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宋府马车离去后,少年望着那逐渐远去的马车,散漫慵懒的气质渐渐褪去,眼中的温度渐渐冷下。
宋玉昀这段时日一直在追查宋玉洛的下落,也在追查那一日他的踪迹,烦人的苍蝇一般不肯罢休,得想个办法应付才行。
正想着,忽而背后察觉有一束阴冷视线凝视着他,裴衔回过头,入目皆是来来往往一切正常的行人,似乎方才是他的错觉一般。
少年剑眉不由得紧皱起,眉眼间流露出几许阴沉戾色,宋玉昀这么快就查到他了?
这一疑念刚从心头升起,他听见头顶有人喊了一声,“衔哥。”
裴衔抬头往上看去,只见沈樾和燕云峥正在三楼窗子看着他,而后便迈开长腿跨进百安楼。
推开月厢的厢门,裴衔瞧着坦然出现在此地的两人,语气略有几分危险,“若是没记错,燕云峥,这厢房我是付过银子的。”
他的食厢,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来,莫不是这段时日常看他过于和善,便忘记他往日是何脾性了。
燕云峥温雅一笑,示意着桌上的酒壶,“裴兄可误会了,我只是进来送酒的。”
沈樾拿起另一盏酒杯塞到裴衔手中,笑道,“衔哥一向待我极好,定然不会怪罪表弟我的,对罢?”
裴衔淡淡斜睨他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倨傲的扬了下下巴,“说罢,寻我何事?”
沈樾说到正事立马收敛起吊儿郎当来,正色道,“今日长清郡主瞧见你和宋三姑娘一同出行,没认出来,便前来问我。”
他坐到裴衔旁边提壶又倒了一杯,提醒道,“衔哥你可得谨慎些,依着长清郡主的骄纵心性,一旦察觉宋三姑娘之事定然会闹得满城风雨。”
燕云峥在一旁听着,好奇道,“长清郡主和裴兄的婚事这就确定了?我怎记得裴兄还未表态?”
沈樾倒是被这一下问住了,眉头一皱,“不都这么说么?”
裴衔掀了掀眼皮,皮笑肉不笑,“谁给你说的?”
沈樾闻言当即默声,燕云峥轻笑出声,“沈公子,切记谨言慎行,以防祸从口出啊。”
回到宋家西府时,太阳已经西沉了大半,二夫人听闻阿姣终于回来,急匆匆赶去她的院子。
“只带了个小丫鬟出去那么久,若是遇到坏人可怎么办。”
阿姣放下手里才刚刚显出雏形的木剑,悄悄拉着布料盖住,小声将自己去过的地方都说了一遍,“我和谷雨在京州四处逛了逛,最后去馐宝楼尝了茶点,到梨园看完戏便回来了,不曾乱走。”
二夫人看她略显拘谨,怕自己焦急担忧的语气吓到她,顿时收敛起来,小心试探,“那改日娘带你一起去,你看可行?”
阿姣闻言犹豫了下,娘若陪她出去,裴衔就没法出现。
以他记仇的性子,到时定会以此为由假装生气,故意欺负逗弄她。
二夫人见她一时没回话,以为阿姣是介意先前她太相信宋玉洛故而偏袒之举,心头不由得闷疼了下,转而道,“不然……让你阿兄陪你去。”
阿姣听娘亲的话风忽然一变,懵然看向她,不明白怎么就要换人带她出门。
二夫人尝试着揣摩阿姣的心思,努力让自己自然些,“到时娘给你备上银票,让你阿兄带你多看看有无喜欢之物,正巧那宅子修缮到你那处院子了,你和玉昀去挑挑可有喜欢的物件,到时搬到宅院摆上。”
阿姣迟疑了一下,“那府里的东西,我有喜欢的,能带走吗?”
“自然。”二夫人温声询问,“等下你阿兄和爹爹就回来了,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那道油焖虾,现在先过去?”
