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跟鹊子和燕燕说话吗?”
“那是你才会干的事。”
“才不是呢,我们小孩子都会这样的,弟弟也这样。”幼崽辩驳。
“扶苏到现在还不会说几句话。”
嬴政是在扶苏出生及长大到一岁多点,才真正意识到,孩子与孩子之间的差距,比人跟狗之间的差距都大。
扶苏一岁的时候,根本不会说话!
仅有的几个能听懂的词汇,就是“阿父”“阿母”“阿兄”,其他就没了,很多时候咿咿呀呀的,好像说了一连串的婴语,但旁人根本听不懂,只有芈夫人和李世民能听懂。
扶苏和嬴政也不够亲近,不会主动凑过来要抱。有一回李世民把扶苏偷偷带到北辰殿,玩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年纪更小的扶苏就开始哭着叫“阿母”,哇哇大哭,嗓子都哭哑了,谁哄都没用。
嬴政让人把扶苏送回去,并警告小朋友不许再这样捣乱。
原来不是所有小孩子都很聪明很好哄很亲近他的,也许李世民这样的才是特例。
“等我以后长大了,帮你把邯郸打下来。”李世民认真道。
“你?”嬴政失笑,明知是童言童语,却还是产生了点不切实际的期待,继而冷静下来,才道,“秦国不缺武将,应该不需要太子亲自出征。”
“那怎么一样?”幼崽咕哝。
“好了,可以睡觉了。”
幼崽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然而过了好一会,还是没成功。
嬴政微叹:“可要听歌?”
“要!”幼崽欢喜道,“有没有新的歌儿听?”
“《无衣》?”
“大晚上听战歌?”幼崽勉为其难,“好吧,也不是不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诗歌由秦王唱出来,本该很适合做大决战前的总动员,但因是哄孩子睡觉的歌,便低沉缓慢得多,更像战后烽烟逐渐散去、一切复归平静的夜色。
“阿父唱得不对啦,都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了,怎么还能这么平淡?”幼崽嘟嘟囔囔。
嬴政:“……”
小崽子要求真多!
“你待如何?”嬴政没好气道。
“星星歌儿不唱了嘛?”李世民积极点歌。
“你不是听了上百遍?”嬴政反问。
“但是我喜欢听。——这是阿父唱得最好听的一首。”小孩子才不会觉得腻呢。
嬴政不太想唱那首歌,一想到歌,就不可避免地想到赵姬,想起当年在邯郸,赵姬也曾吟唱歌谣哄他睡觉的日子。
那时候天很长,日子不太好过,也总是很慢,幼小的嬴政有很多孤独与忧愁,无人可以诉说。
于是那时的赵姬,便成了他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也许是他沉默得太久,孩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微妙变化,善解人意道:“秦风还有好多歌都可以唱哦,我都乐意听的。”
嬴政心不在焉地哼了一首《蒹葭》,幼崽安静地听着,打了个哈欠,含糊道:“阿父不陪我睡吗?”
“还有点事要处理。”
“祖母的事么?”李世民随口一说。
“……”
嬴政没有反驳,那看来就是了。
“何必要亲自动手,加深祖母的仇怨呢?”
“不亲自动手,便不会加深她的仇怨了?”嬴政冷笑,“她所做的这荒唐事,若不是我的母亲,焉有命在?”
“她若不是阿父的母亲,又哪来的权力调兵呢?——让那两个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吧,不必故意去激怒祖母,看她崩溃绝望,痛哭流涕,会让你心里好受些吗?”李世民刁钻地问。
“你在质问我?”嬴政有点恼羞成怒。
孩子叹口气,认真地看着他:“阿父,你过来一下。”
嬴政本就在他旁边,闻言一怔,不明所以地靠近。
“再过来一点。”
嬴政又靠近,微微蹙眉:“你有何……”
幼崽嘟起嘴,响亮地亲了一口他的脸。
“你不要以为……”
幼崽又亲了一口。
“……”
小朋友甜甜蜜蜜地笑起来,眼睛里盛满细碎的星光,明明就这么一点点大,缩在被子里小小一团,居然显得温和而通透,仿佛完全知道嬴政在想什么,也完全知道嬴政想做什么。
幼崽贴在嬴政耳边,轻声说道:“如果唯有如此,才能让阿父心里好过一点,那你便去吧。我在这里,等阿父回来,陪我一起睡觉。”
第25章 与你结亲如何?
秦王嬴政, 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你要是跟他硬杠,他就只会跟你硬到底。
别说不撞南墙不回头, 就算撞了南墙,他也得试试能不能把墙撞碎再说。
所以李世民意识到对方情绪不稳、暗暗憋着一股怒气的时候,立刻就改变了策略。
说到底, 嬴政怎么解决那两个私生子都是他的权力,对李世民这个下一代的身份来说, 没有丝毫影响。
叛乱已经平定了,那两个孩子怎么死都跟李世民无关。多说这两句话,不过是不想看到赵姬和嬴政闹得太难看罢了。
赵姬纵有千般不是,也是嬴政的亲生母亲,如果嬴政当着她的面,把两个孩子杀死,那就是在活活逼疯她。赵姬歇斯底里地发疯、哭喊、咒骂, 难道嬴政真的会觉得畅快吗?他心里就不压抑吗?
不是这样的。嬴政只是看上去坚如磐石, 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永远沉着冷静, 顾全大局。实际上他心里的痛苦与悲伤, 只是没有表露出来,而并不是不存在。
他恨赵姬, 恨她的背叛。但若是没有爱,又哪来的恨呢?
像成蟜嫪毐熊启这样的叛乱者,嬴政会恨吗?根本不可能, 多一个眼神都欠奉。他只会思考如何杀了他们, 平息叛乱,根本不会有多一点点的在意。
正因为知道嬴政很在意赵姬, 李世民才会多这两句嘴。不然这几年,他总共没见过赵姬几回,她怎么样,李世民才不关心呢。
一个会伙同情夫,造儿子反的太后,还能指望李世民对她有什么好感不成?
说句难听话,就算赵姬现在死了,李世民也最多为她哭一哭,守一年孝而已。若说真心的难过,甚至比不上他的猫猫死了。
当然猫猫还没死,只是做个比喻。
嬴政僵硬了片刻,看不出喜怒,表情有点恍惚空茫,像一盆温水浇在了燃烧的火焰上,热气腾腾之余,黑色的灰烬仍有灼烫的温度,却没有再窜起明火。
算了。嬴政闭了闭眼。
赵姬是什么性子,难道他不知道吗?
看她跪在他面前,狼狈地抱着他的腿,哭着哀求他不要杀她的孩子们,有什么意思吗?
她的眼泪,她的后悔,她的痛苦,她的可怜,她的可恨……不是早就可以预见的吗?
早在两年前,这孩子就预言过了。
嬴政挣扎许久,看幼崽眼皮打架,没东西可抱,就抱着他的一只手,头一歪,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软乎乎的,慢慢柔缓了呼吸,渐渐睡去了。
嬴政茫茫然地看了一阵子,也觉意兴阑珊。
算了,与其跟赵姬吵架,不如陪孩子睡觉。
那两个私生子,他本来也不想看,让他们早点去死吧。
他不悦地抿了抿唇,用另一只手试了试孩子的额头,避开肩膀的伤处,探了一下后颈的温度。
好像出汗了……是好的征兆吗?小孩是单纯觉得热了还是在发热?为什么一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容易潮热呢?
嬴政的思维不知不觉跑偏,摩挲着幼儿的手心,柔嫩嫩,滑溜溜的,有一点儿湿意。
不会真的又发热吧?他俯下身,乌发散开,额头相贴,感受了一下孩子的体温,不太确定,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出神地盯了近半刻钟,才稍微放下心。
养孩子最怕的就是小孩受伤生病,平常健健康康的最好带了,只要吃饱穿暖,几乎什么也不用管,孩子自己会到处跑到处玩,精力充沛,生机勃勃,就是晚上睡觉前敷衍一下,读读书讲讲故事,唱几句歌就行。
这孩子一向健康,很少生病,生病了也不影响他吃喝玩乐,状态好得很。——唯有这一次,伤得重了,才折腾到嬴政了。
嬴政在摇曳的灯火里,漫无边际地想到:他小时候受伤,她也会伤心垂泪的。
她也……她也生过他,养过他,爱过他……
罢了,眼不见心不烦。
嬴政最终只冷漠地下一道命令,没有再多做什么,握着孩子的手,陪他睡去。
是夜,太后二子俱亡。
翌日,秦王令太后迁于雍城萯阳宫。
赵姬原本住的是甘泉宫,在渭河南边,宣太后曾经诱杀义渠王于此,也是个饱经风霜、见证不少历史的宫殿了。
现在迁到萯阳宫,离秦王举行冠礼的蕲年宫就更远了,足有一百多里。
幼崽乖乖养伤的这几天,秦王雷厉风行地处决了嫪毐三族,诛杀叛党数百,流放了四千多户到蜀地,徙役三年。[1]
“熊成呢?”李世民喝药的间隙,还要关心一句。
“车裂了。”嬴政淡声。
“阿母和曾祖母回信了没?”
“尚未。”
“好吧……”无聊的小朋友偷偷动了动左手,感觉好像疼得不那么厉害了,顿时来了精神,给自己找乐子玩。
“阿父!我的弹弓呢?”
“你有几只手?”嬴政坐在案前,专心地阅着奏椟,头也不抬地轻嘲。
“我可以玩投壶呀。”幼崽兴致勃勃,“只需要一只手就可以玩的。”
少顷之后,蒙毅把铜壶摆在李世民指定的位置,拿着一盒弹丸,放于床边的小桌子上。
闲不住的小朋友指挥侍女把被子和枕头搭成一个小窝,他就趴在窝里,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捏弹丸往壶里投。
“当啷”
“哇!进去了!我好厉害。”
嬴政提醒了句:“别压着伤口。”
“嗯嗯,我知道哒。”李世民的左胳膊带肩膀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他也不敢乱动,怕留下后遗症,影响将来上战场,所以就用右手扔弹丸。
叮叮咣咣的清脆响声不绝于耳,陶丸从他的手中扔出,弯出一道圆弧,正落在铜壶里。
“好耶!我真厉害!”
一个太简单,他就开始同时抛两个三个四个……
谒者趋步而进,恭声向嬴政禀报:“……到了。”
他的声音被幼崽的欢呼雀跃盖了过去,听不真切。
“请他进来。”嬴政沉声。
“唯。”谒者迅速离去。
“天女散花!”
