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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张良,这个计划本来没什么问题……”他狡辩了一句。

“我并不怀疑你们的本事。”无忧等水烧开,安然道,“你们俩联起手来,要想得到什么,多半都能得到。但,你真的认为,这种手段,上得了台面吗?”

“……”

“诡诈之术固然好用,但容易移人性情,也容易带坏风气。我猜荀门上下,没有人会称赞你这种行为的。对吧?”

“……嗯。”李世民小声,垂头丧气地把脸贴在交叠的手上。

“王上也不会夸你的。这种小聪明,没有夸的必要。”

“不是我出的主意……”

“但你参与了,配合了,还乐在其中吧?”无忧不需要目睹全过程,她完全猜得出来,因为她太了解李世民了。

“也……也没有啦……”他的声音愈来愈小。

“这事若换了别人,不过斥责一顿罢了,但因为是你,所以大家都格外重视,有心想给你一个教训。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世民怎么可能不知道?

“因为你是太子。所有认识你的人,包括王上在内,都很清楚你的天赋有多高,性情有多好,能力有多强,他们期待你走最堂皇正大的道路,成为完美无缺的储君,所以没有人想看到这种胡闹无礼的事再次发生。”

水开了,无忧有条不紊地往里面加碾碎的茶叶和几样佐料。

“你其实很羡慕刘季吧?”

“诶?”

“明明主要错误在他,但所有人都揪着你不放,没有人去责罚他。”

“就是嘛。”

“爱之深,则责之切。这次你能跟着刘季爬墙,引鹅去吓唬人。下次呢?”无忧用茶匙搅拌热汤,淡淡地问,“下次他带你去酒肆喝酒,你去不去?”

“我……”

“你不能饮酒。但刘季若殷勤劝你,你会不会饮?”

“也许会吧……”心虚气短的太子感觉脸上火辣辣的,都快结巴了。

“他带你去蹋鞠,你想不想去?”

“呃……我挺想去的……”

“去看杀狗,吃狗肉呢?”

“唔……不是牛的话,没问题吧?”他不自信了。

“那去下赌棋呢?”

“赌肯定是不行的。秦法明令禁止,违反的话可能刺黥挞股。我是不会去做的。”

“一开始不说赌呢?只说是下棋,然后撺掇你下一局,赢了之后发现有钱拿,一本万利的买卖。扔出去一个钱,能得到十个、二十个。

“你年纪小,容易被人轻视,那压你的人必然少,以小博大,最合适不过。你们赢的次数越多,赚得越多。那种喧闹与欢呼的场面,一旦陷进去,你也会觉得很有趣,很难清醒地抽身而退吧?”

李世民想象了一下,无法反驳。

“最后,他若是带你去那种更不正经的地方呢?”

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不能吧?我才多大。”

“倘若过几年呢?”无忧并不避讳讨论这个,哪怕他们都还小,“你的好奇心太重,总喜欢冒险,骨子里想要获得新鲜感,所以有时候明知道不对,不该,但有人引诱和教唆你,你还是有可能被引诱的。——荀门上下,防的就是这个。”

“不要把我说的真的是个孩子一样啊……”李世民不满地嘟囔,“我不至于跟着刘季到处鬼混,吃喝嫖赌什么都干……”

“这不是怕万一嘛?防微杜渐。”无忧失笑,撇去浮沫,舀了两碗茶汤出来,“去年的梅花上雪,尝尝有什么不同吗?”

“干净吗?”

“沉坛滤过的,刚从冰窖拿出来。”

“其实我喝不出有什么差别。”

“真给你喝井水煮的,你就知道差别了。”

“会吗?”

“会,你挑得很。”

“哪有?我不是很好养活吗?”

“这话你得问王上,你好养吗?”

“那阿父肯定要说我不好养了。”李世民撇撇嘴。

“你呀……”无忧莞尔一笑,自然而然道,“养你要很费心的。你需要很多很多夸赞和很多很多爱,才会长成所有人都期待的样子。”

“可我不是本来就值得夸赞和爱吗?”李世民理所当然地说。

无忧眉眼弯弯,全是粼粼笑意,生动而轻盈。她道:“是,你本来就值得。大家只是希望你能更好更优秀。”

“但我是个人诶,我不能犯错吗?”

“能啊。你向来知错就改,这样的错误,你以后应该不会再犯了。”无忧一手支颐,微微侧首,悠然地看着他。

“那你还要说我。”

“那不说了,饮茶吧。我加了羊奶枣干和蜂蜜,偏甜的口味,没有放盐姜和椒。茶叶的芽尖焙出来,本就有花果香,可饮一杯,去去闷气。”

他磨磨蹭蹭地端起杯子嗅嗅,试探性地尝了一口。

他们安静地喝着茶,他低头看茶,她垂眸看他,半晌都没有说话。

嫩绿的春风吹动柳色的窗纱,那一对彩色的泥娃娃就并肩待在窗边,笑容可掬。

“其实我,真的很羡慕刘季。”

“他也羡慕你。”

“我知道这样说很矫情……我都已经是太子了,阿父素来宠我,阿母与曾祖母更不用说了……天底下恐怕很难找到第二个人能有我这样的待遇……但是……”

这种话他也只能跟无忧说,因为她会无条件包容他,若换了别人,就要说他恃宠而骄了。

“你依然会羡慕刘季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忧猜得出来。

“有点吧。”李世民心虚,“我是不是想要的太多了?”

“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往好处想,你的鹞鹰不至于闷死怀里,也不必看着李靖家里的虎馋得流口水了。”

“哪有流口水?”

“你每次都找借口去他家,想尽办法与虎多处一会儿,李靖说了什么你都假装没听见……”

“我不是假装。”

“那更过分了。你还去扯他家老虎尾巴是不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是你同我说的吗?”

“今天太学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无忧微笑道:“你猜?”

“我猜是……”李世民忽然轻嘶一声,皱眉捂住了嘴。

“怎么了?”无忧急得站起来。

第87章 父子分床睡

李世民连忙摆摆空着的左手,示意自己没事,但依旧捂着嘴。

“可是哪里不适?”无忧不放心,抱来一堆《扁鹊内经》《扁鹊外经》之类的医书,看起来很有翻书给他看病的架势。

“没事。”李世民颇觉好笑,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含糊道,“牙掉了。还好不是门齿。”

“……哦。”无忧稍稍宽心,把那堆书又放回去。

“你怎么开始看医书了?”

