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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李世民vs项燕

撤退比进攻难多了。

进攻的时候,军心往往更凝聚,冲着战功和胜利,像拔河时所有人劲往一处使,不管不顾,听指挥往前冲就是了。

弓弩手只需要听话射弩,盾兵只需要固定在自己的方位,鼓吏只专心看向自家主将,敲出他想要的鼓点和节奏,骑兵也只忙着跟随自己的领队,一股脑冲锋杀敌……

然而撤退时,因为刚刚战过一场,军队的体力损耗很大,又有不少死伤,很容易陷入低落和混乱之中。而这时,倘若敌人紧追不舍,那就更乱更容易溃散了。

项燕死死盯着前方的秦军,令楚军尽数压上,不让秦军更快收拢整合。

“秦国太子……不管他想干什么,留住他!”

秦军仓促撤退,李信率军断后,士卒们边打边退,兵刃交接的铿锵声杂乱无章,与嘹亮的钲声交织在一处,听得人心烦意乱。

“果然,乱了。”项燕老练地看出李信善进不善退,立刻集中军力,专攻李信。

李信的压力,一下子如山崩海啸,勉强应对已然十分吃力。

“将军,楚军咬得紧,要不要去求支援?”李信的裨将这样问道。

李信头也不回,坚定道:“不!我接到的命令是断后,太子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相信太子。”

就是这句话,仿佛给属下们吃了颗定心丸。面对潮水一般蜂拥的楚军,竟然能且战且退,维持住一张网状的防线,没有让楚军越过他们,去攻李牧和太子。

直到他们退到了涡水附近。

涡水是淮河的支流,能支持航运和灌溉,水面宽阔,水流很深,绝不是可以轻易游过去的河流。

楚军陡然兴奋起来,军心大振,仿佛赶着羊群,逼迫他们停在了深水边,无处可进,更无处可退。

项燕带着大军,攻势愈猛,打得李信节节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前方是宽阔的涡水,后方是人数倍于己方的楚军,如此进退两难,不是唯死而已吗?

当然不是。

李世民的玄甲军背水列阵,稳稳当当地排开,分成两部分,先拦了一波最早接近涡水的秦军,等李牧到了,指挥他们整顿队形,不慌不忙地调转方向,由退转守,在乱糟糟的溃散苗头还没有扩大的时候,就以自身的从容镇定,感染了附近所有人。

“诸位看到了,我们身后就是涡水,无路可退了。既然无路可退,就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牧早在太子往这个方向退的时候,就猜到了他想干什么。《孙子兵法》有云:“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而后生。”把军队置于绝境,士兵反而能抛弃杂念,奋勇作战,从而在绝境中求得生存。

这实在是个险招,但李牧没有阻止和反对。

他相信太子鼓舞士气的能力和玄甲军强悍的战力,就算是在不利的局面里,也能稳住人心,从而不至于全军溃散。

果然,有玄甲军挡在涡水河岸,就没有秦军如没头苍蝇似的就知道往水里冲,从而带起一片送死的。

两军交战时,最怕由一个点溃散到一个面,因为一部分人贪生怕死到六神无主,连带着将这种崩溃的情绪传递给大部分人。

太子拔出长刀,凛冽的刀光寒气四射,朗声道:“传我军令,所有人,背水列阵!”

李牧立即配合,战旗挥舞,鼓声宣扬,以旗语和鼓点迅速传递太子的命令。刚才还在呜呜泱泱跟随大部队往涡水方向退的秦军,急吼吼地停下脚步,明知楚军就在身后紧追,也不得不原地集结,硬着头皮列阵以待。

一刻,两刻,三刻……随着金乌移动到李世民头顶,他的影子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李世民在马上打出旗语,问李牧:“可攻否?”

“还需要两刻钟才能整合完毕。”李牧的旗帜这样回答。

“那我为你争取这两刻钟。”李世民留了一半玄甲军在涡水边压阵,以防大部队生乱,而后率另一半,径直冲向秦军的尾巴后面。

那里的李信已经快坚持不住了。秦军与楚军几乎全部纠缠在一起,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断头的长戟,卷刃的刀锋,死不瞑目的军马,哗哗流血的士卒,各种各样的响声极致混乱纷杂,成千上万的兵刃碰撞,箭雨与血雨全都纷飞。

每一个呼吸间,都是浓重的血腥气,浓郁到令人作呕。

秦军到底死了多少人?楚军到底死了多少人?不知道,没法算。

这里已经变成了屠宰场,人命折损得比猪羊还快。

玄甲军闯入了这个屠宰场。

那面凤凰般辉煌的旗帜,就这样嚣张而热烈地展开,五条锦缎丝滑地抖动漫舞,好像活的一般。

项燕的心猛得跳动起来,他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秦国的太子,就在他眼前,近在咫尺,几乎伸手就可以触及!

“看到那面旗帜了吗?那是秦国的太子旌旗,拿下他,我们楚国就是大胜!”

楚军嗷嗷叫着,再也不管李信,全都往玄甲军的方向冲去。李信战场上的压力骤减,心里的压力却随着血压飙升。

苍天在上,他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子为了救他而身陷重围!

前者他好歹还能获得军功,后者他没法向王上交代啊。

万一太子因此受伤或被俘……李信想都不敢想。

这下不仅楚军嗷嗷叫了,秦军也骤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气势,但凡能动的都动起来了。

李信抹了把脸上的血,换了把能用的刀,拼尽下半辈子的力气,在筋疲力竭之外,莫名激发出了无限的血勇,控着马连续撞翻好几个楚人,极力往太子身边去。

太子永远身先士卒,长刀翻飞间,血花如泼墨般绽放。

玄色的铠甲早已被这流动的朱砂染得半红半黑,深一层浅一层,旧的血,新的血,敌人的,自己人的,数不清,辨不明。

但他永远冷静,永远挺拔如松,屹立不倒,迅猛如风中烈火,硬生生杀出一条路。

他比旗帜更鲜明,更能凝聚人心,也比旗帜更凶残,更杀伐决断。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哪怕是项燕也会觉得,关于秦国太子的那些情报和传言,是夸大其词、言过其实了。

怎么可能真的有十二岁上战场,就能千里奔袭拿下赵国云中城,还能说降李牧和庞煖的人呢?

太子嘛,很正常,将别人的战功揽到自己身上那是基本操作,能亲自上战争跟着混战功,不要捣乱,不要瞎指挥,就已经非常优秀了。

项燕是真的没有想到,原来全是真的,一点水分都没有。

那个身影犹如蛟龙出水,动如雷霆霹雳,顷刻之间,就把人数众多的楚军撕开了一个口子,带着那片黑云般的玄甲军,肆意闯入,杀得周遭的楚军都为之胆寒。

“我去会会他!”项伯自告奋勇。

“你去?”项燕冷笑,“你不是他的对手。退后,我来。”

他明知道战场之上,主将是不该逞匹夫之勇,与敌方主将一对一对决的,那是很危险的事。一旦他伤在对方手里,楚军就彻底失去了指挥,那必然会一败涂地。

但是,以身份来论,更怕的不该是秦军吗?

他只是楚军将军,而对方,可是秦国太子。

太子之重,重过这双方几十万兵马。项燕甚至不明白,秦王怎么敢把储君丢到这么危险的地方,让太子直面楚国大军的?

项燕带着亲卫,迎上了玄甲军。

“这样打下去,拼的不过是兵力的损耗,我们谁都讨不到好处。”项燕提议道,“不如我们换个法子。”

“换什么法子?”太子饶有兴趣。

“我们两个对决如何?我若输了,自带楚军撤退,且让出涡阳;你若输了,秦军后撤到淮北,吐出鄢郢。”项燕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平静地建议。

“涡阳也配跟鄢郢比?”太子笑了,“那可是你们楚国的旧都。当年楚国还定都鄢郢的时候,是何等风光,兵甲百万,战车千乘,整个天下没有比楚国更大更强的国家了,所有诸侯国都得看你们楚国脸色。现在呢?都小气到锱铢必较的份上啦。”

他语气之活泼轻快,明朗如韶夏之光,差点让人忽略他到底杀了多少人。

“那么你同意否?”项燕没有被他激怒。

“太子不可!”王离急急道,“这不妥当!”