六七个陶丸噼里啪啦撒出去,彼此在铜壶口碰撞着,有一个被撞飞了出去,弹出老远,落地后又骨碌碌滚出长长的线。
“诶?滚哪里去了?”李世民翘首以望。
“公子稍等,臣去取来。”蒙毅立刻去寻。
他刚走出几步,那滚动的陶丸就停在一个人脚边。
甲胄在身的将军稳稳地停步,弯下腰捡起了这小小弹丸,缓步上前,抱拳为礼:“参见王上,臣王翦前来复命。”
王翦?李世民连忙直起身,好奇张望。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见到王翦,这位大秦最稳的柱石。
王翦大约四十来岁,明明气质端庄又威严,一点也不胖,但是看上去又像是一只圆滚滚的Q版东北虎,短短的方圆脸钝感十足,还挺萌。于是大老虎也像只大橘猫,很有亲和力。
好奇怪,他居然一点点杀气都没有,特别温平持重。
“王上容禀,臣初二于中尉军大营见到昌平君,其有王诏与虎符,便依令将三万军队交于昌平君。
初七巳时,臣收到新的诏令,昌平君谋反,王上令臣前往岐山。
初十申时,臣率中尉军到达岐山,收归军队。
两日前中尉军归营,臣带亲卫三人,赶来雍城请罪。”
王翦单膝跪地,诚恳道:“臣识人不明,未曾识破昌平君诡计,致使公子落入贼人手中,身负重伤。臣罪当诛。”
“啊?”李世民大为震撼。
不是,熊启兄弟俩谋反跟王翦有什么关系?
派熊启平叛给他兵权的是嬴政,大意了跟熊启走被下药暗算的是李世民,没保护好公子人身安全的是蒙毅,——虽然蒙毅也有点冤,谁知道熊成会突然冒出来,偷袭,不讲武德,给孩子一箭。
哪怕把范围再扩大一点,还可以赖蒙恬没早点把熊成抓住打死,但再怎么迁怒,也迁不到王翦身上啊。
王翦好端端地在中尉军呆着,从头到尾什么也没有做错,还帮忙擦了个屁股。
看这个汇报日期就知道了,真就快马加鞭,马不停蹄,没有一点偷懒的时间,连水路都用上了,紧凑得很。
这人真是……明明实力强大,却过于谨慎。
“王将军快快请起,寡人没有责怪将军的意思。”嬴政温和道,“将军请坐,请将军过来,是有要事相商。”
李世民把下巴搭在枕头上,竖着耳朵,光明正大地偷听。
王翦端方地跪坐在侧,目不斜视,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个翘脚脚的小朋友。
“不知王上有何要事?”
“寡人打算发兵灭楚。”嬴政轻描淡写。
王翦:“?”
李世民忍不住开口道:“什么?现在灭楚干什么?如果要打,不应该先去欺负韩魏两个弱的吗?无论是远交近攻,还是从易到难,楚国都不应该是第一个。”
嬴政撇了幼崽一眼,没有斥责他多嘴,而是问道:“将军以为如何?”
王翦慎重考虑道:“臣以为不妥。”
李世民:“就是嘛,我也觉得不妥。”
嬴政没有理崽,平静地问:“为何不妥?”
“其一,正如公子所说,若要出兵灭国,楚国不是如今最好的选择,韩国离秦最近,唾手可得;魏国自昭襄王时代便逐渐衰弱,拿下它也不难;赵国与秦接壤颇多,大秦若要东进,得先灭赵。”
李世民:“王将军说的对,我也这么觉得。”
“其二呢?”嬴政问。
“其二,楚国纵横五千里,人口众多,兵源不竭,若要战,非出六十万兵力不可,在赵魏韩皆未攻下的前提下,与楚国决战,容易腹背受敌,即便赢了也得撤军,不过白白消耗兵力罢了。”
李世民:“就是就是,傻子现在才会打楚国,打赢了又占领不了,不是白打吗?”
嬴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寡人在与王将军商讨要事,你这小童莫要胡言乱语。”
“什么嘛,人家明明是在实话实说。”幼崽缩了缩脑袋,只露出半张脸,悄悄撇嘴嘀咕。
“将军的意思是不行了?”嬴政略有不甘。
王翦大约听出来了,犹豫了几秒,想到了白起是怎么死的,便退了一步,谦恭道:“若王上有非战不可的理由,臣洗耳恭听。”
“他哪有什么理由?他就是被熊启兄弟俩谋反给刺激到了,一看楚王死了,李园要杀黄歇,还要杀逃回楚国的熊启,楚国内乱在即,打得一团乱麻,他想趁机分杯羹。”幼崽用恰到好处的音量,明明声音一点也不大,但在座的几位都听得清。
蒙毅努力绷住脸,强忍着不敢笑出来。
嬴政咬了咬牙,却只能在心里打孩子一顿出出气,根本无法反驳。
虽然这小崽子说话很不客气,也不好听,但确实说中了他的心思。他就是这么想的。
王翦终于忍不住看了孩子一眼,纳闷而惊奇道:“公子好生聪慧,对局势看得很透。”
“这是当然的啦,人家可是很聪明的。”李世民得意洋洋,小声应答。
“那么将军以为,当前形势,秦楚可战否?”嬴政就当没听见崽子大放厥词,尾巴翘上天去了。
“这……”王翦沉吟片刻,“王上想要得到什么样的战果呢?”
“他想啊呜一口把整个楚国吞掉。——虽然那是不可能的,不切实际。”李世民欢快地拿着肉脯啃啊啃,一边啃一边替父亲大人发表意见。
父亲大人并不领情,还嫌他多嘴多舌,恨不得把他嘴巴捂住,不许他瞎扯淡。
“趁乱灭楚,不可吗?”头铁的秦王跃跃欲试。
“怕是很难。”王翦委婉道,“若要灭楚,需有一个长期而稳定的委积(后勤),其余诸国不能添乱,不能营救楚国,前后大约需要两到三年。王上觉得,这么长的时间里,魏赵两国会眼睁睁看着楚国被灭吗?”
李世民:“怎么可能呢?魏国跟赵国又不傻。唇亡齿寒的道理谁不知道呀?家门口这三个国家都还没灭呢,现在跑那么远去打楚国,赵括那种纸上谈兵的都干不出这事。”
嬴政默默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能跟受伤的崽子一般计较,本来就病歪歪的,一动手打出毛病来,受累的还是他自己。
王翦又看了公子一眼,小朋友偷偷摸摸地向他眨眼睛,狡黠地笑开。
“当真不可?”嬴政追问到底。
“都说了不可以啦,阿父你好犟哦。”
“灭楚很难,伐楚虽可,亦不是最好的选择。”
大秦柱石和幼年继承人,一前一后地给出了答案。
表达方式与语气完全不同,但言下之意差不多。
嬴政冷飕飕地斜了叽叽咕咕的幼崽一眼,李世民瑟缩着把头埋低了一点,连眼睛都藏在枕头后面,好像这样对方就看不到他了似的。
实际上存在感超强的,咬着肉脯嚼嚼嚼,头顶上扎起来的两个小揪揪跟猫耳朵似的一晃一晃,时不时吸引着王翦的注意力。
“公子与臣,倒是不谋而合。”王翦失笑,略略放松了一点,没有刚到时那么紧绷了。
“若不发兵,岂非助长楚国气焰,白白错失良机?”嬴政假装没看见幼崽掩耳盗铃。
“黄歇和熊启马上就要死翘翘了,兄弟阋墙,自顾不暇,哪还有什么气焰?”李世民抢答,“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我有个不错的主意。”
嬴政和王翦都向他看过去,猫猫头噌地冒出来,露出一双笑眯眯的大眼睛,明晃晃地诱人上钩。
嬴政已经被他磨得没脾气了,索性问道:“什么主意?”
“楚国现在的太子熊悍,身世有问题,他有两个弟弟,一个是同母的熊犹,另一个是不同母的负刍,等黄歇死了,就把这宫闱秘辛偷偷告诉负刍,然后就可以静等他们兄弟死磕啦。”幼崽快快乐乐地提出建议,一脸天真无邪。
“确实不失为一条妙策,只是臣倒是不知楚国这宫闱之秘。”王翦不清楚楚国太子的身世是不是有问题,便表示了些许疑问。
嬴政颔首:“经过秦使多方打探,确有太子乃黄歇所出的可能。”
“肯定是真的啦,不然李园急着杀黄歇灭口干什么?看他急成那样,真是一刻都等不得了。”李世民大大咧咧地评价。
“那便可行。”王翦心中的担忧悄然落地。
他也怕年轻的秦王过于好战,看这个不顺眼打这个,看那个不顺眼打那个,一气之下说打就打,到时候能不能取得战果是一回事,白白牺牲将士的性命就糟糕了。
战争不是儿戏,每场战争开始之前,都该深思熟虑,准备充足,必须要打,且能打赢,才该动兵。越夏朸木各
“那么魏国呢?”嬴政让人展开地图。
王翦面色一肃,知道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虽已熟烂于心,但仍注视着那地图,沉吟良久。
魏国近几十年来,被秦国逐渐蚕食,就跟蚕宝宝吃桑叶一样,有事就啃一口,没事再啃一口,啃着啃着就失去了一大片土地,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赢过一场了。
秦国将领的日常似乎就是吃饭睡觉打魏国,从魏国打下城池刷军功,也成了武将们最乐意干的事,轻松又愉快,比赵国那个硬骨头,楚国那个死胖子(指疆土面积)好打多了。
哪个武将能拒绝欺负一个离得近的菜鸡呢?
“阿父,我看不到啦。”
地图被嬴政完全挡住了,啥也看不见。李世民努力抬起头,伸长脖子,试图从柔软的小窝里拔出来,但一只胳膊使不上力,整个人像企鹅似的歪歪扭扭,笨拙得很。
“有你何事?”嬴政无可奈何地轻斥。
“我也要看!”小朋友大声道,伸出小手要抱抱。
他为什么做什么事都这么理直气壮?也不管合不合理?
王翦和蒙毅纷纷低头,仿佛成熟的水稻无法抵抗地球引力似的,绝不把多余的目光分散到旁边的亲子互动上。
他们没看见长公子撒娇要抱,也没看见王上皱着眉但还是把孩子抱下来放在身前,用厚厚的斗篷一裹,小心地揽着孩子的腰。
也没听见公子抱怨:“我都出汗了,一点都不冷哒。”
更没听见王上接了一句“医丞说你如今体虚。”
“那也不能裹这么厚吧?我手都伸不出来啦。”
“你要手干什么?”
