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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嬴政幼年住过的地方

嬴政也不确定是不是。

过去太多年了,幼时觉得又高又大的鹤鸟,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站在他面前渺小得很。

它通体雪白,温润如瓷器,干净得像新的一样,惹得人想摸一摸,看看是不是像眼睛看到的这般顺滑,连水珠都沾不住似的。

嬴政还在意动,手快的太子已经去摸了。

“滑溜溜的,和猫毛的手感截然相反。它好乖,愿意让人摸诶。”

嬴政迟疑地把手落在鹤鸟的羽毛上,轻柔地滑过,像抚过一段绸缎,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的手往下,丝滑无比。

李世民捧起一汪水,轻轻洒在鹤羽上,那水珠顺着羽毛的表面迅速滚落,大珠小珠纷纷落,晶莹剔透,圆滚滚的,反射着太阳彩色的光,一颗也停不住,跟落在荷叶上似的,接二连三地坠落。

鹤鸟浑然不管他们在干什么,这么一会功夫已经干掉三条鱼了。

“是它吗?”

“不记得了。”嬴政嘴上说着不记得了,但对这鹤鸟却油然而生熟悉之感,纵容着它在身边吃鱼。

羌瘣还老老实实等着命令,秦王不动声色道:“阬了吧。”

“阬”这个字就很微妙,它可以指活埋,也可以指先杀再埋,羌瘣犹豫了一下,没有等到更详细的命令,就默默地退下了。

他理解的意思是活埋,直接把那些五花大绑堵住嘴的将死者推进坑里,然后往里面填土。

这个过程也许有点残忍,但李世民代入多年前饱受欺凌的小小的嬴政,就完全不觉得了。虽然他也知道,那些人欺辱嬴政,是因为长平与邯郸之战,他们的家人可能死在秦国手里,冤冤相报而已,但是——

有的时候,他也会帮亲不帮理的。

在至亲的家人面前,再正确的道理也请往旁边让让。

嬴政没有给任何人求饶的机会,只是习惯性瞄了眼他家太子。

这小子闲不住,偷偷摸摸想拔根鹤鸟的羽毛,但不知道哪里好拔,就在那摸来摸去,摸一会就稍微使点劲,再换个地方摸继续使劲。

但又怕伤着它,力气很小,跟挠痒痒似的。

鹞鹰看不下去了,歪歪扭扭地靠近鹤鸟,一出嘴迅速啄下一根纤薄的白羽,送到李世民手上。而那鹤鸟头也不回,一口气连吃了十几条鱼,还没停。

喂,你的羽毛。李世民拿着这白色小羽毛,去戳戳干饭的大白鸟。

大鹤理都不理,直到把木桶清空为止,才施施然踱几步,优雅地张开翅膀。

李世民以为它要走了,却见这吃饱的大鸟悠闲地开始起舞,羽翼如绢轻扬,昂首挑喙,跃向半空,在清亮的歌唱里轻盈降落,屈腿回旋,黑羽扫过青草,带起的春风吹皱碧水。

和风依依,波光粼粼,鹤舞翩翩。云与鹤皆倒映在这荡漾波光里,如诗如画。

忽略奇奇怪怪的背景,真是一幅难得的胜景。

“它以前也这样吗?偷吃鱼然后跳舞?”李世民好奇地问。

“嗯。”嬴政微微颔首,露出一点笑意来。

也许这就是那只鹤鸟,隔着超过二十年的漫长时光,又来偷他的鱼吃,吃完了又送一支舞,很熟稔地绕着嬴政踱步,偶尔展翼叫一声,不知在说什么。

“可以摸头吗?”

“不能,它会生气,追着你啄……”

嬴政这句话还没落地,手欠的少年已经摸上了鹤鸟的头顶,那个地方是秃秃的,没有羽毛覆盖,不能细看,细看有点丑,也不能去摸,否则的话……

“阿父……”太子委屈巴巴地把手伸给嬴政看,食指的指头转眼就被啄出血了。

真是快如闪电,不管是这只被啄的,还是那只啄人的。

嬴政:“……”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你在战场上也这样吗?”他叹气。

“怎么会?那可是生死攸关。”

“原来你还知道战场凶险,我以为你不知道呢。”嬴政没给他一巴掌都是好的了,还指望他安慰这自讨苦吃的崽子不成?

“蒙毅。”他语气平平地唤来不远处核对名单的中郎,“带药了吗?”

“回王上,臣带了。”蒙毅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可能这就是大秦首席秘书的修养吧。

嬴政转身看了片刻那堆半死不活的仇人,忽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太子拎着水桶就过来了。

“你又要作甚?”

“听说给土里加些水,埋得更结实,以后还能当肥料种树种菜。有这么多肥料在,明年的枣子都会更甜吧?”他把一桶水都倒了进去。

鱼已经被鹤鸟吃完了,水正好倒坑里,一点也不浪费。

这逻辑居然没毛病。

嬴政瞄了眼李世民包扎好的手指,对这和夏无且一个流派的小题大做式治疗方法略感无语,但也没有阻止太子让人继续拎水过来。

等所有该死的人都真的死去之后,嬴政才吐出一口郁气,划掉了心里记下的那一个个人名。

积攒了这么多年的仇怨,终于大仇得报,畅快之余,竟有点不知道剩下的时间干什么好的茫然。

“阿父阿父,我们去散步吧。”

“……往哪儿去?”

“随便走走嘛,春日和煦,处处皆景。我喜欢春天。”

他喜欢一切新的、活的、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告别一切陈旧、单调、腐朽。

嬴政其实也喜爱春天,春天的鹤鸟会从南方飞回来,春天的鱼也会跳出水面。打仗时粮草消耗得比冬天慢,新的粮草也会从土地里长出来。

他们沿着河边慢悠悠地走,那只鹤鸟竟也跟着,惹得鹞鹰频频侧目,落在李世民肩膀上,啾啾叫个不停。

“阿父以前住过这附近吗?”

“嗯。”

“在什么地方呢?”

“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去看看怎么样?”

“无主旧宅,看它作甚?”

“闲着也是闲着,去吧去吧……”他拉着嬴政的手,晃来晃去。

嬴政嫌弃地抽出手,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带他过去了。

赵家以前也是邯郸的豪族,只是敌不过那几年反秦的热潮,不得已到处搬家,把嬴政藏起来,以躲避追杀。毕竟那时候子楚都没有话语权,嬴政自然更没有。

倘若他死在邯郸,秦国甚至不会追究。因为子楚有很多兄弟,也不止嬴政一个儿子。

归秦之前,小嬴政没有那么重要。

但那孩子活了下来,艰难地蛰伏在石头底下,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终于顶破了那沉重的石头,疯狂生长,长成了现在这样的参天大树。

“就是这里吗?”李世民看着斑驳的大门和生锈的锁,“很久没人住了吧?”

“后来赵家举族搬迁至秦了。”嬴政简短地回答,目视着那陈旧的门,心里五味杂陈,幽幽道,“没什么可看的,我们走吧。”

“来都来了,我们进去吧。”

“锁都锈了。”

“锁这种东西,防君子不防我。”

“你还不够君子?”嬴政嗤之以鼻,“庞煖和李牧都快把你夸成尧舜再世了。”

“他们也上奏了?说的什么?”热情小狗迅速凑过来,本来就离得很近,现在更是距离为零了。

“你是想让我再把你夸一遍?”嬴政顺手揪揪他的耳朵。

太子连忙捂着耳朵跳开,若无其事地建议:“我们翻墙吧。”

“不。”嬴政用一个字,否决他的丢人设想。

“我看这墙一点也不难,只要……”

“你敢乱动,我就杖责李信。”

李世民:“?”

