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王上说公子不愿意临摹他的字……”
“不是不愿意,是阿父的字不符合我的风格,照着他写,那就是邯郸学步了。”
“……”李斯被他一打断,好脾气地等他说完,才坚强地续道,“王上让臣写字帖,给公子照着。”
李世民看了又看,本想鸡蛋里挑骨头,挑点毛病出来,但实在挑不出来。
李斯的字写得太漂亮了!
他简直就是为篆书生的。那种圆润饱满、优美流畅,放在哪儿都像是顶级的标准,完美得不能更完美了。
更绝妙的是,他显然摒弃了更多的个人风格,为了方便公子认清笔画结构和临摹,特意调整了一下,整体看上去更疏密有致,清楚明朗,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勾连,非常适合当启蒙的书帖。
李世民不死心,认认真真端详了看了两遍,实在找不出缺点,不得不哼唧哼唧,坐在荀子边上,开始习字。
荀子满面春风,乐呵呵地看着他写字,不时夸上两句。
“清新脱俗,毫无匠气。”
“如云似水,流转不息,不拘于书体,见字如见人,甚好。”
李世民被老师夸得飘飘然,高高兴兴、端端正正地写完了一百个字。
“完成啦!”他快乐地拍手。
“要默哦。”李斯悠悠地提醒。
小朋友垮着脸,不快乐了。
“默就默,哼。”他撅着嘴。
蒙毅帮忙收拾他的小桌子,铺开一点痕迹都没有的新纸。
李斯提醒道:“这个是要交给王上的。”
“知道啦。”李世民大大咧咧地回答。
他从来不屑于作弊,也绝不敷衍任何功课,在众人有意无意的旁观下,每个字都毫不停顿,甚至不需要李斯提醒,就能从头顺到尾,行云流水一般,无比丝滑,毫无遗漏谬误。
浮丘伯悄悄问李斯:“他真的刚学吗?”
“真的。”李斯确定。
毕竟他就是那个倒霉的一直没机会授课的老师……
赤松子那个酒鬼,自己都不会写篆书,绝无可能教公子。
每次李斯在公子来访时,故作不经意地路过那个院子,只能看到那师徒俩在搞东西吃。
小炉子的火总是亮着的,不是煮汤就是煮茶,不是烤橘子,就是烤栗子,更多的时候是烤肉,香味直飘到李斯鼻子里,哪怕他不进去,也闻得到。
如果公子看到了他,就会笑嘻嘻地招呼他进去,或者给他塞点吃食,好像是尊师重道,又好像是在贿赂似的,叮嘱他“不要告诉阿父哦。”
李斯一直觉得匪夷所思,王上竟然就这样放养,让公子跟着赤松子混吃混喝,有时候把蒙家休沐的谁谁也吸引过来,跟他们一起吃。
蒙武一般会推辞,然后给李世民送点时令的果子来,叮嘱他也要多吃果子。
蒙恬大多在外练兵,回来得很少,几个月才能见一次,来了会带公子练一会武,活动活动筋骨,滴酒不沾。
蒙毅出现的频率最高,犹如秦王的信使,只要不忙,都会过来看看,他也不喝酒,但会陪李世民吃点东西。
李斯就这样看着他们在自己家来来去去,想着既然拒绝不了,那就加入吧,索性也跟着饮杯茶。
他就这么半生不熟地和李世民呆了一两年,本想着等公子大两岁,王上迟早会让他收收心专心学业的,那到时候他自然就派上用场了。
万万没想到,计划着实赶不上变化快。
“默好啦……啦啦啦……欸?”小朋友愉快的歌声被强行截断,鹞鹰俯冲而下,趁其不备,叼走了他的作业。
“你把它给我放下来!那是我好不容易才写完的!”李世民气炸了。
鹞鹰乘风而起,叼着轻飘飘的纸越飞越远,毫无停留的意思。
“你给我等着!”李世民绝不坐以待毙,也不原地跳脚,他零帧起步,飞快地奔向河边。
蒙毅大惊失色地追上去:“公子!医丞叮嘱过,你现在还不能动作太大……”
李世民快如闪电,蒙毅竟然没追上。他转眼就来到饮水的小红马边,脚尖一点,就踩着马镫翻身跃上,随手从马背的兜里掏出他的弓和弹丸,喝道:“走!”
小红马撒欢跑开,留给赶来的蒙毅一脸灰尘。
“公子!”
“凌霄!我数三声,你马上给我下来,不然的话我把你毛都拔光!”李世民弯弓填弹,冲着天空大喊,“三、二……”
他还没有数完,一道箭光掠过他的视野,直冲云霄,射中了那个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小的褐点。
那个飞翔的点停住了。
李世民愕然地看着鹞鹰从空中坠下,摔到了紫云英花丛中。
他匆匆打马过去,只见到长箭穿心而过,刚刚学会飞的鹞鹰睁着圆圆的眼睛,血流如注,很快就不动了。
它的嘴里,还叼着他的字,墨迹未干,被春风与箭风刮破了,染上了血迹。
李世民呆呆地看了一会,茫茫然地回首。
嬴政上下打量他,蹙眉道:“不是同你说过,暂且不要动弓么?”
“我的鹞鹰死了。”李世民抬眼望他,有点怔。
“不听话的畜牲,死便死了,再养一只就是。雍城到处都是,不足为奇。你有什么可伤心的?”嬴政不以为意,十分冷漠。
“可这是我的鹞鹰,它有名字的!”
霎那之间,李世民的眼睛就盈满泪水,委屈而气愤道,“难道哪一天我死了,阿父也会说死便死了,有什么可伤心的?再养一个就是吗?”
“……”嬴政心一梗,气得说不出话来。
在场所有人:“……”
六个省略号不足以表示他们的震惊,真的。
第37章 嬴政是怎么哄孩子的
这一瞬间, 在场众人的想法各不相同。
有不解的:不就是只鸟吗?怎么又哭了?这孩子真烦人,动不动就哭。
有不安的:我刚才要是反应快点就好了,公子就不会蹿马上去开弓, 王上也不会动怒把鹞鹰射死了。
有纠结的:这事跟我没关系吧?但好像又有点关系,是不是该劝劝?