“学你。”

“我那时是翻着玩的。”顺便发现人的后背有很多穴位,杖责鞭笞后背容易给人带来更多损伤,所以顺手改了条律令。

“我也是翻着玩的。”

无忧笑吟吟地看着他,递了方桃粉色的帕子过去,而后移开目光,把医书对齐,抚平边边角角,假装没看见他偷偷摸摸吐出那颗牙,放帕子里卷吧卷吧,打量着往哪扔。

有些地方有习俗,上牙扔床底,下牙扔屋顶,仿佛这样反着来,是为了让牙长得更整齐。

但这时的咸阳没有这风俗,只要别扔大路上就行。

好的,他让青云叼走了,不知道要飞到哪座山再扔,估计是越远越好了。

她倒了杯温水过去,等他闷不吭声地漱口。

“你长得比我快。”她随口扯开话题。

“哪有?不是你长得比我快吗?”他小声。

他比她大一岁,现在却差不多高。李世民有点怨念,无忧却接受良好。

她很喜欢这样天真烂漫、近乎无忧无虑的岁月,他们俩身高齐平的日子,过一年少一年了,可以这样低头看他脸圆圆的时刻,无论何时,都值得珍惜。

幼年时光尚未过去,她就已经开始怀念。

连这样毛茸茸气鼓鼓的小烦恼,她也只觉得有趣。就算来上一百件,也好过漫漫长夜里她等战场传来消息的年岁。

嗯,他漱完口,茶也不喝了,趴在那里看窗外的燕子与柳树,安安静静得像大号的瓷娃娃。

好生可爱。

“我可以捏你的脸吗?”她侧首询问。

“什么?”他愕然转过脸。

“一直都很想捏,没好意思同你说。”

“你怎么不去捏王离的?”

“兄长……的脸没有让人想捏的欲望。——也捏不动吧?”

王离壮得跟牛犊子似的,天天练武练得一身肌肉,晒得黑不溜秋,一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已经是个标准武将的迷你版了。

这种类型的武将,无忧见得太多太多了,实在生不出一丁点好奇心。

不像李世民,他处在一个文臣、武将、孩童、贵公子加储君的叠加状态,装可爱的时候十分可爱,不装可爱更可爱。

“有什么好捏的?”

“所以可不可以呢?”

“……我又不是猫猫。”

“狸奴亦不及你讨人喜欢。”

他便不说话了。

她笑眯眯地坐到他边上,很轻很轻地摸摸他的脸,柔声问:“还有何事令你烦扰?”

他先是摇了摇头,因这微小的动作,看起来仿佛在蹭她的手,却又慢慢道:“阿父想与我分开睡。”

“因为这次太学的事?”不至于吧?

“不,春日渐暖,他嫌我热。”他嘴角下撇,不乐意道,“我都没有嫌他凉,他居然嫌我热。”

无忧实在忍不住笑,惹来他幽怨的瞪眼。

“你还笑我?”

“你们,真的很亲昵。”她笑道,“你是要搬出来,单独一宫吗?”

有的国家,比如齐国,太子居住的宫殿在东边,便以“东宫”指代太子。毛亨讲《诗》的时候,也会提到《硕人》里“东宫之妹”的“东宫”,指的就是齐太子。

而秦国,尚没有这样的礼仪,无忧推测李世民大约会搬到离北辰殿和麒麟殿都很近的一处宫殿去,因为秦王会时常找他,离得远了不方便。

“阿父想让我,搬到侧殿去,一个人睡一张床。”

“……”

“你怎么不说话?”

“这也叫分开?”不还是在一起吗?

“他都不唱歌给我听了……”李世民抱怨。

“王上还唱歌给你听?”

“咦?我没有同你说过吗?”

“我以为那是你一两岁的时候……”

“也差不多,五岁的时候他就不想唱了,也只有生辰的时候能勉强唱一首。”

“那差的还蛮多的……”

“最近连故事也不讲了,他说我什么书都看得懂,自己看得了。好过分,他都不宠我了!”

无忧默默地扫一眼他的衣着发型配饰(少府出品雕龙刻凤),就算想附和他,也着实找不到理由。

他碎碎念一阵子,接着咕哝:“少府造的铠甲,总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

他的思维有时会很跳脱,从琐碎的小事,一下子跳到军政大事上来,无忧也习惯了。

“马具齐备了么?”

“都齐了。”

“我不大懂这些,但我有听你说过,好马与好弓,能在作战时大有增益,是不是?”

“嗯。”

“那已经很好啦,慢慢来,不着急。骏马有了,弓箭有了,鹞鹰有了,山君有了,明光铠也会有的。”无忧淡声,“这次攻赵动作很大,引起你的心思浮动了?”

“大概……有一点点。”他不得不承认,叹息道,“做梦的时候总梦见战场。”

“哪一世的战场?”她放轻声音。

“都有。”

“你的记忆恢复了很多,是件好事。”她轻松道。

“可我还不能离开咸阳宫。”

“你才六岁呀。”

谁会让六岁孩子上战场啊?疯了吧?

她大抵明白他在因何闷闷不乐了。他记忆复苏的速度,多于身体成长的速度,有些不安分的躁动,老想搞点事情。

是以刘季一撺掇,他就跟着干坏事去了。精力太旺盛,不干点什么他闲得慌。

“我平常想静心时,无非合香、煮茶、读书、侍花、弹琴、女红……你想陪我一一试试吗?”

“不想。”

她无语地捏住他的脸颊,嗔怪道:“那你想干嘛?”

“不开心,什么也不想干。”他甚至孩子气道,“他们俩为什么那么开心?我不服。”

无忧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了那对无辜欢笑的泥娃娃,顿时无奈:“那是你捏的泥偶,你刻的表情,你涂的颜色……”

“反正就是不开心。”

“那你做点什么能开心的事?”

他想了想,问:“王离在家吗?”

“在。”

“我去找他比箭。”

“你不是不舒服?”

“欺负他绰绰有余。”

他爬起来,兴冲冲地去找王离,在靶场上把可怜的未来大舅子虐了一顿又一顿,踮起脚,和蔼可亲地拍拍王离的肩膀。

“你这箭术不行啊,得多练。”

“我……我正在练啊……”王离被打击得弱声弱气,本来练箭练得好好的,太子一冒头,就把他虐了个体无完肤。

李世民把箭拿在手里转啊转,跟转风车似的,无比灵活迅捷,随手弯弓搭箭,百步之外,正中靶心。

他瞬间神清气爽,快快乐乐,吹了个口哨。

鹞鹰快如闪电,俯冲而下,落在他抬起的手臂上,敛起翅膀,啾啾叫着。

“你发现了一群信鸽?”他好像能听懂它在说什么,煞有介事地与爱宠对话。

“啾啾。”

“它们也过来了?”