李信急得快跳脚了,这辈子没这么急切过,远远地吼道:“不可中这老匹夫的计!呸!还对决?怎么不找我对决?我来跟他一决生死!”

李世民挽了个刀花,微微歪头,抬手挥退着急的王离,笑道:“也不是不行。涡阳我还蛮喜欢的,可以试试。”

“那么,请。”项燕令楚军全部让开。

楚军迟疑着,观测着周围秦军的动向,见玄甲军也在秦国太子的命令下向外退,才跟着往己方阵营退。

正午的太阳照在满地血色上,大军阵前,竟真的营造出了诡异的主将对决的场面。

各怀各的心思,各执各的兵刃,兵戈相向,不留余地。

到底谁胜谁负?

一寸长,一寸强。

这个时代的近战,通常都是拿着长兵器的,矛戟很常见。那长长的杆,只要挥送出去,攻击范围就会远胜刀剑,所带起的风势伴随着锋利的矛尖,稍微一变,侧枝的月牙刃便如灵蛇般刁钻,防不胜防。

好在太子人不大,作战经验却极其丰富,打仗的年头远比这辈子的年龄还要久得多。

他太年轻,很容易让人轻敌,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么点大的童子,肯定不够老练,不过是一腔热血,天赋高罢了。

只有他的敌人,才能真正领教到他的可怕之处。

刀没有戟长,那有什么关系?这是马战。李世民最善于发挥马战的全部优势。

两匹马向对方奔驰而来,交错擦身的那一瞬间,李世民就提前勾着马镫,在急速的仰面后倾斜中,整个人几乎贴在马上,躲过了长戟的第一波扫射,而后一个鲤鱼打挺,好似背后长了眼睛,突然从马上消失。

朱骧的速度丝毫未减,马背的人却从侧边游了半圈,只手拉着马缰,单刀砍向项燕的马腿。

好生灵巧。项燕暗暗警惕,铁戟在他手里再度送出,直戳李世民面门,侧刃的角度无比难测,挑向头盔。

长刀如电回旋,刃口擦着戟杆而下,火星几乎要四溅出来了,滋啦的声音刺耳极了,鼓噪着双方的心脏与耳膜。

附近的秦军与楚军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看这令人眼花缭乱的交锋。

战马在惯性中已然交错而过,长刀自下而上架住了铁戟,让它不能前进分毫。双方僵持了一秒,均不能奈何,在马蹄扬起的尘土里拉开了距离。

“再来!”项燕的坐骑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长戟向下斜拖,手腕一翻,在双马靠近时猛然上挑,却不是攻击人,而是直取朱骧的前腿。

“项将军这是在学我吗?”李世民大笑,竟完全不管座下的马匹,凛凛刀锋劈向项燕的手臂。

以攻代守吗?比的就是到底谁快,谁先达到目的了。

眼见刀刃即将剁掉自己的手,那凌厉的刀光逼近腕甲护不到的地方,项燕汗毛直竖,心脏几近停止跳动了。

项燕不得不改变攻势,月牙刃翻转如花,快出了残影,冲着李世民的小腿而去。

铠甲护不住的地方很多,若要对敌人造成伤害,自然要冲着这些暴露在外的地方。

李世民的长刀随之下滑一挡,轻描淡写地卸掉了这来势汹汹的戟刃。

第二回 合,依然没有分出胜负。项燕稳住呼吸,拍马而去,叹道:“你哪来这么多马战的经验?俨然老将一般。”

“无他,唯手熟尔。”李世民言笑无忌,一点也看不出他是在战场上与人搏命,自信写意,每一招每一式都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灵动多变,却又势若千钧。

怎么会有人能把力道和技巧,结合得这么完美?

项燕两个回合下来,硬是没占到一点便宜,简直要怀疑对方的年龄了。

有异样的震动声,从地面率先传来,整齐划一,有独特的军阵节奏。

午时四刻了。

只要是午时,就不是迟到。蒙恬很准时地带着他的部属,赶赴了这场生死之约,胜败之战。

李牧整合好了军队,催响了攻击的鼓点。

李世民微微而笑,勒马而暂停,好整以暇:“还战吗?项燕将军。你看起来比你儿子稳重得多,应该不会轻易干送死的事吧?”

“我儿子?”项燕瞳孔一缩。

“哎呀。”李世民仿佛自知失言,带着一点懊恼和做作,无辜回望,“他说他叫项……什么来着?哦,项梁,栋梁之材啊,很年轻呢,长得有点像你。

“按年纪算算,应该是你的儿子。第几个来着?长子还是次子?听说你的长子病死了,那次子是不是自动升为长子?好可惜,他有二十三岁吗?他的脑袋还在我们秦军这里,你要看看吗?”

他开嘲讽的本事,绝不逊于他的箭术。

诛心之言,好用的很。

无论是出于大局,还是出于私心,项燕浑身的血都随着战马的冲锋而沸腾起来了,他咬着牙,恨意如洪水开闸,皆随着铁戟,蛮横地扫荡而去。

如果他是二十年后的项羽,李世民大概接不下这一戟,还好他不是。

千钧一发之际,李世民的刀也足以保护他自己。

那是无数个清晨与傍晚,太阳与月亮,露水与云霞,晴天与风雨,骏马和刀剑,咸阳宫和上林苑……甚至还有前世和今生,一起塑造的本能。

长刀每一次都稳稳当当地格挡住了项燕的铁戟,任你势如泰山,我自如风迅疾,举重若轻,圆融地卸力之后,借力打力,反守为攻,锐不可当。

李世民如此,秦军也如此。

“蒙”字大旗在肉眼可见的方向徐徐升起,两支秦军合二为一,军心大振,顷刻之间就反过来冲破了楚军的防线。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前方是看不到尽头的秦军和无法前进的涡水,后方是断了浮桥的涡阳,进退两难的局面瞬间逆转,同样的困境,落到了楚军头上。

“走!”项燕无法从李世民这儿讨到好处,更无法按他所想,擒住秦国太子以为己用,见势不妙,就只能暂避锋芒。

攻守瞬间易型,楚军成了匆忙撤退的那一个。

李世民立即挥刀入鞘,抽箭搭弓,手却控制不住地战栗。

他甩了甩在近战中被震麻的双手,一时觉得从手臂到指尖都火辣辣地阵痛麻痹着,短暂地失去了知觉。

王离紧张地凑过来,急道:“没事吧?”

“没有外伤。”太子皱眉看向自己的手,惋惜道,“有弓的都张弓,看能不能留下几个。”

“唯!”太子卫尉最听话了,但凡箭筒里还有一支箭的,都以最快的速度拿出来,向项燕倾泻而出。

疾驰的马匹掀起灰黄的尘土,干扰着众人的视野。每隔一秒钟,目标就离他们更远一点。

有悍不畏死的亲卫自动挡在项燕背后,阻绝了这一轮箭雨。

李世民瞄准项燕的背,无视还在发抖的手,将弓拉到最满,心如冰湖,冷静到了极点,唯有风速能影响他箭的方向。

当再往北偏一点点……至于那一点点是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白羽箭如流星破空,穿过百步的距离,穿过西北风和尘土,穿过午时的阳光,从人与马跃动奔跑的间隙,射中了项燕的背。

破甲了吗?李世民不确定,他的手还在抖,达不到平日的效果。

他还想追上去射第二支箭的时候,李信满身是血地冲到了他面前,差点给他跪了。

“别追了!我去追!”

“你哪还有力气?”李世民怜爱地看着他,“你这几日没睡过一个好觉吧?”

“那也比看着你犯险强。”李信就算还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挡在太子面前。

李信是真的可怜,这场仗就属他打得最硬,断后断得命都快断没了。但想想,若不是太子支援,他可能真的要丧命在项燕手里,又无话可说了。

他还得谢谢太子呢。

“还是得追的,不然错过了这个机会,等楚军休整好了,于我们不利。”李世民看着项燕的背影,下定决心。

“你好歹等等,蒙恬和李牧将军马上就过来了!”李信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们过来也得听我的。”

一句话,干得李信哑口无言,手上全是血,硬是拉不住太子,索性破罐子破摔,跟着太子就去了。

蒙恬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着急忙慌地派兵追击项燕,同时纳闷道:“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李牧淡定道:“你们都急,总得有个人不急吧?”

