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想办法出咸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好吧。”李世民收敛了嘻嘻哈哈的玩笑神色,认真道,“那就治粟内史或者少府的官员吧,对外只说是送补给,慰劳将士辛苦,也能掩人耳目。”
这算是比较合理的方法了,听起来像是送粮草兵器的,很安全。
至少表面上很安全。
嬴政依然皱着眉,还是觉得不够稳妥。
“阿父还不放心的话,派个你放心的人陪我一起去,确保我不会以身犯险。这样如何?”
太子温温和和地笑道,无比乖巧,看不出一点撒手没的迹象,再接再厉,“我当初和蒙毅从岐山赶往雍城,一路上可是很乖很听话的,蒙毅寸步不离,我也从来没有离开他的视线。对吧,蒙毅?”
蒙毅嘴角略有点抽动,艰难地应和:“的确如此。”
“蒙毅”嬴政把所有可信的人在心里全咀嚼了一遍,权衡着谁最稳妥。
蒙毅不行。虽然蒙毅可以争一争秦王最信任的臣子首位,但他没带过兵,若是在咸阳内,太子出行那自然是蒙毅陪伴最好,千里之路还是算了没有瞧不起蒙毅武力值,也没有还记挂当年孩子在蒙毅身边受伤的意思;
王家的话,王贲与蒙恬共掌中尉军,这两人只能调走一个,调走谁呢?
那当然是蒙恬了。不好意思,论信任,蒙家兄弟还是遥遥领先,超出太多了。
“蒙恬”嬴政心绪一定,琢磨着以蒙恬的稳重,拉住蠢蠢欲动的太子没有问题,那就他了。
“传蒙恬过来,寡人有事交代。”
太子笑逐颜开:“太好了,我就知道,阿父是天下最好最好的父亲。”
蒙毅欲言又止,静默地退到一边,忍不住想:太子真的会什么多余的事都不做吗?这可能吗?希望兄长运气好点,能时时刻刻看住太子吧不然的话
等蒙恬到了,太子积极地把这事告诉他,蒙将军难以置信地问道:“臣保护太子去撩阳?近日不是要攻赵吗?难道不打了?”
“打的云中,离撩阳还远着呢,无妨的,对吧?”李世民愉快地弯起眼睛。
对对吗?蒙恬张口结舌,下意识看向蒙毅。
弟弟无可奈何地与哥哥对望,像生吞了一包黄莲,露出一种打工人凌晨两点还在被工作折磨的、习以为常的麻木。
不需要任何言语,兄弟俩凭眼神就对了几句话。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想开点吧,兄长。总不能辞官不干。”
“真要命啊。”
“谁说不是呢?”
“我日后若是大祸临头,小命不保,你记得到我坟前上柱香。”
“不至于,太子还是很聪明的。”
“他若是不聪明,我就不用担心了。”
“也是。”
蒙恬平复了一会跌宕的心情,不得不为太子的安全加码:“那臣恳请抽调一些中尉军。”
“太子的卫尉约有上千,都是他从中尉军选锋出来的,你见过吧?”嬴政问。
“臣见过,臣当时在场。”蒙恬肃然道,“皆是中尉军最好的男儿。”
那是,选锋李世民可是专业的。
上万人往那一站,他目光一扫,就能一眼相中体格最强壮、意志最坚毅、目光最有神、状态最优秀的,甚至于瞅两眼对方站立的姿态,哪怕那人空着手,都能精准地推测出对方擅长什么,是刀枪剑戟,还是弓马骑射。
就跟种了几十年菜地的老农去逛一圈菜园子,马上就摘走了园子里最漂亮最新鲜的瓜果,一个也没有选错过,蒙恬当日全程陪着,都为他的眼光毒辣而心惊赞叹。
中尉军本就是大秦最精锐的军队,太子从三万中尉军里拔尖拔出来的一千人,装备了最好的马、最好的铠甲、最好的武器,在上林苑亲自训练了一年,这带出去要是不能以一敌十,李世民能把脑袋摘下来当蹋鞠踢。
但蒙恬还是不放心,他又要了两千人。
“王上莫要嫌多,实在是太子身份不同寻常”他刚解释了半句,嬴政就打断道,“不多,应当的。”
秦王怎么会嫌多,要不是人太多会引起更多注意,适得其反,他恨不得打包个两万军队,一路护送太子劳军。
这事差不多就这么敲定了,剩下的也就是路线和细节了。
商量了半天之后,蒙恬忧心忡忡地离开了,嬴政才想起他一开始牵太子过来其实为了讨论迁宫的事
这孩子转移话题的能力太强了,硬生生把嬴政的注意力带偏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瞪了太子一眼。
“怎么了?”李世民连忙坐正,一副无事发生、我什么也没干的样子,跟小黄猫悄咪咪去推桌上的杯子,被发现之后,偏开头舔舔爪子,若无其事的表情一模一样。
“奉常算过,明日宜迁居,你可准备一下,往立政殿搬。”
立政殿,这个名字太熟了,但却不是李世民起的,而是嬴政提出来的,巧合的简直像是天定。
立政二字,充满秦王对太子的期望,政治味道太浓,与“北辰”“麒麟”遥相呼应,父子俩都很喜欢。位置也非常好,处在这两殿之间,离章台宫也不远,方便嬴政找他,也方便上朝和处理公务。
太学这两年去的少了,更多的时候李世民都泡在中尉军和上林苑,跑马演练,昼夜行军,在山林河谷模拟战法,与他的卫队建立默契。
有时会看见那只眼熟的白罴,趴在树叉上做平板支撑,双掌托腮,眺望远方,悠闲得像个神仙。
晴天也挂树,雨天还挂树,除了饿时下来,一屁股坐竹林里,啃一堆竹笋嫩竹,吃一阵子,肥胖的屁股挪一挪,换个地方接着吃。
“真闲啊。”李世民下了马,感叹道。
“这玩意儿能吃不?”太子卫率李信浓眉大眼但贼眉鼠眼地问。
对,他叫李信,就是那个直接导致嬴政向王翦撒娇,创下了千古名场面的李信。
李世民选锋的时候,拿着名册一一询问核对,问到他的时候,自己都愣了。
其实想想也正常,李信的父亲是秦国南郡守李瑶,封狄道侯。李信出身武将世家,跟蒙恬王贲都差不多,都是军二三代,那他年纪轻轻就进入中尉军当裨将,实在是太合理了。
如今王翦他们在外戍边,正是年轻将领冒尖的机会。
不过对李世民来说,更微妙的是,李信好像跟他们家有关系。族谱往上叙的时候,叙到了李广、李超和李信。
虽然不知道真的假的,就当真的吧。
他当时盯着李信看了很久,看得李信都慌了:“臣有哪里不妥吗?”