有惊讶的:不是说秦人都跟石头似的又冷又硬吗?父子关系居然这么……这么难以描述的吗?秦国的公子也太直接了,这种话居然都敢随便说……
也有平静分析的:秦王下手虽狠, 却也是一番拳拳爱子之心。鹞鹰有错在先,教训教训无妨, 只是不知是否有意杀死孩子的小宠,惹得幼子如此伤心,确实不妥;这孩子言辞也过于激烈了些,若是因此激怒秦王,也不妥……
于是便有人同时开口,欲缓解这紧绷的气氛。
“王上,这都是臣的过错, 臣没有保护好公子!”
“秦王息怒, 稚子天真烂漫,非是有心惹秦王生气。”
蒙毅着急忙慌地赶到孩子身边, 把他从马上抱下来, 还悄悄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赶紧把弓放下来。
李世民松开手, 却扭过头,对秦王摆出一副“我很生气,不想跟你说话”的表情。
荀子匆匆走过来, 李斯跟浮丘伯虽不想掺合, 也不得不跟过来。
嬴政不觉得自己有错,被这孩子的暴论迎面暴击, 顿时梗住,收起弓箭,皱眉恼火道:“胡说什么?你怎可随意轻视自己的性命?”
“我没有轻视自己的性命!”李世民大声辩驳,脸气得通红,努力忍着不哭出来,却还是带了几分哽咽,“是阿父你轻贱我的鹞鹰的性命!”
“不过是一只禽鸟……你为了一只畜牲而责怪我?”嬴政真的无法共情他的委屈和愤怒。
“如果阿父把猫猫打死了,难道阿母会不伤心吗?”李世民毫无顾忌地类比。
喜欢禽鸟的人自然不如喜欢猫的人多,这么一类比,即使是李斯这种本来无条件站秦王的人,都觉得王上好像是有那么点过分。
“公子。”李斯出声找补道,“王上非是有意要射死你的鹞鹰的,不过是怕公子伤势未愈就动弓,情急之下失了手。”
“他就是有意的,他的箭术好得很,才不至于失手!”李世民一口咬定,“这个高度,连现在的我都未必会失手,难道阿父会吗?”
“你要胡搅蛮缠到何时?”嬴政冷声,“难不成你的鹞鹰没有过错?”
“它就算有错,也罪不该死。他抢走我的字,该打该罚该教训,那都是我的事。我可以重写一张,也可以罚它两顿不许吃食,可以把它关笼子里……怎么都行,就是不能直接杀了它。”
李世民气急了,依然条理分明地解释和控诉,力求表达清楚自己因何而怒。
“而阿父你根本没有给它认错和改错的机会。不教而杀谓之虐!阿父随意杀死了我的鹞鹰,难道我却连一句道歉都得不到吗?”
“我向你道歉?”嬴政不屑置辩,“为了一只禽鸟?”
眼看战况升级,李斯一个激灵,暗道不妙。
蒙毅更是头皮发麻,忙道:“公子……公子莫哭,这时节总有些出壳晚的鹞鹰还不会飞,只要想抓,山林子里总是有的。臣一定给公子抓一只更好、更漂亮、更听话的。这只、这只本来也不聪明,莽莽撞撞的,不适合做公子的玩物。”
李世民却只含着泪,固执地仰头望着他的父亲。
他在等待一个道歉,但嬴政显然不可能给他。
——哪怕做父亲的,已经意识到自己确实有那么点过分,但那也是基于爱子之心。他本不觉得自己有错,不听话的畜生差点惹孩子受伤,就是该死,但孩子委屈成这样,他多少又有点不安。
嬴政面若冰霜,脸上有点挂不住,转身拂袖而去。
“王上……”最急的就是蒙毅,他这个劝不动,那个也劝不住,心急火燎地低声,“公子,别跟王上置气,他是特意来接你回宫的。”
“他不道歉,我不回去。”李世民看着嬴政离去,没有一丝一毫要跟上的意思。
“公子,王上也是关心则乱。公子年幼伤重,王上彻夜守在公子身边,衣不解带,心急如焚。上次公子摔倒,伤口流血,王上也担心得不得了。”蒙毅真是快把嘴皮子都磨破了,“方才那样的情形,也不能全怪王上。”
“可他杀了我的鹞鹰。”李世民固执地重复道。
“公子!”
“我知道阿父爱我,在意我,关心我,但这不是一回事。”李世民向死去的鹞鹰走去,“如果阿父连爱屋及乌都做不到,那就不够尊重我。”
“王上还不够尊重公子吗?”蒙毅惊愕,“臣从来都没见过哪个做父亲的如此待自己的儿子,简直爱如珍宝。”
“爱屋及乌,这个类比不错,我要记下来。”浮丘伯悠闲地插了一句,先习惯性拿起竹简,又立刻放下来,换成纸,一边写一边抱怨,“这纸什么都好,就是太轻,站着写的时候不方便。”
李世民无语道:“你不能垫个木板,或者把一叠纸用针线钉起来吗?非得拿着一张纸写?你明知道单张的纸薄。”
“那你就非得和你阿父吵架吗?父子之间,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你明知道他是君王。”浮丘伯原模原样地把话还给他。
“他是君王,就可以随随便便杀我的凌霄?”李世民不服,“而我甚至不能难过,也不能生气?凭什么?”
荀子琢磨了一会,评价:“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此事,秦王确实有错。”
“是吧?先生也这么觉得。”李世民连忙转头。
“但,你伤未愈,是不是也不该纵马弯弓?”荀子温和地问。
“……嗯。”李世民小小声地应了一声。
“秦王是否是因为关心你,才向鹞鹰动手的?”