“啾。”

他仰头看天,几个蓝色点点与天空几乎同色,很难分辨,偶有白色的,又被白云遮掩,不甚清晰。

有一只蓝鸽子脱离大部队,试探性地落在屋脊上,似乎是见到了鹞鹰,不敢过来。

“去跟它说,让它下来。不许咬它,更不许吃。”李世民拍拍青云的翅膀和脑袋,再三叮嘱。

“啾!”

它双翼一展,乘风而上,转眼就出现在屋顶,吓得鸽子咕咕乱叫,完全忘了送信的任务,仓皇出逃。

一鹰一鸽绕着王家兜了几圈,青云把信鸽逼下来,迫使它靠近李世民。

王离呆呆地想:果然,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鸟宠,除了那只据说很蠢很乖的小老虎。——但毕竟是老虎,都能把床压塌,还能是什么善茬小猫不成?

“鸽子被你吓得快不会飞了。”无忧伸手安抚了两下鸽子。

“听到了没?和鸽子好好说话,不要吓唬它。”李世民转而去怪青云。

“啾?叽叽叽——”它才没有吓鸽子,是鸽子胆子太小了。

“是宫里的信吧?”无忧温柔地问。

“嗯,阿父唤我回去了。”李世民打开那家信。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看天色,无忧笑道:“那我就不留你用食了。”

他收起装信的小小竹筒,干脆道:“那我走啦。”

她送他到门口,见蒙毅来接,便放心道别。

“对了,这个给你。”李世民拿出一份敕令,“可以随时进出太学,盖了阿父和我的印章。”

“还有王上的印玺?王上知道吗?”无忧谨慎地问。

“你们王家真是……你也被王翦将军传染了吗?这种小事我的印章都够用啦。”

“那为何还要盖王上的印玺?”她有疑问。

“因为顺手。”他随口道,“放心,就在阿父眼前盖的,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无忧看向蒙毅,后者点头称是,她才收下这份特别的敕令,微笑道:“我可以先收着不用吗?我应该也可以考进太学。”

“那你留着吧,给谁用都行,事后告诉我一声就好。”

“好。”

李世民往王家这么一走,明明也没干什么,就是和无忧说说闲话,欺负欺负王离,但他回宫的时候心情就欢畅了很多,把这次丢脸被罚的事抛诸脑后了。

人生在世,哪有不犯错的,对吧?

多大点事?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阿父,我回来啦!有没有好吃的,我好饿。”

“王家差你吃食了?”嬴政等他过来,让人上餐。

“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吃饭寂寞吗?”

“坐好。”

“坐不好,阿父下手好重。”

“你还好意思说?逃学的事你是一字不提。”

“都说了我是不小心忘记的啦。”

“信你,我就比那只胖虎还蠢。”

“山君一点也不胖!”

“呵。”嬴政冷笑,浑然不觉自己跟着孩子有来有往地说了多少句无聊又幼稚的话。

什么食不言寝不语,没有一天做到过的。

到了晚间,太子的床铺整理好了,一堆破烂玩具也全都收拾搬走,连带着那只老年黑猫,也同猫窝挪到侧殿去,嬴政的寝殿竟一下子空了一半。

“阿父早些安歇,我去睡觉啦。”李世民沐浴完,抱着大大的玄猫,堂而皇之地从嬴政身边走过,头也不回,直奔他的新窝。

“去吧。”嬴政由衷地松了口气,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清静过。

两刻钟后,他放下手里的书,听着更漏一滴一滴地滴答声,那水珠慢悠悠落下来,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静得似乎产生了回音。

满殿的灯火通明,照着一张张沉默如陶俑的宫人面孔。

好安静。

“太子睡下了吗?”嬴政忽然开口问。

“臣这就去看看。”宦者令连忙应声,趋步退下。

少顷,他回来汇报:“太子在写太学的课业。”

秦王颔首,手上的书静静翻过一页。

又过一刻,快至亥时,嬴政又问:“太子的课业完成了吗?”

第88章 腿抽筋了

“臣去看看。”宦者令忙道。

“不要打扰他。”嬴政平静叮嘱。

“唯。”宦者令去而复返,回答道,“灯已熄了,太子大约是睡下了。”

“大约?”

“臣……臣未敢打扰。”

“那只狸狌呢?”

“并不在窝里,可能在太子床上。”

“可能?”

“臣再去一趟!”

“罢了,寡人亲自去吧。”

嬴政正欲把书合起来,忽然看见旁边太子惯用的小桌上有几片鸟羽,顺手拿过来一片鸦羽,夹在书里,充当书签。

而后他若无其事地起身,披衣缓步,走出正殿,下了台阶,映着月光与宫人的提灯,来到朝东的侧殿。

他驻足在窗外听了一会,只有大猫的呼噜声,没有孩子的动静。

这么晚了,按理说早该睡了。但,没有亲眼看见,他就是有点不安心。

嬴政稍稍犹豫,还是顺从心意,放轻脚步进去看看。

床上鼓了一个小山丘似的大包,露出一个大饼脸猫猫头,那孩子却埋在被子里,抱着玄猫,看不清脸。

嬴政以为他睡熟了,但离开时却听到一点点异样的动静。

说不清是什么,但不是正常平稳的呼吸声,也不是猫喉咙里那种呼噜呼噜。

那动静很小很小,一点也不明显,嬴政停顿很久,去思考和回忆他在哪里听到过那种微小的动静。

窸窸窣窣的,不甚分明,像是在忍耐疼痛,却又没忍住,不想叫人发现,便咽了回去。

——和孩子在雍城养伤的那些日子很像。

嬴政心里一紧,本能地想到:我今日下手应该没有那么重吧?小孩不至于疼得睡不着吧?

他要不要召太医过来看看?