“没有。你愿意做太子卫率吗?从即日起,除了父王之外,你率领这一千卫尉,只听从我的号令。我让你们跳河,你们都得跳,能做到吗?”
“能!臣愿意!”李信大声道,“臣会游水。”
李世民忍俊不禁:“那你要是不会呢?”
“那臣也跳!谨遵太子命令。”
“好极了。”
李信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他作战勇猛,势如破竹,凌厉如太子射出的箭,摧枯拉朽,连嬴政都很满意。
“不能吃,这是我养的。”李世民一本正经道。
“太子连白罴都养?”李信吃惊道,“好特别的爱好。”
“你不觉得它很可爱吗?”他指指树上晃荡的黑白大团子。
“可爱吗?”李信忽然不确定了,左顾右盼,问自己的同僚。
“太子说可爱就可爱。”其他卫尉吃吃地笑,“太子眼里,连大老虎也是小黄猫。”
“山君真的很可爱。”李世民认认真真地与他们分辩,“等你们见到就明白了。”
一开始卫尉们以为是太子审美超出常人,后来他们真的看见了那只晒太阳的老虎。
超大一只,足有八百斤,趴在石头上,懒洋洋地睁开半只眼睛,往太子的方向瞄。
李信警惕地挡在太子前面,卫尉们一拥而上,张弓搭箭,随时准备箭雨齐发,把老虎射成刺猬。
“不必紧张,这也是我养的。它很乖的,从来没有伤过人。”李世民落落大方地挥手,吹了吹竹哨。
清脆嘹亮的哨音响彻密林,不仅把盘旋的鹞鹰召唤了下来,落在他手臂上,也引来了苏醒的大老虎。
它兴奋地从石头上跳下来,迅速跑过来,在卫尉们的注视下,紧急刹车,在五六步之外就停下,呼噜呼噜地打了个滚,乖乖往那一蹲,比李世民还高,裂开嘴,笑得虎迷日眼,傻乎乎的。
啊?!卫尉们目瞪口呆。
鹞鹰熟练地飞到马头上站着,下一瞬间,果然太子就上前伸手去撸老虎了。
“你是不是又胖了?肚子都快垂地上了。”李世民摸摸大老虎的脑袋,rua着它的耳朵,碎碎念,“饿不饿?要不要给你猎只鹿吃?听说你上次捕猎的时候被野猪踢了?”
大老虎委屈巴巴地发出“嗷嗷”的声音,大脑袋去蹭他的手,跟一只养熟的狗狗没有区别。
没有人为鹿发声,因为它们真的很好吃。
不仅老虎爱吃,卫尉爱吃,还可以抓一只活的带到王宫,现吃现杀,精心处理炙烤,做待客的美味。
只可惜,燕太子丹到咸阳宫的那天,没有什么心情品尝烤鹿肉的味道。
二十年前,邯郸一别,彼时同样身处困境的朋友,如今的处境却天翻地覆。
嬴政已为秦王多年,大权在握,剑指天下。
燕丹却还是太子,被逼无奈,入秦为质。
这让他该如何自处呢?
第107章 燕国想要互换质子
燕国送太子丹入秦,其实是因为怕赵国。
赵国打燕国,跟刷周本似的,刷得燕国苦不堪言。
魏国有多怕秦国,燕国就有多怕赵国。
弱国的生存智慧,就是寻求强者庇佑,就像韩国也曾经试图和赵国联盟,燕国现在也试图和秦国结盟。
为此,屡战屡败输麻了的燕王喜,主动派太子丹入秦为质。
这也许符合燕王所求,但秦国想要的早就不是什么结盟了。自嬴政继位以来,这种战国常用的外交手段,就在秦国淡化了。
秦国不再送质子出去,也无所谓别国送来的质子。
当然韩非是个例外。无论他是不是韩国的公子,秦王都会把他要过来。他到秦国来,充当的也不是什么质子的作用,纯粹只是因为他太有才华了,秦王很欣赏他的学说。
韩王不想给也得给,韩非不愿意也得愿意,就是这么霸道。
“燕国太子拜见秦王。”
燕丹长揖为礼,深深俯首。
“太子请坐,不必多礼。”嬴政语气平平,“太子一路辛苦,寡人略备薄酒,以慰风霜。”
“多谢秦王。”
燕丹落座之后,心下稍定,看着对面的李世民笑问:“这位就是秦国的国储了吧?果然卓而不凡,小小年纪,俨然秦王当年。”
他似乎是想叙叙旧,缓和一下严肃的氛围,但他提起当年,李世民就知道,嬴政要不高兴了。
好好的干嘛非要提当年呢?
嬴政在邯郸,有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吗?
秦王记仇的小本本上,还不知道列了多少邯郸的人名呢!一张纸都不知道写不写得下。
“多谢太子夸赞。”李世民端坐秦王下首,闻言只略略含笑,客气了一句。
“当年”嬴政神情微动,竟扯出一点笑颜来,温温和和道,“当年时局艰难,多亏有丹相助,寡人铭记于心。”
“彼时你我都是质子,都不容易,自当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1]此乃应尽之礼。”燕丹道,“如今燕弱而秦强,时移势易,不知大王能否像我当年帮助你一样,帮助燕国呢?”
“太子对寡人的救助之恩,五年前秦国不就已经还了吗?”嬴政脸上的笑意倏然消失,拧眉道,“若非为太子故,秦国何必要掺合你们燕赵之战呢?”
这对话一出,双方都在心里斥责对面无耻。
邯郸那点破事到底还要说多久?你们燕国被赵国打成什么鬼样心里没点数吗?我们秦国接了燕王的求援,马上就派兵去攻赵了,你们燕国还不感恩?
携恩求报,不自量力!
你们秦国是为了救燕吗?你们是为了趁机咬赵国一口好不好?趁赵军主力深入燕国一时半会回不去,秦国占了多大便宜,连吞了十几个城池,一个也没吐出来。得了便宜还卖乖!
虎狼之秦,贪得无厌!