“那你……”

“你们都去追项燕了,总得有人去打涡阳吧?”李牧极目远眺,就已经定好了策略,“为防涡阳的楚军内外相连,这里就交给我了。能不能追上项燕,就看太子的本事了。”

“那我去跟随太子。”蒙恬只来得及与李牧交代几句,就火速猛攻撤退的楚军,打得他们一路南逃,丢盔弃甲。

涡阳这边回不去,鄢郢等地还在秦军手里,楚军若想活命,企图反攻,就只能往楚都寿春方向逃。

秦军紧追不舍,一口一口地蚕食着这路楚军。项燕试图组织过军队抵抗,每每刚刚列阵,就被玄甲军冲散,如入无人之境,从头杀到尾,连续夺旗斩将,肆无忌惮,横冲直撞。

项燕剪掉那支白羽箭,不敢仓促拔出,忍着痛,一次又一次地在南逃中,重新集结军队,与秦军血战。

两天两夜,楚军反反复复集结列阵,足足有七次之多。

不算在涡阳的那部分,也不算战损的部分,这部分奔逃的楚军,约有十万出头,一路逃,一路少,坚持到寿春的,只有一两万了。

太子就这样追着项燕杀,从涡阳追到寿春,昼夜不休,连破楚军七次,率秦军杀敌三万,俘虏五万有余。

还有些楚军偷偷做了逃兵,不知道遁哪儿去了。李世民没管,项燕没有精力管。

北风呼啸中,雨夹雪纷纷而下,说是雪,落在地上却是湿漉漉的,凝不出雪来。落地即化,寒气入骨。

项燕接近了楚都寿春,李世民也接近了寿春。

“我们不能再前进了。”蒙恬道,“楚国的都城,有重兵把守,以我们这长途奔袭的状态,无法攻城。该退了,再不退,危险的就是我们了。”

李信连连点头:“攻城不是一两日的功夫,得好好休整,等王翦将军过来。”

李世民灿然一笑:“如果我说,王翦已经来了呢?”

第162章 项燕兵败自刎

王翦才是这场攻楚的主将。

在李信哼哧哼哧就知道往前冲,在项燕忙着跟踪李信,在蒙恬被楚军绊住了手脚,在李世民和李牧突然冒出来和项燕纠缠不清,与楚军大战三百回合的时候,王翦在默默地行军。

绕开厮杀得正激烈,激烈到简直可以称之为“惨烈”的城父,走另一条路,将秦国的后勤补给拉到了极限。

秦王一个字的疑惑都没有,下令满朝全力配合。治粟内史和少府加班加点,国尉和丞相也甭想睡个好觉,忙起来,全都忙起来。

一切为了灭楚。

好在所有人的忙碌,都是看得到成果的。

王翦的四十万大军,就这样出现在了寿春城外。项燕逃进了死胡同里,这一次,是真的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难道他能指望楚王负刍开城,与王翦决一死战吗?

做梦!

王翦很擅长正面战场,以多打少,以强打弱,他走到哪里,他的军队就平推到哪里,看不出有什么出奇之处,讲起故事来也觉得乏味,欠缺波折。

但他所打下来的地方不会再有反复,他所经过的路线,不会被敌人偷袭,他手下管控的粮道,不管多远多长,哪怕拉出去一千里,也牢牢掌握在自己人的手上。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就一个字“稳。”

王翦稳稳地兵临城下,稳稳地吃掉了自投罗网的楚军,就这样一口一口,一口又一口,细嚼慢咽,一粒米都没放过。

他甚至有空问候了一下太子:“太子要多少俘虏?”

“这个还能挑的?”李世民乐道。

“如果太子有想要的人才,末将可以帮太子都留下来。”王翦好脾气地笑道。

“那没有了。”李世民诚实地摇摇头。

“请太子安营休息吧,这里一切有我。”王翦淡淡的一句话,就让人充满了安全感。

累得魂都快吐出来的李信,终于可以一屁股坐下来,呆呆地放空一会,疲惫地仰着头,试图拉他家太子同坐。

“我真想跪下来求你,能歇一会吗?”

“万一项燕要是折返,我们得随时准备作战。”李世民还在马上眺望。

“不是有蒙恬将军吗?”李信苦不堪言。

“如果蒙恬也是这么想的呢?那就有可乘之机了。”李世民并不放松。

“……好吧。”李信努力站起来,陪他一起警戒,“不知道涡阳那边怎么样了?”

李世民抬头看天,试着吹响了竹哨。这几日,每天他都要吹几回,有时鹞鹰离得近,听到哨声就会及时降落。

也有时,在陌生的地方飞出去太远,它就得很小心地寻觅秦军的踪迹,转悠几圈,确定没危险了,才悄咪咪找机会落到附近的树上,逐步接近。

它生来就乖觉警惕,聪明而通人性,才能这样长长久久地活在咸阳宫,也才能被李世民带到战场上。

它甚至认得旗帜,认得这几位它常见的将领,认得它飞过的路线。

竹哨清脆悠长,不同于战鼓的热烈激昂,更像一曲悦耳的小调。

“我怎么感觉这是《蒹葭》的调子?”李信嘟囔。

“这都听得出来?”李世民眉开眼笑。

“还真是啊。”李信叹道,“真有闲情,这个时候还能吹起‘蒹葭苍苍’。”

“很应景。”王离小声接了一句,“真的‘白露为霜’了。”

“可惜没有伊人,只有伊鸟。”李信远远地看到了一个黑点,越来越清晰,惊叹不已,“它也真够厉害的,寿春到涡阳来回六百里,竟然能充当信使。”

“不然我带它干什么呢?图它好看吗?”李世民一伸胳膊,鹞鹰就滑翔下来,敏锐地算好距离和角度,不偏不倚,正落到他手臂上。

爪子上面的小腿处,细致地绑了一个小小的竹筒,里面用蜡封口,防止有人提前拆开。

一小团丝绢展开抻平,正是李牧的手书。

“好消息,涡阳到手了。”李世民心花怒放,抱着鹞鹰亲了它一口,一边给它梳毛,一边拿肉干给它吃。

青云对这干巴巴不知道放了几个月的肉不屑一顾,它更乐意吃新鲜的,但看在主人可亲的份上,勉强叼了一根撕扯着玩。

“太子真是深谋远虑。”李信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

“嗯?明明是李牧的功劳,怎么夸起我来了?”李世民侧目。

“若非太子远谋,李牧将军哪能为秦所用,这涡阳又哪那么容易回到我们手里呢?”李信说完,悄声道,“我这次算不算功过相抵?回去之后,王上会不会责怪我轻忽大意,丢了涡阳?”

“不会。”李世民果断道,“战场之上,发生什么都有可能。谁还能一点失误都没有吗?”

“王翦将军就一点失误都没有……”李信垮下脸,偷偷觑他,“你也没有。”

李世民顺手摸摸他沮丧的头,像长辈在摸晚辈,又像在给宠物顺毛,安慰道:“不用担心,你的功是大于过的,断后的时候多亏有你扛住了,不然我们损失也不小。”

青云张开了一边的翅膀,等着被撸呢,突然有人争宠,顿时不满地啾啾叫唤,用翅膀打了一下李信的脑袋。

“啾!”