“点灯。”秦王命令。

侧殿便很快亮起来,他折返到孩子床边,轻轻把被子拉到小孩胸口,一手拎着玄猫,将它丢进猫窝。

“嗷……哇……喵……”猫猫不满地伸爪爪,准备给打扰自己睡觉的人一个教训,结果眼睛半睁,看清对方是谁,就一个激灵,紧急撤爪,跳进窝里,装模作样地伸懒腰,舔爪爪。

那怒吼的拖拉机音也一秒钟变成了嗲嗲的夹子音,可见平常发出波浪线般可爱的“喵喵喵”都是装的。

要不是这么会装,他也不会从野猫变成家猫,被芈夫人捡回去养了。

不过嬴政没工夫理它,只圈着孩子胳膊,力度不大地晃晃。

李世民皱着脸,艰难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道:“怎么啦?天亮了吗?”

“天没有亮。”嬴政耐心地观察他,“你何处不适?”

“我的腿好像在跳舞……”他吸了口气,眉毛拧成一团,“它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嬴政微怔,试图理解他在说什么。

李世民在嬴政面前几乎不说谎,只是有时候会像这样说些乱糟糟的句子。

嬴政其实没听懂,但他抓住了重点:“你腿疼?”

“也不是很疼……”孩子白天太忙,晚上困倦得很,眼皮子直打架,醒不过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半句话,就把头埋被子里,蜷成幼犬般的“犭”状,想接着睡。

嬴政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把孩子弄醒,让医丞过来检查一下。

也许是白日里跑跑跳跳,活动得太多了?

自这孩子能熟练操控四肢开始,一岁多点就到处跑,整个咸阳宫都不够他溜达的,走着走着就跑起来,整日里上蹿下跳,一天一万步恐怕都不止。

他精力太充沛,太爱玩,但以往并没有听他说腿疼……

嬴政定定地等待了一阵子,裹着被子的小孩又开始发出哼哼唧唧的小动静,蜷缩得更厉害了,小腿无意识地弹动,似乎是想绷直,又似乎是想踢动。

“传太医。若医丞在,便让他过来。”

“唯。”

其实太医令才是太医里官职最高的那一个,但无奈秦王父子用惯了夏无且,只能辛苦他大晚上跑一趟了。

夏无且匆匆赶来时,差点走错了殿,颇有点茫然地被宫人引到侧殿来,还看了一眼方向和道路。

“太子以后搬到这边来住吗?”医丞多嘴问了一句。

“可有哪里不妥?”嬴政马上问,差点把医丞当奉常使。

医丞忙道:“并无哪里不妥,臣只是随口问问,方便日后找对地方。”

嬴政默了默,道:“过来诊脉吧,太子睡得不安稳,仿佛腿脚不适。”

“可有受伤?”

嬴政仔细回想,不那么确定:“应该……没有。”

夏无且偷偷疑惑腹诽:王上你心虚什么?

太子半梦半醒地被嬴政拿走一只手,把完脉后,继而又失去两条腿,睡眼惺忪地凑到嬴政怀里,沉甸甸的脑袋枕在父亲腿上,困极了,问:“这么早就要上朝了吗?我想再睡一会……”

“你睡吧。”嬴政不动如山。

“好亮……”李世民抱怨着,偏过脸,试图拉嬴政的手过来挡光。

“等会就熄灯。”

“哦……”孩子平缓地呼吸了两次,似是要睡去,忽然又惊觉,“我的腿呢?”

嬴政被他吓一跳,下意识看了看小孩的腿。

这不好好地在那吗?一点也没少,连皮都没擦破。

这倒霉孩子,惯会吓人。

夏无且病例见多了,不慌不忙地在孩子腿上测试,从脚腕、小腿肚到膝盖,揉捏掐弄。

“嘶……”

“脉上下行,微弦,诸转反戾,筋脉拘急……”夏无且差不多摸清了状况,徐徐道来。

嬴政静默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夏无且立刻调整模式,简单总结道:“没什么大事,太子右腿转筋,膝骨疼痛而已。”

“而已?”嬴政问,“无缘无故的,也会疼痛么?”

“幼童长身体的时候,时而如此,并不稀奇。”夏无且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信服度,还补充道,“臣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王上不必担心,是很寻常的骨痛,非是伤病。”

“为何会痛呢?寡人幼时并未如此。”

“也并非人人如此。”夏无且斟酌着,“长得快些、爱跑爱跳的,疼的可能便大些。通常像这样,舒筋揉骨即可。”

专业的医丞演示了一下,给抽筋的孩子揉一揉,捋一捋,几个动作下去,那失控痉挛的小腿就乖巧不动了,孩子也不哼唧了,安安稳稳地接着睡。

“不必用药吗?”

“最好不要。”夏无且摇头,“若是再痛,依然以按骨揉穴为主,辅之针灸,热敷,汤浴……汤浴里可放艾叶苦参川芎生姜……”

他一边交代医嘱,一边细细地写下来,“多吃些羊乳骨汤,巳时初沐朝辉,晒晒太阳,再补一补……”

他念念叨叨地说完,嬴政默不作声地听着,心道:这孩子平常不就是这么过的吗?还补得不够多?巳时早就下朝且用完朝食往太学跑了……

——那看来可以调整一下太学的授业,把所有巳时初的时间段,都调成在室外活动。但是这样一来,又有了新的问题。

“太子好动,可要限制他骑射?”

“这……不能不动,也不能不歇,凡事要有度,过犹不及。”医丞想了想,给了个标准答案。

他的答案是标准了,嬴政却犯难了。

养孩子怎么这么烦?好不容易孩子大了点,刚准备分殿睡,就冒出个新问题来。

这孩子不会是故意的吧?

烦死了。

也许是他的怨气快凝固了,医丞连忙安慰:“王上不必担心,这是很寻常的小问题,即便不理会,也无妨的。”

话虽如此,嬴政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总不能把孩子丢这儿不管。

谁能确定这孩子后半夜不会疼醒,翻来覆去睡不着呢?

“这样的状况,会持续多久?”