两边谈不拢,都有点不喜,燕丹到底有求于人,举杯道:“丹代父王与燕国,深谢大王援手之恩。”
嬴政勉强还算满意,给了这个面子,举杯同饮,还顺便瞟了一眼李世民。
一般来说,秦国太子的酒是专门稀释过的,一分酒九分水,夸张的时候更是含水量百分百,一点酒味都没有。
反正都是分餐,一人一座,在秦国的地盘上,什么手脚都好做,外人也发现不了。
“太子此番入秦,所为何事?”秦王走走过场。
“自是为燕秦盟好之事。”燕丹正色道,“我听闻昔日齐王远道而来,与大王宾主尽欢,立结盟之约,十分庄重友善。既有秦太子舞剑之欢,又有上林苑同游之乐。不知你我之间,可否亦如此呢?”
怎么还有我的事?李世民抿了一口寡淡的酒水,正在怀疑这是蜂蜜水和果饮勾兑的,一听这话顿时抬了抬眼。
燕王父子这种不自量力的轻率感,真是一脉相承。
秦国的国策是远交近攻,齐国属于那个“远”,当然要与之交好,希望秦灭“近”时,齐国不要动,旁观就好。
你们燕国有这个地理优势吗?
有这个国力吗?
被赵国围了好几次都城也没见你们吱声,怎么敢在秦国摆这么高的谱?谁给燕国的自信?荆轲吗?
李世民有点想笑,忍住了,面上带着点惋惜道:“彼时年幼,不知天高地厚,才敢贻笑大方。学艺不精,以致剑都脱手,差点吓到齐王,如今哪敢再惊吓到贵客?不如奏燕乐,让太子品鉴一番如何?”
“秦国也有燕乐吗?”燕丹一怔。
“太子有所不知,自太学立于咸阳,六国文士多有往来,交流频繁。哪怕是燕国长居北地,亦有那好乐之人,自燕国而来,在太学与同窗敲钟击筑,慷慨飒沓,七国学子各和其乐,琴瑟笛竽,亲如一家那实在是很难得、也很热闹的景象。”
李世民笑笑,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甚至于连父王都去听过两次呢。”
咸阳宫虽然也有乐师,但显然没有全面到精通七国之曲乐,何况有些曲子,有的乐器,真的只有当地的人才能奏出原汁原味的感觉来。
每每张苍开这种乐器交流课,那别说屋子里了,连院子里都站满了人,树上墙上都得挂几个好奇的,比算学课的人多二十倍不止。
这年头,谁能不爱听乐呢?连入学的无忧都特地带了琴去,随着众人的乐曲而伴奏。
各国的乐曲有各国的特色,像楚国风流袅丽,齐国活泼欢快,赵国雄浑壮阔,魏国典雅庄重,韩国细腻婉转,秦国质朴刚健
而燕国,或者说匽(郾)国,最初的封地可能在郾城与召陵一带,与中原失去联系长达数百年,形成了一种北地特有的“重义轻死”的壮烈乐风。
冬天太冷怎么了?有本事冷死我。大不了就是死,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李世民每次听燕乐,总感觉里面在表达这种趋向。
比秦国还烈,比赵国还刚,如今却又没有秦赵强大的武力,于是侠气纵横,最激昂之时,往往也是最悲壮、最接近死亡的时候。
“太学竟如此繁华吗?”燕丹喃喃。
“太子不曾听说吗?”嬴政矜持道,“太学始建至今,已有六七年之久,数十位学子学成而归,其中亦不乏燕人。他们回去之后未曾提起过吗?”
“”燕丹嘴唇微动,难掩失落,“倒是略有耳闻。”
舆论的力量就是这么发酵出去的。虽然速度不是很快,但长年累月的,秦国的风评无形之中也在变好。
因为太学办得红火,李世民后来提议扩办郡学的时候,嬴政也答应得很爽快,目前咸阳附近的几个郡,都已经有郡学了,其中大部分老师都是太学出来的,也算一脉相承。
“如此,请太子赏秦之燕乐。”嬴政礼貌微笑。
他待客的时候其实非常有礼,只是有时不太真心,在熟悉他的人看来,就有点敷衍了。
越生疏越礼貌,不仅李世民发现了,燕丹也发现了。
燕丹或多或少有点不是滋味。
编钟与筑的乐声一起,就如燕地的北风呼呼吹过,萧萧肃肃,沉沉浮浮。
燕丹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声:“大王幼时喜欢观鹤钓鱼,如今还喜欢吗?”
嬴政垂下眼眸,看着杯中之酒,没有回答。
李世民却听得津津有味,等了等,见父亲未接话,便友好地应道:“父王现在也很喜欢,只是日不暇给,没有多少时间去玩乐。”
燕丹像是得了某种鼓励,回忆道:“当年在邯郸时,我与大王年纪都尚小,有大把时间可以出去玩。他喜爱钓鱼,常常坐在河边,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不钓满那个木桶不罢休。”
“吃得完么?”李世民兴致勃勃地问。
“小鱼他会放回河里,大鱼晒成鱼干,或腌成咸鱼,有时也会送我一些,冬天下雪凿冰都在钓,一年四季都有鱼吃。”燕丹笑道,“更神奇的是,有一只鹤鸟时常在他身边徘徊,偷他的鱼吃。”
李世民看了一眼嬴政,好奇道:“父王不管吗?”
“他不管的,他觉得鹤鸟很美,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有神仙飘然之姿,所以就任它偷吃。”
感觉好可爱。李世民悄咪咪地想象着,年幼的小嬴政安静地坐那钓鱼,明明发现鹤鸟鬼鬼祟祟地靠近,却假装没看见,任由那黑白分明的长腿鹤,伸着长喙,一啄一条鱼。
鹤鸟往那一站,超大一个,恐怕比坐着的小嬴政还要高多了。
一想到如今高大威严的秦王,还有那种圆圆脸的漂亮幼崽时期,就觉得好生奇妙。
真难得有人聊起嬴政的童年时光,尽管嬴政本人不见得愿意提,也不见得愿意听。
“听起来颇为悠然。”李世民很高兴能听见嬴政的幼年也有快乐回忆,也许只有这么一点,但总好过没有。
“可惜后来被赵偃发现了。”燕丹偷偷觑着嬴政的脸色,见他只漠然听之,看不出喜怒,便迟疑地顿住了。
赵偃?还有他的事?