“我要拿弹丸呀,我的陶丸在王将军那里。”
装聋作哑的王翦这才给出反应,谦和地摊开手掌。
“多谢王将军。”幼崽笑容可掬,努力从嬴政怀里探出去,伸手去抓那个陶丸。
一个不起眼的弹珠而已,这孩子对自己的玩具好生仔细。王翦顺势打量了他一眼,关切道:“公子的伤势如何了?”
“好多啦。”幼崽乐观地笑道,“多亏了医丞和阿父,也多亏了蒙恬将军和蒙毅中郎。”
“坐好。”嬴政把他扶正,问王翦,“若依将军所言,该派谁去攻魏?”
李世民乖乖地闭上了嘴巴,大秦的武将真的很多,打魏国太容易,实力悬殊,只要是个中等偏上的武将,都能打赢,不用担心。
“此事由王上决定即可,朝中武将众多,任谁都可以胜任。”
“将军没有建议吗?”
“王上刚刚加冕,适逢嫪毐与二君之乱,山东六国或有骚动。臣以为此战攻魏,略作试探,取城一二,以宣武力即可,不必太过深入,急于求成……”王翦娓娓道来。
李世民听得很认真,连连点头,他也觉得稳定国内更重要,国内不稳,谈何统一?
这时候打魏国,就如同扔个石子打一圈威胁自己的狗,只要把离自己近又弱的那只打痛了,打跑了,其他狗也就跟着跑了。
——毕竟谁都不想挨打。
至于为什么不打最弱的韩国,因为打它没啥用,它太弱了,起不到震慑作用。
嬴政思量着,同意了王翦的观点,沉心静气地讨论起出征的细节,时日、地点、主将、兵马、粮草等等。
秦王虽没有亲自上过战场,但他的大局观很好,善于用人,知错就改,打仗的时候敢于放权,全力支持,不拖后腿。
所以王翦能放心地和他商议军务,也能很快就敲定出征的人选为杨端和。
李世民回忆了一下,杨端和虽然名气不算大,但一生从无败绩,打个魏国毫无难度,也就没有再插话,看着地图,若有所思。
待此事商量得差不多了,王翦告退离开后,嬴政忽而道:“如何?”
“什么如何?”幼崽仰着脸。
“王翦。”
“很好呀,非常好。我喜欢这样稳重的将军。”李世民用力点头。
“你喜欢的人也太多了。”
“哪有?”
“王翦有个孙女,你还记得吗?”嬴政神色微妙地问。
“记得,阿父夸人家聪明,会背好几首诗啦~”李世民拖长尾音,阴阳怪气地哼哼。
“那如果……让其与你结亲呢?”嬴政冷不丁道。
“啊?结亲?”李世民愣住了。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呢!
四岁就讨论这种问题也太早了吧?
第26章 二凤想给秦王簪花
“这种事不应该十年之后再讨论吗?”李世民提出异议。
“亦可。”嬴政并不执着, 不过是早早和孩子交个底,告诉他以后可能有这么回事,试探一下孩子的反应罢了。
李世民反而在意起来了, 诧异道:“阿父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呢?”
“你的婚事,乃重中之重,我不打算再与诸国联姻了。”嬴政干脆道, “你可明白?”
“哦……”李世民恍然,“你在考虑外戚的问题。”
无论是楚系外戚还是赵系外戚, 前者着实碍眼又碍事,又拐孩子又叛乱,嬴政十分厌恶;后者没什么优秀人才,跟着赵姬混吃混喝,目前虽没惹什么事,但赵姬本身就够惹人烦的了,他们还想怎样?
所以在继承人的婚姻考量上, 嬴政直接排除了六国那些选项, 省得在统一天下的过程中给他添乱。
既然去掉了六国,那就只能在秦国的重臣里选。
既要门当户对, 又要忠诚可靠, 既要出类拔萃,又要安如磐石, 既要有极大的上升空间,但又不能像吕不韦那样成为权臣,威胁主君的权力……
综合来看, 王翦一下子就跃入了嬴政的视野。
“那为什么不是蒙家呢?”李世民随口问。
“没有适龄的女儿。”
好简单粗暴的理由, 但竟然非常合理。
“那等我长大以后再讨论吧,现在也太早了。”
李世民不是很愿意这么早就讨论婚事, 感觉很奇怪,莫名其妙就要跟一个陌生的女孩子绑定一辈子……过于仓促了。
他还小呢,人家小娘子更小呢。
况且——虽然前世的事他记得很少,但隐隐约约,他记得有个女子很好很好,谁也替代不了。
幼崽深沉地叹了口气,忽然有点闷闷不乐。
嬴政以为他在室内待腻了,等批完咸阳送来的奏文,便道:“可是想出去走走?”
“可以出去吗?”好动的小朋友精神一振。
“可以。”
孩子的这点重量,嬴政抱上一整天也不会觉得累,轻而易举地往怀里一带,权当欣赏风景散散心。
雍城的桃李开得正盛,犹如一片片深深浅浅的粉色云霞,冲淡了这片城池的血腥气。
幼崽喜欢在外面玩,一出去就肉眼可见地快乐起来,看到啥都想摸一摸,碰一碰。
“看,燕燕!燕燕早呀,你们的小燕燕出壳了没有?”
“这不是你认识的燕子。”嬴政淡淡地打击。
“我和他们问好,不就认识了吗?”社牛宝宝理所当然地回答,“而且,说不定雍城的燕燕,认识咸阳的燕燕呢?”
“……”
“杏花都落了,它怎么不等我?”
“它要怎么等你?”嬴政匪夷所思。
“它应该等我来了再落呀,再坚持两天嘛。”
“怎么,你是灵威仰(春神)?”嬴政轻嗤。
“阿父你好扫兴哦。”幼崽软软的小爪子捉到了头顶的杏树枝条,惊奇道,“已经有杏子了。”
他看上去蠢蠢欲动,似乎下一秒就会揪一个下来尝尝。
“不能吃。”嬴政立刻打断。
“我知道不能吃啦……太小了,肯定又酸又苦……”幼崽的手指悄咪咪摸上了小杏子。
新鲜嫩叶翠得逼人眼,毛绒绒的杏子小得可爱,越看越酸。
“被你摸完,杏子就不长了。”
“真的吗?”他连忙缩回手,“真的会不长吗?”
嬴政哪知道真的假的,自从养了这孩子,他每天说的废话呈指数级增长。
虽不能说,孩子说一句他应一句吧,即便是说三句应一句,话也多说很多了。
——这娃嘴太碎,啰哩巴嗦,嬴政听烦了就懒得理他,让他自说自话。
“那个雀子好好看~比花还好看~”
幼崽盯着一只路过的粉色山雀,眼睛里迸发出无尽的喜悦,夹着嗓子赞叹。
比花还漂亮的毛团子停在枝头,鲜艳得像个水蜜桃。
“你想养?”
“这种小雀子不好抓,也不好养吧?”李世民还真思考了一下,“如果要养,我还是更想养鹞鹰,以后可以带出去打猎。”
草莓色的山雀扑棱棱飞走了,幼崽恋恋不舍地追着看了一会,转而去祸害桃花。
他单手折不断,蒙毅还帮忙折了一支比较细、花朵和花苞都比较多的,递给他揪着玩。
一朵一朵地揪下来,藏在手心里,于是连袖子也染了一点薄粉的桃花香。
嬴政不明白他乐趣在哪,但孩子自娱自乐很开心,也就放任他玩。
忽而觉得头发有点痒,嬴政警觉地抬眼,正抓到狗狗祟祟的小朋友捏着桃花往他发冠里塞。
“嘿嘿……”幼崽讪讪一笑,手忙脚乱地想把花藏起来,但手里抓得太多了,由此失手,不小心丢撒得自己和嬴政满身都是。
娇艳欲滴的花朵撒在玄色常服上,于是那庄严肃穆中便平添了几分昳丽。
“真好看!”幼崽由衷赞美。
“……”嬴政有理由怀疑这娃是故意的,证据就是他玩投壶时那句“天女散花”。
他面无表情地把崽子放下来,在孩子满脸无辜地眨巴眼睛时,一朵一朵地捡起那些花,全装饰在幼崽的两个小发髻上。
一个也没浪费。
幼崽圆圆的猫耳朵发髻上——也可能更像熊猫耳朵,就开满了粉艳艳的桃花,衬得底下朱红蝴蝶结发带都像是小花束的包扎带。
孩子努力仰起头,什么也看不到,又抬起手摸了摸,摸了一手花香。
“明明就很好看……”李世民恶作剧失败,不甘地咕哝。
“簪在你发间也好看。”嬴政不咸不淡道。
“啊!我的小马呢?”幼崽惊呼,刚刚还在玩花,转眼就要去看马,思维跳跃得比猴子还快。
“在马厩。”
大秦的马政制度还是比较完善的,不仅有专门的法律如《厩苑律》来规范养马,军马还分等级,统一征收和发放饲料,定时喂养,还要验收和评比。
如果厩苑的马匹送到军队,例如中尉军这样的地方,被评为下等马,验收不合格,那就会追究到养军马的人,可能会被罚二甲并革职。
二甲,就是两副铠甲的钱,超级超级贵的,够普通人吃十年了!
所以李世民在中尉军,才能看到那么多好马,眼花缭乱的。
不过……
“如果再高大一些就好了。”幼崽挑剔道。
“你有多高?”嬴政嘲笑。
“不是在说我的马啦。”李世民认真道,“我是说,相比起胡人的马,我们大秦的马是不是长得不够高大、速度不够快、耐力也不够强?”
这是他那天在岐山和小红马玩,以及一路往雍城赶的时候留意到的问题。
嬴政略微颔首,抱着他到了上等马的马厩那里,正色道:“你仔细看。”
议论正事的时候,他从不以哄孩子的敷衍态度对李世民,反倒类似当年回秦后的子楚待他,愿意花大把的时间探讨政务。
无论多么琐碎。
“这是雍城最好的马,你觉得如何?”
“唔……”幼崽仔仔细细地观察马匹的蹄子、毛发、眼睛、耳朵、尾巴……来来回回,不厌其烦。
嬴政耐心地踱步,走过一匹又一匹的骏马,一直到一同喂养的八匹马都走完,才温声问:“看出什么了?”
“它们都是和胡马杂交生的后代?”李世民推测道。
“正是。”嬴政颇为赞许,“大秦北方诸郡与胡地接壤,时有野马入境,奔驰如风,抓取驯育,皆是上等马。”
“野马入境?阿父确定?”李世民忍不住乐了。
秦王淡定自若,毫无异色。
咋的?秦王说是野马就是野马,胡人敢不服吗?