阿姣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二夫人见她如此,心口一松,“你爹前几日托人寻了几块紫檀和乌木,不算太大,正好适合你雕东西,明日就能送到府上。”
娘亲有意寻找话题,阿姣也不想气氛太生硬弄得自己心里不自在,便认真听她说着,偶尔回应两句,一路走到景和院时,就瞧见在院门前等候的冷峻青年。
阿姣顿时弯起眉眼,“阿兄!”
二夫人看她一下高兴起来,有些艳羡的看向儿子,很快又涌上几分内疚亏欠之感。
宋玉昀见少女一袭青雾裳裙明媚又灵动朝他快步而来,冷淡清俊的眉眼轻柔了几许,“听说你今日出府玩了。”
“怎么样,玩得可开心?”
阿姣猛猛点头,说起记忆最深的一处地点,“我去了那条摆着各式各样异国之物的街,还看见好多个金发绿眸之人,买了一些新奇小物件。”
宋玉昀闻言眸光微沉,“哦?”
“你自己去的?”
阿兄这语气有点异样古怪之感,阿姣不知道是不是被一眼看出不对,唯有强忍住心虚,“……对啊。”
她努力镇定自若,“我……我还去了馐宝楼,到梨园看戏。”
宋玉昀看着她没说什么,又轻飘飘扫了一眼她身侧的谷雨,谷雨下意识心慌的缩了缩脖子,随后见青年看向母亲,温声道,“爹还有事,让咱们先用膳 ,不必等他。”
因为阿兄这一问,把阿姣问得十分忐忑,沉默吃着娘亲夹到碗里的饭菜,大脑疯狂回想着方才哪里出了漏洞。
想了半天,阿姣恨不得抓耳挠腮,她就说了一句而已,阿兄到底在哪儿看出不对的啊?!
安安静静用完膳,阿姣想要逃走之时才想起今日出门的目的,于是往外走的脚步一转,“那个……”
“宋玉洛好像是死了。”
宋玉昀净手的动作一顿,侍女当即接过他手中的软巾,二夫人也一惊,“阿姣是怎么知晓的?”
她谨慎地不去看阿兄的眼睛,声音小到几不可闻,“我见到了救我的人。”
这个救命恩人的存在二夫人是知道的,因为对方叮嘱阿姣不准泄露,于是她憋红了脸也不肯透露对方的身形样貌,只肯用‘好人’代替对方,也只提了那一次。
二夫人格外感激那位‘好人’,可和宋玉洛已死的消息交杂在一起,到底是有些心情复杂。
看着垂着脑袋不敢看人的阿姣,宋玉昀也没勉强她,“宋玉洛怎么死的,尸体在何处?”
那低垂的脑袋瓜小幅度摇了摇,“他只说他一箭射中了宋玉洛的后心,便是重伤,没法及时医治也活不成。”
宋玉昀眸光幽然,果然是宋玉洛受了重伤。
若再找,只能刻意寻找埋坟的痕迹,但时间过去那么久,恐怕不好找。
念头在心底划转一圈消失,他淡声问,“这么巧一出府就遇见,看来阿姣先前认识那位‘好人’。”
宋玉昀语气不疾不徐,“可是宴席上所遇的世家子弟?”
阿姣闻言心猛地咯噔一下。
“那条街虽出名,但多有言语不通者,再而并非我族类,故寻常百姓又或世贵之人便是知道其存在也极少去,是他带你去了那条街?”
阿姣心死如灰,完了,瞒不住阿兄。
第26章 木剑 赠情之举
二夫人一听是京州世贵子弟, 也上前来,“是哪家郎君?”
她不甚放心的询问着,“可是宋家相熟之人?”
“……”阿姣有些不知所措的扣着自己的衣袖, 裴衔说过爹娘和阿兄不喜他那般的性子, 叮嘱让她暂且瞒到来年春闱, 大概是想有时间做些好的改变。
她不敢抬头看兄长的眼睛,犹豫了下还是闷声道,“我答应过人家, 不能说。”
做人自该守信。
宋玉昀听出她语气中的为难, 语气稍缓, “阿兄不过简单一问,你不必紧张。”
不管那人的身份家世如何,到底是主动救了阿姣, 他们宋二房自当感激, 他在大理寺任职已久,再加之阿姣心思单纯,他才想要了解清楚对方底细才放心让阿姣与之来往。
既然阿姣想要信守承诺,那他也不准备强硬逼问, 只语重心长叮嘱,“改日再出府相见, 切记得带上谢礼。”
“!”阿姣没想到阿兄这么轻易就放过了她,惊喜的抬起头,“阿兄真不问我了?”