赵偃比嬴政大十几岁,但当年还不是太子,赵偃是在赵国太子死后很多年才上的位,所以嬴政在邯郸时,赵偃还只是位公子。
依赵偃这人的作风来说,他能干出什么事来,可想而知。
嬴政落水那件事,是不是和赵偃有关?
可惜这人已经死了,骨头都凉透了,以后想报仇也没处报了。
李世民琢磨了一会,却听嬴政道:“前尘旧忆,提它作甚?赵偃的坟墓,日后都会被秦军踏平,又何必在意那些小事?”
燕丹讪讪一笑,听乐饮食,好半晌才道:“我奉燕王之命,前来签订盟约,不知贵国是否有意?”
“普通的盟约签了也无用,若你们燕国有诚意,我们大秦想与燕国共同出兵,讨伐赵国。太子意下如何?”嬴政目光锋锐。
“合兵伐赵?这、这”燕丹震惊道,“秦国不是要联魏攻楚吗?怎么又要伐赵?”
“跟楚国比,自然还是赵国更近。”嬴政沉静道,“太子意下如何?”
“”燕丹张口结舌,与一同来的使者面面相觑,窃窃私议,试探道,“若秦国真有此意,丹愿促成此事,只有一个请求。”
嬴政:“什么请求?”
“丹愿为质,留在咸阳,那么秦国是不是也该与之交换,派秦国太子至燕都蓟,以示贵国之诚意?”
言下之意是,互换质子。
燕国太子,换秦国太子。
第108章 秦王气炸
他在说什么?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你们燕国是想明天就亡吗?
在场所有的秦人都突然卡壳了一下,像所有的机器人一下子被按了暂停。
蒙毅几乎不可置信地望向真正的史官,只见对方的笔惊愕地悬空,完全忘记了下一个字要写什么。
李世民下意识坐得更正了些,诡异地心平气和,甚至莫名有点好笑,态度奇好地问道:“这是燕王的意思,还是太子的意思?”
燕丹不明白秦国这边反应为什么这么大,有点儿懵:“自然是我王的意思。”
“燕王欲我大秦太子入蓟为质?”嬴政目光一冷,俨然杀气腾腾,吓得燕丹一哆嗦。
他坚强地把话说完:“两国盟好,交换质子,不是惯有的事吗?今我先行入秦,与秦王商议此事,也是依礼节而已。大王何必动怒呢?”
怎么说呢,燕丹的话本身谈不上有错,以前各国之间互送质子真的很频繁,频繁得跟吃饭喝水似的。
好几任秦君都做过质子,如创造了一堆成语的战国大魔王嬴稷、好不容易搞到王位的子楚和现在冷着脸不高兴的这位。
但如今时代不一样了。
区区二十年,秦国已经领先其他国家不止一个版本。
在六国还忙着你打我我打你,你跟我联盟,我跟你合兵的时候,秦国君臣们已经逐渐达成一种共识这天下,非秦国莫属。
看看我们大王,再看看我们太子,转头瞅瞅六国君主和继承人都是什么废物,秦国不统一简直没天理了。
比如蒙毅此时就想着,你们燕国好大的口气,燕王算什么东西,被赵国打得跟丧家之犬似的,怎么好意思提出让我们太子质燕?
你们燕国配吗?
懂不懂我们王上养一只太子多费劲啊?
捧在手心里都还不够,就差含嘴里随身带着了!
给太子扎头发都能一直扎到六岁,就问哪位国君能做到?
费了多少心血才养到十二不,十一岁的,你们燕国说要就要,问过太阿剑了吗?
要不是王上有度量,早就气得拔剑了好吗?
嬴政怒极反笑:“是燕国有求于秦,怎么竟如此摆不平自己的位置?六国之质,如风中烛,水中萍,你们竟妄想我大秦送太子入燕,简直荒谬!”
燕丹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斥责,顿时脸色有点难看,不明所以道:“燕国愿与秦国合兵伐赵,怎么不算合则两利?你们秦国不肯送太子为质,反而这般看轻燕国,又谈何尊重呢?秦王未免骄傲太过,盛气凌人!”
好好的宴会,由此不欢而散。
双方都觉得对面冒犯,且难以沟通。
本质上,是政治诉求差得太远,已然无法结盟了。
秦国现在没有打燕国的意图,纯粹只是因为中间隔着一个赵国而已,赵国难啃,秦国君臣在死咬着不放,各种手段齐出,就等着从内部杀灭赵国的最强抵抗力量,然后秦军过境,凶猛地咬碎猎物。
在这个过程里,燕国能起到什么作用?就他们那个都城被围了好几次的德性?
国家既弱小,自然得不到秦国的平等对待。
而只要先全力干掉赵国,燕国也离死不远了。
其实李世民还挺想答应的,反正都是偷摸溜出去搞事,以质燕的名义到达燕赵边境,反手就去偷袭赵国,和王翦打配合,想必也不错。
可惜嬴政气炸了,当场发怒,就没给李世民答应的机会。
秦王,是真的很讨厌有人在他面前重提“质子”的事。
“这就是少时好友分崩离析的真相了?”两天后,无忧含笑戏谑,“你起到了一个引子的作用?”
“这是什么话?就燕国这态度,还不如韩魏识趣呢,怎么可能不崩?”李世民没好气地纠正,手欠地摸了一把织机上还没织好的布,“这是什么花?”
“宝相花。”
“现在能织出来了?”
“勉强能。”无忧还不够满意,从提花织机前起身,让学徒继续操作,而后转到帷幕后面。
“我能过去吗?”李世民顿步。
“过来吧。”她掀开一点水色的薄帷,笑道,“这边是织好的布料,没什么不能看的。”
“哦。”李世民这才兴致盎然地走过去。
架子上已经摆了十数种五颜六色的丝绸,一眼看过去,仿佛置身于大唐的布庄,各种繁复华丽的花样精美鲜艳,简直不像秦国会有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弄出这么多了?”
“我这些年,可没闲着。”无忧小小地骄傲道,“且不是我一人之功,染坊与织苑上百位学徒工匠,都出了一份力。”
“那也是你教的好。”李世民赞叹道,“若没有你,我可搞不出这么多织机。”
“技有专攻,业有专精,能帮得上你的忙,我亦很欢喜。”无忧笑盈盈道,“来赏鉴一下如何?她们都说甚好,我却觉得只有你满意,才是真的佳。”
“你可说过,我很挑的。”
“那便挑剔吧。”
李世民顺手扯出一卷绸缎,仔细端详那绛紫色布料上的联珠团窠纹,侧了侧首,疑问道:“这个花纹的金与红,是不是暗了些?”