“……是。”
“你之言辞过于激烈,没有给秦王留任何余地,是不是也不够敬爱有礼?”荀子不紧不慢地问。
“有那么一点吧。”李世民闷闷不乐。
荀子慈爱地摸了摸他低下的头,宽慰道:“我想,你父下次不会再做这种事了。他只是开不了口,实则多少有点悔意。”
“我知道。”
李世民蹲下来,怔怔地看了一阵死去的鹞鹰,眼泪吧嗒吧嗒,无声落下来,忽然卷起袖子,开始挖土。
蒙毅一愣,连忙道:“公子是想埋葬它吗?那我来挖吧。”
“不用,我送它一程。”孩子冷静下来,埋头用手刨土。
“那也不必用手吧?”浮丘伯看不下去了,“你等会,我去那边田里借个农具。”
李斯无可奈何地叹气,折了树枝递过去,顺便蹲下来,生无可恋地帮公子挖坑。
就这样,你一刨,我一锄,他一挖,很快一个椭圆的小坑就挖好了。
孩子把死不瞑目的鹞鹰放进去,土填好后,还很有仪式感地堆了一圈小石头,垒得像个小小的坟墓。
荀子静静地看着他们,将孩子送自己的花递了过去。
“谢谢先生。”李世民擦擦眼泪,在石头前面摆上紫云英花朵,仍有些低落,礼貌地向帮忙的所有人道谢。
“多谢浮丘师兄的锄头。”
“不用客气,我还能看着你一个小毛孩用手刨不成?”浮丘伯摆摆手,还木锄头去了。
“也谢谢客卿。”
“臣亦是夫子门下。”李斯含蓄提醒。
“啊,习惯了。”李世民改口道,“那以后叫李师兄吗?”
“朝堂之上,君王之前,还是称名与官职更稳妥。私下如何称呼都可。”
“哦。”小朋友乖乖应是,“我私底下叫蒙毅,就是一直叫名哒。”
“无妨,臣喜欢听公子叫臣的名字。”蒙毅舀了一盆水来,把孩子的小手洗干净,轻声道,“公子的心情好些了吗?”
“不太好。”李世民直白道。
“没事干来帮我誊抄。”浮丘伯扬声,“我还有十八个竹简没抄完呢。”
丧丧的小朋友一屁股坐在浮丘伯边上,在席子上挪了挪,挪到侍者放下的软垫上,下巴一沉,搭在桌边,无所事事地抠竹简玩。
“别捣乱,你没事干,我还有事干呢。”浮丘伯撇他一眼,不客气地拿掉他的小爪子。
蒙毅耐心地哄道:“公子在这等臣一会,臣去给公子捉只鸟来玩吧。这附近总是会有飞鸟的。”
“那我在这里等你。”李世民抬起头,眼巴巴地瞅着他。
“好,最多半个时辰,臣一定回来。”蒙毅与李斯对了个眼神,后者点点头,意思是放心,公子他会留意。
李世民就在这等啊等,等浮丘伯抄完了手里的那份竹简,又被李斯投喂了栗子和肉脯,还凑到荀子旁边,叽里咕噜地吐槽秦王欺负他。
越说越委屈,眼泪汪汪的,眼看又要哭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背后伸过来,玄色的袖口绣着暗金云纹,层层叠叠地垂落,衬得这缓慢的动作优雅而矜贵。
那只手里,松松地捏着一团毛绒绒。从大小到毛色,都和死掉的那只像极了。
“啾?”小鸟叫了一声。
李世民瞬间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小毛球。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凌霄被射中坠空,又亲手把它埋了的话,李世民可能会误以为,这就是原来那只。
“给,你的鹞鹰。”从来不肯低头认错的秦王嬴政,冷着脸开口。
“不许再哭了,听到没有?”
第38章 册封太子,抱进宗庙
“阿父~”孩子惊喜万分, 破涕为笑,跳起来就扑进了嬴政怀里。
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哪怕本是局外人的浮丘伯。
蒙毅在嬴政身后, 偷偷向李世民比划口型:“这是王上亲自抓的。”
不必他说,李世民也猜得出来,嬴政去而复返, 是去做什么了。
这只鹞鹰和死掉的那只那么像,想来也是费了不少功夫寻找的。
乖觉的小朋友不会一犟到底, 再犟下去,他有理也要变没理了。
他的凌霄,以后就只能悄悄怀念了。
李世民收了这个道歉的礼物,爱不释手地摸着小鸟的毛毛,和荀子告别,就跟嬴政回宫去了。
浮丘伯在原地一连声地咋舌:“我现在相信,这公子将来能变法成功, 逆转百年商君之法了。——通古你要不要再改研诗书?”
李斯只是笑笑:“等公子长大, 有权力改革,至少还得十几年, 而这十几年, 我不能白白等。”
荀子包容地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两棵不同种类的树, 在各自喜欢的土壤扎根,努力生长。
像这样的树,荀子还有很多棵, 现在还多了一只会爬树的小猫猫。
想到这里, 荀子微微而笑:“也好,你的志向在此, 也是一条正路。”
“谢先生。”李斯眉目舒展,“公子的伤好多了,咸阳宫那边日夜挂念,催促的信来了很多封,想来不久王上就会带公子回宫。我们也得准备去咸阳了。”
“听说要册封太子了是不是?”浮丘伯来了兴趣,“就这么点大的小孩,这回差点没夭折,还敢封太子呢?”
“嘘……”李斯连忙示意他噤声,“浮丘兄这话以后千万别说了,王上忌讳得很。”
“你们秦国忌讳真多啊,律法也森严得很,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好好的人都跟入了囹圄似的,活得都好累。”浮丘伯撇撇嘴,“真奇怪,你们公子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长成这种性格的?”