李信:“!”

他一激灵,急忙赶过来阻止,殷勤道,“太子稍待,我先去砸个锁。翻墙就不必了。”

李信火急火燎地去解决锁了,李世民无奈嘀咕:“我翻墙跟李信有什么关系?”

“他是太子卫率,跟他无关,那跟谁有关?”

“所谓‘不迁怒,不贰过’……”

“我可不是颜回。你又何止贰过?”嬴政怼人的功力也是见长,都是跟太子吵嘴吵出来的。

“王上,锁开了。”李信砸锁的速度很快,可能是不想被暴揍吧。

老旧的大门豁然洞开,杂乱的荒草从各个角落长起来,无人打理,便蔓延成了茂盛的绿色。

嬴政迟疑地迈进去,一只黄鼠狼刷地从草丛里钻出脑袋,又警觉地缩回去。

鹤鸟跟回自己家似的泰然,溜溜达达。鹞鹰一个飞掠,振翅而起,眨眼间爪子就勾起那只黄鼠狼,飞到空中,大有把它丢地上砸死的趋势。

“你要吃鼬吗?”李世民问它,“不吃就别折腾它了,皮毛不好看,也不好吃。”

鹞鹰随之下落,把吱哇乱叫的黄鼠狼丢掉,放它逃走了。

叫不出名字的蓝紫色小花贴着地面开,像无数柔美的小星星。父子俩走在这破败而旺盛的旧宅里,路过结满蜘蛛网的枯井,也路过嬴政曾经读过书的小屋。

“这井里还有水吗?”

“别往井边去,不干净。”

“旧宅都这样。”

嬴政抓着他的手,防止他乱跑。李世民也就放弃探险,东张西望地瞎打听。

“你那时候住哪里?”

“丛竹旁边的小屋。”

“好小哦,你一个人住吗?”

“我不喜欢被打扰。”

“可我经常打扰你诶。”

“所以我时常觉得你烦。”说这话的时候,嬴政还握着李世民的手,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好吧,烦归烦,牵手归牵手,这是两码事。

门外的大锁拦不住他们,小锁更是刀劈就断,都轮不到太阿出手。

“哇!”

“哇什么?”

“好小的床。”

“我看你是想挨打。”

“这帐子原本是灰色吗?”

“是蓝色。”

“还有竹简!居然没有带走吗?”

“走得匆忙,来不及了。”

“我看看,还有你小时候写的字呢,年纪那么小,就写得这么好看啦。”

“全是灰尘,有什么好看的?”

“有袋子装着,其实还挺干净的了。”李世民兴致盎然地看起来,“果然是商君书,商君要是知道你那么爱他,梦里都得讲给你听。”

“那倒不必。”

“商君知道了会哭的。”

“你以为他是你?”

“没有什么玩具吗?”

“没有。”

“好可怜。如果我能见到小时候的你,一定会给你做很多玩具的。”

“不需要。”

“需要的,怎么会有小孩子不需要玩具呢?”

嬴政环顾四周,这一方小空间,是那几年他躲避整个人间的秘密处所,他抱着他的竹简,夜以继日,忘却所有烦恼,只埋首读书写字。

而今他站在这里,却觉得这里太小太小了,竟站不下他们几个人,就觉得拥挤,无法转身了。

实在也没什么可看的,无非小孩子睡的床,褪色而灰蒙蒙的床帐,小小的桌案和一些旧竹简。

这就是他童年的全部了。

嘹亮的鹤唳一声声传来,提醒他,不止这些,还有一只贪吃的鹤鸟。

虽然李世民依依不舍,但这屋子着实没什么可看的,离开时他顺走了那些小嬴政写的竹简。

“陈旧之物,留之何用?”

“这么稀有的宝贝,怎么能丢在这些荒草里呢?我要带回咸阳,收藏起来。”

“跟你那些破石头放一起?”

“还有我的金镯……”

鹤鸟溜溜达达地跟着嬴政到处闲逛,把这破宅子都走了一圈,便回到枣花密密的河岸,啄两口碧草,饮几口河水,翅膀张开,蹭了蹭嬴政的手,呖呖几声。

“它要走了。”李世民惋惜。

“让它走吧。”

“要不我们养它吧?”

“不大方便。”

“只要阿父想养,总归是方便的。”

嬴政却只是摇头,摸摸鹤鸟的羽毛,目送它振翅翱翔,穿云腾空,声振九霄。

这一段缘分,已然十分圆满。

白日人前的其乐融融,到了夜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嬴政手里拿着李牧的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了。

他缓缓放下来,拿起了竹尺。

“这一次,我必须打你,你明白吗?”

“我明白。”李世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避,乖乖认错,也乖乖挨打。

反正也没外人,随便嬴政处罚吧。

他趴在榻上,慢吞吞地脱下半截裤子,那一寸多宽的竹尺就狠狠地落在了屁股上。

“啪啪啪”

接连不断的清脆响声,随着上下起伏的臀肉而连绵在一起,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红痕逐渐增多,带来火辣辣的疼痛感。

该挨的打,终究还是会挨的。

(前情提要:这只政哥,死了很久了,现在是系统管理员,可以穿梭不同的世界;这只二凤曾经穿过扶苏,玩过直播,知道很多现代的梗,完成任务后回到自己的世界,重生到了刚继位那年。这两人是朋友关系。)

“好久不见。”

“你还真来了。”二凤一惊,屏退左右,“这么闲吗?”

“来看看你。不必紧张,我屏蔽了别人,不会引人注意的。”始皇左右看看,“顺便请你看点有意思的片段。”

“什么片段,值得你专程过来?”

“看了就知道了。”

始皇直接投屏,现场演绎天幕降临。那么多不同的世界里,大秦出现的天幕已经多到数不清了,但投给身在大唐的李世民看,他还是觉得很有意思。

毫无广告的屏幕直接出现一岁幼崽要抱抱,秦王嬴政不愿意抱,立马眼泪汪汪。

“这是你多大的时候?好生年轻。”二凤给始皇倒了杯茶,笑道,“这样看,你也是个美人啊。”[狗头叼玫瑰]

始皇非常淡定,等二凤举起杯子饮了一口,才道:“那哇哇哭的孩子,是你。”

“噗……咳咳……”果不其然,某只看热闹的大唐皇帝陛下没看出来孩子是谁,闻言惊得把茶都喷了,连连咳嗽,“谁?谁是我?”

“那个。”始皇愉悦地扬眉,指着那走几步就开始喘、说话都说不清楚,瘪着嘴眼泪汪汪、小脸胖乎乎的可爱幼崽。

“阿父,抱抱!”

屏幕上的宝宝伸手要抱,屏幕外的某人呆若木鸡。

“从哪拐来的?怎么这么小?”

“当然是听你的建议,从浅水原那里骗来的契约,过完了他属于李世民的一生,走正规渠道投胎转世的。可爱吧?”始皇矜持炫耀。[好的]

二凤捂脸:“我能不能告你欺诈消费者?”

“不能。”始皇微笑。

“养孩子有什么可看的?”

“可看的地方太多了。比如……”始皇坏心眼地跳转进度条,拉到秦太子十二岁那年。

“你有没有看过你自己被打屁股?”