十来颗金黄圆珠围绕着中间一对红色大鸟,一团团分布在紫锻上,是西域王朝传过来的样式,富丽堂皇,流光溢彩。
“是染料的问题,我已经同染坊说过,等这批染料用完,要配更纯正明亮的色彩。”
“这样也挺好看的。”他夸赞道,“已经很好了,我很喜欢。”
“还是不及”她没有说完那两个字。
“我现在的铠甲也不如明光铠啊,那有什么法子?”李世民安慰道,“而且我想把铠甲涂成金灿灿的,阿父还不许,说那像什么话?怎么就不像话了?多漂亮呀。”
无忧忍俊不禁:“王上可能觉得,你着金色铠甲太显眼了。”
“整个卫尉都换上不就行了?”
“那在战场上容易吸引敌军吧?”
“哼。确实有点儿。”
“你何时出发?”
“开春吧,现在在准备粮草,厉兵秣马。”
无忧平静地点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仿佛李世民只是出门访友,很快就会回来。
她从容地闲聊道:“你看这边的瑞锦纹”
“是雪还是花?”
“是雪花。”她又是一笑,也不知在笑什么,总之与他说话时,常觉轻松欢快。
“辛苦你了。”
“还能比你练兵辛苦?”
“我喜欢练兵,那很有趣。”
“我也喜欢看见不同的织机上流淌出不同的图案,女子们一起协作,吱呀吱呀的声音,千万根丝线化为一匹匹丝绸,悬挂在那里,过风与阳,像画一样。”她浅浅一笑,“而这样的画,能与黄金等价。”
“犹如神技一般。”李世民一匹匹看过去,“有玄色的吗?”
“有的,特地织染了两匹。”无忧抽出来给他看。
嬴政喜欢的玄色,其实不是纯黑,他的衣裳从来也不是一种颜色,而是黑中带赤,辅以暗纹金绣,中衣下裳则是绀黄苍紫等深重的颜色,所以一眼看过去,会觉得色调很沉,典雅庄重。
与李世民的喜好,几乎是反着来的。
“你有心了,阿父会喜欢的。”李世民温和笑问,“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你能帮我得到王上认可,让我可以出入太学,自由经营,将织苑与染坊的贸易铺到咸阳,就已经给了很多襄助了。”无忧诚恳道。
“再努力几年,指不定你能取代巴清夫人,成为大秦第一富商。”他挑眉玩笑。
“没有并到少府去,就不错啦。”
大秦对商人原本限制颇多,但这些年来有吕不韦在朝,贿赂六国又实在需要重金,便放宽了许多。
但无忧这样的身份,其实很容易被御史参“与民争利”,所以很久之前她就在王翦和嬴政那儿都过了明路,得到了默认与许可。
“上次送你的几种香还用得惯吗?吕不韦又带了一堆回来。操琴读书时,用来静心也不错。”
“都很好,我还送了些给朋友。”
“那你不够了吧?我明日让人再送几份给你。”
“够啦,我都用不完的。”她眉目舒展,犹如腊月的梅花绽开蕊瓣,暗香盈袖,不需凑近,也隐约萦绕在他身边。
就这样一步两步的距离,谁都不靠近,也谁都不疏远,言笑晏晏,满室生暖。
“这边是用了苏合香吗?”
“是,因为有王上要用的布料,所以熏炉里是很淡的香,又想到你,便没有加更幽的沉香。”
“你做事,总是这样妥帖。”
“下雪了。”不知是谁在院子里叫了一声,便引得两人齐齐去看。
飞玉琼英漫天落,宛如柳絮因风起。
“今年还集梅花上雪吗?”
“你想喝雪水煮的茶吗?”
“那是自然。”
“那自然要集,为你留着。”
“其实我真的喝不出来有何区别。”李世民实话实说。
无忧莞尔一笑,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茶庄的茶卖得怎么样?”
“一年比一年好。”无忧详细解释了一下,“最初因为昂贵,茶叶微苦,买的人很少。后来我开了两次赏花的文会,配以曲水流觞,煮茶待客,赠以亲朋,还请人写了茶赋,就风行起来了。”
“怎么没请我写赋?”李世民故意道,“嫌我写得不好吗?”
“哪里的话?你写得可太好了。谁能说你写得不好?只是你太忙,我怎么好拿这点小事打扰你?”
“倒也没有那么忙。你的事,我还是能挤出时间来的。”他自然而然道,“何况这也不仅仅是你的事,以后这茶叶也是互市的好东西。”
“我知晓,已经为你备了近百斤的茶叶,随时可以装车运走。”
“什么品次?”
“什么品次都有,在包茶叶的纸上有写字标记,如果你要看的话,我这里有记录。”
“以后给吕不韦就好了,我就不看了,他知道该定什么价。”
他们并肩在窗前看了一会雪,李世民忽然道:“胡姬快生了。”
“按齿序,若是位公子,那就排行十九了。”无忧淡定道,“你要做点什么吗?”