“这……臣无法做答。兴许日后都不会再有,也兴许,明夜还会再犯,一年两年的,都难以预测。”

夏无且老老实实地说着让嬴政眼前一黑的事实。

养孩子就是这样的,当你想享受他带来的亲昵欢乐时,就得忍受这样细碎且永无止境的折磨。俪鎶

天知道这孩子因为腿疼而哼唧,他听到了心里有多烦躁,比他自己腿疼都要烦躁一万倍。

嬴政沉默得太久,夏无且都有点忐忑了,建议道:“太子身边本就有人守夜,若有异状,自有太医过来,王上真的不必忧虑。”

这句话他好像已经重复好几遍了,但显然,秦王的眉头并没有松开。

“寡人明白,夏卿去歇息吧。”

“那臣便退下了,王上若有需要,可随时去唤我。”

夏无且退到侧殿外,往外走时若有所感地一回首,秦王正抱着裹成蚕宝宝似的太子,在亦步亦趋的宫灯围绕下,往正殿去了。

医丞嘴唇动了动,竟不是很意外。

在他们王上之前,没见过哪位王者这么养孩子的,估计之后也很难有了。

翌日,东方未明,太子就被叫醒上朝了。

“今天可不可以不去?”他用被子蒙住头,不情不愿。

“不可。”

“咦?”李世民一脸懵逼地从被子里钻出个脑袋,揉揉眼睛,“阿父你怎么在我床上?”

“是你在我床上。”嬴政看着他鸟窝一般杂乱的头发,嫌弃道,“快起来。”

“哦。”他乖乖地起身,着装洗漱,坐到铜镜前面,等父亲大人给他梳头发。

“我夜里自己跑回来了吗?”

“不。”

“那我怎么回来的?”

“安静点,要迟到了。”

“才没有,还有一刻多钟呢。”他瞄了一眼刻漏。

“别乱动。”

“我的头发……”李世民刚一抬手,想摸摸被扯紧的头皮,就被嬴政拍了下手。

“你要是不乱动,早就挽好了。”

每天早晨都这样,明明都是一模一样的流程,偏要叽叽喳喳,磨磨蹭蹭,动来动去,惹得嬴政多花好多不必要的时间,多说好多不必要的话。

“你夜里腿疼的事还记得吗?”

“夜里?原来不是做梦吗?”李世民一惊,“我以为我在做梦跑啊跑,摔倒扭到膝盖和小腿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嬴政端详了一眼对称的蝴蝶结,扫了扫孩子的全身,满意地颔首:“走吧,郑国渠修成,粮草运输的事正好议一议。”

“所以我是怎么出现在阿父床上的?”李世民笑眯眯,已然猜到了。

“你白日里,不要一味乱跑。”

“为什么?”

“这样或许不会再疼。”

“太医说的吗?”李世民将信将疑,“原话是这样吗?”

“总之,我会让蒙毅盯着你。”

“蒙毅没有事情做吗?整天盯着我?”

嬴政懒得理他,倘若这样一句接一句,小孩有说不完的废话,能一直说到章台宫外。

秦王冷漠地提醒:“你再不吃东西,就来不及了。”

娇生惯养的太子匆匆忙忙吃点乳酪和粔籹(糯米油炸甜点),迎着天光和春风,陪嬴政上朝去。

等朝会和朝食一过,李世民就卷好他的作业,神采奕奕地向嬴政道别:“我去太学了,阿父夕食见。”

“等等。”嬴政叫住他,“我与你一起去。”

“诶?”李世民目瞪口呆,“你与我一起去?”

第89章 空军钓鱼佬嬴政

嬴政并不是个永远只会待在咸阳宫处理公务的npc,他也有自己的爱好和休闲娱乐,只是要从工作间隙挤出时间,并且会确保每天的奏书都在入睡前处理完了,他才会舒心。

他偶尔也会去上林苑骑马行猎,欣赏一下野兽们逃跑的姿态,然后把它们变成肉汤和烤肉,慢条斯理地看肉脂上的油滴在篝火里,而他心爱的孩子拿木棍去戳弄火焰玩。

也有时会去看看镐池边聚集的水鸟,那些白羽黑尾的鹤鸟或飞或立,远远看去就像一幅天然的水墨画,仙气飘飘。

“这个好吃么?”而好奇心满满的孩子往往已经偷偷摸摸拿到了弓,跃跃欲试。

“不好吃。越大的禽鸟越不好吃。”

“阿父怎么知道?”

嬴政怎么知道?当然是因为他打过,也尝过。

他也曾经有这种对万事万物都抱有好奇之心的年纪,也曾经凝望人立的熊罴与飞翔的鹤鸟,猜想它们好不好吃。

只是时间过得太快,早已经没有老人记得秦王也曾少年过。

他喜欢剑,喜欢蓝田玉,喜欢仙鹤,喜欢听乐,喜欢吃鱼,这不是什么秘密,但这些年竟很少有人提起。

直到他养了一只多嘴多舌的崽。

他们游湖钓鱼时,那小崽子趴在他身边,用芦苇划水玩,卷苇叶吹曲子给他听,搞得嬴政半天没钓到一条鱼。

“呜——”比竹笛低得多的旋律绕着嬴政打转,断断续续,时而悦耳,时而刺耳,取决于这娃走不走心,手上忙不忙。

嬴政恨不得捂着耳朵,或者捂着孩子的嘴。

他眼睁睁看着几只白鹭站在浅水处捕鱼,又看到鸬鹚张着大嘴吞掉一条肥美大鱼,再看着那多事的鹞鹰一个俯冲半入水竟也叼着条鱼,羽毛沾了点水,得意洋洋地落到船边,头一扬,嘴一张,吐出活蹦乱跳的鱼,啾啾直叫。

那鱼弓着背,瞪着痴呆似的鱼眼,弹跳得老高,被玄猫一爪子拍下去,只能用鱼尾巴吧嗒吧嗒地拍打船板。

至于船上为什么长猫?好问题,嬴政也很想知道。

有这孩子在的地方,船上长什么都很正常,嬴政一个时辰没钓到一条鱼,但身边却多了两条鱼,也很正常。

另一条是谁钓的?——是猫。

本就是野外活过的猫,居然能用尾巴钓上来一条鲫鱼,还把鱼往嬴政边上推推,端庄坐下来,尾巴绕着脚脚,怜悯地看着他,好像是可怜打不到猎物的大主人和小主人。

太子发出一连串的爆笑,惹怒了空军的秦王。

然后卫尉们不讲武德,几个渔网撒下去,就多了半船的鱼。

踢掉那些太小的,剩下的也够吃几个月的了。

“你要拿去送人吗?”嬴政爱吃鱼也没爱到天天吃的份上,便随口道。

“好呀。”

于是一天之内,太子的社交圈个个都收到了新鲜的活鱼。

嬴政虽然常觉烦扰,但下次去上林苑他还是只带太子去。

烦就烦吧,还能不养了吗?