第132章 哭包重现江湖

嬴政不是在发泄暴力,也不是在彰显什么为君为父的权威,他是在严厉惩罚和警告他的太子。

“我早早告诫过你,大秦有很多将军,却只有你一位太子,这其中的含义,你不明白吗?”

“我明白。”李世民低低地吸气,努力不紧绷自己,也努力忽略这种羞耻的痛感。

“明白什么?”

又一竹尺落下来,打在原本的红色痕迹上,层层叠叠,很快就有肿起的迹象。

“我作为储君,比作为将军,更重要。”他很确定。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嬴政冷静审视着太子的表情,见他垂头丧气闷不吭声,忍着疼不哭不叫,唯有呼吸不稳和攥紧的手能看出其实很痛。

娇生惯养成这样,手上破个皮都要巴巴地来撒娇,为什么却又这么能吃苦,能忍痛?

好矛盾的孩子。

平日里活泼又吵闹,战场上竟沉稳而果决,老练得堪比王翦,其天赋之卓绝,天底下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可是——

“啪”的一声重响过后,那竹尺不堪重负,刺啦断成两节,某人的屁股肿得跟红馒头一样了,狼狈得满脸通红,泪眼汪汪的。

“……”哭包小凤凰吸了吸气,颤颤巍巍地恳求,“我能不能把袴穿上?”

“不能。”嬴政冷漠拒绝。

呜呜呜,好丢脸啊。李世民把脸埋进手臂,深觉没脸见人了。

“李牧的信里,全都在写你。”

李牧的所有职务都被赵迁撤了个干净,他甚至没有资格上降表降书,这封信也是斟酌了很久才和庞煖的奏一起送来的。

嬴政并不太记恨太子伤在李牧手里的事,彼时两军交战,生死尚且无常,何况这点伤?作为直面太子的最主要敌人,李牧的信,非常具有参考意义,某种程度上说,比蒙恬他们还要客观准确。

毕竟自己人怕太子被重罚,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粉饰。不算撒谎,人之常情罢了。

但李牧不会,完全不会。他的描述,毫无水分。

嬴政光凭着他长长的信,就能从头到尾复现他们交手的整个过程。从曾经的敌国大将那里,他看到了一个耀眼到无可比拟的少年统帅和国储。

他甚至能感觉到李牧在尽量回避使用溢美之词,只是偶尔出现的一词一句,就仿佛孤独走在冰雪夜快要失温冻毙的人,忽然之间就来到了春暖花开的南方,灿烂的太阳一点也不灼人,暖洋洋照在身上,就像现在一样。

那种惊喜与动容,隐藏在稳重谦逊的文字之间,却又止不住复杂地叹息:“秦有君王与太子如此,如上天垂爱。牧侥幸得还,全赖太子留情。久闻王上襟怀四海,鞭策天下,又见太子年少英睿,克明俊德,光被四表,深知赵国复国无望,只叹赵人不幸,未遇明君……

“遥寄此言,诚祈君恩。北地春日苦短,八月飞雪,太子亲至,如日之升,仁恕已极,云中上下无不感佩。牧深谢之。

“然太子数次犯险,伤于牧手,深觉不安。国储之重,亦如日月可贵,失之不可再得,望王上三思……”

李牧的信写得很长,想必写了很久,嬴政也看了很久。

看完了,下手打得就越狠了。

“年少英睿”是吧?打一下。

“克明俊德”是吧?再来一下。

“光被四表”是吧?这词用得可够高的,那必须打两下……

直到这根从咸阳带来的竹尺——荀门发扬光大的打孩子同款,断成两截了,嬴政才罢手。

“下次还跑吗?”

“不、不跑了……”

“是吗?你觉得我该不该信?”

“……”

嬴政深深地看着他,沉声道:“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我……我想减少伤亡。”李世民红着脸,小声回答,“李牧还活着,那他一旦南下,秦军至少要多出十万的伤亡。”

十万,不是一个词两个字,是一整座城池几乎所有的男丁。十万个人殒命在战场上,就相当于一个人死十万次,一天一次也要死两百七十年。

十万个家庭将会为此哭泣,哭他们的儿子、兄弟、丈夫、父亲……

李世民不想看到这样的未来。

“你判断王翦不敌李牧?”

“输的可能大。”他的声音更小了点。

嬴政竟无法质疑他的判断。

“秦远强于赵,多付出十万的牺牲,我不在乎。”

“我在乎。”李世民脱口而出。

“所以你拿自己作赌?”

“其实我,我心里有数的。”他嘀咕着,“我不是莽莽撞撞,不拿自己当回事……”

八百年的兵法差距,知己知彼的前提,装备代差带来的优势,让他的玄甲军远远领先于这个时代,加上李牧的政治困境及有伤在身,李世民前期积攒的所有优势,都在这场交锋里爆发了出来,才打了李牧一个措手不及,赢得干脆漂亮。

嬴政的手抬了起来,太子闭上嘴巴,委屈地缩成一团,看起来像只缩进壳里的小乌龟。

那只父亲的手落下来,却不是在惩戒,而是为他上药。清苦的药香在嬴政手中化开,均匀细致地抹上去。

那火辣辣的痛感立时便缓和了许多,少年强忍的泪却坠落下来。

“有疼到让你哭的地步吗?”嬴政不解,“雍城的时候你都没哭。——从小就不听话,总让自己受伤。”

“对不起阿父,我明知道你会担心……”

“你……”嬴政似乎想斥责他,但心底酸酸涩涩的,想起很多年前雍城的夜里,小小的孩子窝在他怀里,稚气但坚定地说:“等我以后长大了,帮你把邯郸打下来。”

那时候他才多大,提溜着衣领就能拎起来抱在怀里带走,软绵绵、圆乎乎的一团,是天底下最聪明最可爱最让他在意的孩子。

太子这样的天赋与能力,不上战场简直暴殄天物;然而上了战场,更暴殄天物。

他把那么小的一团养到这么大一个,付出了多少日夜的心血,又怎么能忍受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看太子陨落战场?

“可阿父担心我,与将士们的父母担心他们是一样的道理。秦王为君父,对秦国所有士卒黔首是有责任的,而我为君王之子,自当分担这份责任……我不忍见,任何多余的伤亡……”

嬴政忍不住长叹,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手下的动作却更慢了些。

静默许久之后,药上好了,嬴政等药膏晾干些,淡淡道:“起来吧。”

李世民迅速穿好裤子,擦擦眼睛抹抹脸,垂着眼睛,沮丧低声:“那孩儿告退。”

“你上哪儿去?”

“?”

“别折腾了,睡这里吧。”

“哦。”李世民忽然高兴起来,窝窝囊囊地往前蹭蹭,去够一只枕头。

他还没抓到枕头,就抓到了嬴政的手,茫茫然中,被嬴政拥在了怀里。

“阿父?”

“你能平安归来,真是得天之幸。”嬴政收紧了双臂,低喃道,“我竟不敢去想,若你陨于战场,我该怎么办?”