第109章 堆一个像嬴政的雪人
“没这个必要。我有那么多弟妹,也不多这一个。”李世民摇头,“眼下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做,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关注一个婴儿。”
“那便不必为此挂怀。无论你有多少兄弟,加在一起,在王上心里也比不上你一人重要。王上可是特意为了你改了条律法呢。”她有理有据地宽慰着。
可不是吗?就那条奇奇怪怪的“成年男子不得无故嚎哭”的律令,前两年太子的身高将将要达到成年的标准时,秦王二话不说,就把那条律令给废了。
当时朝堂上古怪地安静,廷尉李斯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顺利地把这事给办妥了。
下朝时尉僚还特地从李世民边上绕了一下,比比划划,咋舌道:“太子长得真快啊,这么快就六尺五寸了。”
李斯本来都走了,莫名其妙也绕回来,观测估量道:“应该还差一寸。”
“正好给你时间改律令,分发诸郡。”姜启的声音从李斯旁边冒出来。
“唉。”李斯发出社畜的叹息,“还好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算早有准备。”
“毕竟王上爱重太子,改条律令算什么?”尉僚总结,“以后辛苦廷尉的地方还多着呢。”
李世民只是带着微笑,对这一切毫不意外。
他拨弄了一下腰间的猫爪金饰挂件,若有所思。这金猫爪像一个鼓鼓的大馒头,四周围绕着四个鼓鼓囊囊的小馒头,造型十分光润可爱,胖乎乎的,引得无忧多看了两眼。
“你也喜欢这个?”他顺手解下来递过去,“送你。”
“太招摇了。”她连忙摇头,伸手推拒。
“放心,这不是谁送的礼物,是我让少府造的,还有些金猫、金鹅、金鹤之类,作为摆件和配饰赠礼用的。”李世民笑着把猫爪塞她手里。
他早已经不佩戴金镯子了,那会妨碍作战。
无忧不需要掂量,就能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了,温婉而坚决道:“这个太重了,我用不上。”
“我送你的东西,你怎么老是不收?”李世民开始抱怨。
“少府的风格,真的太明显了,都有标记的。”她很无奈。
“那咋了?”他理直气壮。
“”她把那黄金猫爪给他重新系好,解释道,“我在太学行走,已经够惹眼了,你让我再安静两年吧。”
“有人说什么了?”李世民皱眉,“要不我们先订”
“嘘”无忧轻轻竖指示意,微小地摇首,“不必担心我,我可以处理好所有事情。”
“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一定告诉你。”她抢答道,“就你来王家的这个次数,谁还敢招惹我不成?”
“你不想早点定下来?”他低声问。
“我想在外面再多待几年,你可以成全我吗?”她总是这样,温温柔柔的,却很有主意,李世民往往拗不过她,不知不觉就顺了她的意。
“难不成我还能说‘不’?”他嘀咕。
无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全是柔和笑意。
“起风了,你早些回去吧,待雪铺满了路,便不好行车了。”
“好。你也别忙了,天色一暗,织布伤眼睛,既然学徒都教会了,就不需要你这个当老师的动手了。”
“嗯。”
她送他到门口,让他等等,带上一箱东西。
“是什么?”
“已经做好的衣裳,圆领袍服等,方便你骑马。”
“多谢你费心。”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无忧温雅道,“去吧。”
纷纷扬扬的白雪下了十几个时辰,到翌日下午,总算停了。宫里的孩子们闲不住了,兴奋地聚集到立极殿,此起彼伏地喊着“太子阿兄”,拉李世民出去玩雪。
朱红圆领袍的太子摘下蹀躞带上悬挂的猫爪金饰与玉佩,把毛茸茸的玄猫玩偶放到窗边看雪,叮嘱小黄:“不要把猫猫推下去。”
“咪呜”
铜钱猫轻巧地溜到外面,在雪地里画了一串歪歪扭扭的梅花,长尾巴愉悦地竖了起来。
“小黄小黄,到阿姊这里来。”
“铜钱的脸好胖哦。”
“太子兄长养什么都很胖,除了他自己。”
“父王也不胖!”
“你在说什么?父王也不是兄长养的,兄长是父王养的。”
“这样吗?我们来堆一个雪猫吧。”
“雪猫有什么意思?要堆就堆老虎,嗷呜嗷呜”
“那我要堆一个阿兄!”
“怎么没有人堆父王太子阿兄,我们来堆父王吧!”
“父王好高的,我们够不着呀。”
“没关系,我们有兄长!”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一个个裹得像雪球,又趴在地上滚着雪球,打着滚,印出一个个人形,团着球球到处乱扔,嘻嘻哈哈地挂在李世民身上,往他脖子里塞雪球。
李世民毫不介意,把雪球掏出来,再把小七放下。
他把雪球高高地抛在空中,原地起跳,一跃而起,右脚将那雪球踢爆,爆发出无数白色的雪尘,然后一个空中翻身,翻转一圈,轻盈地落地,稳稳当当,从容自在。
“哇”“彩”
弟弟妹妹们激动地击掌喝彩,把手都拍红了。
“阿兄!我也要学!”扶苏连忙凑过来,“怎么做到的?”
“我也要!”
“还有我!”
一群鸟团子全都聚拢来,争前恐后地要学。
“这个简单。”李世民接过扶苏殷勤递来的雪球,放慢速度又表演了一次,结果铜钱猫歪着头看了两遍,帅气地表演了一个后空翻,又激起孩子们一片欢呼。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后,高大的雪人塑像总算堆好了,李世民和扶苏细细地雕琢着细节,其他矮些的孩子仰着头望着,嘀嘀咕咕,各自评价。
“父王会喜欢吗?”
“是不是矮了一点点?”
“太阿剑好长哦。”
“没有父王好看。”
“这只是个雪人啊。”
“父王好难雕,还是我的猫猫比较像。”
“你堆的是哪只猫?”
“是猫猫啊,以前太子养的那只,身上没有铜钱花纹的。”
“那它应该再胖点吧?我记得它超大一只。”
“哪只哪只?太子阿兄不就这一只猫吗?怎么还有一只?”
“你年纪太小啦,所以才不知道。我跟你说”
傍晚时分,秦王莅临指导,嫌弃道:“这是什么东西?有碍观瞻。”
“雪不太好塑形,不过我们已经很用心啦。”太子笑眯眯,拉着嬴政的手,走近细看,“仔细看看,还是能看出阿父的模样。”
嬴政伸手拂去他肩膀的雪屑,顺口道:“带他们去饮些热汤,驱驱寒。”
李世民便笑着道:“阿父一起吧?檐下都结冰了。”
“既知寒冷,怎么贪玩到现在?”嬴政略带责怪,也进了立极殿。
“毕竟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初春时不也降过?”
好吧,确实是这样。狡辩没有成功的太子,马上假装忙碌,让人给几个孩子送枣姜汤,还笑道:“阿父也来一碗吧。”
他殷勤地奉上一碗热汤,嬴政本没有要喝的意思,见他捧过来,也就接了,与孩子们同饮。
“既落了雪,这几日就不要往上林苑跑了。冰天雪地的,平白惹你曾祖母担心。”
“只有曾祖母担心吗?”李世民眨眨眼睛,促狭道。
嬴政不理他,越理这孩子越来劲。
“晚间若觉得冷,再加两个暖炉。”嬴政叮嘱道。
“我倒是不冷,曾祖母那边不知如何?我今日还没有去看她和阿母。”
“光顾着玩耍,这时候想起孝顺了?”嬴政撇他。
“我知道错啦,等一会儿就去问安。”
“今日就罢了,看天色,又快下雪了。”嬴政等几个小的都暖了身子,连孱弱些的琼英也抱着小手炉,脸蛋和手都暖得粉扑扑的,才派人一一给他们送回各自的宫里,再给华阳太后那边传话。
“我会帮阿兄传话哒,就说下雪路滑,阿兄今天就不来羲和殿了。”扶苏抱着小黄猫,依依不舍地和兄长告别。
“好,多谢你。”李世民笑着送他。
嬴政只是看着他们几个分别时还要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个没完。有时候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很奇怪,为什么太子和弟弟妹妹们关系都这么好,明明这么忙,还总是能挤出时间带孩子们玩?