秦国北方大片领土都跟匈奴等异族紧挨着,那些草原上的马撒欢地跑来跑去,一不小心跑进大秦的地界,然后就舍不得走了,留下来配个种,待个十来年不很正常吗?
边军的将领又不傻,这么好的刷功绩的机会难道会眼睁睁放过不成?
“但像这样杂交过的马,终究是少数吧?”
“嗯。”
“我觉得,得想法子提高一下大秦胡马的数量,这样小打小闹的,以后我的骑兵不够用。”
“你的骑兵?”嬴政低头看他,有点好笑,“你会骑马吗?”
“我现在会了!”李世民不服。
“哦?”
“我真的会了!”
“腿那么短,够得着吗?”
“哼!阿父好坏!”
笑话归笑话,嬴政并不怀疑孩子确实很快就学会了骑马。他顺手捏了一把幼崽气鼓鼓的圆脸,总有种这几天小孩脸瘦了一圈的错觉。
“我刚才明明是有正事要对阿父说的……”李世民被他一打岔,一下子忘记了。
“何事?”嬴政缓步而行,带小孩去他心心念念的小红马那里。
本来蔫了吧唧的小马噌地翻身起来,马蹄在地上踏了踏,发出连声嘶鸣,急切而轻快地凑过来,用大脑袋拱李世民。
嬴政侧过身,避开幼崽受伤的那只手臂,让他可以用右手摸小马的耳朵。
“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呀?对不起啦,我没有时间来看你……等再过几天我伤好了,就来带你一起玩……”李世民和小马互相蹭蹭脑袋,碎碎念着。
“几日恐怕不行。”嬴政严谨道,“你得休养一段时间。”
“那我想骑马怎么办呢?”
“我带你。”
“你那么忙,哪有空带我玩?”
“现在不是在带你?”
嬴政与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着说着,幼崽茅塞顿开,兴奋道:“我想起来了,我刚刚是想问,嫪毐招揽的胡兵,没杀光吧?”
“没有,给你留了几个。”
“那正好问问,他们是哪族的,方不方便做马匹交易?”李世民充满期待,“我想要很多很多又高大又强壮,跑得快还行得远的好马,这样才能组建最强的骑兵啊。”
“你想要选锋?”嬴政没有当他是在说孩子话,沉吟道。
“对呀,最好的马,最好的铠甲,最精锐的骑兵,还有最厉害的我,战场上可以以一敌十,甚至以一敌二十哦。”李世民美滋滋地畅想着未来。
“最厉害的你?厉害在哪?”
“我说的是十几年以后啦。”幼崽扳着手指一个一个数,“马还不够好不够多,得从匈奴和月氏那里弄个几千匹,繁育后代;这些马都没有马镫诶,还有这个马鞍、马鞯、马衔镳……都还可以改进的;铠甲也不够结实漂亮,墨家不行啊墨家,我得去找他们研究研究……”
起风了,嬴政把斗篷的帽子给娃戴上,又被活泼的幼崽扒拉掉了。
“我不要戴帽子,好闷的。”
“任性。”嬴政再次给他戴上,“还想不想骑马了?”
李世民睁大眼睛,控诉地仰头看嬴政。
好坏啊这个人,居然威胁他!
“你想要的一切,都得一步步来。首先,你得把伤养好。”嬴政把恋恋不舍的崽子抱走。
“你要好好吃饭哦,我有空再来看你……”李世民趴在他肩头,可怜巴巴地伸手与小红马告别,好像快要哭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谁生离死别呢。
嬴政深觉丢脸,默默加快了速度。
“不是要见胡人吗?还见不见了?”
“见见见,当然要见了。——现在就去吗?”
“今日之事,不必留到明日。”秦王做事很讲效率。
“那就……”
“王上。”谒者来报,“客卿李斯带着一位耄耋老者求见。”
“老者?”嬴政随口问,“何人?”
“对方自称来自楚国,名为荀况。”
“荀子?”李世民很吃惊,“他还活着哪?”
第27章 二凤想让荀子当老师
纸这个东西的长尾效应, 从它被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在源源不断地向外发散。
这个年代信息流传的速度,显然是需要时间来发酵的。
而几个月前, 才发酵到荀子的头上。
秦使们像鲶鱼一样不停地搅乱着六国的浑水,吕不韦的生意都快做到草原去了,一年到头都在瞎忙活的墨家卯着一股兴奋劲儿, 仿佛一群眼看股市大涨纷纷下场往里冲的韭菜,拿着纸质版招贤令, 走到哪炫耀到哪,包括但不限于诸子百家。
有钱有门路的呢,往往还要置办一套瓷器的茶具或者酒具,甭管喝什么,哪怕是清水,也得捏着那如玉的白瓷,故作风雅地请朋友或者死对头喝上一杯。
墨家嘛, 嘴上说着“非攻”啦, “兼爱”啦,但不妨碍攻城利器库库一顿造, 也不妨碍冲着法家儒家开嘲讽, 骂他们没用,就知道嘴上哔哔。
“看到这纸了没?我们墨家造的。你有本事别用!就拿着你那竹简, 还有那树皮,你就写吧,出个门竹简就得带几百斤, 天天拿竹简手腕都能累折了!”
在兰陵养老的荀子, 听着学生和人吵的架,觉得可有意思了。
“说的好像是你造的一样, 不是秦国的少府吗?”
“那咋了,秦国的少府里不都是墨家的吗?我也是墨家弟子,怎么不算我的光彩呢?”
墨家这种团结和睦的风气一下子就把对方震住了。
“不对吧?你们不是在闹分家吗?都分裂成好几瓣了吧?”
“分开就不能再合上吗?你们儒家真迂腐。”
荀子的学生浮丘伯哽住了,落入下风,只好道:“你要去事秦就去好了,特地绕过来炫耀什么?”
“谁跟你炫耀了?我是来叫你一起去的。”
“叫我一起?我?”浮丘伯懵了。
“这可是纸,纸啊!有纸谁还用竹简啊?难道你不知道这两年有多少学者都往咸阳赶吗?谁不希望自己的文章能写在纸上流传出去?你是愿意抱着几本书,还是愿意拉着一车竹简?”墨家弟子邓陵把招贤令往浮丘伯怀里一塞,“再不去可赶不上趟了。”
“等等!你到底急着去干什么?楚国又不是买不到纸。——虽然贵了点。”浮丘伯不解。
“哎呀,你这个木头脑袋。”邓陵急吼吼道,“我赶着去助阵啊。大秦造纸的小公子说要建太学,广招百家学者为博士,讲经述著,我要是不去,到时候吵架、呸,辩论的时候,辩不过法家可怎么办?谁不知道秦国重法,法家的人最多。”
浮丘伯不服:“我们儒家人也多!”
“你们多个屁!你们在咸阳吗?你们就多!我们墨家起码一半都赶去秦国了,你们还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埋头写文章呢。睁开眼睛看看天下吧,你们这帮腐儒!”
“我们才不是腐儒!”浮丘伯要气炸了,撸起袖子就要跟邓陵理论。
是这样的,儒家善用沙包大的拳头和几斤重的竹简和对手理论,不仅以理服人,也以“力”服人。
“懒得跟你废话。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走了。到时候我们和法家一起骂你们儒家,说你们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那可有趣了哈哈哈……”
邓陵驾着驴车,把浮丘伯嘲笑得七窍生烟,然后乐呵呵跑掉了。
荀子听得津津有味,甚觉可喜。他的学生既有儒家,也有法家的,所以丝毫没有感觉到对方的攻击性。
“太学……听起来如同稷下学宫一般。”荀子饶有兴趣道,“若当真有百家论道之处,老夫亦心向往之。”
“兴许只是秦君重聚墨家的手段罢了。”浮丘伯这样说道,“毕竟秦国从商君变法以来,就一条道走到黑了。”
“当今天下,再也没有比秦国更强的了。秦王如此年轻,却能广纳贤才,于我等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荀子感叹,“吾虽老迈,也想去看一看,这样的秦王,究竟能不能王天下?”
“先生要去咸阳?”浮丘伯吃了一惊,“然而咸阳据此足有两千里远啊。”
“倘若畏惧路途遥远,那便永远也到达不了。”
“弟子非是畏难,而是担心先生的身体啊……”
“我都快八十岁了,若能在临终之前得见明主,那才不枉此生。”
“但先生尚有官职在身……”
“那便告老吧。”
浮丘伯无话可说了,只能和其他人一起收拾以竹简为主的行李,用牛车带一把年纪的老师长途远行。
荀子年高德劭,弟子众多,除了大家耳熟能详的韩非和李斯,还有杰出的算学家张苍(后来还当了大汉丞相),专注研究诗经的毛亨,乐理大家公孙尼子等等。
看这些学生们五花八门的研究方向就知道,荀子十分豁达,并不干扰弟子们的道路选择。他甚至曾经来过秦国考察,会见过昭襄王和秦相范雎,但未被重用。
他也曾应春申君的邀请,担任兰陵令,临走之前还给春申君修书一封,告知自己的去向。
春申君黄歇再三挽留,荀子坚持道:“老夫只是去秦国看一看,若秦王如昭襄王一般,对儒者不屑一顾,那便作罢,回程便是。”
“那恐怕要让先生失望了,不曾听闻秦王重视任何一个儒者。反倒听说先生您的弟子,那个叫李斯的,在丞相吕不韦门下修书,得了秦王青眼……那李斯,是言法的吧?”
荀子着实为这番话犹豫了一下,李斯虽是他的弟子,也有信往来,但离得太远,反而不如春申君消息灵通。
秦王如此重法家,那信儒的概率就不大了,可荀子偏偏是儒法并重的,他这个奇特的主张很难得到君主重用。
“老夫还是想去看看,无论如何,看了才会安心。”
“那便祝先生得偿所愿。”
不管春申君是不是真心祝愿,荀子都领他的情,告辞而去。
一路长途跋涉,舟车劳顿,好不容易到了咸阳,联系上了李斯,却得知秦王不在。
“王上在雍城举行加冠礼,一时半会回不来。”李斯忙解释道,“先生在这里住下,等待一段时日吧,咸阳最近颇为热闹。”
“秦王大约何时回宫呢?”荀子问。
“尚未可知。”李斯迟疑道,“最近发生了一场叛乱……”
他把能说的部分都和荀子说了,当然,稍微润色了一下,强调了秦王的料敌在先和英明果决。
“雍城发生了叛乱?叛军离咸阳很近?”浮丘伯很惊讶,“我们这一路走来,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啊。”
“所以我才对王上推崇备至。”李斯笑笑,不无骄傲道,“无厚入有间,游刃必有余。[1]能将这样突如其来的叛乱处理得迅疾如风,未乱先治,甚至不影响商旅过路、黔首春耕,怎么能不算明主呢?”