她眉眼间的欢喜之意一点都遮掩不住, 宋玉昀只淡然颔首,“回去歇着罢。”
二夫人见儿子是真不打算过问,惊愕不已。
阿姣欢快地应下一声,主动和二夫人道过别后, 便带着谷雨离开景和院。
二夫人等人走远了,才流露出几分急切来,“玉昀你怎不问一问,好歹知道那人姓甚名谁,咱们心里有个底儿。”
“这毕竟是她和那人的约定,阿姣是个守信之人,儿子若是强逼只会惹得阿姣左右为难,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宋玉昀给母亲一个安抚的眼神,“她不说,儿子可以自己派人追查,此番便不算违背了阿姣做出的承诺。”
二夫人细想一下倒也极有道理,既然儿子不会放任不管,她心中也稍安了些许,想到阿姣身侧的谷雨,“那娘让人找谷雨打探一番口风,如何?”
“她身边的人若是一问就全说出来,那这样轻易卖主的奴婢也不该再留在阿姣身边,娘还是谨慎些。”宋玉昀只温声提醒着,“眼下最重要的是您和爹多抽空陪着阿姣,咱们尽早搬出府。”
说起搬出府,二夫人不由得重重叹了一口气,“你这几日忙,不知你祖母心思有多活泛。”
“阿姣这些时日在府里养病,你祖母便以为玉洛一死,咱们二房的矛盾自然而然会消失,断定你爹和你歇了分家的心思,也不装病长叹了,还准备请那清鸿道长来给算一算,看看如何压制阿姣身上的煞气。”
“这不像是祖母会想到的。”宋玉昀沉思几许,猜到了提议之人,“小婶娘的主意?”
天清观的清鸿道长风头极盛,许多奉道之人都极为信奉,祖母也不例外,正因小婶娘的娘家和清鸿道长交情颇深,所以府中三房,唯有小婶娘最得祖母欢心。
二夫人点点头,“唯有她能请得来清鸿道长。”
“你小婶娘说若是施法顺利,便能压制个三五载,将来阿姣出嫁之时也不会受阻遇难。”
为父为母者,最操心的便是儿女的后半生。
她只要想到若阿姣会因为这命格而婚事不顺,再遭夫家介怀冷待,后半生委屈凄苦,这心里就难受害怕得很。
宋玉昀剑眉微蹙起,而后道,“便是压制了,该搬走还是要搬走。”
“过两日阿姣那座院子就弄好了,您带她去看看。”
二夫人点点头,“我已和阿姣提过,就看她哪一日想出去转转。”
阿姣最近都没空出府。
耽搁了半月,木雕铺子定好的日子将至,她快马加鞭想要将裴衔那尊策马挽弓的那个木雕做出来。
一连数日,只要想起少年那张俊美出色的骨相,阿姣心中唯有焦急完工的强烈念头,认真而专注,丝毫不掺杂半点私情。
卡着日子做好后,阿姣累得手指都不想动弹一下,最后还是谷雨把那木雕裹上布料送去的。
“姑娘,奴婢送东西时打听出来一件事。”小丫鬟回来后便小声道,“那尊木雕似是要送给裴小公子的生辰礼。”
阿姣有些意外,“生辰礼?”怪不得会有人要做一尊裴衔的木像。
想来该是裴衔身边的好友托木雕铺子所做。
谷雨打听的可仔细了,“听说是下个月的中下旬。”
如今已经是月尾,不过就是大半月的功夫,那她也合该准备一份。
想想还没做好的木剑,阿姣一下觉得时间有些紧迫,原本躺平的心情顿时消散,爬起来朝书房而去。
木剑并不难,细细雕刻着剑柄处的花纹,吹掉木屑,看着柄身有一处空白之地,阿姣犹豫了片刻,将自己的‘姣’字先刻上去。
庭院外一道轻缓的脚步声走近,随即书房被轻轻叩两下,阿姣一抬头,恰好对上娘亲温柔询问的目光,“阿姣今日可得空了?”