就像现在,昨日刚闯了祸的太子吃惊道:“可阿父还有好多奏书要处理的。真的有时间陪我去太学吗?”

秦王的空闲时间就像樱桃里的水,挤挤还是勉强能挤出一点的。况且……

“路上你可以帮我处理。”

这么大一只太子放着不用,养他干什么?

“什么?”李世民睁大眼睛,“路上我要补觉的。”

“处理完再补。”

“奏书那——么多,路上怎么处理得完?”

一百多斤竹简转换成纸,怎么也得两三斤,听起来很少,处理起来要很久。

就比如王翦送来的奏,那必须逐字逐句仔细端详,往往看一遍都不够,得多看几遍,记住他所汇报的每一个重要内容,并回忆和联想整个战线,拿地图和其他将军的奏互相比对,再思量需不需要咸阳这边做些什么。

嬴政固然对将军们很信任,也很放权,但前线能势如破竹,自然少不了咸阳这个大本营全力配合,后勤超负荷运转,才能打出精彩而喜人的战果。

所以嬴政这几个月真的很忙,这种忙碌,大抵就像要上公开课的教师,年底的会计,忙于毕业论文的大学生差不多,休息时间都是硬挤出来的。

“有你在,总归比我一个人处理来得快。”

秦王稍微放低姿态,他家孩子就无法拒绝了。

“好吧。”太子撅着嘴,“我最多帮你处理二十份哦。”

“可。”

父子俩拉扯一会,上了宽敞的马车。

桌案上摆着厚厚的奏,垒得高高的,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好在蒙毅帮着分门别类,划为紧急军情、重要大事、次重要的、可以拖延处理的等几种,多少方便了点。

这些一卷一卷,虽不是竹简,也形同竹简的奏书,有的以黑色布袋密封,有的简单以锦带系起,也有的装在盒子里。

对嬴政和李世民来说,只需要瞄上一眼这外观,就能判断出奏书是什么类型,是表,是状,还是疏……从而决定它们的处理顺序。

最重要的,自然是军情,也就是密封的黑袋子,多是竹简,拿起来手一沉,心也不自觉地跟着一沉,无端就郑重了几分。

“打到哪儿了?”李世民正准备开秦使的盒子,凑过去问。

“王翦率军从上党出发,翻越太行山,已经攻占了阏与。”嬴政低声,把手里的竹简往太子那边推了推。

——这个动作看在李世民眼里,和猫猫推鱼其实有点像,但太子不敢说。

“这个我知道,接下来是不是打撩阳?”李世民把盒子一关,顺手从旁边拿来地图展开。

“他有这个打算,上奏问可否?”

“那肯定可。”

嬴政一边迅速批复,一边听他遗憾道:“可惜信鸽还送不了那么远的路,不然王将军一两天就能收到了。”

行军的路线和大概部署,都是他们事先开军事小会反复讨论过的,太子每次都在,所以这样一收到军报,秦王父子就知道前线推到哪儿了,下一步需要干什么,处理起来绝不拖泥带水,也绝不耽误军情,更不会出现后勤问题,导致前线没粮,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秦国打起仗来的时候,就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个零件都严丝合缝,降低了很多错误的发生概率。

而赵国现在,甚至还陷在燕国的战场上,赵王有没有反应过来都不好说。

“杨端和与桓齮呢?有没有最新的军报送过来?”李世民忙着搜寻有没有其他的黑袋子,比汤姆抓杰瑞还忙。

嬴政看着他翻来翻去,淡定道:“暂时还没有,最新的是三天前的,你都看过了。”

“哦,上次的奏报里说,他们准备沿漳河下游北上,秘密渡河,绕过重兵防守的邺城,先占领平阳,发动突袭是吧?”

又是平阳,老熟老熟的地方了,李世民有点想笑。

“你笑什么?”嬴政莫名其妙地看他。

李世民收起笑意,若无其事地指着地图,推测道:“按时间来算,他们快和赵将扈辄交上手了。”

嬴政颔首,微微露出赞许的笑。这就是为什么他处理政务喜欢带太子,这个时候的孩子是最讨人喜欢的时候,足以让嬴政暂时忽略他所有烦人的地方。

“下次战报,可能是突袭邺城的成败了。”嬴政默默计算着时间。

“可能得等十天半个月的。”李世民太擅长这个了,“扈辄领十万军队,去掉水分和杂役从属,那也有一两万。我们之前讨论过,攻邺的时候可以围城打援,假装攻城,引扈辄出城入包围圈,一举歼灭……”

秦国的将领们战术也是很灵活的,不是全靠硬实力猛冲,陇西的马场还在繁育下一代,马镫铁刀等也优先装备在中尉军上,强化咸阳的安防。装备迭代的优势,这次攻赵还没有用上,更多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趁他病要他命。

赵国失了先手,主要兵力和将军都深入燕国去了,南方空虚,一打一个准,只要推得快,数日之内连下九城,都是可以预料的。

麒麟殿点灯添光,夜以继日饮茶论战的一场场会议,化为一封封紧急的捷报,由将军的笔端到邮绎的路上,快马加鞭,呈到嬴政案前。

“如果能筑堤,引漳水灌城就好了。”李世民盯着地图琢磨。

“筑堤是长久之事,容易被赵军发现。”嬴政淡声,“可行性不大。”

“如果是我的话,不管成不成,都会去干。”

“为何?”嬴政温和地问。

“成与不成,在天;做与不做,在我。赵军可能会发现,也可能不会发现,若发现了必来破坏堤坝,那又可以打他们一个埋伏了。”李世民笑眯眯。

“兵法学的不错,只是不知是否是第二个赵括?”嬴政含笑。

“阿父以后会知道的。”李世民一点也不急着为自己说话。

嬴政挑眉,没好气道:“你想领兵打仗?想都别想。”

李世民无辜地眨巴眼睛,笑而不语,乖乖地帮秦王看奏。

巳时刚过,张苍准时地抱着一叠手写的算学题走进学室,脸上温雅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往后连退了两步,差点怀疑自己走错地方。

“张先生好。”刘季从外面跑过来,正好踩点到,赶在张苍面前冲进去,大大咧咧地打招呼。

张苍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剧烈跳动的心脏,只见刘季跟不小心冲进火场似的,火急火燎地急刹车,转而往回退。

好的,他们现在退到一个位置了,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不敢相信和心如死灰。

“先生,学室里怎么仿佛多了什么……人?”刘季诚恳又小心翼翼地问,比做贼还谨慎。

“呵呵……呵……”张苍努力扯出笑来,“是呢,多出了谁呢?”