荀子深以为然,对秦王越发改观。
山东六国有不少学者,对秦国都有那么点儿偏见,总觉得秦国除了会打仗就是会打仗,言必“虎狼之秦”,骂必“西夷”,但仔细数一数,从孝公时代开始,秦国就吸收了挺多他国的人才了。
卫国的商鞅,魏国的张仪,赵国的李冰,魏国的范雎,卫国的吕不韦,楚国的李斯……
鉴于卫国的存在感堪比无花果的花,并且十几年前就被魏国兼并得差不多了,如果这年代秦国能开直播间,一定会喜气洋洋地表示:“感谢榜一魏国送来的人才!你们魏国真是人才输出大国呀,秦国的崛起和强盛有你们一半功劳!”
荀子本打算在咸阳安然等待,但是过了几日,李斯带回了不妙的消息。
“公子受伤了,这下遭了,王上怕是要在雍城耽搁很久了。”李斯深深叹息。
“秦国的公子?”荀子不解,“秦王才到加冠的年纪,公子定然年幼,不呆在咸阳宫,怎会在雍城受伤呢?”
因为昌平君太损,他想挟公子以令秦国。
但孩子他有腿,他会跑啊!
他太聪明,根本关不住啊!
李斯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作为从来没教过一天、只收过各种果子的挂名老师,简单地总结道:“公子是伤在叛军手里,王上甚为在意,想来伤得不轻,需要时日好好休养。”
他心中挂念,还偷偷绕到井水不犯河水的赤松子院子那里,问及公子的现状。
“血光之灾,但性命无忧。”赤松子神神叨叨道,“你要是有空呢,就去雍城走一趟,不亏。”
李斯确实意动,作为荀子的学生以及公子的预备老师,他带自己的老师去看看自己受伤的学生,合情合理吧?
于是他们就到了雍城。
“世民见过荀先生。”四岁的小朋友从尊贵的座驾上落地,规规矩矩地单手拱了拱,乖巧低头,而后扬起笑脸。
“不敢当公子大礼。”荀子微微而笑,温和打量,“见过王上、公子。”
秦王身量高大挺拔,玄衣佩剑,英秀端严,湛然若神,比当年荀子见过的昭襄王更年轻,气势却丝毫不逊,宛如一把凛然含威的宝剑,尚未出鞘,就已经让人心旌神摇。
公子披着毛绒绒的狐皮斗篷,赤红的颜色衬得苍白的小脸气色稍好了点,明明有伤在身,却并不显得憔悴颓唐,眼睛明亮而有光彩,看人的表情灵动慧敏,像一只可爱的猫科动物。
李斯与浮丘伯也跟着行礼,嬴政提醒孩子道:“你还没有跟客卿见礼。”
幼崽抬头瞅了一眼李斯,不是很情愿地乖乖问好。
“荀先生,你可不可以做我的老师啊?”刚敷衍完父亲的李世民,就眼巴巴地问荀子。
荀子一怔,被他这自然熟和开门见山弄得有点茫然:“公子何出此言?”
“阿父想让李客卿做我的老师,可我更喜欢荀先生的学说,所以先生可不可以做我的老师呢?”
李世民的算盘打得超响,已知荀子快八十了,辈分超级高,那他拜荀子为师,他的辈分也就跟着变高了,李斯就不能做他老师了!
“公子喜欢老夫的学说?”荀子惊异道,“公子知道老夫都有哪些建言吗?”
“我知道一些些哦。”幼崽笑眯了眼,“故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使天下皆出于治、合于善也……[2]荀先生的观点是礼法并行,天下大治。我说的对不对?”
荀子捋着雪白的长须,大为欣喜激赏:“公子所言极是,老夫正是这个意思。”
“我也是这么想的,治国当儒法并用,儒以教化,法以规矩,这样才能张弛有度,得见盛世太平。”李世民殷切地凑过去,就差贴荀子身上了,笑得又乖又甜。
荀子被他三言两语哄得眉开眼笑,疲惫尽消,顿时觉得这两千里路没白走,不然哪能听到秦国的公子完全赞同他的理论呢?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荀先生请坐,稚子鲁莽,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先生莫要与他一般计较。”嬴政把免责声明一抛,拉着幼崽的小手,带他跪坐到桌案前。
众人纷纷落座,只听幼崽小声道:“我好热的。”
蒙毅刚要迈步,嬴政已经顺手解开孩子斗篷的系带,摘下他发髻里的几朵桃花。
孩子笑嘻嘻地从斗篷里解放了,摇摇脑袋,继而又道:“我能不能不要跪坐呀?好不舒服的。况且,荀先生都这么大年纪了,多不容易啊。”
嬴政既想斥他客人面前多嘴多舌,但又觉得李世民说的还真有道理。
这一老一小,都差出去七十几岁了,在明明有坐具的情况下非要让人跪坐半天,确实有点折腾人。
“赐座。”秦王客气地给予优待。
李斯和浮丘伯也跟着享受了一把国君面前坐而论道的待遇,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荀子看了看这可折叠的胡床(交椅),最初以为这是为了腿脚不利索的人扶靠而跪坐的,直到看见公子一屁股坐下去,双足下垂,悠哉地晃了晃,才恍然大悟。
“这……是否有些失礼?”荀子委婉道。
“何处失礼呢?”李世民认真地问。
“人前危坐,乃礼之典范。怎可因小节而弃礼之不顾呢?”
荀子不坐,他的学生也不敢坐,只好旁观老者和孩童的辩论。
“若我为了讨好先生,立刻改正错误,端正态度,表示先生说的对,骂的好,马上把胡床扔了,正襟危坐。先生就会觉得高兴,夸我知礼吗?”李世民好奇地仰着脸。
“那是自然,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荀子肯定道。
“哦,可我若只是在先生面前装装样子,先生一走我马上就不跪坐了,在别人面前装都懒得装,算不算表里不一?”幼崽问。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圣王制礼,非为桎梏,而似鸿雁振翅——外展礼法之翼,内蕴王道之风,方能翱翔九天。”荀子不紧不慢道,“公子为秦王长子,是否当为臣民表率,一言一行皆合乎法度礼仪呢?”
“但是,礼仪这东西,本身就是因地制宜、因时制宜的吧?从前崇尚危坐,不过是因为没有坐具罢了。以后家家户户都有胡床,那谁又愿意天天危坐呢?那么礼仪是不是该因此发生改变呢?”
荀子思量几息,还是不太赞同:“话虽如此,这般姿态,终究不雅,甚是无礼。”
李世民歪了歪头,古怪一笑,刁钻地问:“到底是哪里不雅呢?是胡床的问题,坐姿的问题,还是……胫衣(开裆裤)的问题呢?”
又来了,嬴政面无余色,习以为常地暗忖,这孩子能有哪怕一天是清醒并消停的吗?
不搞点事,他浑身痒痒是吧?
荀子其实不是只重视外表和外在礼仪的人,那种虚有其表、夸夸其谈、招摇过市、哗众取宠、一点正事都不干的废物点心,他一律称之为贱儒。
但初次见面,大秦的公子搞出这一出,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也颠覆了他对秦国的刻板印象。
老人家下意识看了一眼端坐肃穆的秦王,意思是:这你家孩子吧,你不管管?
嬴政:“……”
第28章 二凤哭着跑掉了
对李世民时不时冒出来的劲爆发言, 嬴政是习惯了,李斯……呃,暂且习惯不了, 只记得那黄泥巴乱甩的惊悚画面……
荀子这远道而来的师徒,着实因此惊了惊,为这孩子的才思敏捷和肆无忌惮。
大庭广众说这种话, 秦王都不管的吗?他看起来是很威严的那种王者啊……
秦王:“……”
秦王他已经麻了,他什么话没听过?
“不可在长者面前胡言乱语。”嬴政轻斥了一句, 礼貌道,“幼子无状,荀卿莫要怪罪。”
“我是在认真讨论问题,向师长求道哦。”李世民一本正经地辩解。
这孩子好生受宠,不仅稚龄伴驾,言语随意,而且秦王也不恼怒。荀子暗暗惊奇, 也不把对方当小孩敷衍斥责, 而是郑重回答:“皆而有之。”
幼崽的腿不晃荡了,手乖乖放在膝盖上, 端端正正道:“愿听先生教诲。”
荀子便笑了:“见客危坐, 古已有之,论礼, 可以彰显待客之道,诚心诚意。若见师长,整衣行礼, 不可轻慢, 长跪而研学,以沐教化。公子以为然否?”
“然。”
这个时候最好的做法是不要跟长辈犟, 长辈说跪坐就跪坐好了,都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了,半只脚入土的人了,人家这一辈子都是跪坐过来的,在他眼里那就是礼仪的标准,你跟他犟什么呢?
