从不知道成为公冶慈的亲传弟子竟然如此轻易,尤其他看到那个名叫林姜的小子。
同样是被救之后紧追不放,凭什么他端茶送水任劳任怨,也换不来公冶慈的重视,甚至还是因为一个友人开玩笑说他有修行天赋,才叫公冶慈顺水推舟赏赐功法给他,而且是要他自学成才,另外一个人就能直接做公冶慈的亲传弟子,被他亲手教养长大。
“阁主若真青睐我,为何从来不肯承认我也是你的弟子?”
崔缄意直白的问:
“随随便便一个路边乞丐,你都能收为亲传弟子,为什么当年不肯收我入你名下。”
原因不是很简单么。
“收你的时候,我可没有想做师尊的想法,收他们的时候,我想要体验身为师尊的感觉,也就收了,如果再来一次——”
在崔缄意被挑起期待的目光中,公冶慈落下无情的后半句话:
“如果再来一次,还是一样的结局,我永远不会收你为徒。”
因为初衷不同,所以结果不同,这样简单的道理,崔缄意却从未明白。
大概也永远不明白。
沉默半晌后,崔缄意忽然大笑,又突兀收敛笑意,眼中射出冰寒的光辉。
“那么,我也还有一句话想告诉阁主——”
崔缄意运转功法,语气中带有决绝的恨意:
“我能杀阁主一次,就会杀阁主第二次!”
话音未落,便有急促惊魂的玉箫声响,刹那间仿佛万鬼齐哭,惊起阵阵禽飞兽奔,在那飘渺凄厉的箫声中,无数道气力朝着公冶慈袭去,密密麻麻好似天罗地网,似乎不将他碎尸万段并不解恨。
然而气力交错抵消,原地却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如鬼哭。
绵密的气刃随之旋转升空,并且越转越大,几乎将草木都连根拔起,虚空之中破出一道裂痕,公冶慈的身影恰在其中。
于是气刃伴随箫声,齐齐一涌而入,但那道身影又再次消失不见。
气刃想要故技重施,再次席卷天地,把一切幻境都直接破裂时,却蓦然一停,而后嘭的一声,被凝聚起来的气刃一瞬间完全消散,箫声也戛然而止。
因为公冶慈已经找到了崔缄意的真身所在,白玉戒尺化作三尺长剑,抵在崔缄意的喉咙处,已经有一线血丝缓缓浸出。
公冶慈缓缓开口说:
“我有说要给你第二次杀我的机会么?”
崔缄意抿了抿唇,知晓败局已定,倒也认输干脆:
“看来终究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阁主随意。”
“我有说要杀你么,还是你想死在我手中?”
公冶慈轻笑一声,剑尖在他心脉处转动半转,然后被收了回去,背手在后,语气轻飘飘的说:
“可惜,我不想杀你,所以你这个期望,同样也会以失望结尾,崔缄意,不是我没给予你想要的东西,而是你贪图太多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公冶慈垂眸看向他,眼中既无被背叛的恼怒,也没对多年的留恋,若非要讲说与看陌生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那只有些许的失望与遗憾。
像是看待彻底的失败品一样。
然而就算是这一眼,也没看多久,公冶慈就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崔缄意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牙齿咯咯作响,心中涌现出无穷尽的幽怨之气,某种被压下去数年的念头再次攀登上来,几乎是排山倒海的气势充斥他的脑海之中——难道他真的不能让公冶慈多看一眼?
世上究竟有什么办法,他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够让公冶慈的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他的脑海中掠过无数被封印的禁忌之法——最终停留在某册记录了入魔秘籍的禁书上。
修魔之道乃是大忌,然而这个念头在生出的那一刻就再也无法将其灭除,崔缄意在原地站了许久,回去芥子阁时却步履匆匆。
又无比坚定。
***
公冶慈将要再次挑衅人间界所有名门世家的事情,几乎一夜在整个人间界传开。
尤其伴随着芥子阁副阁主直接被他整疯,芥子阁也损伤惨重的消息真真假假的传开,更让人心惊胆战,总觉得下一个被报复的人就是自己。
——毕竟,毕竟,当年围攻他的那群人里,副阁主崔缄意是首当其冲,现在被头一个报复,说不一定,就是打算按照当年那些名门世家的名单来一一进行复仇。
风雨欲来的惊惧,激荡着整个人间界修行世家的心。
大大小小名门世家用尽所学来加固本门防御,企图想要阻挡公冶慈前来复仇。
弟子们的修行也前所未有的刻苦起来,虽然再怎样加倍修行也不可能是公冶慈的对手,但闲着也坐立不安,还不如多加修行,好歹
不少修行者想要先下手为强,前去埋伏公冶慈,甚至互相结伴,隐隐约约有当年团结名门百家的气势——年轻弟子们且不说真正的修为实力如何,自信倒是相当饱满,以为当年能够团结一心诛灭公冶慈,那今天就能复现当年的辉煌,更何况如今的公冶慈还是借壳重生,说不一定实力大减,只是强撑面子叫人不敢小瞧而已。
是以虽然长辈们长吁短叹,感觉天都要塌下来,小辈们却是相互应和,志气满满,并且还真七七八八的联合了不少的名门世家弟子,并且觉得可以暂且一试,做出一个连环的计谋来应付公冶慈,如果能够侥幸一举诛灭公冶慈,那就直接一了百了,再不需要担心什么。
如果铩羽而归,那也知晓彼此深浅利弊,可以召集更多同道之人,然后查漏补缺,以期再战。
然而这“暂且一试”的期望,却直接被拦在了第一步找寻公冶慈上。
无论是去找芥子阁买消息,又或者前去“真慈道人”修行的道场堵人,甚至前去渊灵宫找白渐月的麻烦……无论用什么办法,结果却无一例外,都没有公冶慈的消息,好像他整个人从天地间蒸发不见。
找寻许久,才从某个不具名的修行者口中得知,他已经不在人间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