刘季挠挠胳膊挠挠腿,好像浑身都刺挠,脚底下也有针在扎他似的,忽然弯下腰捂着肚子,叫道:“哎呀,我突然肚子疼,肯定是朝食吃错了东西,我得先去一趟茅……”

“你是想退学吗?”张苍幽幽道。

“我真肚子疼!”刘季试图让他相信。

“是吗?”张苍平静如一潭死水,“那你去对太子说一声,我就信。”

“太子旁边还有个人,先生看到了吗?”刘季小声。

“……看到了。”张苍又死了两成,现在活着的成分更少了。

“多恐怖啊你说。”

“恐怖吧?还有更恐怖的。”张苍把想跑的刘季硬往学室里拽。

刘季拼命想跑,却还是被拖了进去。

学室如同一张深渊巨口,把可怜的两人吞没。

有了垫背的,张苍瞬间感觉还好些,松开如丧考妣的刘季,向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已经出现了的秦王行礼。

秦王微一颔首,并不在意张苍,而是直接看向刘季,冷冷淡淡地问道:“听说你要拜太子为仲父,有这回事吗?”

第90章 这课上的,各有各的苦

刘季几乎要在二月的春天里汗流浃背了。

他可以和太子勾肩搭背,嘻嘻哈哈,随随便便开玩笑,拉着他爬墙作乐,犯了错也无所谓,没怎么放在心上,哪怕这事在张良的意思里传遍了太学,墙上贴了警告的公示也只贴了刘季的名字,隐去了太子,因此刘季被狐朋狗友们嘲笑了一通,但这都不是事儿。

刘季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觉得自己扬名了,——浪荡的名儿咋了,那也是名,总比籍籍无名强,而且不痛不痒的,根本没什么损失。

荀门的风气很正,倒没有哪个先生给他穿小鞋,最多像张苍一样,对刘季重点关注,叮嘱他务必来授业。

刘季琢磨着这其实是好事来着,暗自窃喜了一晚,美滋滋喝了点小酒。

然后秦王就来了。

刘季敢打赌,没有一个人想直面秦王这样看似冷淡,实则好像拿了把剑怼在后脖颈,随时会把他脑袋削下来的可怕威视。

他规规矩矩地行礼,两只手都落在腹间,神色一整,摆出前所未有的纯良谦逊,仿佛连面相都变了,恭恭敬敬地低首回答:“王上息怒,刘季乡野之人,不懂礼节,与太子嬉笑无度,非是有意冒犯,还望王上宽宥,莫要与我等卑鄙乡人一般计较。”

卑鄙,此时是出身微贱见识短浅的意思,刘季这么说,只是希望秦王高抬贵手,莫要追究他的责任。

毕竟要真追究起来,那槽点可太多了。

“孔子有言,‘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1]”嬴政目光冰冷,毫无温度,犹如利刃在剐蹭刘季的皮毛,唬得他后背发凉,一动不敢动。

“寡人让太子拜荀子为师,是看中其博学中正,门下弟子皆有礼有度,是谓儒家所言‘君子’。太子办太学,招揽天下贤才,亦是想让有才之士开坛论道,讨论学问,而不是一味玩乐,荒废学业。——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刘季明白。”他点头哈腰地装孙子,怂得不得了。

这孙子到底还是让他当上了。

冷汗一滴滴地从刘季鬓角流下来,但他却不敢腾出手来擦擦。

既然惹怒了秦王,那认错的态度一定要好,不能再火上浇油,给对方发作的由头。他都快站在悬崖边上了,当然要乖觉到底。

刘季太懂人情世故了。他甚至于低眉顺眼道:“季言行无状,愿接受任何惩处,包括离开太学乃至下狱。”

李世民本坐在嬴政旁边,乖巧地看着,听到这里忙道:“那倒不必,罚得也太重了。”

他真怕自己慢一慢,嬴政就真把刘季从重处置,那他也会觉得不安的。

“太子宽仁,愿意给你改过的机会,你可得珍惜。”嬴政不咸不淡道,“若是再犯,便施腐刑入宫吧。”

腐刑?

在场的男性不约而同地一激灵,仿佛有点幻痛了。

连隔了一列桌子的张良都忍不住投过来一个眼神,欲言又止。

好在太子轻轻拉扯嬴政的衣袖,灿烂笑道:“他以后会谨言慎行的,对吧?”

刘季哪敢说不,连声答应下来,一迭声地许诺自己再也不会带着太子做失礼的事,就差赌咒发誓了。

嬴政勉勉强强算放过他,没有趁机治死刘季。

刘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张良笑吟吟地向他招手。

沛县小年轻受宠若惊,丈量了下张良身后那个位置与嬴政的距离,果断远离秦王,躬身后退,一路退到张良边上。

“子房真是大度!”刘季不由称赞。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张良微笑。

李世民的眼睛一直往他俩那儿瞟,听不清他俩在说什么,心里有点痒,很想摸过去听听。

“坐好。”嬴政习以为常地提醒,抬手贴了一下孩子的脸,示意他专心,转过来看张苍。

张苍顿觉压力如山大,十分后悔今日没有抱病让同门代授,他干巴巴地开口道:“我们今日讲授算学……”

可怜的张老师不敢往某个方向看,心里却默默念叨:王上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王上为什么还不走?他不忙吗?他不是天天有一堆政务要处理吗?他怎么有空在这里听什么算学?算学有什么好听的?

快走吧快走吧,皇天后土,日主月主,各路神仙,谁有本事把王上弄走?救命啊,他真的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刘季,来把这些算题遍颁诸生。”张苍选择找个替死鬼。

“啊?我吗?”刘季的屁股才挨到胡床,就弹跳起来,指指自己。

“师有事,弟子服其劳。没问题吧,刘季?”张苍和蔼道。

“……没问题。”刘季怂眉搭眼地塌下肩,拖着步子去接那叠算题,一一传递给六七个学子。

喜欢算学的文士本就不多,精通这个的基本都做官去了,大多在少府和治粟内史手底下混。

所以张苍昨天才很介意太子没来,本来听算学的就没几个人,再少一个真的很气人。

但现在他不介意了,真的,一点也不介意。

他只希望秦王能尽快离开这儿,让他脱离苦海。

张苍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瞥见秦王打开了一份奏书,就这么看起来了。那奏书看着眼熟,好像还是他自己的。

张苍的心都快不跳了,呼吸困难,表情僵硬,每句话说出口前都要在心里过一遍,生怕说错了一个字。

刘季把算题往李世民手里一放,立刻溜之大吉,返回他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坐好,目不斜视,就盯着算题看。

“我们昨日讲了开方术,有人没来,便再回顾一遍,所谓‘开方’,释义为……

“综上,问:今有积五万五千二百二十五步,问为方几何?[2]诸位请仔细思量,可互相议论。”

互相?谁跟谁互相?