“哎呦,打我干什么?”李信不明所以地抱着头,“我也太倒霉了,什么事都让我摊上了。”

“怎么会?跟项燕比,你的运气是不是强出百倍?”李世民笑道。

“这倒也是。”李信瞬间心平气和。

一路从城父逃了三百里的项燕,最终死在了寿春城外。

走投无路,兵败自刎,就是这个楚国名将最后的结局了。

回过头来想想,他这场仗做错了什么吗?其实也没有,但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赢的可能。

他的对手,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从李信蒙恬,换成了李世民李牧加王翦,他自以为在楚国的地盘上步步为营,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了,但秦国那边却早就料到了他所有动向,算到了他的每一步。

他不了解秦国,秦国却非常了解他。

大概就是输在这里吧。

寿春成了一座孤城,王翦围而不攻,就这么坚壁清野,安心地扎营下来,把寿春团团围住,一只蚂蚁都不放出来。

他太擅长围城了,邯郸就是这么硬啃下来的。

玄甲军帮忙打扫战场,统计统计有多少漏网之鱼。

“少一个人。”王翦特地找太子说明一下。

“少谁?”李世民检查着项燕的尸体,纳闷地问。

“根据俘虏供认,项燕将两子带在身边培养,项梁已经死了,项伯却不见了。”

他们互相对过情报,交换过消息,所以这样一核对,就发现有条鱼跳网逃生了。

“项伯……”李世民仔细回忆,“他是什么时候跑的?在城父的时候有他吗?”

王离一脸蒙圈:“项伯是哪位?”

李信更蒙圈:“哪个是项伯?”

在他俩眼里,这俨然是个无名小卒,若不是项燕的儿子,根本无人关心他的去向。

李世民权衡了片刻,眼下还是拿下寿春比较重要,项伯一时半会翻不出花来。

他们一行人,终于得以好好休息了两天。

“楚王派使者出城,说要将这个递交给我们太子。”王翦转交了一封帛书。

“哦?”李世民颇为好奇,打开来端详,眼里露出些笑意来,“楚王想约我会谈。”

“太子要答应吗?”

“我正好有空,可以找楚王聊聊,看看能不能劝他早点投降。”他大大方方地应下来,惊吓了周边所有人。

连王翦的神色都微微变了变:“这……此事自有秦使来做。”

“姚贾?”

“已经在路上了。”王翦确定,“围寿春两三个月,秦使劝几回,也就差不多了。若楚王耐不住,派人出城迎战,我也可以应付,不会有太大波折的。”

王翦还是太谦虚了,就他围城这劲儿,哪怕围的是咸阳,要是四面没有新的援军,咸阳都能被他打下来。

楚国最强的军队被杀得片甲不留了,北边全部沦陷,还指望什么援军?

来一波死一波,没一个有用的。

“太子还是不要去犯这个险为好。”王翦不大放心。

“负刍不至于当众对我动手吧?”李世民想了想。

“这很难说。他连亲兄弟都能杀,又屠了太后及李园全家,可见是个狠辣的人。”李信劝道,“你还是别去了。”

李世民默默地瞅他,心道说话归说话,怎么可以骂我?要不是看在你可能是我祖宗的份上,看我不找机会收拾你?哼,讨厌。

“让楚使回去问问,是要投降吗?不是的话,就别浪费我时间了。我不像你们楚王那么闲。”太子傲娇地丢下这句话,安安心心地等着。

楚使这一去,好几日都没有音信。寿春城内,似乎经历了几番很大的争吵。

楚国的内政本来就乱得像猫玩过的线团,国灭当前,各自为政,自乱阵脚,也并不奇怪。

七日后,楚王又派使者过来。

“怎么是个女子?”李信嘀咕,“上回不是个男的吗?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人?”

“同是楚使,带我王书信而来,是男是女有什么分别?”楚使嫣然一笑。

“按例,得搜身的。”王离为难,“我们军中,并无女子。”

“无妨,谁来搜我的身都可以,我也可以自己脱衣。”楚使非常坦荡。

李信咳了一声,把这个机会让给了王离。“还是你来吧,你现在是太子卫率。搜仔细点,别带兵器就行了。”

楚使莞尔一笑:“人家一个连虫子都不敢抓的弱女子,哪敢带着武器行刺秦国太子?这么多将军在呢,还能让我行刺成功?”

这倒也是。别的不说,就太子那个身手,谁来谁是送死。

但王离还是带楚使到单独的营帐,等她主动褪去衣物,脱到只剩贴身的小衣和薄裙,确定没有携带任何利器,才放她过关。

楚使穿好衣服,王离甚至检查了她的发簪。

“这也要查?人家好不容易挽好的发髻。”楚使抱怨了一句,不得不散开长发,把那些簪笄之类的首饰也全都取下来。

“例行公事。”王离严肃道,没有丝毫区别对待的意思。

“哦对,你们秦王遭遇过燕使刺杀,难免警惕了些。”楚使倒是豁达,很配合地走完了流程,折腾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抵达太子的营帐。

李世民正在给他亲爱的父亲大人写信,听见通报,无意间一个抬眼,忽然定住了。

这个楚使她,有点眼熟啊……

是在哪见过呢?

“楚使拜见太子,这是我王的信,请太子过目。”楚使恭恭敬敬地献上。

李世民没有立即伸手去接,因为这个声音也很耳熟,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咬字很特别,每个字的发音都很饱满,空灵圆润,如珍珠落在玉盘上,虽说平常言语,也宛若歌唱。

他想起来了。

战事激烈,听取“哇”声一片。

尤其太子横刀立马,斩将夺旗的时候,更是赞不绝口。

“这孩子,厉害了!”

“不逊于任何一位名将。”

“这天赋,这气概,这用兵如神的本事……”

庞煖纳闷道:“虽然太子确实不凡,但诸位秦君什么样的将军没见过,怎么惊叹成这样?”

“大概因为,这是自己家的。”荀子笑着捋了捋胡子,“智勇兼备,所向披靡,谁见了能不夸赞?”

大概只有华阳太后了,她全程都在担心:“哎呀,怎么能答应那个项燕呢?万一受伤可如何是好?他是不是一日都没有用食和休息了?这身体怎么受得了?”

她甚至看着看着都要看哭了:“王上真是的,怎能让这么小的孩子犯这种险呢?我可怜的乖孙……”

众人都在热血沸腾,唯有她泪眼汪汪,心疼得不得了。

嬴柱不得不安慰道:“太子天纵英才,战功赫赫,你应该觉得骄傲才是。”

“雨雪霏霏,他都没有停的。多冷啊。”华阳太后喃喃,“寿春的冬天很冷的。”

“打完了就可以回去了。”宣太后也放柔声音,“总不能把鹰隼当雀子养,那才是糟蹋了。”

“喵!”猫猫把爪爪抬起来放华阳太后腿上,似乎也在关心她。

“兵行险招,聚兵马形势如风起云涌,烈火淬刃,锐不可当。”白起目光炯炯,“我都想试试,若对上太子,能不能嬴他了。”

“这可不好说。”张仪想了想,“正面战场赢不了,太子可就要出别的招了。他毕竟是太子,不是一般的将军。到时候给你来个离间,是吧?你就没机会了。”

张仪与白起不约而同地看向嬴稷。

嬴小米没好气道:“怎么又看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起叹气:“你说得对,还是太子嬴面大。”

第163章 中毒

“你是当年跟随在熊启身边的那个巫女?”李世民一口叫出她的身份,“你叫灵?”

灵实实在在地惊诧了,睁圆了眼睛:“这你都记得?我们不过是十年前的一面之缘。”

“可不止一面,我当时观察了你很久,你很特别,过目难忘。”

“若非太子过于年少,我定然会以为太子对我有点意思。”灵笑意盈盈,“当年还没有马腿高的小小公子,转眼就能带兵围了楚都,天命真是奇妙啊。”

“你们楚国有让巫女做使者的惯例吗?”李世民审视她,“你不会别有所图吧?”

“楚国都快灭了,我图什么呢?”灵叹道,“不过是思及当年,怕秦王记仇到现在,为了以后日子安稳点,早早来与太子过个明路罢了。”

“你这算‘自告’?”太子充满兴趣。

“我也没做什么该死的事吧?熊启兄弟俩谋反,我最多就是在边上看看而已。”灵为自己辩解了一下。

“不是光看吧?你给我下过毒。”李世民指控。

王离的刀瞬间出鞘,搭在了巫女脖颈上。

“不是说自告能减轻处罚吗?”灵楚楚可怜地告饶,“我最多最多算从犯吧?”