这个问题不仅浮丘伯想知道,所有认识公子和秦王的人,都想知道。
甚至秦王自己都想知道。
他时常觉得匪夷所思,不明白这孩子那种天生的大胆和开朗,以及不分场合说哭就哭、却一点也不尴尬的理直气壮,都是怎么形成的。
好像万物都该随他心、顺他意,让他快乐舒心才对,不然孩子就要想办法改变了。
——哪怕是册封太子的典礼。
雍城的宗庙建得很高,好像这样就能离天更近一点,占卜时得见天意,祭祀时能告祖宗。
秦国连出了五代明君,才把这个曾经被天下瞧不起的西夷穷国,发展到如今可以随便锤六国的强横地位,因此嬴政祭祀时还是颇为虔诚肃穆的。
毕竟这确实是他的祖宗们。
但是——
“你说什么?”秦王愕然低头。
“走不动了。”李世民停下来,仰头望着长长的阶梯,小大人似的叹口气,“好高哦。”
“你从岐山到雍城,可是走了一夜。蒙毅说你一句没喊累。”嬴政质疑。
“那时候我不放心阿父,要赶着来见你啊。现在你就在我身边,我肯定就没有这样的体力啦。”
小朋友永远振振有词。
嬴政怔了一下,诡异地被说服了。
“但这是祭祀,时辰是定好的,不能这般懒惰。”嬴政看了一眼天色,不赞同道。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可不能惯着孩子。
“可是我走得好累了。”李世民拖长尾音,殷切地望着他。
“你又待如何?”嬴政顿觉不妙。
“阿父,抱抱!”孩子清清脆脆地表示,大大地张开双臂。
“宗庙重地,岂容你如此儿戏?”嬴政严肃拒绝。
孩子脸上的笑容一收,小嘴巴一瘪,嬴政立刻就意识到他要哭了。
这个表情他实在是看了太多次,熟得不能再熟了。
果然,不过是眨个眼睛的功夫,小孩的眼睛就湿哒哒的,随时都会落下泪来似的。
他为什么每次都能想哭就哭,哭的这么快?他哪来那么多眼泪呢?
嬴政始终想不明白。
“阿父……”又开始了,这种黏黏糊糊的、做作无比的声音,矫情得很。
嬴政明明清楚这孩子是故意偷懒,他其实可以爬到上面去的,但看着他泪眼汪汪的样子,又忍不住想,算了,抱就抱吧,也没多远,反正孩子小,抱起来也很轻松。
于是秦王犹豫了两秒,还是决定把孩子抱起来。
周围所有的官吏,包括奉常和宗正,都默不作声地旁观,没人阻止。
小孩的眼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转眼就笑开,乖巧地呆在父亲怀里,拨开他冕上垂下的五彩旒珠,一口亲在嬴政脸上,眉眼弯弯:“阿父最好了!”
嬴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无可奈何。这个时候变成他最好了,不是动不动就控诉他坏的时候了?
这孩子变得也太快了,六月的天都没他快。
“安静。”嬴政提醒顽皮的小孩,一步一步,稳稳地拾级而上。
秦国的列代先王,都在宗庙等着他们,就是不知道他们看到太子是一路被抱上来的,会是什么心情。
看在是自家孩子的份上,做长辈的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毕竟孩子还小呢,有什么法子?
秦王政九年,五月初五,年仅四岁的长公子被封为太子,于雍城祭祀天地祖宗,举世瞩目。
又过五天,他们回到了咸阳城。
“阿兄!”
扶苏像个小炮弹一样,兴奋地冲了过来,李世民也乐颠颠地向他奔过去,两个人没刹住,“bong”地撞在一起,各自弹了出去。
李世民要稍微稳当点,踉跄了一下,勉强站住了。
扶苏还不到两岁,整个人翻了过去,在地上滚了一圈,活像只四脚朝天的小乌龟,想爬都爬不起来。
“阿弟!”李世民着急地跑上前,把扶苏扶起来。
更小的孩子奶呼呼的,一个劲地傻乐,还没站好就一把抱住了他,嘿嘿直笑。
芈夫人看着,忍不住笑意,弯腰拍了拍扶苏衣服上的灰尘,向秦王行礼。
“哎呦我的乖孙孙,你可回来了,伤好了没有呀?瞧这小脸瘦的,一点肉都没有了……”华阳太后难得失了风度,急切地走近,捧着李世民的脸,心疼得不得了。
嬴政狐疑地看着孩子圆圆的脸,心道这叫瘦?
从小孩受伤以来,一天连药带汤六七顿,各种补品吃食像水似的流进他肚子里,最近这气色眼看就好起来了,哪有这么严重?
“那个该死的熊启,熊成,还有那个嫪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把我们孙孙伤成这样,受了这么多苦……”
华阳太后快心疼哭了,她可从来不是个脆弱爱哭的女人,嬴政都没见她哭过。
真是活久见。
芈夫人静悄悄地拭去眼角的泪,笑了笑,宽慰道:“孩子没事就好。”
“对不起,曾祖母,阿母,如果我安分地待在宫里,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李世民反思了一下自己。
“这怎么能怪你?你只是在咸阳城里玩玩而已,都是歹人的错。枭首都便宜了他们,就该车裂。”华阳太后毫不犹豫道。
“阿兄!”扶苏不会说太多的话,只抱着他跳啊跳,乐出一串笑声。
“我不在的时候,扶苏有没有想我啊?”李世民笑眯眯地搂着他的腰,手指在他背后交叉,试图把弟弟抱离地面,再转几个圈圈。
长辈们俱是一惊,忙出声阻止。
“孙孙乖,快把扶苏放下,他可不轻。”
“小心!仔细伤了手,再摔着你阿弟。”
“别逞能。”嬴政干脆地拍掉李世民的手,“等会摔了,医丞又会训你。”
是的,表现很好的医丞从雍城调到咸阳来了,应该算升职加薪,就近照顾小小的伤号。
虽然李世民觉得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显然除了他自己,谁也不信。
“咯咯咯……阿兄……想……”真正的幼崽含含糊糊地说着婴语,笑得眯起眼睛,嗯嗯唔唔了十几个音节,嬴政却只能听懂这三个字。
“天天都在想我吗?睡觉也想?”李世民却听懂了似的,煞有介事地一问一答。
“嗯嗯,想。”扶苏连连点头。
“我也有想你哦。”李世民抱着他的脑袋,撅起嘴巴,亲亲他的左脸,又亲亲他的右脸。
扶苏笑得更开心了,两小只抱起在一起跳来跳去,亲来亲去,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嬴政都看腻了,他俩还没亲腻。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嬴政提醒。
“啊!差点忘了。”李世民从蒙毅手里接过一个黑底彩绘的漆盒,打开来给长辈们看,“我给阿母和曾祖母带的礼物。”
他取出华丽的朱红楚锦,送给芈夫人:“这个颜色很漂亮的,很适合阿母做荷包哦。”
芈夫人笑盈盈地接过去,俯身吻了吻他的眉心,柔声细语:“我很喜欢。”
李世民乐呵呵地拿出玉佩,巴巴地放进华阳太后的手里:“这是凤鸟,送给曾祖母最好不过了,听说楚国都很喜欢凤鸟,是真的吗?”