为这一句话,李世民的泪水便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落下。

他哭了多久,嬴政就抱了多久。

“对不起阿父……我只是想,以最小的代价拿下邯郸,攻下赵国……”

“其实我,很为你骄傲。”

“我以后、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不告而别……”

“就算为了我,你也该顾惜你自己。”

父子俩仿佛各说各话,又仿佛在一应一答,乱七八糟地一句接一句,竟也能说上许久。

嬴政的心,终于完全静了下来,那些琐碎而细密的烦躁忧愁,像梅雨季的恼人思绪,千丝万缕地缠绕了他两三个月,但因这孩子现在安稳地在他怀里,也就逐渐心平气和。

漂浮不定的心绪,便得以踏实,有所安放。

在外面凶残至极的亚成年老虎,在家也是只爱哭小猫,哭完还要小猫洗脸,擦掉稀里哗啦的泪痕。

“你答应李牧放他回代郡了?”嬴政放开他,随口道。

“他留恋故土,但没什么复国的想法,放他回去,他也不会反叛的。”太子忙着用帕子抹脸。

“我想见见他。”

“那让他去咸阳吧,邯郸不合适,若有赵嘉的旧部求上门,李牧很难抉择。”李世民直白道,“目前来说,他的心意经不起考验,得避免这样的事发生。”

赵嘉死了,不代表所有赵嘉的旧部全死了。

李世民把李牧困在云中这么久,就是为了防止赵嘉的旧部联络到李牧。时人重信义,李牧与赵嘉虽然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情谊,但李牧曾经把希望寄托在赵嘉身上。

赵嘉曾经是赵国太子,没有任何错误,无辜被废,在不少赵人那里,也是拉足了同情分的。

自然也就会人想,如果赵嘉没有被废,如果太子顺利继位,如果李牧没有被赵迁郭开构杀……那赵国是不是就不会被灭?

李世民一般不会设置极端的处境,来故意考验臣属的忠诚。

人心经不起考验,李牧才刚刚过来,也不是蒙恬蒙毅这样已经确定百分百忠心的。

“等我们回咸阳,就召李牧过去。至于庞煖……他还走得动吗?”嬴政问。

“庞煖就算了,马车颠簸几百里,能把他骨头都颠散架,到时候别人再以为我们欺负老将。不过还是问一下老将军,也许他想陪李牧一起呢?”

“你与庞煖相处得也不错?”

“还可以啦。”

他揉揉眼睛,结果越揉眼睛越红了。

“阿父,我的眼睛……”

“你手不干净,不要揉了。”

“我刚刚才沐浴过。”洗干净了才挨打的。

嬴政扯开他的领口后襟,看了一眼背上的伤,不赞同道:“夏无且不是说了不要沾水?”

“我有重新让人敷药,不疼的。”

疼的地方他要嘴硬说不疼,眼睛红了却要巴巴地凑过来求安慰。

撒娇太子最好命,嬴政还真拿了个精美的盒子过来,无奈纵容:“别折腾了,这个给你玩。”

“我又不是小童,还需要玩具来哄——和氏璧?”

李世民打开盒子,嘟嘟囔囔的声音猛然升高。

小剧场:黑金弹幕和穿过扶苏的二凤观影本世界2

这是什么画面?

三十出头的大唐皇帝刚灭了东突厥,威风八面,扫清了所有李渊遗留的没用的封王和老臣,大权在握,直奔天可汗去了。

二周目,顺风顺水,毫无难度,人生巅峰近在眼前,结果腹黑的老不死(现在大概真的不死了)损友偏偏要拿这种东西恶心他。

“你!你不要太过分!”二凤炸毛。

“你能拿我怎么样?”连实体都可以没有的始皇,老神在在地坐在二凤对面,轻笑道,“来打我噻?”

“什么奇怪的语气?你又被后世的弹幕给污染了。”

“你要不要也被污染一下?”

“算了,那些弹幕什么都说得出来,还是少看为妙。”二凤受不了了,“你能不能把这东西关掉,我眼睛要瞎了。”

“哪有那么夸张,多有意思啊。”

“打的不是你,你当然觉得有意思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当然,打你屁股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那不是我!!”二凤跳脚。

“好好好不是你,只是平行世界的李世民。”

二凤咬咬牙,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转过身不想看,耳朵里却钻进那少年呜呜咽咽的哭声。

“他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感觉很丢脸吧。你不觉得吗?”

“我才不——”

“要不你让我打两下试试?”

“你做梦!”

始皇大笑,很少能笑得这么开心,不枉他特地跑过来撩拨这人玩。

二凤闷闷地控诉:“你不觉得你的性格越来越奇怪了吗?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有没有可能,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呢?”始皇悠然自得,“活泼开朗,喜怒随心,爱好很多,一直如此。只是很多人,从来不认识真正的我。”

二凤可疑地沉默了,煎熬地瞟了一眼屏幕里抱头痛哭、腻腻歪歪的父子二人,复杂地感叹:“他们……感情这么好吗?刚刚打得那么狠,这会儿就抱一起去了?”

“爱之深,责之切罢了。十二岁的太子偷偷上战场,奔袭千里对战李牧,挨打不是很正常?”

“打赢了吗?”二凤只关心这个。

“你还不了解你自己?当然赢了。”

“赢了还要挨打?”二凤不服。

“要是输了,哪还有挨打的机会?”

“也是,那秦国可能就没有太子了,历史也许会回归它本来的样子。”二凤本是随口一说,谁知始皇却突兀地凝重了起来,略带郁色。

“怎么了?”二凤奇道。

“收到了一个新消息。有一个世界的秦太子世民,死在了二十五岁。”

第133章 大秦官场团建活动

李世民什么样的美玉没见过,但他确实没见过这个名气最大的和氏璧。

和氏璧,在他的时代,早就失传了。

他之所以能一口叫出名字来,是因为这里是邯郸的赵王宫,而和氏璧在“完璧归赵”那个知名故事之后,就回到了赵王手里。

既然在赵王手里,那么如今邯郸城破,也该落到秦王手里。

一般的玉,秦王也看不上。

这圆形的玉璧触手温润,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不同的颜色,像一汪活的湖泊,晴阴光暗的变换,都会转换它的色泽,莹莹生辉,美丽绝伦。

李世民好奇地转动着它,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可爱鲜活的碧绿蜿蜒流动,如水如云,几近透明,仿若悬空的流波。

他歪了歪头,那流光便半绿半白,冰清玉洁,霜华烟翠,像最洁净的月光投在四时的湖心,自成一个仙气飘飘的世界,隔绝尘俗。

只为这玉,都值得写一篇赋出来。

“是和氏璧吧?”

“是。赵迁献上的。”嬴政心情很好,“和氏璧与邯郸,终究还是都归秦了。”

这不仅是嬴政一个秦王的执念,往上数几代,一直到昭襄王嬴稷,都对这玉这城有执念。

“回去之后告慰太庙,昭襄王定然很欢喜吧。”李世民把玉拎在手里,拨弄它转了几个圈圈。

碧雪的颜色不停流转变换,透着灯烛的火彩,润润地洒下来。

“休息吧,过两日我们回咸阳。”嬴政摸摸他的头。

李世民把玉还给他,却被按住了手:“你拿着玩吧。若没有你,邯郸也没这么快打下来。”

这次的战功,在嬴政看来,王翦是要占一半的,因为邯郸这块硬骨头是王翦啃下来的,桓齮和杨端和起了合兵的助力作用,蒙武搞定了代郡雁门,太子身份特殊,是不好跟臣子争功的。

不合程序的地方实在是多,御史的奏都快堆成山了,明面上不能表彰得太过分。

“那我的‘天策上将’……”

“你是太子,要什么‘上将’,不是降级了吗?”嬴政搞不懂他为什么非要这个名号。

没有什么比太子更尊更贵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也越不过他去。

他凭什么能在前线肆无忌惮,指挥得动王翦和蒙武,就是因为他是太子啊。

所以王翦拦不住他,所以庞煖相信他的许诺,所以蒙武听他的命令。

“好听嘛。”

嬴政很无语,觉得他莫名其妙:“那就给你封‘天策上将’吧,不过也就一个名头,没有什么多余的封赏。”

已经是太子了,实在封无可封。太子的待遇,本来也是独一份的。

“谢谢阿父!”太子美滋滋地乐开花,神清气爽,一点也不觉得疼了。

要不是现在年岁大了,指定要抱着嬴政亲两口。

“睡吧。”嬴政只想让他老实点。

这次是真的老实了,接下来的日子,不管是在邯郸,还是在回去的路上,李世民都老老实实地陪伴在嬴政左右,看看战报,画画地图,趴在垫子上摇头晃脑,蠕动蠕动,什么大动作也做不了了。

一次战场走下来,都没有被嬴政打得重,还敢不老实吗?