但李世民就不。
“但是先生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危坐确实传承已久,但在我看来,之所以大家都在人前危坐,纯粹只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而已。
“黔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乐意跪坐得板板正正吗?不觉得腿疼吗?有支踵缓解的时候,没有人不愿意使用支踵吧?那么现在有了胡床,要不了多少年,愿意用胡床的人也会越来越多的,因为它方便、舒服,顺应人心。”
幼崽话锋一转,含蓄地笑道,“管子有言: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1]。凡得人心之物,必将普惠天下。正如纸,如瓷器,如先生的学说。”
纸会替代竹简,瓷器也会替代陶器,虽不能说百分百替代吧,替代个七八成还是不成问题的。
末了还捧了一句,实在让荀子恼不起来。
老人家摇头失笑,怜他年幼,不忍责怪,细细想来,又觉得有几分道理,心中颇为赞赏。
“然则,垂足而坐,确不如危坐合乎礼仪。”荀子坚持自己的观点。
这个李世民也承认,跪坐真的很端庄,从视觉效果和文化习俗的角度来说,就显得特别有礼貌,容易博得长辈好感和夸奖。
但是——
“真的不是因为胫衣(开裆裤)的问题吗?”小朋友状似天真无邪,又有点扭捏做作道,“现实点来说,在着胫衣的情况下,跪坐比较安全对吧?如果坐胡床,有暴露的风……唔……”
嬴政适时出手,捂住了幼崽喋喋不休的小嘴巴。
但孩子想说什么,已经表达得清清楚楚了。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开始,为了方便骑马,有裆的裤子——裈,开始小范围地流行。当然在此之前,可能也有兜裆布之类的东西,就不展开讨论了。
但显然,各地有各地的风俗,各人有各人的习惯,不需要经常骑马的人,平常都是跪坐,就不用担心有走光的风险,那多半在深衣里面穿胫衣,他们也觉得很方便。
胡床的出现,在这种微妙的地方,冲击到了习惯穿胫衣而跪坐的人群。
目前来说,这部分人群,不在少数,几乎涵盖了大部分不骑马的学者。
倒霉的荀子老人家,就撞上了这个新旧交替的流行风口,也撞上了什么都敢说的大秦公子。
“蒙毅,把公子带下去。”嬴政严肃地圆了个场。
“唯。”蒙毅弯下腰,很小心地把孩子抱走。
“本来就是嘛,我才没有瞎说哦。”小孩嘀嘀咕咕。
说是带下去,其实是转到李世民养伤的偏殿去了。为了照顾和迁就他,嬴政这段时间经常也在这边办公,桌案上堆了很多竹简和纸质的奏书,以及装在漆盒里的绢书。
竹简多是在外的武将送过来的,奏书则是国内的官员上表,绢书嘛,因为轻薄昂贵,便于隐藏,基本都是秦使偷偷派人送回来的。
嬴政批阅奏简时,从不避开李世民,常常见不得他闲得慌,把孩子抱到边上,不管他歪七八扭地坐成什么姿势,好像有娃陪着做事,心里就更加平衡似的。
大概人在忙碌的时候,都见不得边上有人太闲太快乐。
“春申君死了没有呀?”李世民一看到多出来的漆盒,就来了兴致。
每日一问,撺掇熊启谋反、害他受伤的黄歇死了没。
“臣不清楚。”蒙毅轻声。
“哦……那我能打开看看不?”幼崽蠢蠢欲动。
蒙毅微微犹豫:“要不臣去问一下王上?”
“你去问,他肯定会说不许我乱动。”李世民琢磨着,“但我先动了,你假装没来得及阻止,阿父要是不严厉惩罚我,那就代表我可以打开。”
蒙毅愣了一下,还在捋清这个逻辑,眼疾手快的幼崽已经把漆盒摸到手,倒出里面的美玉和楚锦,然后把精美的盒子翻过来抖啊抖,从底下夹层,拽出一层薄绢。
“讨厌,怎么又是篆书……”李世民习惯性地抱怨一句,盯着绢书看了一会儿,欢呼雀跃,“太好了,该死的人终于死了!”
“嘘——”蒙毅赶紧示意他噤声。
幼崽笑眯眯地点头,拿着那绢书看了一遍又一遍,乐得合不拢嘴。
他在这边自顾自地开心,忽然一抬头看见沉默的蒙毅,不由诧异道:“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
“臣表现得很明显吗?”蒙毅一惊。
“不知道哎,反正我一看就知道。”李世民随口道,“总不能是为了我受伤的事吧?”
蒙毅:“……”
“还真是啊?”李世民正色了一点,安慰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又不是神仙,发生点意外不是很正常吗?别说是你了,就算是阿父,好好地进行一场加冠,都能发生两场叛乱呢,这谁能料得到?”
“臣当时应该坚持带公子回宫的。”蒙毅反省道。
“已经发生的事,就不要后悔啦,后悔也没用。何况是我自己坚持要来雍城的,就当是命中注定的‘血光之灾’吧?”李世民乐观道,“你若是实在过意不去,给我弄只鹞鹰来吧。我想养只鸟玩,这边好无趣的,我的玩具都不在,猫猫也没来。”
“好。”蒙毅一口应下来。
幼崽愉快地哼着那首星星歌,绕着嬴政工作的桌案打转,拿竹简搭积木玩,一层一层地垒高。
横一层,竖一层,跟搭房子似的,摆到第八层的时候,还把漆盒放了上去。
竹简高楼忽然一歪,哗啦啦,全倒了,竹简散落一地。
蒙毅无可奈何,连忙上前帮忙整理。
“你又在做什么?”嬴政黑着脸,当场抓包,“不知道的,还以为寡人家里养了一只硕鼠。”
“我才不是硕鼠。”李世民抗议。
“硕鼠没你动静大。”嬴政没好气道,“谁都不许帮忙,让他自己收拾,越来越不像话了。”
蒙毅默默退到一边,心道:到底是谁宠成这样的,王上你心里没数吗?那个漆盒还没关上呢,盒子里的东西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扔在桌上,您倒是管一管呀!
李世民哼哼唧唧地去捡地上滚落的竹简,动作迟缓,慢慢吞吞,像只懒洋洋的卡皮巴拉。
“阿父,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留之无用。”
“荀子他老人家的建言,你不喜欢吗?”
“天下难道是靠‘节用裕民’打下来的吗?”
节用裕民,意思就是节省财政开支,减轻百姓负担,使百姓富裕的意思,也是荀子的主要观点之一。
“其实他说的也没有错啦,等六国统一之后,确实得轻徭薄役,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嬴政蹙眉凝声:“你同意他的观点?”
“我还是比较同意的。”
“那长城与驰道谁人来修?”
“慢慢来嘛,急什么呢?”李世民把竹简一一捡起来放好,自信道,“阿父你还有我呢,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来做你想做的事情,所以不必给黔首太大压力啦。”
“君舟民水?”
“巧了不是,这个我也赞成。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若是君王得不到官吏、将士和黔首们的支持,这位置怎么可能坐得稳呢?”
嬴政并没有被说服:“大秦目前不需要儒家,天下尚未一统,何谈礼与仁?”
“现在不需要,不代表以后不需要嘛。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留下荀子这样门生众多、声名远播的大贤,不仅能显示我们大秦的文治,让天下为之改观,还能吸引更多的人才前来投奔。留下一个荀子,就相当于千金买马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李世民凑过去,软声劝道,“他的建言你若是不乐意听,那就让我去听好了。我很乐意的。”
“你想留下他?”
“我想。”
“日后,你会采纳儒家之说?”嬴政深深看着他。
“说实话么,我是支持儒法并行的。外儒内法,儒皮法骨,仁政以教化,律法以约束,民为邦本,人心向我,方能长治久安。”
李世民自然而然地说,“倘若阿父真的立我为太子,日后我便是大秦的继承人。等我继位之后,我会改革如今的国策的,因为天下一统之后,不改不行,没有那么多军功刷了。就算对外,总不能一直一直打吧?黔首的日子还过不过了?日子过不下去,他们会反的。”
嬴政冷肃道:“小小年纪,口出狂言。你不怕我因此动怒,不立你为太子吗?”
李世民从从容容地笑了,落落大方,毫无阴霾:“我还真不怕。”
他这种过于理所当然的态度,不仅把蒙毅惊住了,连嬴政都忍不住在心里反思了一下,这孩子的胆子都是哪来的?难不成真的是他宠坏了?
“你为何不怕?”嬴政纳闷。
“我有什么可怕的?就算阿父你以后有二十个、三十个孩子,难道还能找到一个比我还优秀的继承人吗?”李世民骄傲而自信地回答。
“这可未必。”嬴政看不得他得瑟,跟他杠了一句。
蒙毅无语住了:王上你在说什么呀,王上?你怎么跟这么小的孩子争论起来了?你平常不是这样的呀!
“这话说的,阿父你自己信吗?”幼崽乐了,不以为意,“如果我想要讨好别人的话,我就该顺着荀子的话说,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恭敬样子;同样的,如果我想要讨好阿父你的话,就不该把我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因为我明知道说出来你会不高兴。但我仍要说,阿父知道为什么吗?”
“你欠打。”嬴政面无表情。
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才不是呢。”李世民大声反驳,“如果我为了太子之位虚与委蛇,只说阿父你想听的话,只做阿父你想做的事,那我跟你的臣子有什么区别呢?这样毫无主见的我,又怎么配当太子呢?”
嬴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悦道:“说来说去,你就是喜欢儒家。”
“都说了是儒法并行啦,阿父你就只听到个儒家。”李世民鼓起脸,“明日、不、今日,今日我就开始学法家典籍,你把荀子留下好不好?”
“不好。”嬴政果断拒绝。
“阿父~”幼崽开启撒娇攻势,本来声音是清脆明亮的,一撒起娇来甜得不得了,拉着嬴政的袖子,轻轻晃来晃去,抬起头仰望时还要睁大眼睛,做出一副可爱又无辜的表情。
腻腻歪歪,纠缠不清,烦不胜烦。
“不行。”嬴政仍然拒绝。
不理他吧,很快就委屈巴巴地撅起嘴,眼睛里漾起粼粼波光,小声道:“真的不行吗?”
“……不行。”嬴政坚持自己的想法,“有李斯就够了,日后再把韩非要过来,还要荀子干什么?耄耋之龄,精力不济,也教不了你什么。”
“可我想要荀子当老师嘛。”幼崽说哭就哭,眨眼之间泪珠就滚落下来,哽咽道,“阿父,求求你了……”
完蛋,又哭了。
蒙毅心软得一塌糊涂,出声道:“王上,就当留荀卿在咸阳养老吧,公子不是早就说要建一个比稷下学宫还大、还要有名的太学吗?荀先生留下,正好讲学。”
“那咸阳就乱套了。”嬴政一直不松口,就是担心诸子百家在咸阳打成一锅粥,直接冲击秦国稳稳当当的商君之法。
从商鞅变法以来,秦国逐渐强盛,近些年来把六国打了个遍,上下一心,齐头并进,武德极其充沛。
他需要李斯这样的法家人才,帮他夯实和稳固统治,将整个秦国凝聚成一股最强的力量,战则胜,胜则灭国,以最快的速度统一天下。
天下纷争数百年,如今没有什么比统一更重要的事。
而不是搞什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乱七八糟地吵吵闹闹,看着碍眼,听着心烦。
“阿父……”跟他唱反调的小朋友红着眼眶,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掉,沮丧又可怜。
“王上……”蒙毅不安道,“公子还有伤呢……”
哭出毛病来,跟着操心受累的可是嬴政自己。
“不行。”秦王强行狠下心。
幼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呜呜咽咽地跑出去了。
嗯?他跑出去干什么?蕲年宫可没有华阳太后和芈夫人,他还能找谁告状不成?