华阳太后满眼都是笑意,合不拢嘴:“是真的。你有心了,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白瓷不好吗?”李世民歪头问。
“好,都好,只要是孙孙送的,都是最好的。”华阳太后马上改口,把孩子搂在怀里,爱得不知道该怎么亲昵才好。
嬴政看在眼里,平静地想:还是不告诉她们这礼物是从哪儿来的了。
这小子哄人的本事简直像天生的,明明是秦使送机密用来掩人耳目的楚国特产,被他拿来送两位长辈,几句话哄得她们心都快化了。
芈夫人难道缺锦缎?
华阳太后难道缺玉饰?
这种类似的赠礼,嬴政给她们送过很多次,从来没见她们高兴成这样。
“阿兄!”扶苏不太会说话,但是看懂了,急声道,“我……我……”
“你也要礼物?”李世民逗他玩,“我也给你准备了,你猜是什么?”
第39章 大半夜折腾嬴政
扶苏似乎能听懂李世民在讲什么, 只是不会用大家能听明白的话表达,睁大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他的兄长。
大一点的崽子打开荷包, 掏出五颜六色的小石头,献宝似的显摆给扶苏看:“看!我特地捡的,雍城最好看的小石头, 里面还有花纹哦……看这个,像不像只猫猫?这里这里, 还有猫耳朵呢……”
扶苏兴高采烈地啊啊叫着,脑袋碰着哥哥的脑袋,指着那光滑的小石头戳啊戳,叽里咕噜,很捧场地拍手手。
嬴政:“……”
鬼知道他天天看孩子捡石头、洗石头、挑石头,睡觉之前还要数石头,和石头讲话, 枕头底下藏石头, 睡着了手里还要握着块石头是什么心情!
几块脏兮兮的破石头,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又不是玉!
对此小孩自有一套理论:“玉不也是石头吗?其实都一样啦。”
不一样, 至少嬴政觉得不一样。每当他在床上被这些该死的小石头硌到时, 他都油然而生一种冲动,想把这些破烂玩意全扔出去。
但李世民是绝不让扔的。
少一个他都要到处找。嬴政也不知道这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一起, 小孩怎么能察觉到少哪个,好像它们有名字有记号似的。
从床上找到床下,被子和枕头都掀开一处一处寻觅, 逼得嬴政都给他让道。
“……找到了吗?”
谁敢信堂堂秦王大半夜没法睡觉, 由着小崽子掀了他的床铺。
嬴政甚至把竹简都搬走了!
“还没有呢。到底跑哪儿去了?我明明记得就放在枕头底下的……”小朋友一边碎碎念,一边跳下床, 光着脚,撅起屁股,在地上逡巡。
嬴政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忍不住想他上辈子到底欠了多少债,这辈子才能被几岁的破小孩折腾成这样。
“明日不能找吗?”
“阿父你不是说过,今天的事,不要拖到明天做吗?找不到我会睡不着的。”白天睡多了导致晚上精力充沛的小崽子笑嘻嘻,满地乱跑,连鹞鹰的笼子都找了一遍。
“青云!你有没有看见我的黄河小龙石?”幼崽一本正经地骚扰他的新宠物,晃了晃笼子。
“啾?”笼子里的青云也跟着晃晃,迷茫地啾啾。
“就是那个米黄色的,上面有这样的花纹,像黄河的水脉走向,又像一条绿色小龙……很漂亮的,腾云驾雾一样。你有没有看到?”
“啾……”鹞鹰的圆眼睛全是懵逼。
“你也没看到啊……”幼崽很失望,继续满殿乱跑,连桌上的花瓶都要扒开蔷薇,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那花也是孩子跟荀子又去春游时折回来的。
他不管去哪儿,从不空手回来,好像出去一趟,空手就亏了似的。
嬴政并不在乎殿里有没有时令的花朵点缀,他只是留意了一下小孩的手有没有被花枝上的刺扎到。
没有的话,就不管他了。
桌上多一个两个花瓶,陶器或是瓷器,土黄或是青白,插的是桃李还是辛夷,蔷薇还是牡丹,于嬴政而言,都无关紧要。
但这孩子死活不睡觉真的很烦!
“你,过来。”嬴政疲惫地低声。
“哦。”小孩屁颠屁颠跑过来。
嬴政让侍者把榻搬到一边,仔细地寻找,终于在原本床与榻的夹缝位置,找到了那个丑了吧唧的破石头。
“找到啦!我的黄河小龙石!”幼崽欢天喜地,把石头洗干净,美滋滋亲了一口。
嬴政瞬间觉得自己的脸都脏了。
再定睛一看那居然有名字、名字还忒长的石头,只看到一条弯弯曲曲的“几”字形条纹。
说黄河简直侮辱黄河,说小龙更是登月碰瓷。
难不成天下所有孩子都这样吗?
嬴政抱有这样的疑惑,这次回来特意观察了一下二儿子扶苏。
结果,这更小的崽子到现在还不会说话!
根本没法沟通!
而且,扶苏好像也很喜欢石头……
两小只你蹭我一下,我蹭你一下,坐在小桌边的软垫上,把那些石头摆成一排,一个个欣赏,顺便叽叽喳喳,评价评价。
“这个粉紫色的,像云霞一样,她叫飒露紫……”
“啊啊……”扶苏疑惑。
“什么?为什么叫飒露紫,因为我喜欢这个名字啊。”
“紫紫……”扶苏努力学他的发音。
“跟我念,飒——露——紫。”
“啊……露露?”
“好吧,飒露露也行。”小朋友宽容地退了一步,抓起旁边靛蓝的那颗,兴致勃勃介绍道,“像不像人鱼?”
“鱼鱼?”