“你究竟是何来意?说清楚,才有活路。别在这弯弯绕绕了,我们没心情听你作态。”李世民的信写了一半,还没写完呢。

“楚王的预期是两个月。两个月等不到援兵,他就会降了。”灵看着冷光四射的刀锋,硬着头皮道。

“这个不用你说,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围他国的都城。论经验丰富,谁能比得过我们王翦将军?”李世民冷冷淡淡地看着她,“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

“如果我能说服楚王,早点投降,算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李世民故意顿了顿,看她的神情产生了些许真实的期待和紧张,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答,才慢悠悠道:“那得看你能提前多久了。反正我们粮草多,耗得起。”

灵眼睛一亮,忙道:“若我能在秦使来前,就说服楚王,你能不能在秦王面前说两句好话,对我既往不咎?”

“看得出来,你很怕阿父了。”

“谁能不怕秦王?邯郸的仇,他能记二十几年,一个也没放过。樊於期背叛过他,他的追杀悬赏挂到樊於期死为止……”灵心有余悸,“若是这样对我,我哪还有活路?”

站在敌对的角度看秦王,那确实有点恐怖了。

可李世民只觉得父亲大人记仇记得很可爱,像一条超大的黑龙在石头上一个个记着人名,虎视眈眈地盘踞四方,就等着把这些名字依次解决,一个也不放过。

“那你得快点,我们秦使已经在路上了。”

“这是楚王的信,我放这里了。——这位拿刀的,你能不能收一下,我的脖子很脆弱的,不想在这里流血。”灵的目光微微向上,瞥了王离一眼。

李世民一个眼神递过去,王离才收刀退步。

从始至终,巫女离太子足有十步之远,退去的也很干脆,没有磨磨蹭蹭。

直到她走了,王离才松了口气,捡起了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帛书,反复确定没有问题,才呈上去。

“怎么这么紧张?”李世民失笑。

“听说楚巫很邪门的。”王离低声道。

“从秦国攻楚以来,传说中的楚巫,干了什么事阻止吗?”

“那倒没有。”王离笃定。

“所以,不过是一帮装神弄鬼的巫医罢了,观星算命的本事,还比不上奉常呢。巫女当年给我下过两种药,一种好像是迷药,让我睡了三天;另一种仿佛是毒,涂在箭上的,夏无且轻松就解了,说毒性不怎么样……”

李世民没怎么在意,扫了一遍负刍的信,丢在一边。

“不回吗?”王离茫然道。

“等我把家书写完的,这个比较重要。”

“鹞鹰能从这里飞到咸阳吗?”

“没试过,有点太远了吧?”

黄昏的光不大明亮,王离为他点灯增亮,半晌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太子忽然抬眼笑道。

“啊?我吗?”王离挠挠头,“我和祖父一切都好,只是今年赶不上岁首了。这个需要说吗?会不会有点奇怪?”

“不奇怪,正好带句话给你阿妹。”

“啾啾。”青云溜溜达达地踱步进来,踏着歪七八扭的步子,半走半飞,跳到李世民面前的小桌案上。

“别过来,我的墨还没干呢。等会你踩个爪印上去,阿父看到了能把你的毛给……”

“呖——”

鹞鹰陡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长啸。

一个不明物体从阴影处窜了出来,李世民下意识就伸手捏住了。

刹那之间,像被一根冰冷的细针扎了一下,快得仿佛是种错觉。

这棕褐色的长条生物已然落入他手,转眼就被鹞鹰用爪子按住脑袋,狠狠踩扁。

怎么又是蛇?

李世民本能地掐住蛇的七寸,硬生生在暴怒之下把蛇捏得半死。王离的刀匆忙斩下,将这不知潜伏多久的蛇一刀两断。

“这蛇是不是有毒?”王离手足无措,“我这就去叫医官!”

鹞鹰焦急地大声呼叫着,恶狠狠地把那三角形的蛇脑袋踩得更扁。

李世民丢下半截还在抽动的蛇尾巴,先观察了一下手上细小的伤口,自言自语道:“是不是先得挤出毒液?”

他试图回想当年夏无且是怎么处理的,但被咬的地方迅速发麻,好像整只手都失去了知觉,可又像被灌了一坛烈酒,奇异地灼热僵硬起来,四肢迟缓,心跳与呼吸同时急促紊乱,失去控制。

糟糕,他的信还没寄出去……

混乱之中,他好像记得要用力按住伤口附近的肌肉,把那毒血挤出来,又好像没有力气去做了。

似乎有人急切地闯进了他的营帐,是谁来着?

还有那个巫女……

他失去了全部意识。

朦朦胧胧中,某种久远而模糊的碎片如萤火点点,落下来却是灼痛的。他想避开,却有气无力,怎么都避不开。

他好像在大口大口地吐血。

不对呀,只是被毒蛇咬了手而已,为什么会吐那么多血呢?

也许他吐的是酒?

可是这一世他明明不能喝酒,最多不过三杯,也就晕乎乎了。

现在他就挺晕乎的,眼睛睁不开,手也抬不起来,整个人一阵热一阵冷的。

似乎有人,很多很多人,围绕在他身边,很急很急地叫着什么。

他们在叫什么?

“殿下!”“秦王殿下!”

秦王……秦王不是他父亲吗?哦不对,不对不对。这是在叫他,上一世的他。

就说他对毒这东西犯冲吧!上辈子就算了,这辈子还来!

该死的巫女,不用等他父亲了,他都不能放过她!明明都离得那么远,检查得那么仔细了,大冬天的到底哪里冒出来的毒蛇?

这蛇冬天不冬眠吗?

好气啊,突然想起上辈子也被蛇追老鼠跳同伴脸上惊醒过,也是一个冬天,还是在当斥候侦查的时候。若非那条蛇,他大概就要被敌军发现了。

这样一想,他跟蛇真的还挺有缘分……呸!这种缘分谁爱要谁要!

他疼得睡不着,又昏昏沉沉地醒不来,蒙昧之中,竟好似回到了前世被病痛与旧伤折磨的那些年,那时候一到夏天就闷热得头疼气短,浑身不舒服,有时候疼得狠了简直恨不得早点去死,但冷静下来却又得继续求生。

算了还是不回忆了,那几年没什么值得回忆的。

这辈子就挺好的,像度假一样轻松,连打仗的时候,都有人在意他喝没喝水、吃没吃饭。

“喵……”玄色的猫猫蹲在他胸口,好大一坨,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了。

温柔的女子把它抱走,还摸了摸他的手。

“有点热,睡出汗了吗?我给你准备了羊奶,快醒来喝吧。”

那是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他很久都不喝这个了。

“今年的樱桃结了很多,加了蜂蜜渍一下,再放点冰块,是你最喜欢的吃法。要不要尝尝?”

可现在是冬天,哪有樱桃可以吃?

她们的影子渐次消失,玄色的猫猫跑着跑着跳上了树,变成了黄色的胖猫,悠闲地甩着尾巴。

开满了牡丹的槐花树上,坐着一个摘花的女郎,雪青色的衫裙上垂着紫藤花的披帛,手里的团扇转啊转,转成了一只啾啾乱叫的鹞鹰。

这都什么跟什么?虽然她还是很好看。

“天地之道,贞观者也……”

嗯嗯,他知道,别啰嗦了,换掉换掉,不想听。

“太白见秦分……”

这个也滚,更不想听。

“故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

虽然荀先生你说得对,但做梦的时候,能不能聊点轻松的话题?

絮絮叨叨,人影幢幢,许许多多的影子来来去去,好像他的梦是个出租的房子,人人都可以来转悠一圈。

有点吵了,他想好好睡一觉。

“怎么还不睡?”玄色的身影靠近了他,这次不是毛茸茸的猫猫,而是一点也不毛茸茸的人。

有兰草的香气幽幽地传过来,将他萦绕。

真是久违了。

他在梦里好像退化成了多年前的孩子模样,小手张开,居然那么软,软得他自己都惊奇。

“看什么呢?手有什么好看的?你才发现你长了手吗?”某人一张嘴,就是毫不客气的嘲笑。

“有蛇咬我!”他气呼呼地告状,“好凶好凶的蛇,我又没有惹她,她为什么要咬我?”