这一夜发生了什么,武将们虽没有亲眼看见,但一夜过后,太子就不再活蹦乱跳,整日安静待着,傻子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尤其回去的路上,竟然一直缩在马车里不动,而不是骑马撒欢,实在也太明显了。

没人问,但了解太子的近臣,几乎人人都知道了。

五月初五,秦王与太子告祭太庙。

这一次太子不用秦王抱了,他慢嬴政一个身位,越庄重的场合越雍容华贵,绝不给嬴政丢面,仪态仪表无可挑剔。

三个月灭亡赵国,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居然真的发生了。

历代秦君在上,得知这个消息,也会为之惊喜的吧?

嬴政凝望着祭文在鼎中燃烧,丝帛上的篆书轻飘飘地化在火焰里。

“过来,灌鬯。”他沉静地开口。

太子微微讶异地抬眼,以眼神询问:“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嬴政撇他一眼,不需要言语,就是这个意思。

“鬯”是用郁金与黑黍酿造的香酒,祭祀之中将鬯酒浇灌于地,或洒在牺牲上,是必备的流程,通常是由秦王做的。

负责沟通神灵的奉常不吱声,掌管宗庙祭祀的宗正也不吱声。

什么流程不流程的,王上说什么流程就什么流程,怎么,你有意见?

李世民见没人反对,就缓步上前,接过了嬴政手里的郁金酒。

金色铜爵从秦王手里,转到太子手中,同色的酒液闪烁着琥珀似的光泽,丝丝缕缕地倾泻而下,浇在一排纯色的牛羊豚上。

这些牺牲很快会放在室外祭台的燔柴上烧掉,让升腾的烟气直达天空,据说这样就能告知祖宗。

至于供奉的玉璧丝绸,还有太子提议放上的杏子与麦穗,粽子和甑糕,也占据了一个小鼎,散发着甜甜蜜蜜的香气。

秦国时下本没有吃粽子的习惯,但李世民来了,就有了。

他提议的时候是这么说的:“若我是先君们,肯定也想吃点好的,尝尝时令的果子,而不是那些难吃的牺牲。”

“不许混说,胙肉是要分与宗室功臣的。”

“我敢保证,所有人都觉得难吃,只是没人敢说。”

这些祭祀用的肉,唯一的烹饪方式就是煮,唯一的调料就是盐,祭祀的流程繁琐得很,等结束之后早就冷透了,再一块块切下来分发下去。

多难吃啊!又冷又硬又腥。

“难吃也得吃。”嬴政瞪他。

“看,阿父你也觉得难吃吧?”

嬴政懒得跟他理论,只要他别在外人面前乱说就行。

珍贵的和氏璧就在供桌上摆了半天,走的时候就被带走了。

昭襄王要是能托梦,多半要在梦里骂骂咧咧,控诉子孙不够孝顺,明知道他喜欢这玉(虽然试探赵国的成分更大),居然都不多摆放几个月。

难吃的胙肉吃完之后,终于能吃点正常的美食了。

这个时候还没有端午节这个名字,时人认为五月是恶月,孟尝君就因为出生在五月初五而差点被丢掉。

既是恶月,就当避恶禳灾,佩艾草香囊,饮菖蒲酒,用兰汤沐浴,系五色丝。

老秦人不在乎屈原是不是五月初五投的江,这日子又不是为了纪念他。新秦人更不在乎,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午后阳光很好,太子一身兰香,拿着一堆五彩斑斓的丝线,逮到谁给谁系。

“阿父!”

“小童才系这个。”

“我也系了,阿母给我系的。”李世民晃晃手臂上鲜艳的五色丝。为了方便配这么艳丽的色彩,他还特地换了饱和度很低的象牙白的外袍。

“显然,你也是小童。”嬴政嘲笑他。

“辟邪长命的呢,来嘛来嘛。”李世民殷勤地约好尺寸,凑到嬴政边上。

嬴政总不能为了不系这几根丝线,与他推来让去,追来逐去,那像什么样子?

索性由他去吧。

于是这青、赤、黄、白、黑的五色丝缕就缠到了嬴政腕上,不伦不类,但还挺好看的。

主要是人好看,这点斑斓也就压得住。

只是苦了臣子们,每个来汇报公务的都要瞅一眼秦王的手,瞅一眼再瞅一眼。

偏偏因为这一趟邯郸之行,积压了太多事没处理,嬴政赶时间赶效率,一天也不愿意拖,好几斤重的奏要批,要接见的朝臣也很多。

嬴政试图抓太子帮忙,结果这小子溜得贼快,滑不溜手地跑掉了。

“我还要带扶苏他们,帮曾祖母包粽子,阿父你忙吧。”

李斯默默地走进来,只听见一句清朗的“廷尉辛苦,端午康乐”,配饰叮里当啷,金玉相交的悦耳微响掠过他身侧。

“见过太子,五月五不是恶日吗?”

“越是恶日,越要康乐,这样一年之中的每一日就都能平平安安,健康吉乐。廷尉觉得有没有道理?”

不仅自己振振有词,还要征求周围人的认可,这是太子的一贯作风。

李斯忍不住偷瞄了一下秦王腕上多出来的五色丝络,没脾气了。

“臣深以为然。”

“是吧?还是廷尉懂变通,不愧是法家大贤。”李世民乐滋滋地溜走了。

李斯汇报了一刻钟的公务,看了嬴政的手三次。

嬴政面无表情:“就这般怪异吗?值得你一看再看?”

“臣看的是太子仁孝之心。”李斯一本正经。

“太子既仁,当惠及诸卿。”嬴政轻描淡写,赐百官五色缕。

看笑话是吧?一个也逃不掉。

都给寡人戴!

连刚到咸阳的李牧和庞煖都不能幸免,刚入秦国官场的第一个团建活动,就是佩戴秦王赐下的五色缕。

“这是秦……咸阳的风俗吗?”庞煖很茫然,“我都这把年纪了,还不够长命?”

“不曾听闻咸阳有此风俗。”李牧忽然对自己的情报产生了怀疑,“不过有太子在,仿佛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听闻秦王亲临邯郸,阬杀了昔日与他有仇的人。”庞煖压低声音,“二十多年的仇怨,他记到今日,一个也没有放过。他会不会记恨你伤及太子?”

“就为了这个,你专程陪我来咸阳?”