嬴政终究不放心,眼看孩子跑得不见影了,无奈地生了会闷气,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
第29章 嬴政人都麻了
荀子与弟子们慢慢地走出蕲年宫, 长长地叹了口气。
“先生不必沮丧,来秦之前,我们便有所预料, 秦王不喜儒学,也不会采纳先生的建言。”浮丘伯宽慰道。
“老夫听闻太学将立,原以为能得见鼎盛之时的稷下学宫,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以秦国如今的国力, 咸阳纸的问世,再造学宫盛况其实是不难的……”
荀子只是觉得遗憾。
他曾经见过稷下学宫的繁荣昌盛,学术自由,学者云集,各派的文人都可以在那里开坛讲学,平等辩论,热闹非凡。
哪怕每天都吵吵嚷嚷的, 到处可以听到争论与探讨学说的声音, 年轻的学子们神采飞扬,年长的先生们妙语连珠, 空气里飞扬的光尘都如蝴蝶般翩翩起舞, 春夏秋冬尽是活泼新鲜的气氛。
自从乐毅率五国联军伐齐,齐国几近灭亡, 仅剩两座孤城,稷下学宫的学子与先生们被迫逃亡,纷纷离散。虽然后来还于故都, 但也从此衰落。
荀子已经很多年, 再没有见到那样的盛况了。
年纪大了觉少,有时候午夜梦回, 他都会常常想起当年的稷下学宫,然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也许他的理想在他生前永远得不到实现,他的学说永远得不到君王重用,但他并没有白来这世间走一趟,他在稷下学宫担任过三次祭酒,他的门生弟子遍布天下,他们会把荀子的理想代代相传,也许终有一天,他的思想会遍地开花……
荀子想得通,只是仍不免有点失望。
如果……
“荀先生!”
带着哭腔的童声从后面追了过来,幼小的孩子瘪着嘴,满脸都是泪痕。
李斯连忙驻足,迎了上去:“公子怎么哭了?”
“阿父欺负我。”幼崽啜泣着告状。
荀子:“?”
李斯:“?”
浮丘伯:“?”
秦王把自家娃弄哭了,他们这帮外人能咋办?
李斯尴尬地哄道:“公子莫哭,许是有什么误会,王上素来爱重公子……”
“才没有什么误会呢。”李世民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结果把眼睛擦得更红了。
荀子温声细语地问:“小公子何故哭泣?”
“荀先生可以不要走吗?”幼崽泪眼汪汪地走近,恳求道,“我很喜欢荀先生的。”
“这……”荀子真的惊讶了。
他以为孩子只是随口说说的,小孩子嘛,喜欢天喜欢地,喜欢路过的小鸟,喜欢落下的雪花,什么都可能喜欢,不足为奇。
刚刚还为了坐姿的问题争执不下,这会儿居然为了荀子不能留下而哭了……这孩子当真是至情至性。
“但是,秦王无意,我等不能强求。”荀子摇了摇头,喟叹。
“为什么不能强求?”李世民固执道,“秦国又没有下逐客令,荀先生为什么不能留下呢?”
“秦王虽未逐客,但也未曾留客。秦既只迎法家,便不适合我等长留。如我的弟子们,研诗者有之,修春秋者亦有之,更有写书论乐的,在兰陵我们可以自在论道,而在咸阳,怕是不行的。”荀子缓缓笑道,“老夫得为我的弟子们考虑。”
“既如此,便更该留在咸阳了。”李世民笃定。
“这,从何说起啊?”
“因为咸阳有我呀。”大秦的长公子看人的时候虽总要仰着头,但他说话的态度,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坚定,好像只要他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
“公子年幼,怕是不能动摇秦王……”荀子不太信。
“倘若太学建成,我想请荀先生担任太学祭酒,请先生的弟子们担任博士,坐而论道,广招学子,就像当年的稷下学宫——不,比稷下学宫还要繁荣。先生可以应允我吗?”
“老夫只怕看不到了……”荀子心中一颤,竟然不由自主地想象和期待起来。
由此越发觉得遗憾。秦王太年轻,公子也太小了,而他却已经七十六岁了……
他还有几年可活,又还有几年可等呢?
“看得到的,先生一定看得到。”李世民含着泪哀求,“可不可以为我多留一段时间?”
“公子实在是强求我等了。”浮丘伯忍不住道,“对先生来说,春申君有情有义,屡次邀请,盛情难却,可比秦王要友善多了,谁愿意热脸贴冷屁股呢!公子你说是不是?”
幼崽顿时哽住了,转头看向不远处冷漠的秦王,幽怨地用眼神控诉:都怪阿父不好,在礼遇人才这方面输给黄歇了。
嬴政不屑一顾,看笑话似的看这个小崽子要怎么收场。
李世民稳定了一下呼吸,哭得有点难受,心脏一缩一缩的,闷闷道:“可是春申君已经死啦,你们回去也赶不上他的葬礼了。”
“什么?”众人大吃一惊。
“是楚国太子的舅舅李园杀的哦。”李世民补充,“楚国现在乱得很,你们还是别回去为好。”
“楚国乱,秦国也未必不乱吧?”浮丘伯道,“不然公子你又怎么会在雍城受伤呢?”
两边互相扎心了一下,纷纷停顿,略过了这个插曲,回归正题。
“荀先生……”李世民只巴巴地仰望长者,希望得到对方的肯定回答。
荀子颇为犹豫,既为公子的诚意和聪慧打动,又顾虑秦王的冷淡,一时难以决断。
李世民转身去看全程起反作用的嬴政,软语求道:“阿父……”
“不可。”嬴政一丝不苟地否决,“太学可以建,也可以收一部分儒生,但我大秦必以法家治国,不可能让儒家反客为主。”
“儒法并行也不可以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儒家无用。”
“哪里无用?”李世民据理力争,“韩非公子与李斯客卿不都是荀先生教出来的吗?难道大秦的文士就不能读《诗》,不能听《乐》,不能学《礼》吗?”
李斯忍不住心道:按商君之法来说,还真不能。不仅不能,还该烧掉,毕竟要“燔(焚烧)诗书而明法令。[1]”
但他很明智地没有掺合这父子俩的辩论,以免惹火烧身。
“谋国无用,治国亦无用。”嬴政冷静道。
“阿父又没重用过,怎知无用?”
“何须重用?孔子周游列国,可有哪位国君重用于他吗?”嬴政反问。
这指桑骂槐的有点明显了,荀子面上挂不住,识趣道:“秦王言尽于此,老夫知难而退,只能令公子失望了。”
荀子转身就走,李斯张口想要挽留一句,却得到了浮丘伯急忙阻止的摆摆手。
李斯正左右为难,一道小小的身影越过他追了过去。
“荀先……”
吧唧一声,着急忙慌的小朋友左脚绊右脚,把自己摔了个五体投地。
李斯:!这不关我的事!
浮丘伯:!秦王不会迁怒我们吧?
荀子:!这孩子真是太有诚心了,我都不好意思走了……
离得近的纷纷欲扶,秦王却令道:“勿动!”
嬴政脸色微变,大步流星地上前,俯下身,抱着孩子的腰把他扶起来,低声问:“疼不疼?”
“还好啦,也不是很疼。”李世民吸了口气,脸色骤白,却不哭了。
他哇哇哭倒没什么,忽然安静下来,反而让嬴政心慌。
嬴政毫不犹豫地将他抱起来,一手几乎可以覆盖孩子大半个后背,避开伤口附近,扬声道:“蒙毅,去请医丞过来看看。”
“没事哒,我没觉得多疼……”李世民感受了一下,小声说话,“就是有点凉……”
嬴政心一沉,二话不说就往回走:“可能是流血了,你别乱动。”
“哦。”小孩不再吵吵嚷嚷,吱哇乱叫,呜呜咽咽,分外乖巧地应声,趴在他肩头,看向荀子,“可是荀先生还没有答应留下来……”
“有李斯。”秦王简短道。
李斯没曾想他态度转得这么快,差点被这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给甩出去,猝不及防,连忙接下任务。
“公子放心,臣会劝说先生的。”
“荀先生,一定要等我哦。”李世民依依不舍地叮嘱。
这已经不叫千金买骨了,简直就是纠缠不清,嬴政腹诽着,迅速带孩子离开现场,也不计较小孩摔地上沾染的灰尘蹭脏了自己衣裳。
浮丘伯愣了半晌,呆滞地问:“那我们还走吗?”
荀子凝望着秦王父子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这长公子,是当成太子教养的吗?”
李斯谨慎道:“弟子不敢妄言,但有这个可能。”
“如此说来,确实值得一等。”荀子改变了主意。
秦王其实不太关心荀子的去留,对现在的秦国来说,怎么把六国一个一个全部吞掉,才更重要。
文治,那得等到天下定了再说。
医丞就住在蕲年宫,方便随时察看公子的伤势,得了王令,就匆匆赶过来。
孩子的衣服一解开,血腥味就浓了起来。
医丞的表情看起来想骂人,但不敢骂,只能快速拆绢布,观察流血裂开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清除破掉的血痂,重新上药包扎。
李世民垂头丧气,闷不吭声,像掉在地上被压扁的棉花娃娃,失去了活泼明亮的光彩。
“如何?”嬴政静等医丞处理完毕,才开口相问。
“臣记得臣叮嘱过,公子受的是箭伤,有毒的,会好得很慢,要悉心照料,伤口莫要沾水,莫要触碰……这般轻忽大意,这只手臂是不想要了吗?”医丞忍不住道。
“对不起……”幼崽唯唯诺诺,“我不是故意要摔倒的……”
嬴政无言以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医丞临时加了药,让医工去取药熬煮,然后望着默不作声的父子俩,叹息道:“公子年幼不懂事,王上你也不懂事吗?小儿啼哭过甚,首伤肺腑,肝气郁滞,脾气逆乱,气血不畅,自然头晕心悸……怎么可以让公子哭成这样?”
“啊……我说我怎么突然头晕……眼花……”李世民恍然大悟似的,刚说了半句,就得到了医丞不赞同的一瞥,声音越来越小,不好意思地停下了。
医丞不厌其烦地交代着注意事项,病人及病人家属全程放弃嘴巴,把听过的东西再听一遍。
好不容易等医丞走了,李世民才松了口气。
“其实没有这么严重啦……”他偷偷哼唧。
嬴政依然沉默。
“阿父?”李世民眨巴眨巴眼睛,悄咪咪挪过去,歪头打量他的微表情。“你还在生气吗?”
“气什么?你为了一个荀子哭上半天,与我吵闹许久,非要追出去,而后摔倒碰到肩膀,导致伤口流血,连累我被医丞责怪?”
嬴政没什么表情,语气淡得像回家发现房子起火并且已经烧了一天之后仅剩的轻烟,气得想笑。
“还是气你与我政见不合,非要儒法并行?”