“也可以叫鲛鲨,是海里面才有的,好大好大一条,很胖很胖的,但是不好吃,用来当灯油不错。”哥哥拿着胖鲨鱼小石头,模仿鲨鱼在水里游泳的姿态,嘻嘻哈哈地吓唬扶苏。
“啊呜啊呜,人鱼要吃扶苏啦……”
扶苏做出夸张的受惊表情,在哥哥张牙舞爪的吓唬中,捂着脸咯咯直笑,笑得东倒西歪。
两孩子很快滚作一团,趴桌子底下继续玩往猫猫身上叠石头的游戏。
年纪很大的老猫懒洋洋地不想动弹,躲在桌底的垫子上,躺成一滩猫饼。
都说猫科动物警觉,但这尊老爱幼的猫猫却只睁开了半只眼睛,眯了眯,看见两小孩凑堆,就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兀自呼噜呼噜,懒得搭理他们。
孩子们笑嘻嘻地把小石头摆在猫猫身上,间隔出差不多的距离,弯弯得像座彩色小桥。
“不能放尾巴上哦,猫猫会不舒服的。”
“嗯。”
“也不能吃哦,这是石头。”
“啊。”
“数数看,一共有几个?”
“诶?”
“不会数吗?把手给我,我数给你看,一、二……”
“嘻嘻……”
嬴政艰难地动了动嘴角,觉得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都受了深重的劫难。
这个小儿子,他……他好蠢啊。
他真的是个人,而不是只小猫小狗吗?
他有脑子吗?
嬴政真切地感觉疑惑,并很快在扶苏只知道说语气词、听不清的单字和奇奇怪怪的叠词里,确定自己和他没有任何共同语言,放弃了与幼子交流。
芈夫人并不勉强,知道他本就没耐心带孩子,愿意带长子,已经是破天荒了。
长子确实聪慧,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都是她的儿子,既然秦王更偏爱长子,她就只能多关心幼子,不然扶苏也太可怜了。
天还没黑,嬴政就把李世民带走了。
“啊?我还没有玩够呢。”李世民恋恋不舍。
“明日可以再来。”嬴政道,“还有要事没有处理。”
“不能带上扶苏吗?”李世民拉着弟弟的手。
扶苏不明所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哥哥到哪,弟弟就跟到哪,像个长在身后的小尾巴。
“带他作甚?上次的事你忘了?”嬴政提醒他,扶苏睡觉之前找母亲哇哇大哭的事情。
孩子小,是母亲一手带大的,自然更亲近母亲。哥哥自己都还是孩子呢,白天尽情玩耍的时候玩多久都行,到了晚上就哄不住弟弟了。
“那好吧。”李世民只好松开扶苏的手。
“阿兄?”扶苏不明白,追着他跑了几步,被芈夫人拦了下来。
“扶苏乖,明日阿兄会来找你玩的。”芈夫人哄道。
“阿兄……”扶苏舍不得分离,抱着哥哥不撒手,哭唧唧的。
嬴政果断把两孩子分开,只抱走了一个。
这家里有一个哭包就够了,千万别再来一个,他头都会炸的。
“阿兄……呜呜……”扶苏跑了两步,又惧怕父亲,不敢扑过去,只一味地哭着叫唤。
“王上……”芈夫人左右为难,小声道,“要不把世民也留下来,给扶苏作伴吧?”
“也不是不行。”看热闹的华阳太后顺口接了一句。
“……”嬴政本能地有点不愿意。
尽管孩子现在大了,不再是随便一句话就震惊全场并让人怀疑他生而知之的一岁,每天晚上啰哩巴嗦得惹人烦,要读书要讲故事还要唱歌,经常让嬴政心累,但芈夫人说把孩子留下,他却不是很情愿。
为什么呢?
他现在其实没有理由再留下这孩子了,不是吗?
小孩跟着母亲和弟弟,也能得到妥当的照顾,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是——
嬴政没有立刻答应,李世民就知道他不愿意。
孩子甜蜜蜜地笑起来,先从嬴政怀里滑下来,勾着扶苏的小手,与他约定:“我明天睡醒了就来找你玩,你要乖乖的,听到了吗?”
“阿兄……”扶苏抽噎了一下。
“扶苏是乖孩子哦,对吧?”
“嗯。”扶苏宝宝用力点头。
“那我就先随阿父回去啦,确实还有正事要商量,我们住一起比较方便。”李世民善解人意地给了父母合情合理的理由。
芈夫人便没有再留,目送他们远去。
“阿母明天见,曾祖母明天见,扶苏也明天见哦。”
李世民挨个挥手告别,缀着嬴政回到北辰殿。
“这么多人都要见,你准备何时学习?”嬴政低头看他。
“白天有六个时辰左右,去掉吃饭和睡午觉,还有四个时辰,一半学习,一半玩,不就行了吗?”李世民打得如意算盘。
“用食和午觉要用掉两个时辰?”嬴政怼他。
“对呀,吃得好睡得好,才能好好学习呀。”
“歪理。”
李世民向他做鬼脸,吐着舌头略略略。
“明日把《商君书》背给我听。”
“全背吗?”小朋友吃了一惊。
“抽选一篇。”
“那我得准备一下。”
“你还需要准备?”
“当然啦,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哼。”嬴政淡淡道,“床边有,今晚你可以尽情准备。”
“这不是变相增加学习时间吗?阿父好坏。”幼崽随口控诉,然后认真地问,“还有什么事要同我商量?”
“关于丞相的人选,你可有意见?”嬴政正色。
“几个?”李世民跑到了装鹞鹰的笼子前,放它出来兜风。
鹞鹰跳到孩子肩膀上,舒展翅膀,借着他抬手给出去的力道,向前一扑,顺势飞起来,绕着北辰殿转悠几圈,熟悉新的环境。
“啾——咴——”
“何出此言?”嬴政感觉有点儿微妙。
“丞相的权力有点大了,阿父是不是想设两个丞相,一左一右,分权制衡?”
“有这个想法。”嬴政沉吟道,“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第40章 扒小二凤衣服
“阿父心里其实已经有人选了吧?”李世民追着鹞鹰到处跑, 不一会儿就绕着嬴政转了两圈。
他的声音忽近忽远,从秦王的视角看过去,像一个又矮又圆的球, 横冲直撞,但却诡异的很灵巧,没有撞到任何东西。
“你能停下来, 好好思量吗?”嬴政很无奈,在李世民第三次跑到自己边上的时候, 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强行按下停止键。
“我的衣服要被扯坏啦!”小孩子抗议道。
“那就穿新的。”嬴政无所谓。
“你都想好了,还非要问我干什么?”