二夫人一袭清婉蓝底云纹裳裙,温婉而亲和,注意到阿姣手上还拿着刻刀,“还没弄好?”
这已是娘亲这几日第三次来询问阿姣有没有空闲,知道是要带自己去看看新宅院,阿姣也有些好奇自己的新院子是何模样,想了想,放下刻刀,“弄好了,忙些别的打发时间。”
她这几日是真不想再碰到木头了,今日暂且躲个闲。
“娘亲稍等一会儿,我去换一身干净衣衫。”
“好好好。”二夫人本还以为又是暂不得空的答案,闻言顿感意外又有几分受宠若惊,“娘等着你,不着急,你慢慢来。”
少女飞速奔向正厢,二夫人简单环顾了一下书房想跟过去,目光却落到了书架上代替书籍摆着的几尊巴掌大小的小宠木雕,于是好奇地上前看几眼。
木雕旁还有神似谷雨的小木像,令人一下想到了当初惹出符纸之事的那尊木像来。
忆起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冤枉阿姣的事,浓浓的悔意又涌上二夫人的心头,眉梢间浮现几许忧愁。
阿姣回府后虽没表露出什么抗拒,但比起以往的亲昵和信任,举止言语间明显克制疏离了不少。
自作自受之果,这些伤痕唯有想法子弥补,急也急不来的。
二夫人轻叹一口气,打算离开书房去檐廊下等着,绕过书案时目光随意一落,恰好落在就这么放在桌面的木剑上。
这明显不相识阿姣会喜欢的东西。
剑柄上刻着一个字,她下意识凑近几许,看清之后愕然愣住。
木剑多为郎君喜爱,阿姣在这上面刻自己的名字,这不是小女儿家常做的赠情之举么?!
想到阿姣执拗不肯说出口的救命恩人,二夫人心跳骤然急促起来,莫不是阿姣对那小郎君有意?
她至今还不知那小郎君姓甚名谁,家世身份和样貌品行更是一无所知,就这么让阿姣将这东西送出去,那怎可行?!
二夫人脚步匆匆冲出书房,恰好遇上阿姣从厢房中出来,看到娘亲急切而来,便顿住步子有些疑惑道,“娘这是怎么了?”
“阿姣,你……”二夫人刚要询问,儿子的叮嘱忽而回荡在耳边,“强逼只会惹得阿姣左右为难,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娘要谨慎些,多陪陪阿姣……”
她顿时闭上了嘴巴,心中犹豫着。
阿姣看娘亲一时间欲言又止的模样,开始自己揣测起来,“娘是不能带我去了,不好意思开口?”
阿姣自觉得应该是猜对了,安抚道,“无碍,也不急于这一时,改日再去也是一样。”
二夫人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总归那木剑还未做好,不见得那小郎君能立刻拐走了她家阿姣。
今日难得她愿意随她出去,待晚上那父子俩回来,再好好商议一番询问阿姣也不迟。
“……并非此事,娘何时何地都有空陪你。”
见少女还疑惑地看着她,二夫人展开一抹笑颜,“一点小事罢了,不打紧,咱们走罢。”
阿姣半信半疑跟着上了马车,等二夫人说起那宅子里的布景后,心思一下就被转移走,专注又认真,直到无聊的看着窗外光景的谷雨忽然惊呼一声,“姑娘,您快看啊!”
说完她意识到这马车里还有二夫人,吓得脸色一白,死死闭上嘴巴。
阿姣抬头就一眼看见被明艳少女拽着衣袖,有些不甚情愿但纵容配合走进百安楼的俊美少年郎,唇角登时抿紧。
二夫人看向谷雨所指的方向,入目什么异常也没有,见谷雨神色古怪又不敢吭声的样子,柳眉微蹙,“你大惊小怪的是在说什么事?”