“大概因为你把她的楚国给灭了吧。”嬴政云淡风轻,摸摸他的手,“睡吧,睡醒了就不疼了,然后把巫女杀掉。”

“真的会不疼吗?”他眼巴巴地望着。

“真的。”

嬴政的声音渐渐远去,他自己的意识也渐渐沉下去,像倒在雪地里,感觉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清清凉凉地堆成了雪人。

寿春的雪下了两天。

雪人终于醒了。

李世民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老师?”

唐武德九年五月,太史令傅奕密奏李渊“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李渊把二凤叫过去,将密奏内容交给了他,似乎有责问之意。

这也是玄武门之变的导火索之一。

第164章

李世民混乱不堪的思绪,慢慢回到了现实。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在做梦。这梦可够乱的,前世今生都杂糅在一起了。

“那个巫女……”他挣扎欲起。

“你家李信去追回来了,捆得很严实,就等着一把火祭天了。”赤松子淡定地按住他,“别动,至少现在别动,你会晕的。”

他已经晕了,手抬了两次才抬起来,捂着自己的头,有气无力道:“老师救了我?”

“不全是。你这军中有医有药,本来就不会有事,我只是帮了个忙。”赤松子和蔼地笑道,“早就同你说过,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的。”

“这也能算出来?”李世民十分好奇。

“当然了,这有什么难度?”赤松子披着惨绿色的袍子,很神棍地嬉笑道,“你命中该有此一劫,躲得过今天,也躲不过明天,所以我就等你应了,再来解毒。”

“我要是不见那个巫女呢?”

“蛇虫鼠蚁,照样会从各个地方钻出来,咬你一口。你去河边饮个马,蹲那洗洗手,路过一棵树,一片竹林,甚至一朵花,都可能中招。”

“啊?”李世民半信半疑,“这是什么说法?”

“楚巫嘛,也就会这点本事,捣鼓点虫子什么的,花里胡哨的,都有毒。你把人国都灭了,不咬你一口,她怎么甘心?”赤松子揣着手,端详他的面色,“你感觉怎么样了?”

“怎么老冲着我?”李世民低低地抱怨,“感觉……还好?”

“得亏你父还不知道。——把手给我。”

李世民努力了好几次,才做到了这个很简单的动作。

“在军营放毒蛇,巫女是在找死吗?她图什么?”

“她父屈氏,她母项氏,你说她图什么?”赤松子察看着他手上的伤口,顺便把把脉,又看看手相,随口道,“不是所有人做事都考虑后果的。”

“太子醒了吗?”账外窸窸窣窣的,有了些动静,但又不敢进来。

“进来吧。”李世民怕错过什么重要消息。

李信先王离一步,快到几乎在人眼里晃出了残影,惊醒了打盹的鹞鹰。

“巫女已经抓到了,断水断食两日,太子要怎么处置?”

“两日了?”李世民微惊,“为什么我一点都不饿?”

“饿过头了吧。”赤松子嘀嘀咕咕。

“太子刚刚挤出伤口毒液就昏迷了,赤松子先生正好在外面求见,慌乱之中,李信将军要去追巫女,先生就指点了巫女的方位,不到两刻钟,就抓到了。”王离补充得更详细了些。

“方位也能算的?”李世民惊奇。

“那当然。”赤松子得意洋洋,“多简单。”

“所以我的方位,老师也能算出来?”

“喝口水的事。”

“还好楚巫没这本事,不然仗都不好打。”

“你当人人都是我呢。要没几分真本事,你们秦王能容我白吃白喝这么多年?”赤松子仰着头,别提多骄傲了。

鉴于他刚刚救了太子,在场无人不佩服,也自然无人拆他的台。

“把巫女的尸体送回给楚王,让负刍看一看。”李世民淡漠地下令,“问他想流放到哪儿,百越如何?”

“唯!”李信兴高采烈杀人去了。

“姚贾到了吗?”

“到了。”

“发挥他纵横家本事的时候到了,这么好的机会,可得把握住。”李世民让王离去传话,催姚贾上点心。

不大一会,蒙恬和王翦也特意过来绕了一圈,跟去什么打卡点似的,不打个卡心里都不舒服。

“楚王刚继位不久,还是杀兄夺位的,这位子坐得也不稳,如今正是着急的时候。”王翦道,“逼一逼,他会降得更快。”

李世民现在已经能无视“杀兄夺位”这种言辞了,淡定得很,毫无波动地同意道:“他若不快点,我们可以换个楚王。”

寿春难打吗?难,也不难。

难在这么大一个都城,硬攻的话损失很大;不难在楚王及群臣的心理状态,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赵、韩、燕、魏,短短几年间,秦国已经灭了四个国家了,气势如虹,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楚国的压力与日俱增,太阿剑终日悬于头顶,每一天都在往下降落一点,直至现在,抵达了脖颈处。

项燕以及他所率的二十多万楚军,就这样在楚王眼前死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几万全是俘虏了。

不降还能怎么办呢?

降得快点,还能跟韩王似的,厚着脸皮在咸阳吃好喝好,没有一点亡国之君的悲痛,甚至还能攀韩非的关系,去他家串串门;

招秦王父子讨厌的,那就只能跟赵王似的,流放到不知哪儿犄角旮旯啃野菜了,是死是活都无人在意。

负刍杀了这么多人,好不容易上位为王,难道是为了流放到百越感受瘴气,被飞天大蟑螂扑脸吗?

项燕的死,王翦的大军,巫女的尸体,太子的威胁,加纵横家的嘴……如此这般,楚王坚持了半个月,终于坚持不住了。

他降了。

不仅降了,还得用尽言辞地撇清自己和巫女的关系,表示巫女擅自行动,不是他授意的。这话要是换了其他国君来说,简直荒谬,但是楚国自有散装的国情在此,还真是非常有可能。

秦王政十九年腊月,楚王负刍出降。

李世民的家书,终于可以接着写完了。“我一切都好,不必担心……”

“你写这鬼话,你自己信吗?”赤松子嗤之以鼻。

“我怎么……咳咳……不信?本来就……”睁眼说瞎话的太子咳嗽得说不下去了,心不虚但气短,咳得撕心裂肺,牵扯得五脏六腑都疼。

他很倒霉地染了风寒,虽然他觉得很匪夷所思。不过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觉得很合理。

寿春并不比咸阳冷,但这边冬天湿气很重,早晨路面结成冰,中午就化为泥泞,晚上再结冰。雪比霜还湿,根本凝聚不成团,轻轻一捏,全是碎碎的冰晶和冷水。

湿寒的气息无孔不入,沁得人骨头都发痒,手脚冰凉。

如果没有被蛇咬,这种程度的寒冷,李世民才不在乎,可惜眼下情况特殊。

他郁闷地干了一大碗药汤,苦得皱了皱眉:“这药真的管用吗?我天天喝也没见效。”

“哪天不喝,你就知道有没有效了。”赤松子悠哉悠哉地凑过来,看他写信。

“……就是很想你。上次做梦我还梦见你了,好奇怪,不是在咸阳宫,而是在雍城的时候。我们在雍城明明只待了几个月,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段日子很特别,记忆很深刻。

“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批奏疏的时候就在我旁边。我睡着的时候,你在;我睡醒了,你还在。

“你去哪儿都会带上我,还会唱很多歌给我听,现在想来,真是如梦一般美好欢乐的日子……”

“噫……”赤松子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露出了嫌恶的表情,“说实话有点恶心了。”

“哪里?”李世民很诧异,深吸一口气,想把喉咙口的痒意逼回去,但还是忍不住咳了几声,连忙转过头去,用手掩盖。

“我已经写得很……咳……克制了。”

“这还叫克制的?”赤松子受不了,“那不克制,是什么样?”

李世民眉眼一弯,加了几句。

“离开咸阳之后,总觉日子过得很慢,这才明白何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辗转反侧,寤寐思服’。这样一算,我已经有几百年没见到你了。

“你在咸阳一切都好吗?有没有想我想得睡不着觉?如果往咸阳的风可以帮我传讯就好了,我希望它可以替我握着你的手,告诉你,我平平安安,很快就会回家。

“思君万千,千万珍重……”

赤松子半晌无言,最后只道:“我还是觉着,你应该把被巫女放蛇咬这档子事顺便说一下。你不说,秦王从别人口中知道了,你怕不是会被打。”

“嗯?”李世民冒出问号,“为什么要打我?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总不能因为受伤的是我,就是我的错吧?这是……咳……什么道理?”