嬴政把他提溜起来,小朋友的双脚被迫离开地面,忽然觉得挺好玩的,自娱自乐地晃荡了起来。
他为什么永远都能这么快乐?随时随地都能找到新的乐趣?嬴政不解。
“你是太子。”秦王给了对方一个无可挑剔的回答。
“……”
好吧,储君是这样子的。所有的国家大事都应该与储君有关, 如果无关, 那这个储君就很不合格了。
“事先说好,我不是在任人唯亲。”
“谁跟你不亲?”
“我觉得, 吕不韦刚下台, 秦国现在需要一个温平持重、能主持大局,但又不会干扰阿父决策的丞相, 他的年纪不能太大,年纪太大精力不济,跟不上阿父开疆拓土的雄心;也不能太年轻, 太年轻不足以服众, 经验不足,后续打大仗时粮草和官吏调动、军功封爵等很多方面会处理的不够周到……”
小嘴叭叭的太子咕噜了一阵, 总结道:“年龄应该在三十到五十之间,官场经验丰富,性格老成,不露锋芒,但没出过什么问题,大事小事交给他办都比较放心,且是我们自己人。”
废话真多。嬴政听完了,接着问:“人选呢?”
“再次申明,我不是在提拔自己亲信……”
嬴政不耐烦地打断并催促:“快说。”
“那个,阿父觉得少府令王绾怎么样?”李世民对对手指,犹豫着问。
“尚可。就他了。”嬴政果断道。
“啊?”李世民呆了又呆,“就他了?”
“不是你推荐的吗?”嬴政奇怪道。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都觉得对方甚是奇异。
“我推荐的,就可以了?”
“你推荐的,为什么不可以?”嬴政反问,“王绾做了十年少府令,素来稳妥,近几年与你常来常往,政绩越发出众,也该往上升一升了。”
“但他与我太熟了……”
按小孩搞纸搞瓷器时的甲方做派,隔几天就要往少府跑一趟,嘻嘻哈哈瞎溜达,王绾跟他怎么可能不熟?
别说王绾了,他手下好几个官员及技艺最娴熟灵巧的工匠,都跟小孩混得很熟。
他就是有这种到哪都跟人打成一片的本事,甭管才几岁。
“不好吗?”嬴政毫不在意,“你是太子,丞相本就该是你这边的,不然以后你监国摄政,一国相邦竟与你角抵,岂不掣肘?”
“哇——”李世民忍不住露出星星眼,惊叹不已。
——天哪,放权还能放成这样的?真是梦幻般的体验。
——这小子在惊讶什么?夸张得很。
两人的思路歪了一歪,嬴政瞬息之间就回到正轨,不然由着小孩跑火车,他能一路跑到百越去。
“还有一位呢?”
“我真的想不出来了。”
“好好想。”父亲大人很严肃。
小朋友抓耳挠腮,苦着脸哼哼唧唧:“阳泉君(华阳太后的弟弟)半只脚都入土了,爬都爬不起来,他不行的;荀子初来乍到,疏于大秦政事;李斯威望不足,得再养几年;冯去疾是御史大夫,隗状是治粟内史,颠叔父是国尉[1],他们若要升为丞相,那就得找人顶替他们的位置;王翦将军很好,但他得统兵,不适合做丞相……”
他扳着手指头数来数去,坦白道,“所以我真的想不到了。”
“那便先过朝会。”
“也行吧,集思广益嘛。”
嬴政刚把孩子放到地上,这闲不住的崽子就飞快蹿出去,大呼小叫地和小鸟玩追逐游戏去了。
这只鹞鹰比上一只更亲人,飞出去不久就会落到李世民附近,抖抖羽毛,挪挪爪子,引小孩蹑手蹑脚地去逮它。
它经常很配合地假装没发现,然后故意被孩子扑在怀里,蹭手蹭脸,滑羽摸头,一叠声地啾啾叫,仿佛很不情愿,却从来不啄他。
嬴政对此鸟很满意,仁慈地决定让它多活一段时间。——绝不是因为上一只死在他手里,导致小孩和他吵架,气得心梗的缘故。
在他看来单调无聊的追逐游戏,小孩玩了很久,乐此不疲。
等嬴政处理完桌案上堆积的几十份奏书时,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一抬头,孩子正和鹞鹰训练召回降落的游戏。
小朋友吹一吹口哨,清脆的声音一响,半空中盘旋的鹞鹰就调整姿态,头朝下,翅膀稳定张开,极速下坠。
李世民伸出手臂,欢欢喜喜地等待接应。
结果,鹞鹰俯冲而下带来的冲击力,小孩略有点承受不住,爪子虽然落在了胳膊上,也努力收敛羽翼停下,却因孩子一个歪斜没有站稳,而在惯性的作用下冲到了地上,摔得很狼狈。
“啾啾啾!”鹞鹰大骂。
嬴政忍俊不禁,看笑话看得很开心。
李世民手忙脚乱地去哄鹞鹰:“没事吧?”
“你没事吧?”嬴政收起了短暂的笑容,招呼孩子过来。
小孩抱起马失前蹄的小鸟,愧疚地摸摸毛,安抚道:“这次怪我,我没站稳,下次我一定站得像石头一样。”
“你有多重?”嬴政轻嘲,“还站得跟石头一样。”
“青云也很轻啊。”
成年的鹞鹰体长也就五十厘米左右,并不是大型的猛禽,何况这只才两三个月大,还是只幼鸟,一半都还没长到。
嬴政检查了一下小孩的双臂,发现刚刚鹞鹰降落失败时本能勾住了孩子的衣服,抓破了几个洞,顿时皱了皱眉,不悦地看了鸟儿一眼。
小鸟本来还在拿乔,骂骂咧咧地啾啾叫唤,好像在吐槽主人没用,连累它摔得那么惨。
然而嬴政只看了它一眼,鹞鹰的叫声立马弱了下去,翅膀也不炸了,眼神也乖巧了,毛也顺了。
“你该休息了,明日再玩吧。”
“啊?这么早吗?”
“一路迢迢,不累吗?”