谷雨抿着嘴支支吾吾,小心地瞥向阿姣。
阿姣勉强保持住自然,“方才瞧见了百安楼,谷雨该是说这个?”
她和兄长也会如此亲昵,裴衔身边的姑娘许是裴家女郎。
“对对对。”谷雨连连点头,有些心虚,“我和姑娘来过百安楼,姑娘对这里的美味佳肴念念不忘,奴婢才想让姑娘看一眼。”
二夫人半信半疑看向阿姣,“真的?”
谷雨刚才反应实在令人怀疑,这话听着总觉得有些牵强。
阿姣努力露出一抹浅笑来,“真的,女儿尝过一次,便一直惦念。”
一听阿姣很喜欢百安楼的饭菜,二夫人当即让马夫停车,看着欲要下车的娘亲,阿姣连忙拉住她,“娘,您这是要去作甚?”
“娘现在去让他们留间食厢出来,早早选好菜肴。”二夫人回过头拍了拍阿姣的手,“等看完宅子咱们便来这里用膳。”
“等等——!”
阿姣拉住娘亲的手,心中涌起一念,于是鼓起勇气,“我想吃的东西,娘亲许是不清楚,还是我去罢。”
说着也不给二夫人反应的机会,提裙就跳下马车,谷雨也匆忙跟上,还不忘给自家姑娘善后,“夫人放心,奴婢陪着姑娘一起。”
第27章 好亲 捂住嘴巴
马车已经错开百安楼一段距离, 阿姣一路提裙小跑着回来,特意回头看了眼娘亲跟没跟上来,这才放心迈进酒楼。
掌柜的一抬眼见是她, 忙放下手中之物, “三姑娘可是要用膳?”
阿姣点头, 先把用膳之事安排好,而后打听道,“方才我瞧一个身着粉裳的女郎极为漂亮, 掌柜的可知道她是何人?”
“粉裳?”掌柜的回想了下, 笑呵呵道, “三姑娘口中的女郎该是长公主之女长清郡主,今日裴小公子与一众好友相聚,长清郡主也在其列。”
长清郡主……阿姣下意识咬了下唇, 她在云安侯府的赛马宴上听到过, 皇贵妃有意撮合长清郡主和裴衔。
但她没想起过问裴衔此事,裴衔也不曾和她说过,方才那一幕两人举止似乎也过于熟稔了些。
正常的郎君姑娘之间会如此亲昵拉扯吗?
阿姣的思绪渐渐开始混乱,莫名的, 连少年叮嘱她暂且隐瞒他之言也浮现在脑海中,那些话在这一瞬间仿佛变了味道, 开始得别有深意起来。
可裴衔向来是傲慢又恣意之人,她一个刚回京州的小女郎,怎会值得他故意隐瞒着来刻意哄骗她?
阿姣不敢胡乱揣测, 浅吸一口气试图让大脑安静下来。
此时,谷雨也在一旁提醒着,“姑娘,咱们再不回去的话, 二夫人要等着急了。”
“……好。”阿姣唯有先把乱糟糟的心情胡乱一裹,放下银两,“走罢。”
方旋过身,楼梯处传来轻微震动,她下意识回过头,便看到高挑恣肆的少年郎踏着木阶而下。
见到身着青雾色裙裳的少女出现在此,裴衔脚步当即顿住,很快他反应过来,不疾不徐来到她面前,“你今日出府怎不与我说一声?”
他一走近,少女便推后一步拉开距离,举止间是少有抗拒。
难得看她有如此反应,裴衔剑眉轻挑了下,“怎的,我这是哪里惹到你不高兴了?”
阿姣抿着唇,看了眼四周,克制着情绪,“你是不是有事在瞒我?”
裴衔眼眸微眯了下,“我能瞒你何事?”
听他这话,阿姣眉眼间流露出几分审视,“贵妃有意撮合你与长清郡主?”
“……是。”裴衔有些意外,“你从何处听来的?”