“你一个人过来,我不放心。”庞煖迟疑,“况且,我也想看看秦王是一个怎样的人。”

“很快就能看到了。”李牧淡定道,“走吧,见识一下我们即将君临天下的秦王。”

还有太子,也是许久不见了。

政哥后来刻的玉玺,应该是蓝田玉,而不是和氏璧,《玉玺谱》《后汉书》《晋书》《宋书》《明史》等各朝正史都记载的是蓝田玉。

“其玉出蓝田山,丞相李斯所书。”“高祖入关,得秦始皇蓝田玉玺,螭虎纽。”

和氏璧秦末失传了,不知道哪儿去了。

“鬯”的读音是 g,祭祀用的香酒。郁金,不是指郁金香那种花,应该是本土的姜科植物。

出自《史记》

小剧场:黑金弹幕和穿过扶苏的二凤观影本世界3

二凤一惊:“怎么死的?”

“死于蛊毒。”

“好邪门的玩意儿。”二凤不了解这些东西,便叹道,“怪可惜的,那这个世界,在你看来就不圆满了吧?你的大秦还会延续多久?”

“尚未可知。”

“是不想知,还是不能知?”二凤微妙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现在无所无能。”

“若我无所不能,便不会让他英年早逝。”嬴政的声音与目光一起沉下来,那种轻松愉悦的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你不能改变?”二凤真的惊讶了。

“不是所有世界都欢迎外来者。”始皇摇头,“有的世界很排外,连投放一个灵魂转生,都强烈排斥。我干涉不了太多,它有它的规则。”

“那就没办法了。”二凤安慰道,“就跟种瓜一样,种子撒下去,总有结不出果的,不必太在意。”

“你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始皇侧目。

“有很多个不同的世界吧?”二凤努努嘴,“屏幕里这个,不是很符合你意吗?不过话说回来,他是带着记忆转世的,为什么能毫无芥蒂地和秦王嬴政这么亲密?”

“我设置的。”

“这还可以设置?”

“在你转世的时候,用了点小技能,让你的记忆随着身体长大而逐渐恢复。甚至于,心智的发育也和身体正相关,所以小时候真的像白纸一样,才会养得这么亲。”

“难怪我总觉得他像个真正的少年郎。”二凤恍然大悟,顺便谴责,“你这人现在真的很离谱,什么主意都想得出来。”

始皇充耳不闻,淡定自若地陪他看了一会。

“这就是和氏璧?我都没见过呢。”二凤忽然来了兴趣,随口道,“确实漂亮。”

“你喜欢?”始皇随手拿出一块一模一样的和氏璧,直接扔给他,“送给你。”

二凤连忙接住:“哪个世界顺来的?”

始皇淡声道:“我自己墓里的。”

“……”二凤无话可说,只能感叹,“你的地狱笑话也是越来越熟练了。”

第134章 秦王睁眼说瞎话

因为秦王继位太早,太子年纪又小,绝大部分秦国的朝臣,都是先认识的秦王,而后认识的太子。

基本可以说,好多臣子都是看着太子长大的。虽知他天赋异禀,文武双全,但总觉得他还是孩子,对于他此次立的战功,纷纷惊叹不已。

太子一回来,就面对了满朝文武的震惊和夸夸。除了坚强且头铁的御史大夫冯去疾,还在坚持上奏谴责太子私自用兵,其他所有人都光顾着夸赞了。

“听说太子兵不血刃,就拿下了云中城?”右相姜启好奇道。

太子笑眯眯:“没有啦,怎么会兵不血刃呢?战报你不是能看到吗?”

丞相有帮助秦王司理朝政的权力,所有秦王处理过的奏书,都会发到丞相那里过一遍,所以姜启与王绾基本都看过。

“就是因为看到了,才更觉惊奇。”姜启啧啧称赞,“太子只带了三千人,云中足有十万兵马,三千对十万,是怎么赢的?”

“臣也觉不可思议。”素来老成的王绾都忍不住了,走过来问,“何况敌将还是庞煖和李牧,两位赵国大将,都是战功赫赫,绝不是虚有其名。赵军骁勇,也绝不像韩国那样兵微将寡,乌合之众,一击即溃。”

秦赵比邻,经常打得热火朝天,对彼此的战斗力都心里有数,没有哪位秦臣会低估赵国。

“没有十万那么多,也就七八万,而且步卒盾卒比较多,骑兵不足三万。庞煖不能算,他年老体衰,都没有参与作战,我主要对战的是李牧。而且李牧受了伤,还先被匈奴损耗了,我以逸待劳,占了便宜……”

李世民神采飞扬地解释着,并不贬低对手一句,实事求是地述说着经过。

贬低对手干什么?唯有对手够强,才能显出他很厉害啊!

老刘家都从不贬低项羽,反而把项羽的神勇夸大得跟战神下凡似的,一个人单枪匹马能杀数百个围攻的敌人,这还是人吗?对手这么强大,却还是赢了,才显得自己更厉害。

李世民说着说着,周围就围拢了一群人。官职稍微低一点的,都挤不进去,只能竖起耳朵在外层听。

“那可是李牧,他用兵精妙,我特意研究过,他擅长用步卒打骑兵,围歼十万匈奴那一场,更是让人拍案叫绝。”尉僚忍不住道,“太子你竟然能俘虏李牧,真是让人无论如何都意想不到。”

众臣连连点头,大秦武德充沛,不管打没打过仗的臣子,都得了解点军事,因为搞外交要用,搞内政还得用,目前秦国最大的目标就是统一,所以每场大战,文武百官都十分关切。

能不关切吗?不关切的都灭国了。

“也不是我的功劳,还有郭开一半呢。”李世民乐了。

“郭开”这个名字一出,众人皆大笑。

“太子什么时候有空,我想与太子推演一下这次拿下云中的全过程。战报看得不过瘾,还是听太子说有意思。”尉僚兴致盎然,心里直痒痒,“我写兵法的时候,可以把这个战例写进去吗?”

“当然可以,不过得等几年,还有五国没打呢。”李世民大大方方表示,并疑惑道,“王翦将军只用两个月就攻破邯郸,这么厉害的功劳,你们怎么不好奇?”

姜启:“王将军带了二十万兵马。”

王绾:“还有桓齮杨端和两路合兵。”

尉僚:“王将军能胜,一点也不奇怪,没什么好议论的。”

治粟内史隗状默默道:“此次灭赵的粮草辎重,都是运往邯郸和代郡周遭的,太子你甚至不需要委积。”

“蒙武将军给我带了粮草,不能忽略他的功劳。”李世民解释,“不然云中没那么快投降。”

“蒙将军不是这么说的。”姜启笑道,“他的奏报里写,他到云中的时候,云中军已被打崩,庞煖已经快被太子说服,准备开城献降了。就算他不去,太子也能招降云中。”

李世民想了想,严谨道:“这不好说,事实就是蒙武将军也帮了大忙。”

“但太子真的没用辅兵役卒运送委积。”隗状还在纠结这个,“这是怎么做到的?从来没听说打仗不需要粮草的,从来没有。”

他强调了两遍,真的惊讶到了极点。

“也没用攻城的兵器。”少府令颠挤进来,仗着宗室的特殊性,插嘴道。

“因为我只有三千人啊。”李世民微微而笑,“我们离开咸阳时带了十天的口粮,到撩阳王将军那里,又补了十几天的,急速行军,根本不需要委积。”

隗状咋舌:“这万一出了一点差错,得挨饿吧?”

“那就得走到哪吃哪了。”

“赵国不是饥荒吗?”

“再饥荒,官府豪族也有存粮,我们玄甲军可以就地拿一些。”李世民理直气壮。

要什么粮草,赵国遍地是粮草,没吃没喝的只是黔首而已,顺手牵羊怎么了?