“我路上睡了好久呢。”
“那也得早点睡觉。”
“……好吧。”
李世民依依不舍地把鸟放进笼子里,小手拍拍它的翅膀,说了一会儿废话,又挑选了一会儿玩具,才跟着父亲去沐浴。
小朋友的玩具一天比一天多,洗澡时候水里的木鸭子已经变成了六个,从大到小排列,漂浮在荡漾的水面上,就像鸭妈妈带着五只小鸭子。
也不知道都哪来的这些破烂玩具。
嬴政没眼看,只习惯性地端详着孩子肩膀的伤口处。
那里新长出来的嫩肉颜色偏粉,和周围的色泽不同,疤痕褪了很多,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他把手掌放上去,轻轻施加压力,凝声问:“这样可疼?”
“不疼。”小孩不假思索。
“说实话。”
“呃……真的不怎么疼。”李世民认真道,“就是左手现在拿东西的时候,有点儿不顺。”
“怎么说?”嬴政问得很细。
“譬如说我今天想抱扶苏,我感觉我是能把他抱起来的,但一旦用力,左臂就有点儿……有点儿虚。”李世民停顿了一下,想了想用什么词更准确,“我就没敢用力,把扶苏放下来了。而且……”
“而且?”还有?
“大概因为左臂很久没用,也不太敢用,很多事都只能右手完成,好像右手也容易觉得酸……”
嬴政一惊,突然不确定小孩写信练字时叫苦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他惯会撒娇抱怨,有时候会误导嬴政的判断。
“可要宣医丞或太医令?”
“不用了吧?应该是正常的。”李世民的潜意识这样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的,养伤都这样。
伤来如山倒,伤去如抽丝。慢慢养,就会慢慢恢复,他上辈子经验超多的。
“那宣医丞,他熟悉你的伤情。”
“……”那还问他干什么?说了又不听。
李世民无可无不可,察觉到父亲大人的不安,也就随他去了。
换好奶黄的新衣服,干干净净的小朋友浑身香香的,仿佛刚出锅的奶黄包。
珍惜他现在干净的样子吧,白天疯玩过后,满头大汗,连头发根都是湿的,活像个被太阳晒了一天的小鸡仔,热腾腾,暖烘烘的,既闻不到奶味,也嗅不出兰香了。
医丞习以为常地背着医箱,带着弟子,过来诊脉。
嬴政扒下孩子肩膀的衣服,露出半个胸脯,说了一下孩子的情况,问:“是否不妥?”
“这是很常见的事,伤筋动骨一百天,注意不要再次受伤,再继续温养,药食同补,会慢慢好起来的。”
医丞对上司的小题大做有点无语,但也只能耐着性子解释。
“看吧,我就说没啥问题的。”李世民嘀咕。
嬴政才懒得接他的话,这孩子不出问题就算了,一出问题都是大问题。
他能不小心吗?
送走医丞,父亲大人微微一笑,拿起了一本《商君书》,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给鸭子叠叠乐的崽,提醒他该读书了。
“不是明天背吗?”李世民愕然。
“温故而知新,你说的。”嬴政保持微笑。
“那是孔子说的!”孩子立刻反驳。
“呵,都一样。”嬴政把书打开,“今晚就读这个吧。”
“……”
孩子在“以强去强者,弱;以弱去强者,强”[2]的句子里睡了,做梦都梦到商鞅跑来给他上课,拿着竹简侃侃而谈,激情澎湃,旁边的孝公笑眯眯地旁观,还补充几句。
好可怕的梦。
第二天才反应过来,昨晚嬴政没有唱歌!
这样是不对的!
哼,父亲太坏了!
于是等嬴政下朝回来,就看到北辰殿安安静静,小孩留了张纸,龙飞凤舞地写着篆书:“我去找扶苏玩了,朝食跟阿母一起吃,阿父你自己忙吧。”
能把篆书写得这么飘逸,也只有这小家伙了。
好不容易得到清闲,小孩还带走了鹞鹰,猫也不在,好像连耳根子都清静了。
李世民不在的时候,来往的宫人臣子都轻手轻脚,放轻呼吸,殿内常常肃穆清寂,空空荡荡,进殿的人都不自觉地拘束起来。
嬴政一个人用完朝食,处理了一上午公务,召了王绾叙完话,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孩子在的时候嫌他吵闹,孩子不在又觉得太安静了。
他想想又召来在金匮整理典籍的李斯:“太子的篆书学得怎么样了?”
王上你不知道?李斯心里直犯嘀咕,面上得体应对:“能默大半了,学得很快,默得也很正确。太子聪慧,都是王上教导有方。”
嬴政颔首:“此子今日尚未受业。”
李斯秒懂,进来时没看到小孩在附近,马上体察上意,温和地应承道:“时辰不早了,该把太子找回来进学了。”
“应在羲和殿。”
嬴政散着步过去找娃,李斯事先早就做好了准备,抱着书卷跟从。
走到半路上,小孩自己跑回来了,手脚都脏兮兮的,一副鬼混的样子,连头发丝上都沾染了泥土和草木灰。
“阿父!”小孩很快乐。
嬴政不快乐:“?”
李斯没法快乐:“!”
怎么又来?他这两年是没过吗?时间是倒流了,还是原地打转了?怎么同样的情形还带发生两次的?
这时候更小的脏脏包,宛如一只泥坑里打滚的萨摩耶,从李世民背后冒出来,脏得看不出原样,哈哈笑着,唤着:“阿兄!”
李斯默默地立在原地,莫名舒了口气,放空大脑,奇奇怪怪地想:原来不是时光倒流,王上现在有两孩子,泥娃娃也变成两个了。
这怎么不算一种升级呢?
“你!又在!做什么?”嬴政咬牙,“这个时节,难不成还需要做燕窝?”
“当然不是啦。这都五月了,怎么可能还需要做燕窝呢?小燕子都会飞啦。”李世民笑容灿烂,神秘兮兮地问,“阿父你猜我在干什么?”
嬴政:“……”
好糟心,这居然是他的儿子。
李斯:“……”
造孽啊,这居然是他的学生。啊不,现在是师弟了。
这个师弟可以退货吗?李斯真心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