这几个小孩也是,老喜欢往太子身边凑。男孩子也就算了,女孩子也是如此。
甚至于太子拿妹妹当猫玩,把她们的头发梳得乱七八糟,扯得她们吱哇乱叫,五颜六色的发带和花朵弄得满头都是,都快招蜜蜂和蝴蝶了,但下回她们还让他折腾,乖乖地坐他面前,一个都不跑。
真的很神奇。
“太子丹那边有什么动向吗?”大秦的太子这样问道。
“不必理会。”
“他若想离秦呢?”
“让他走。”
李世民微妙地望着他的父亲。
“你这是什么眼神?”嬴政没好气地瞪他。
“阿父你真的是个很重情义的人。”
“?”
“明知燕丹会生怨怼之心,却还是愿意放他走。”
“你想太多了。毕竟是燕国太子,强留无用,杀之遗祸,不如放他归去。如今灭赵更为要紧,燕国还有用。燕丹若继任燕王,燕国还能亡得快些。”嬴政冷漠回答。
“那恐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李世民干脆利落道。
那不是更好吗?
嬴政的眼里心心念念全是天下,什么童年时的故友,根本没有一丁点能占据到他的心神,他甚至觉得燕丹有点多嘴多舌,动不动就提起邯郸旧事。
嬴政从来都不愿意回忆什么邯郸,那九年的时光,实在灰暗,仅有的欢乐,也随着赵姬的离世掩埋黄土了,只留下一个又一个人名,等待邯郸城破的那天,一起给嬴政的童年殉葬。
这一天,眼看着就不远了。
秦王很有耐心,他等得起。
到了晚间,雪果然又下了起来,夜幕降临之后,万籁俱寂,唯有窸窸窣窣的微小动静,仿佛树枝上积满的雪落到了地上,沙沙簌簌。
这声音很催眠,尤其伴着暖炉里静悄悄的炭火明灭,温暖的香气若有若无,厚厚的被子与地毯就吸饱了这暖香,变得更沉更蓬松,把人的身体包裹在里面,陷进沉沉的美梦里。
秦王睡得正沉时,忽然听到外面有一点奇怪的动静。
他几乎立刻就醒了,并且毫无迷蒙的间隔,马上出声问:“何事纷扰?”
“回王上,是立极殿那边的女御(女官)。”
“立极殿?”嬴政顿觉不妙,直起身子,追问道,“立极殿夜里从不过来叨扰,可是太子出什么事了?”
第110章 秦王大怒
立极殿的女御沉稳地回话:“太子在发热,臣唤不醒他,觉得不妥,便来禀报王上,望王上恕罪。”
“怎么回事?”嬴政毫不犹豫,披衣而起。
“臣亦不知。太子的身体素来很好,晚间有秉烛读书的习惯,但昨晚戌时二刻太子便睡下了,比平日都早得多。臣心觉奇怪,守夜时便多留了几分心,不曾想夜里便发起热来”
嬴政嫌她有点啰嗦,打断道:“可请了医丞?”
“医丞半个时辰前已至,扎了针,也用了药,但未见好转。若非如此,臣不敢深夜打扰王上。”女御深深伏拜下去,几乎五体投地,“臣愿领罪,但请王上定夺。”
半个时辰?那已经很久了。按夏无且的医术来说,他用针灸止痛退烧,手拿把掐的,从多年前给太子医治到现在,从来没有不灵过。
如果只是普通的风寒发热,没道理半个时辰还不起效果。
“再去传太医令不,传奉常,同传,催他们快点过来。”
“唯。”
嬴政冷静地着衣,吩咐女御:“去立极殿,寡人倒要看看是何缘故。”
女御连忙起身跟从,亮起的一盏盏灯便从北辰殿,一路映着苍苍的夜色与反光的雪色,点到了灯火通明的立极殿。
秦王匆匆而至,问:“如何了?”
夏无且难得紧张而急躁,忐忑不安地舔了舔唇,道:“还在发热,这很不寻常。”
是不寻常,连嬴政都知道不寻常,能让夏无且默许女御大半夜去吵醒秦王,还能是什么小问题不成?
太子逐渐长大,活蹦乱跳,比草原上撒欢的骏马还康健茁壮,寒冬腊月也热乎乎的像个火炉,偷偷摸摸只穿两层单衣骑马射箭老半天都是常有的事,唯有在宫里才会安分点多穿些,手摸起来永远都是暖的,哪怕是玩雪的时候,也比弟弟妹妹们都
玩雪?
想来该是雪的问题,许是寒气入体,冻着了。嬴政这么想着,蹙眉去看床上的太子。
不知是昏了还是睡了,安安静静的,闭着双目,一点动静都没有。嬴政最怕他毫无动静的样子,那会勾起他一些不好的回忆。
“世民?”
嬴政很少唤他的名字,大多数时候太子话太多,他们父子对话时便省掉了称呼,而直接叫“你”。
嬴政低低唤了两声,太子似乎听到了,却像是魇住了,努力挣扎着想醒来,头歪了歪,眼睫毛颤啊颤,浑浑噩噩地喃喃:“阿父”
“我在这里。”嬴政握住他一只手。
太子像是力气耗尽了,再度安静下去。
“还有什么退热的法子吗?”
“雪夜寒气太重,恐不宜汤浴冷敷,药已用过,两个时辰内,也不宜再加药了。”夏无且小心翼翼地拔出一根根长针,再度搭脉,沉吟良久,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嬴政定定地看着他,一如当年在雍城那般,等医者的判断。
“脉象浮紧,过于急促,邪正相争,因风寒肆虐,而热势炽盛”
“太子的身体素来很好,近几年尤其如此。这风寒怎会这般急重?”