“你看看你写的字,是不是笔力差了一点?”

李世民仔细看了看,不得不点了点头。

“那秦王就得琢磨了,咋回事?是伤了还是病了?你再看看你们秦国这么多将军,谁要是多奏了两句……是吧?你就要挨骂了。”

“凭什么?”太子不服,据理力争,“这次真的不是我的错。”

“你放心,做君父的骂自己儿子,肯定能找到理由的。”赤松子怜悯地拍拍他的肩,“譬如,你没有在刚认出巫女时就把她杀了。”

李世民哼哼唧唧,只好又添了一张纸,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两句:“那个帮过熊启的巫女灵,借楚使之名,用毒蛇暗算我,好在我运气好,老师出现帮我解毒。巫女已经杀了,我的伤也好了。

“阿父不用担心,我真的一点事都没了。”

赤松子的嗤笑声,都快冲出营帐了。“还一点事都没有呢,大半夜咳嗽得睡不着的是谁?”

“区区风寒而已!”

“好好好,区区风寒,我看你什么时候能好。别等回了咸阳还没好,那就麻烦了。”

“真的会拖那么久吗?”李世民唉声叹气,卷起他的家书,用丝带系好,并军报和楚王的降表,收拾好一起寄回家。

“别仗着自己底子好,就瞎折腾。”

“我才没有瞎折腾。”

“哦?如果你不打算出门的话,我就信了。”

“我是打算出门的,老师有什么话要交代吗?”李世民郑重地问。

“记得按时吃药。”赤松子懒懒散散地起身,“多穿点衣服,下相也冷。”

下相,是项氏的大本营。楚国虽降了,项氏却还未灭。

五日后,秦国太子的马车,停在了项家门口。

李世民又看到了李牧。

这绝不是巧合。

李牧是来做什么的?

第165章

“按军报,你应该在涡阳。”

“按军报,太子也应该在寿春。”

但现在,既不在涡阳,也不在寿春的两人,偏巧在下相相遇。这要说是巧合,才真是鬼都不信。

李牧先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会太子的状态,笃定道:“你病了。”

“很明显吗?”李世民努力打起精神。

“很明显。”李牧确定,“就算不看面色,你没有着全甲,没有骑马,还披着这么厚的披风,从马车上下来。想装不知道,都难。”

李世民幽怨地看了看左边的李信,再看看右边的王离,无奈道:“所有人都不同意我骑马。”

“换了是我,我也不同意。”

两人叙了几句无聊的话,忽然默契地拐上了正题。

“你到这儿来,是阿父的意思吗?”李世民问。

“臣是奉了王令的,还请太子不要阻拦。”李牧正色。

“我也没说要阻拦……”李世民喃喃,“方便告诉我王令的原话吗?”

“太子垂询,臣自然知无不言。大王敕令,项氏满门男丁,不留活口。尤其是项燕、项梁、项伯、项籍、项声、项庄……”

李牧一个一个地数出这几个名字,跟判官查生死簿似的,按人头勾魂。

“哦,跟我想的差不多。”李世民轻声道,“动手了吗?”

“正在动。”李牧面色不变。

站在嬴政的角度想想,这个命令下的简直太合理了。

已知项氏全都不安分,楚国灭了都还是地头蛇,到处逃亡,搞风搞雨,后来项羽更是动不动就屠城,打到哪屠城到哪,还一把火烧了咸阳宫。

这嬴政怎么能忍?

别跟嬴政说项羽现在只是个小孩子,日后未必就能做出这等事来。留着这么大隐患在楚国,让自己心里不痛快,又是何必呢?

退一万步讲,就算把项羽带到咸阳,让他脱离项氏成长,好好对他,你以为他会长成蒙恬那样的忠臣良将吗?

根本不可能。只要有任何一个人告知项羽他的身世,他全家是怎么死的,项羽立刻就能反水,原地变身反秦小能手,直接就成了月圆之夜的狼人,当场狂化。

“项籍在家吗?”

“项伯带他藏到了附近山里,正在搜。”

“他几岁了?”

“听说四岁。”

李世民便沉默了。四岁啊,已经有点大了,对家人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不是襁褓之中的一张白纸了。

没有手下留情的可能了。

他很轻地吸了口气,谈不上心情有多复杂,只是缓缓道:“王离,带卫尉去帮忙搜山。”

“且慢。”李牧凝重道,“你还是别参与了。”

“你不相信我?”李世民震惊。

“不,你的名声比较重要。”李牧摇了摇头。

李世民一愣:“我的名声?”

“灭门本身不算很光彩,尤其还有幼儿。王上的意思是,让你别掺和。正好出了巫女这件事,灭项氏师出有名,就更不用你参与了。”

“但是……”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是赵国的降将,与楚国无冤无仇,这场仗打完,以后就会调到代郡去,离楚地更远。就算楚地的旧臣怨恨我,又能拿我怎么样呢?但你不一样。”李牧话锋一转,“你的名声那么好,还是不要留下污点。”

但其实,项羽的名字项籍,就是李世民那天晚上讲故事,透露给嬴政的,这场项氏的灭门之祸,也等于是他一手造成的。

到最后,却谁都想把他撇干净,希望他不要参与其中,对自己名声有碍。

李世民不由动容,却道:“其实我,本来就……”

“臣什么也不知道。”李牧打断他,“臣只知道奉王令行事,还请太子不要让臣为难。”

“我可以帮忙……”

“不需要。”李牧斩钉截铁,“此事与你无关。”

“来都来了……”

“天阴风大,还请回马车休息吧。如若不然,早点回咸阳,王上会更乐意的。”

“本该是我背负的恶名……”

“太子不需要背负什么恶名。”李牧却笑笑,打断了他一句又一句话,“这也不算什么恶名,楚巫刺杀太子,项氏与之勾结,牵连其中,被灭族也理所当然。我很乐意做这件事。”

“你真的乐意吗?”

“这种事,本是心腹才能为之。王上本可以交给蒙恬将军,顺手的事,但最后交给了我。太子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会远离咸阳。”

“是的,我从不涉足朝中的风雨。不管日后朝中有多少楚人,与项氏是否沾亲带故,都与我无关。”李牧压低声音,深深地看着他,“而你不同,你自己身上,都流着楚国王室的血。”

这是一个很容易被人忽略,但又无法真的忽略的事实。

虽然芈夫人的存在感一直不是很强,秦王也在有意削弱后宫的影响力,但她确确实实是楚国公主。

这要是论起来,楚王负刍都是李世民表哥。

“将军,搜到了。”斥候来报,看见李世民赶忙行礼,“见过太子。”

李牧不动声色道:“你若是一时半会不走,就在这里等我,别辜负王上的一番好意。”

这就是“君子远庖厨”的另一种具象化了。

不看,不听,不关心,但不妨碍吃肉。

秦国太子,冷眼旁观了这场灭门。

那火焰从项家烧起来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说。火是很公平的,既然能烧咸阳宫,那也能烧项家。

大火吞噬了那些高墙和房梁,烧了很久很久。

唯一值得他自我安慰的,也许就是项氏的田地会收归秦国所有,像所有的豪强贵族一样,再分发下去。

希望能更多地落到普通黔首手里,安定人心。

这事可以交给萧何来办,把他调到治粟内史手下吧,他很擅长处理这样重要又繁琐的内政。

秦王政二十年正月,太子班师回朝。

秦王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接收降表,告祭太庙,安顿负刍,大朝会连开了好几日,处理一堆封赏和抚恤的事宜。

李世民去了芈夫人那里,同她一起祭了华阳太后。

“阿母,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她抹去眼角的泪,庆幸道,“你能平安归来,我就已经得感谢漫天神灵照拂护佑了。”

“可是楚国没了。”他的视线,已经可以从高处俯视她柔软的泪光了。这个一直以来都默默无闻,但奇异坚韧的女子,却出乎意料地笑了。

“那又何妨?楚国即便在,我也回不去啊。”

李世民微怔:“咸阳宫,困住你了。”

“人活一世,总会被什么困住吧?即便是王上,不也被秦国和王位困住了吗?我所要的不多,就这样看见你和扶苏,还有王上,都平安康健,我就很知足了。”

芈夫人将兰花的种子,撒在陵墓附近的空地上。

她再抬手时,李世民就微微弯了腰,让她可以抚摸到自己的脸。

“你瘦了好多,明明小时候白白胖胖的,脸上都是肉,现在什么都没了。扶苏都要比你重些……”

“我小时候真的很胖吗?”