“事实上,阿父你想象一下,天下统一之后,如果法家和军功制都不改革,六国旧民人心涣散,严刑峻法,劳役繁多,赋税沉重,文治薄弱,基层混乱,你好不容易打下的天下,短短十几年就分崩离析,二世而亡。——你会不会就觉得今天的事,不值得生气了?”李世民轻声问。
“……”
嬴政的表情依然冷漠,熟悉他的李世民却可以看出,其实秦王是因为过度震惊而僵硬到一片空白,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反应。
俗称宕机。
“……这是你的预言?”很久之后,嬴政才找回了声音,艰涩开口。
第30章 养孩子哪有不疯的?
“当然不是啦。”李世民露出大大的笑容, “你有我呢,大秦怎么会二世而亡呢?”
这一瞬间,嬴政气得血管都要炸了, 但又油然而生一股荒谬绝伦的庆幸,好像大秦真的在他眼前亡了一遍,又被眼前的孩子拯救了一遍似的。
他是不是被小孩忽悠得团团转?
这孩子是故意哭, 故意摔倒,然后故意危言耸听吓唬他的吗?
嬴政漫无边际地发散思维, 他甚至已经不生气了,气不起来了。
“阿父?”精力无限的幼崽,居然还有精神来撩拨他。
“……”嬴政只默默看着他,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批一百斤奏简都没带孩子累,真的,建议不相信的人亲自去带孩子体验一下,尤其这种小嘴叭叭、小腿乱跑、上蹿下跳、胡言乱语、招猫逗狗, 一秒钟看不住能窜到天上去的孩子。
“你不疼也不累吗?”嬴政真心疑惑。
“啊?疼肯定是疼的啦, 但我有什么办法呢?不管做什么,它总是要疼的, 只能忽略它。”李世民诚恳回答。
他看上去活蹦乱跳的, 但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医丞没有给他开太多止疼的药物,他也就知道那些药不能乱吃, 只能忍着。
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无论什么样的伤势都是需要时间来恢复的,而孩子的身体其实修复能力很强, 一般磕着碰着的小伤很快就好了, 说不定都不会留下疤痕。
而他伤得略重,在这个漫长的修复期, 他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吧,既转移一下注意力,又能寻点乐趣。
“你,安静待着,别乱动了。”嬴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平静地把换了衣服的崽抱到榻上,用被子和枕头封印起来。
“哦。”每当这个时候,心虚的小崽子都会十分乖巧地应声。
甭管他能安静多久,哪怕只是一刻钟,好歹也能让嬴政喘口气。
心好累。
秦王端坐案前,垂下眼帘,看蒙毅帮忙整理了一下还有点乱的奏书,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忽然想起这些奏书是为什么乱的,心更累了。
“你以后莫要擅自乱动寡人的桌案,明白吗?”秦王板着脸发出警告。
“为什么?”李世民不解。
“还问为什么?”嬴政真是气得有点蒙,有那么一瞬间差点怀疑是自己要求太多,转而清醒过来,与孩子严谨地理论道,“寡人是何人?”
“阿父啊。”
秦王嬴政攥了攥手,实在很想把孩子按腿上打一顿,最好打得他三天下不了床,只能老老实实呆那,闭嘴别说话!
“奏简章文,国之机要,非涉职官吏,不可妄动。你可知?”
“吕不韦?”
“他是相国。”虽然可能很快就不是了,但现在还是,就没毛病。
“蒙毅?”
“中郎。”相当于秦王的随身小秘书,传递文书,做做安保,顺手照顾一下孩子。
“所以这些竹简我都不能碰,密奏的漆盒我也不能打开吗?”李世民吃惊道。
“当然不能。”
嬴政难以理解这孩子在吃惊什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这娃趁他不在玩奏简,乱七八糟掉得满地都是,还偷偷拆漆盒看情报,看就算了,看完还不收拾好,玉佩和楚锦乱作一团,绢书也不归位,看着就让人怒火中烧。
“……”幼崽茫然地看着他,突然不说话了。
嬴政甚觉反常,奇怪地问:“你无话说?”
“我不明白……”李世民想了一会儿,真切地迷惑道,“那你批奏书的时候,老是把我放在边上干什么呢?”
竹简就堆在他手边,跟小山似的,挨得那么近。奏文一打开,镇纸那么一放,什么军国大事、国家机密,统统都摊开摆在李世民面前,明晃晃的全是字,想不看也不行啊,嬴政还会提问的!
真的,有时候李世民都不想看,他贪玩得很。但他从前偷偷摸摸在纸上画画,用猫尾巴蘸朱砂涂抹,描猫爪子花朵似的轮廓,小手沾墨印手印,滚弹丸或是钻桌底躲猫猫等等,被嬴政发现了就得面对父亲大人的暴击了。
例如这份奏表写了什么?谁写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写?他隶属于哪方势力?他的诉求是什么?应该怎么批复?
李世民要是都不看,他怎么知道?大秦那么多郡县,那么多官员的名字,他怎么记得住?
嬴政:“……”
“而且,这是我的床榻哦。”李世民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拍床边的软榻。床的位置一般是不动的,榻要小些,容一人躺坐,可以四处搬动。
小朋友强调道,“明明是阿父你,非要在我睡觉的地方批奏书,这跟在猫猫面前放一只鹊子有什么分别?所以不能怪我乱动竹简哦。”
蒙毅忍着笑,一动不动,日常伪装陶俑。
哎呀,这对父子太有意思了,每天的乐子都不带重样的。
一开始他还很拘束,偶尔听到惊天爆言还会战战兢兢,怕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也怕自己在家不小心会说漏嘴。后来就习以为常了。
绝大部分时候都冷静自若的王上,一遇到公子就格外情绪化,一年能被气八百遍,目前为止还没有真的动过手,估计以后也不太可能动手了。
完全被拿捏得死死的。
“王上,可要将奏简搬走?”蒙毅很大胆地插了一句。
蕲年宫又不是只有一个殿,干嘛非得挤在小孩睡觉的地方办公呢?就因为这边光线好适合晒太阳?还是空间小放几个铜炉就很暖和?
嬴政难道是怕冷的人吗?
秦王无声地凝视了蒙毅两秒,心梗过后,对孩子撂下一句:“总之,我不在的时候,不许你乱动。”
“我看完收拾好也不行吗?”
“不行!”嬴政严肃道。
“那好吧。”李世民嘟起嘴。
等药好了,孩子吹一吹热气,三下五除二灌完,往被子里歪一歪,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手张开,宛如猫咪肉垫开花一样,哼哼着乱招摇。
嬴政只看一眼就知道他想要什么,下意识递了只手过去,被幼崽紧紧抓住,侧抱着,脑袋蹭来蹭去,也不知道在找什么位置或是感觉。
好不容易调整到了最舒服的姿势,孩子圆圆软软的脸颊压着他的掌心,眼睫毛慢慢下垂,一颤一颤的,颤得越来越慢,悠悠地滑下来,最终合拢。
这就是快睡着了。不必惊动他,左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小孩就不动弹了。
养过孩子的都知道,孩子最可爱的时候,就是他睡着不动的时候。
崽崽睡着的第一分钟,嬴政完全放空自己,好好地享受片刻的宁静。
第二分钟,他泄愤似的捏着孩子的右手和脸,像揉搓面团一样。
再过几分钟,嬴政忽然又有点后悔,自己今天是不是对孩子太凶了。
和很多人印象中的不同,年轻的秦王其实并不讨厌儒家,或者说,他其实不讨厌任何一家,他只在乎有用没用。
孩子想招揽更多人才,早早就考虑统一以后文治的问题,其实也并没有什么错……
建个太学,多几个儒生博士,短期内其实也不会影响到秦国的战略和朝局。
至少天下一统之前,秦国的国策是不会改的,这孩子也清楚,他所争取的,其实是播下种子的权力。
荀子、太学、墨家、儒家……这一颗颗种子,会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慢慢凝聚力量,等待在大秦开花结果的那天。
而嬴政,最终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孩子,选择默许了种子的存活。
“王上,咸阳宫来信。”蒙毅从殿外候着的谒者那里取来手卷,呈给嬴政。
嬴政刚抽出手,幼崽就哼哼两声,小手无意识地找啊找。
这孩子好烦。他无可奈何地握住幼崽的小爪子,小动物似的哼唧声才停下来,心满意足地接着睡了。
“你读吧。”
“书呈王上:听闻孙孙伤重,吾等日夜挂念,寝食不安……”
是华阳太后,她是长辈,话语权更重,比芈夫人更适合这写封信。第一句就是关切与问候孩子的情况,这是她们两人都最在意的问题。
嬴政并不为这个吃醋,华阳太后对这孩子的宠爱,所有人有目共睹,也是小孩应得的。
他的诞生,让清冷庄严的咸阳宫都活了过来,返老还童似的,哪怕是枝头光秃秃、风声凄厉的寒冬,看这孩子到处跑来跑去,红扑扑的小脸未语先笑,一人胜过十只小鸟,绕着长辈脚边打转,叽叽喳喳,快乐无比,都会觉得活着挺有意思的。
每天的日子都有新的乐趣,不再那么单调、重复、寂寞、无聊。
华阳太后一见孩子就眉开眼笑,哪天看不见他,都要派人来问:孩子哪里去了?今日怎么没有来玩?长乐宫备了吃食,他何时有空过去?
她这一年和孩子相处的时间,比过去十几年和嬴政相处的都多。
也许是付出的时间成本越多,爱与心血都投注在他身上,于是这孩子,对她来说就越重要。
华阳太后是这样,芈夫人是这样,而嬴政,难道就不是这样吗?
如果这孩子真的出事,嬴政还会有心情去亲自养下一个孩子吗?
大抵是不会有了。
“把信放枕边,让他自己回吧。”嬴政慢慢地抽回了手,这回没有惊动熟睡的孩童。
他把孩子的手轻轻移到被子里,敛了一下被角,打量了一会幼崽的脸色。
“公子会写字了吗?”蒙毅微讶,他并不曾听说。
“我怀疑,他本来就会。”这才是嬴政一直放纵孩子玩耍的原因。
正好试一试这娃到底会写多少字,写得怎么样。若是不好看,就得好好教一教。
字好看的李斯不就能派上用场了?
“蒙毅。”
“臣在。”
“去审一下没杀的那几个胡人,详细记录下来,也放到公子枕边,等他醒了再看。”嬴政嘱咐,“多询问草原马匹与市易事宜,他比较关心这个。”
“唯。”蒙毅干脆地应了下来,然后才报备,“公子说想要一只鹞鹰……”
“可。春日鹰雏,选小一些的。”嬴政随口道。
“臣明白。”蒙毅略微迟疑,替蒙恬问了一句,“公子还想选锋作战,组建骑兵,王上会允许他日后上战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