“这就很考验将帅的指挥能力了。”尉僚大赞,“太子的卫尉令行禁止,甚至没有多造一点点杀戮,比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军队还要纪律严明。云中上下尽皆拜服,北地望风而降,全是太子之功。”

尉僚入秦的第一场君前奏对,就明确提出希望战争以仁义为本,进行正义的战争,不要搞什么杀降、屠城、抢掠等等不义行为。

他这样的观点和很多人说过,但没有一个人给予过非常肯定的答复,因为打仗就是为了胜利,谁也不能保证战场上杀疯了会发生什么,也不能保证拖久了粮草不足该拿俘虏怎么办。

可是太子做到了。

太子居然做到了。

尉僚心底的惊喜和震动,是远远大于其他人的,他不是在赞叹太子年纪多小、战功多大,奔袭千里拿下云中多么神奇,他是在见证他理想的实现。

就像夸父真的追到了太阳,精卫真的把东海给填了那么圆满。

“上郡没有降,蒙武将军也是打了硬仗的,不能把功劳都归在我身上。我最多只占了四分其一。”李世民才不抢其他将军的功。

“已经很了不得了,毕竟太子才十二。”姜启笑得合不拢嘴,“甘罗当年也是十二,巧得很,要不是太子之尊,也该封个上卿!”

“以武将论,该封个上将。”尉僚积极道,“传于诸国,必使他们闻之而惊。”

“你也觉得该封上将对吧?”李世民乐了,一把握住尉僚的手,“僚先生真是我的知己啊。”

两人皆大为感动,旁若无人地拉手手,四目相对,宛如俞伯牙遇到钟子期,眼睛里完全放不下别人了。

“我要的不多,一个‘天策上将’就够了。”

“可!臣一定上书!”

“僚先生慷慨!”

“咳。”煞风景的御史大夫泼冷水道,“所以太子不循法纪,私自调兵北上的事,没人提了吗?”

姜启收起笑容,瞬间后退两步,隐没在人群里,不接这个话茬。

王绾没这个本事,右相没了,左相只能支支吾吾地回答:“这……这自然由王上定夺。”

还是太持重,不好意思说瞎话。

尉僚可不管,直白道:“王上不是已经动了家法吗?打得可不轻呢。蒙恬将军和蒙毅中郎都可以作证。”

“确有此事。”蒙恬立即接了一句。

“家法和国法是一回事吗?”冯去疾皱眉,不是他非要没事找事,而是御史大夫就是干这个的,他不出头反而是不尽责。

治粟内史道:“事急从权,可以理解。”

少府令马上跟团:“就是就是,将功补过。”

“将在外军令尚有所不受,何况太子?”尉僚和冯去疾硬刚,“一场绝无仅有的漂亮胜仗,不足以弥补这点小小的缺漏?”

“这怎么能叫小小的缺漏?按秦法,不遵诏令就是……”

“御史大夫慎言!怎么就不遵诏令了?王上下的哪条诏令里写了太子不许率兵北上?”

“但太子离开咸阳时,明确说了是去劳军,怎么就变成攻打云中?”

“兵无常势,战机转瞬即逝,既到了战场,那么灵活变通有什么不对?难道哪一天咸阳被围困了,诸位将军们也要等到诏令,才会来营救咸阳吗?”

“休要东拉西扯!”冯去疾振声,“既无虎符,也无诏令,太子出征就是不符合秦法!”

“符不符合秦法,御史大夫你说了可不算。”尉僚笑了笑,转向在场的另一个关键人物,“这得廷尉来说。是不是啊,李廷尉?”

李斯看热闹看了一半就想走的,听故事津津有味,不代表他要成为故事里的事故本身。

但他走不了,不仅因为他不会隐身,还因为嬴政来了。

“诸卿都在?”秦王进了麒麟殿,心情颇为愉悦,“在讨论什么?”

众人纷纷落座,一个比一个端方。

冯去疾把他要告的内容,逐条上奏,围绕着太子这样做不符合程序的问题控诉了一阵子,等秦王决断。

“此事是寡人之过。”嬴政从容镇定地下定义。

众臣皆愕然,面面相觑,无不失声。

“太子离宫之前,寡人交代他便宜行事,只是没有告于诸卿,才会累及御史大夫。”

冯去疾张口结舌:“啊?”

李斯迅速道:“王上的意思是,有密诏给了太子,所以太子才会领兵出战。原来如此,臣明白了。”

“如此,可合乎秦法?”秦王淡然地问。

廷尉毫不犹豫:“自然合法。”

冯去疾:“……”

“那此事就不必再议了,该怎么论功行赏,就怎么论。太子封无可封,就赐为‘天策上将’,增其封邑巴郡枳县,矿锦盐税按例抽三成交归王室,七成上交太子,封邑诸事依旧由县廷管辖,太子不得越权管辖调兵,也不必往巴郡而去。”

巴郡枳县地处长江上游,是连接秦楚的交通枢纽,矿产极多,水运发达,将太子封在这里,有秦王的多方考量。

秦国是郡县制,封君没有管理封邑的权力,只负责拿钱,这一套模式已经很成熟了,不必多说,也无人反对。

冯去疾还在琢磨密诏到底存不存在的事,秦王对此次有功的将领们一系列的封赏已经如流水般传下去了。

太子全程保持微笑,不掺和任何一项其实早就已经看过的决策。

直到这一项项流程全过一遍,终于来到了李世民感兴趣的内容。

“秦军目前正在接管赵地,此战攻伐极快,损耗甚小,秦国没有伤筋动骨,寡人之心甚慰。尤其得了两位大将,令我大秦如虎增甲,更添锐势……”

李世民走神地想:还是如虎添翼更有趣些,大老虎要是有了翅膀就能飞了,他要是有翅膀就好了,他也想飞……阿父的废话什么时候能说完?豆沙蜜枣粽是不是煮好了?箬竹叶和菰叶包出来的粽子味道会不一样吗?白粽蘸糖好吃还是蘸蜂蜜呢?

他脑子里已经想到粽子剥开是什么香香甜甜润润的味道了,秦王的话也终于说完了。

“宣李牧、庞煖觐见!”

诶,来了。

李世民忽然坐得更正了些,精神抖擞地向外看去。

秦君们议论纷纷,宣太后不满道:“为什么有雾气挡住了?我作为老长辈,看孩子挨打,都不行?”

“男女有别嘛。”子楚悄咪咪道。

“屁咧!家里的小毛孩,我看着他长大的,还有别!”宣太后愤愤。

“我们也不看,都没得看,公平吧?”嬴稷凑过来哄他娘。

“那还有什么意思?看小太子哭?”

“给人家孩子留点面吧,怎么这么损呢?”嬴驷嘀咕。

“说谁呢?”宣太后撸起袖子,抱着猫大声道,“猫猫上!给我挠他!”

“诶诶诶——”

夫妻俩和猫闹成一团,子楚叹气:“能不能到别处显摆你们感情好?真是够了。”

“和氏璧!”嬴稷拔高声音,兴奋道,“这就是我想要的那个和氏璧!能不能让他们陪葬给我?”

“做梦比较快。”嬴荡嗤笑,“你是政儿他爹吗?指望他这么孝顺你?”

“我是他曾祖父!”嬴稷振声。

“不好意思,政儿都没见过你。显然比起把和氏璧给你,他更愿意给孩子当玩具。”嬴荡面无表情。

第135章 有其子必有其父

来的路上,庞煖还有点忐忑:“不知秦王是何样的君主?”