李世民瞅瞅忙碌的父亲大人,偷偷摸摸溜到刘季那边,小声问:“是多少呀?”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刘季根本没思考,“我还指望问你呢。”

“我不擅长算学啊。”李世民无奈,“这种东西,都是有人帮我算的……”

他上辈子有超级多聪明小助手的!什么后勤财政赋税水利,凡是涉及到复杂计算的,都有专业人士帮忙,哪里需要他一个一个算?

他哪有那闲工夫?

刘季摊手:“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我就没怎么学过这东西。”

“那你来上什么算学?”

“你当我想来?是张先生罚我来的。”刘季脱口而出,用手遮住嘴,悄声道,“诶,你父为什么在这?”

“不知道。”李世民诚实道,“他突然想过来的。”

“看到你父,我觉得我半条命都没了,这心啊,扑腾扑腾乱跳,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比看见子房跳得还快吗?”李世民小声玩笑。

“别提了。我现在哪敢看他?”

李世民大乐,与刘季嘀嘀咕咕说闲话,除了不讨论算学,讨论什么都很有趣。

这世道,谁都可能骗你,但算学不会,不会就是不会。

“需要帮忙吗?”张良轻飘飘地一笑,递过来他的答案。

“哇!”刘季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子房你真是个好人!”

他激动地把答案抄下来,顺口把张良夸得天花乱坠,恨不得引为知己,马上出门桃园结义拜为兄弟。

“是多少?”李世民也凑热闹。

“二百二十五。”

“二百二十五……”李世民重复了一遍,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他低头看了看张苍出的题,又看了看泰然自若的张良,狐疑地走回去。

“聊完了?”嬴政笔走龙蛇,朱笔挥洒,头也不抬,就察觉暖乎乎的一团靠了过来。

阳光斜斜地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秦王虽换了便装,也还是玄金配色,内衬殷红,衣襟袖口的金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低调奢华。

无数细小的尘屑在光束里跳动,流光飞舞。

“阿父你好像在发光。”李世民歪头看了会嬴政。

“我又不是人鱼灯。”

“人鱼灯哪有阿父好看?”

“你的题解了?”

“没有。——好想睡觉。”李世民抱着嬴政的胳膊贴贴,眯了眯眼,被这太阳光织成的被子裹着,不知不觉就有点困。

秦王拒绝了他的贴贴,并向外推推:“你在受业。”

“我真的不喜欢算学……”

“那你应允张苍作甚?”

“我以为张苍师兄要教乐……我还准备研究琵琶的……”

“枇杷?”嬴政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笔下不停,随口敷衍,“巴蜀进贡的果子?”

“不是那个枇杷啦,是一种乐器。”

“你会奏?”

“会一点点。”李世民捏着指尖,比划了一下下。

“哦?那你的‘枇杷’呢?”

“还在造,很快就能造好了,到时候我弹琵琶给阿父听。”

“张苍看你两回了,你还不答?”

“好难,不想算……我看见算学就困。”

“算不出来的话,明日的射御也不要去了。”

“那我还是自己算吧。”李世民立刻改口,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到这让人看一眼就昏昏欲睡的算题上来。

诶?这个解好像和张良说的不一样?难不成他错了?

李世民疑惑地算了两遍,确定自己没有错,便诧异地看向张良。

张良向他一笑,心照不宣。

张苍等所有人都算出结果了,便问道:“如何?是多少?”

“二百二十五!”刘季自信回答。

“怎么得到的?”张苍追问。

“就是按先生你教的方法。”

“我是怎么教的?你可否复述与诸位听听?”张苍好整以暇地问。

“这个解不对吗?”刘季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显然,不对。”张苍也发现刘季有鬼了。

刘季被架在那儿,支支吾吾,颠三倒四,说不清楚他是怎么算出来的。毕竟算学这鬼玩意儿,不懂就是不懂,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张良,只是保持微笑而已。

李世民忍着笑,正襟危坐,以免惹火烧身。

嬴政这才纡尊降贵地舍出一点眼神,看了一眼张良,道:“这就是你爬墙偷看的那个,韩国丞相之子?”

“……咱能不提爬墙的事吗?”李世民笑不出来了,幽怨地小声。

“你分不清是男是女的那个?”换了一句,更扎心了。

“这事过不去了是吧?”李世民苦着脸,有种自己会被笑话十年的感觉。

他到底要被多少人训多少遍?

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个虽然没有魏征,但仿佛人人都可以是魏征的世界,真的太糟糕了。

“不如此提醒你,你怎么能知道,你到底犯了什么样的过错?”嬴政在该严厉的时候还是很严厉的。

李世民扁扁嘴,这才明白嬴政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父亲大人大概是来看笑话的吧?

好在嬴政真的很忙,这个笑话看完,他也就没功夫来太学听课,搞得学子和先生大气都不敢出,上课跟上朝似的严肃了。

且嬴政发现那个学室巳时的阳光很好,正好照在孩子的座位上,那也就不必往室外去,坐在那儿晒晒,就很符合医丞的要求。

但嬴政也养成了晚间去侧殿看看太子,确定孩子安好的习惯。当然,若不安好,就顺手抱走,放边上给孩子揉揉膝盖舒舒筋,居然也颇有效果。

自从养了这孩子,贵为秦王,竟学了一堆杂七杂八的技能,只为了夜里能迅速把孩子揉搓好,看他快点安睡。

想想也怪辛酸的。

秦王的睡前哄孩子歌是不唱了,不过,李世民的琵琶没过多久就问世,反过来可以演奏给他听了。

琵琶面世的第一个听众,自然就是好乐的秦王。

“阿父!你想听什么曲子?”太子矜持地递过去一张纸笺,上面写着这句话。

嬴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解道:“你怎么不说话?”

事有反常必为妖。天天小嘴叭叭的孩子忽然闭上嘴不说话了,肯定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