“那不是胖,小孩子都是那样子的,脸圆圆的,才有福气。”

“曾祖母也这么说过。”

“祖母养什么,都喜欢喂得多多的,猫猫就是祖母喂胖的。”

“铜钱也是。”

“你也是。”

她破涕为笑,回宫后,也这样满眼温柔爱意地投喂比她高多了的长子,顺便再招呼扶苏一起吃。

不管在外面是多么凶残的虎豹,回到家都是收起爪牙的小猫咪,一边嚼嚼嚼,一边笑眯眯,乖巧又听话。

嬴政终于腾出空来,与太子私聊了。

“今天的药喝了吗?”

“为什么我还要喝药?我早就已经好啦。”

“夏无且!”

这几天每天都在值班的医丞,雷打不动地望闻问切,送上苦了吧唧的汤药。

太子能怎么办呢?他只能一口不剩地喝完。

“药汤浴了吗?”

“泡了一个时辰,我都快被蒸熟了。看我的手,都皱巴了。”李世民挪啊挪,就凑到了嬴政身边,伸出双手给他看。

嬴政没有去看他被各种药草和热水浸得发红的状态,而是定睛凝神,抓着一只手问:“被蛇咬的是右手?”

“都看不出伤口在哪,真的不用在意的。”他强调。

嬴政看向夏无且,医丞罗里吧嗦了十几句,最后总结:“毒素虽清了,但气血双亏,得静养。打仗这种事,一年半载的,不要再让太子去了,真的很伤身。”

“听到了吗?”

“听到了。”

最硬的仗都打完了,他凭一己之力,降低了秦国七八成的损耗,保留更多的国力来做战后的政治变革及嬴政心心念念的一切大事,这就是李世民的目标。

如今目标达成了,他也无所谓在咸阳宫躺平。

夏无且退下之后,嬴政拿起了案上的几封军报,态度忽然温和下来,甚至还带了平缓的笑意,拉着他坐下来。

“来,坐,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李世民以为他要问攻楚的某些细节。

“这个和项燕出阵对决,是你干的吧?”

“不、不行吗?”太子立即睁大眼睛,无辜但磕巴地反问,继而拼命解释,“当时情势紧急,我也是拖延时间等蒙恬……”

“哦,等蒙恬。”嬴政一手把握在掌心的那只泛红的手按到桌案上,另一手伸出去,瞬间就得到了一根竹尺。

蒙二秘书永远能体察上意,在最恰当的时候,送上最合适的东西。

“打伤患是不道德的!”

“这个时候你承认自己是伤患了?”

“这次真的不是我的错,我出征是得到你允许的。”

“打你也是得到我自己允许的。”

“我好冤!”

太子这次真的觉得自己没有错,刷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直接跳起来开溜。

嬴政顺势抄起竹尺,大步流星,一尺子打下去,连衣角都没打到。

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某只太子,一个疾步躲到了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悄咪咪地观察,猫猫祟祟,委屈巴巴,理直气壮。

“阿父你不讲理!你根本没有理由打我。就算是拿到朝会上去说,我这次也没有犯错。”

“所以我没有拿到朝会上去说。”嬴政心平气和地绕到柱子后面,竹尺将落未落。

父子俩诡异地绕着柱子跑了两圈,一个跑,一个追。

太子很不服气,边跑边叭叭:“光天化日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第166章

“现在是晚上,什么光天化日?况且父亲打孩子,还需要什么理?闲着也是闲着。”

“你甚至连个借口都不愿意找。太过分了!”

“谁还能拦我不成?”嬴政冷笑。

“蒙毅——”天策的速度那多快,转眼就跑到了蒙毅身后,拿他当屏障,探头探脑,愤愤不平,“你评评理,阿父是不是没事找事,无中生有?”

蒙毅无可奈何地看看身前的秦王,又看看身后的太子。

他能说什么呢?

“王上,太子此番攻楚,既伤且病,殊为不易,还是别打他了。”

算了算了,真打了又心疼,折腾啥呢?

嬴政也没有真的想打,这次太子确实是得了许可,而不是偷跑,他也确实没有正当理由惩罚,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他在咸阳宫一封封地收到军报,看着那一句句关于太子的动向,思念和想象着远在楚国的太子如何了,心情复杂到自己都说不清。

骄傲吗?自然是有的,他无法不为太子的用兵如神而赞叹。

可除此之外,他却又无可抑制地担忧着,只要这孩子一日还没有回来,他悬起的心就一日无法放下来。

偏偏又无人可以诉说,芈夫人自然是能与他共情的,可她不了解战事,告诉她,不过是多一个人愁得睡不着觉罢了。

若是其他人,重点往往就偏移了。

尉僚惊叹太子背水列阵,把楚军玩得团团转的巧妙,旗语之间的交流配合,穷追不舍的魄力与勇气,指挥若定的从容……嬴政说啥,他夸啥,根本体会不到嬴政是想抱怨孩子涉险,没苦硬吃。

姜启在那算战损比,欣慰于有太子在,本来的持久消耗战,又打成闪电战了,胜利来得飞快。

早点统一,结束这个漫长的乱世,诸侯之间不再打来打去,因为战争而死的人减少到最低,天下也就基本和平了。

这是一个可以称之为“伟大”的壮举,也是秦王奋六世之烈,倾尽全力想要达到的目标。太子加快了这个进程。

好嘛,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开始夸太子了。

到底有什么好夸的?就没人陪他骂太子吗?

这帮眼里只有国事的群臣!

治粟内史搁那算粮草和支出,美滋滋地说什么存粮足够用了,多亏太子云云,王绾附和说大秦有这么文武双全、智勇兼备的国储,真是上天垂爱巴拉巴拉。

嬴政无动于衷地听着,耳朵都要生茧了。

私底下和蒙毅埋怨说:“太鲁莽了,怎能和项燕对决呢?项燕打仗的年头比他的年纪还多出两倍,久经战阵,熟谙马战,他一个毛头小子,岂能冒这个险?”

蒙毅连连点头:“王上说的是。”

“你也觉得他此举不妥当?”

“的确不大妥当,毕竟是太子。秦军将领如云,让谁去都可以,太子不该冒险。”

嬴政马上来劲了,继续吐槽:“还有,从涡阳追到寿春,不吃不喝不解甲,整整两天,破楚军七次,这连番作战,身体怎么吃得消?他离开咸阳前,我明明交代过他……”

嬴政难得这般絮絮叨叨,说起来没完没了。

蒙毅认认真真地听着:“太子回来得好好补补,别落下病根。”

“更别提还有那个该死的巫女……”

这是嬴政最气的地方,他知道不是太子的错,可是他看着太子寄来的信,那字迹飘飘悠悠的,欠缺了几分力道,他顿时心里一紧,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生怕看到什么更糟糕的消息。

他的孩子,在他看不见的遥远地方,差点被巫女暗算,无声无息地重伤了一回,落到纸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轻松到如分花拂柳。

嬴政拿着家书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心有余悸,一连好几天都无法安睡,不是在召唤奉常,就是在焚香祈祷,五内俱焚,熬到强制关机的时候,梦里还梦到了太子。

软乎乎的一团,还是个孩子样,似乎是雍城的时候,但却在哼唧着告状,骂完巫女再骂蛇,委屈极了,蜷缩起来像个圆润的凤鸟球。

跟现在这副表情差不多,只是孩子大了,没有小时候那么可爱了。

他还好意思躲蒙毅后面,好像蒙毅能完全挡住他似的,荒谬。

嬴政意兴阑珊,到底也没舍得下手,就这么像寻常人家的慈父慈母一般,吓唬吓唬绕了几圈,也就作罢。

还能真打不成?他哪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