嬴政想不通。太子一秒看不住就能飞马上,窜出去老远,别提多轻快了,也真是许久没有病过了。
“兴许正因平日都强健,病气来袭才比旁人都急些。”夏无且安慰道,“王上也不必太担忧,太子不是幼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或早或晚,总会退热的。”
“什么时辰?”
“这”这夏无且怎么敢保证?他顿时局促起来。
嬴政倒也不为难医者,更没有失了智一般怒吼什么“治不好你就给他陪葬”之类的话。
满殿烛火幽幽,静得让人发慌。
秦王坐在床边,不动如山,眉目冷彻,凝望着他的太子,听更漏又过一刻,再问:“可有起色?”
夏无且度秒如年,面色都惨淡了,如实摇头:“还是没有。”
嬴政缓缓地探出手,左手敛着右手垂落的袖子,轻轻挨近太子的脸,触手高热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颤,心都跟着紧缩起来了。
“王上,太医令到了。”
“奉常呢?”
“尚未至。”
夏无且稍稍退后,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同病相怜地看着太医令重复了他治病的一套流程。
望闻问切完毕,太医令神色凝重地问同行:“你已经针灸过了?”
“是,大椎、曲池、合谷、外关,一刻钟前都已经针过了。”夏无且低声。
太医令也为难了:“王上,才一刻钟,不能再重复下针了。”
“不能吗?”
“最好不要,针刺穴位,本是为了疏风清热,解表泻火,太频繁容易损耗气血,过犹不及。”
“你们竟束手无措?”
对秦王来说,这样的措辞就已经很严厉了,哪怕他的语气平平淡淡。
“臣等已经做了能做的事,唯有等待转圜。”太医令坚持道,“至少要再等半个时辰,才可再次施针用药,这已然是事急从权了。退热的药更不能乱用,伤及肺腑那更严重。”
夏无且忍不住跟着点头,就是这个道理,他不能因为着急在王上面前表现,而胡乱折腾太子的身体,那有违医者的道德。
再弄出乱子来,那更麻烦。
“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缘故?”嬴政又干等了许久,思路不由自主地就往其他地方飘。
“别的缘故?”太医令愣了愣,下意识又去诊脉,琢磨道,“难不成饮食有问题?”
他纠结地探查了一会,和夏无且小声交流道:“我没发现有异,你呢?”
两位专家会诊了一阵子,纷纷愁眉苦脸,恨不得把老古董竹简都翻出来查查,到底什么情况?
嬴政等得有点心浮气躁,只是面上不显,越着急脸色越沉:“若只是风寒,怎么汤药和针灸毫无作用?”
问得好,他们也很想知道。
有时候就是这么邪门,明明方法一点问题都没有,但就是没效果,这上哪说理去?
“仿佛还更重了?”嬴政的手背放在太子额头上,肌肤相触覆盖的地方灼烫得厉害,面色并不发红,反而是苍白暗淡的,还不如发红,看起来至少是符合常理的热得脸红。
都这么热了,脸却不红,不是显得更严重更虚弱吗?
摸摸后颈,毫无汗意,药吃了跟没吃一样。
医者们无可奈何,支支吾吾,眼见时间从更漏的水滴里流逝,终于等来了奉常。
奉常,大秦封建迷信兼神秘科学侧代言人,既能神神叨叨说什么云气祥瑞风水五行,也能勤勤恳恳观星望月记录节气改定历法,是个古古怪怪的可靠人士。
他一来,那治病的画风马上就不对了。
两位专家医者迫不及待地给他让道,好奇地等他说话。
只见奉常先净手焚香,然后烧了龟甲,不确定似的,又掷了五十根蓍草筮占,嘴里念念有词,好半晌之后,神情极为凝重,犹豫道:“似乎是被冲撞了。”
“似乎?”嬴政盯着他。
“臣不敢妄言”
“说。”
短短一个字,犹如山岳压顶,震得众人俱是一凛。
奉常吓得一激灵,忙道:“臣臣占卜的结果,指向的是亥时,东北方向,有不祥之气,主阴邪血煞,冲撞了太子,是以才会如此之重。”
“咸阳宫里,哪来的阴邪血煞?你不是说宫里风水甚好,太子命途极盛吗?”嬴政咬牙。
“这、这不是一回事啊,王上”奉常辩解,“风水是流动的,不是一成不变的。种棵树,换个床位,挂把剑,凿口井都会改变风与水的运转,阴阳可逆,命理可更”
说!人!话!
嬴政森然地攒着怒气,不言不语,寒光凛冽。
医者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好像有道理,也不敢吱声打断,甚至略带敬畏地面面相觑。这时代的医学里,也有些不可言说的神秘成分,结合起来看,似乎也说得通。
奉常迅速道:“宫里在亥时可多出了什么不祥之物?”
“亥时能多出什”
亥时,是一天中最后一个时辰(九点到十一点),冬天昼短夜长,气候寒冷,又下了一天的雪,正常人全都睡下了,哪还能半夜多出什么东
等等。
“王上。”宦者令壮着胆子提醒,“胡美人亥时四刻刚刚诞下一位公子。”
宦者令也是刚得的消息,不巧太子急病,就没敢立刻禀报。
立极殿里诡异地沉默下来,连太医令和夏无且都忍不住闪过一个念头:原来如此。
这一瞬间,嬴政心念急转,排除掉芈夫人忽然脑子进水居然拿太子作桥就为了除掉排位十九的刚出生的公子,再排除掉太子被鬼上身了自己把自己弄病,这似乎就是唯一的解释了。
“如何破局?”秦王屏退左右,漠然地问奉常,眉目之间含霜带雪,“此子刚出生,就敢克寡人的太子,果真不祥。”
“这”奉常面露难色,“臣不敢说。”
“有何不敢?”嬴政冷笑,“难不成还有什么比太子还重要?”
“胡美人近两年也颇为受宠”
“她受宠吗?”嬴政莫名其妙,暴躁地压着恼火,“寡人在问你眼下该当如何!”
能不能听懂人话?
秦王真的要怒了。
秦王宫里,后宫女子的位份大约是:王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1]这位胡女刚入宫两年,就直接封了“美人”,貌美多姿,又刚诞下一位公子,奉常难免多思了一点点。
然后他就被秦王暴涨的怒气和杀气吓得一哆嗦,立马老实了。
“臣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