他历经好几代赵王,眼见这一代不如一代,年轻时的热血也就一代比一代凉,对君王没什么期望了。

“有其子必有其父,观太子而度秦王,想来不差。”李牧很淡定。

“这话是不是反了?”庞煖哽住。

“能养出这样的太子,秦王再差能差到哪儿去?虎父犬子常见,犬父虎子还是比较少的。”

“你对秦王很有信心?”

“我对太子有信心。”

“我就知道,你喜欢太子喜欢得不得了。秦王的诏书一下,你就过来了,也不怕他把你骗过来杀。”

“这个秦王不是这个作风。”

“你是不是在非议秦昭襄王?”

李牧但笑不语,单手系好了五色丝缕。庞煖有点不情愿:“真的要戴这种东西吗?我们赵国可没有这习俗。”

“没有赵国了,庞将军。”李牧平静地敛去笑意,提醒道。

庞煖愣神了很久,失魂落魄:“是啊……赵国……以后就没有赵国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潸然泪下。

李牧亦觉心酸,却安慰道:“但赵地仍存,赵人还在,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庞煖捻着那彩色的小玩意,闷闷了一路,快到咸阳宫的时候,掩面叹息:“罢了,总好过枷锁镣铐。你帮我戴上吧,我老了,这手,老是抖。”

李牧安静地为他系上五色丝,轻飘飘的丝线毫无重量,稍微整理一下,编成整齐的络子,便显得更正式了些。

庞煖怔怔地看了一会,干巴巴道:“其实也不难看,就是颜色太多了。”

“是太子喜爱的风格。”李牧接话。

“说不定就是他的主意。”庞煖抱怨。

马车停在咸阳宫外,他们整理仪容,跟随引路的谒者,沉默地行至麒麟殿。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迎上来,笑道:“二位将军请入殿,王上等候多时了。”

李牧看了他一眼,从其与蒙恬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判断这是蒙恬的弟弟蒙毅。

“蒙中郎客气了。”

“请。”

秦王近臣这么友好,多少让他们心神定了定,依礼脱履入殿。

“末将庞煖拜见秦王。”“李牧拜见秦王。”

武将们的声音浑厚地响起,几乎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

御史大夫率先发难:“这称呼似乎不妥吧?”

喷完自己人,马上调转花洒喷新来的,不愧是御史大夫,专业。

“有何不妥?孔子言,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末将都八十有六了,还不能从心所欲了?”庞煖不假思索地怼他。

八十六正是整顿职场的年龄,庞煖历经五代赵王,从赵武灵王时期一直干到现在,他要是嘎巴一下死这,全天下都得骂秦国虐待老人。

不免有秦臣暗想,你说你惹他干什么呢?人家老头不就是没称呼“王上”吗?

“无妨。老将军精神矍铄,神采湛然,令寡人见之欣喜。来人,给二位将军赐座。”

嬴政毫不介意,他也是个爱收集人才的,且初见时言笑晏晏,对新来的人才态度可友善了。

这是李牧第一次见到这位久闻其名的秦国君王,他和传言里厉兵秣马、剑指天下的代代秦王模板本有些相似度,又有些不一样。

虽端肃地坐在那里,却仿佛一条玄色巨龙在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灼灼生辉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投来一瞥,尊贵威严,望之生寒。

但秦王的手上也系着五色丝缕,在层层叠叠的玄色袖口掩盖下不太明显,然逃不过弓箭手刁钻的眼睛。

不仅秦王,在座的有一个是一个,没有空手的。

李牧为这个小小的发现而莫名有点想笑,彻底平和下来,连一点点该有的紧张局促都没了。

“庞煖将军从云中而来,可否为寡人讲一讲云中之事呢?”嬴政抛出一个合适的话题,让庞煖有话可说。

庞煖只是一时难以改口,面对这样的话题,倒也配合,坐定之后便回答道:“全赖太子治理有方,云中并未生乱,内外安然有序,交接妥当,也没有错过春耕,麦菽都长得不错……”

他看向默不作声的太子,太子和蔼地向他一笑,微微颔首,在人前矜持了许多。

“胡人那边呢?”嬴政挺关切这个。

“这个李牧将军比我清楚。”庞煖转头。

“不敢当将军之名,某并无官职在身。”李牧闻言,不急不缓地打了个补丁。

“我大秦以耕战立国,从不亏待任何一位有功的将士。秦赵本就同源,如今更是一家。李牧将军抗击胡人有功,寡人便封你为‘武安君’,继续统领代郡兵马,驻守北地,防御胡人。如此,将军可愿否?”

这一瞬间,许多人都轻微地“嘶”了口气。

“武安君”!

秦国已经很久不封君了,不仅因为郡县制和军功授爵的成熟,武将的最高奖励变成了封侯,也因为“君”的名号实在太高了。

白起当年就是武安君,商鞅本不姓商,封于商於之后被称为“商君”,虽身死而法存,至今大家都还叫他“商君”。

“王上万万不可!”御史大夫他来了,冯去疾勇于反对一切不合法制的行为,哪怕对方是秦王。“莫说李牧是赵……”

“父王!”

“无功而受禄,罪也。”李牧立刻出声推辞,然而混在了另外两个声音里,便有点乱了。

冯去疾一看太子开口,便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结果李世民见他闭嘴,也停下了话头等李牧。

前一秒还异口异声的嘈杂,突然就被按了无形的暂停键,一下子全都没声了。

你们要说什么,倒是说完啊!看热闹的臣子们纷纷腹诽。

嬴政先看向他家崽:“你要说什么?”

“‘武安君’的名号虽很好,但白起将军已经用过了。这样重复,是不是指代起来不大方便?”李世民疑惑,声音忽而低了低,像是在众人面前和嬴政说悄悄话,“也不大吉利。”

吴起也被楚国封过“武安君”,他曾经主持变法,率军伐魏,为楚国扩地千里,后来悼王去世,他就被贵族射死,封号也被废除了。

很难说吴起跟商鞅比,谁更惨。自古以来搞变法的,成功的似乎难逃横死,不成功的也没有好下场。

“武安君”的封号更是个诅咒,好像没有一个能“安”的。

众人随之思量了一圈,居然觉得这话有道理。

连嬴政都被忽悠住了,琢磨道:“那就换个称号。”

这么一缓冲的功夫,李牧也就有了拒绝的空间,躬身俯首,而后直起身子,温声道:“王上容禀。”

嬴政微带笑意,正襟危坐:“将军请讲。”

“不敢。牧曾两度危及太子,罪责深重,深觉愧怍。王上不计前嫌,已然宽仁大度至极,牧感佩于心。王上若不嫌弃,臣愿为驱驰,只是无功无绩,无论如何也不足以忝居高位。秦有诸多良将,王翦与蒙武将军都尚未封君列侯,李牧何德何能,跃于众将之上?请王上收回成命。”

嬴政现在知道太子为什么喜欢李牧了。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实在漂亮,温良谦逊,徐徐道来,着实悦耳。

这样的人在赵国,都得被赵偃气得七窍生烟,连番上书反对废太子,可见性格再稳定的人,都会被昏君气疯。

嬴政欣赏知进退的人,如果李牧真的接受了,那他的下场恐怕直奔两位前任而去。

李牧婉言谢绝了,才算过了嬴政的考验。

“将军所言,也有道理。”嬴政怡然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太子不曾计较,望李将军也莫要放在心上。”

实际上,太子只是擦破了点皮,李牧却躺了一个月。但这不重要,秦王说揭过就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