阿姣整个人开始逐渐僵硬起来,“那你为何一定要等春闱?”
她这是知道了什么?裴衔剑眉紧皱,“怎么又提及春闱之事,我不是已经与你说过。”
他说过是为了不要声张,但阿兄明事理,断不会因为他的脾性就下定结论,声不声张并无大碍,可他若已经在与旁人谈婚论嫁,不可声张被人知晓便不一样了。
她紧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不等春闱呢?”
裴衔眸光微暗,眸光带了些许审视意味,“你是在想什么?”
阿姣对上他那束有些锋锐的目光,觉得答案已经很明显如她所想那样,于是身体开始如临大敌一般疯狂叫嚣着快走,快逃离这个从未预料过又令人无措棘手的场面。
可大脑却理智至极,强硬的迫使身体煎熬的停留在原地,勒令必须为自己保留一份体面。
“赛马宴我便听到过此言,直到方才我瞧见你们一起进了百安楼。”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确有此事,我在想,你我不该再有牵扯。”
阿姣不敢多留,转身就要走,却不想被少年一把抓住手腕。
她当即一下甩开,如被针刺一般,眸子里带着浓浓的防备之色,“大庭广众之下,你想作甚?”
“自然是……”她眼底的戒备和抗拒实在是有些刺目,裴衔微眯了下眸子,一字一顿咬的极重,“与你好好聊聊。”
说罢立即攥住她的手,不容抗拒的将人带至靠近后院的小杂间,长腿一带,门砰的一声关上。
杂间唯有一处小窗透着光亮。
昏暗的小屋里,阿姣戒备的倚靠在身后的方桌上,少年两手撑在她身侧,语气不善,“你才说过不会再忘了我,说丢开就丢开,我裴衔在你眼中便是如此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还说劳什的不该有所牵扯,脱身脱得好生潇洒,还从未有人敢对他裴衔这样,她想得倒美。
少年身高肩宽,将身后的一切都挡得死死的,像极了一只正在捕猎的凶悍野兽,阿姣被危险感笼罩着防备的推拒着他,目光警戒,“长清郡主就在这里,你先离我远些再好好说话。”
“离你远些?”裴衔轻而易举钳制住她的双手,凉凉扯了下嘴角,“你说我就要听?”
阿姣挣扎着,气愤道,“你说过不再这么欺负我的。”
“这也叫欺负?”裴衔气笑,“方才有人自以为认定了事实,翻脸不认人。”
娘亲还在外面等着,阿姣不想和他耗下去,挣扎出双手用力推他,“你若不说就放我出去,谷雨还在等我!”
裴衔不理,掐住她的腰一下将人抱到方桌上,膝盖别开她的双腿,腰身卡在中间不允她滑下来,眉眼间难掩的烦躁,“又不会吃了你,急甚。”
他从没对女郎费过这样的心思,时刻关注又及时出现,甚至还几番管闲事去救人,耐性在今日这突然的一场质问中快要消失殆尽。
阿姣极力压抑着怒气看着他,“我现在不想理你!”
她还想说我娘在外面等我,就被裴衔捂住嘴巴。
“……!”
阿姣眼中的怒意一下烧起,气急欲要扒开他的手,却见那俊美昳丽的脸庞骤然拉近,一个不轻不重的吻落下来。
阿姣倏地睁大了眼睛,随即感觉裴衔带着报复意味的咬了一下她的下唇,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吻就已经一沾即离。
她难以置信的呆愣住,“长清郡主还在外……”
“和她没关系。”少女水盈盈的大眼睛里,倒映着裴衔那双深邃又透着几许烦意的眸子,“我不喜欢赵云,也不会和她成婚。”
“今日乃我与好友相聚,她是凑巧和我同到百安楼,并非我特意相邀,你若不信大可去问沈樾和燕云峥。”
裴衔很烦,烦得不行。
他接近她只是刻意设计,根本不需要将这些事情讲给她听,可她说将他撂下似乎就真能这么撂下,若不解释清楚的话,他这么多日的心血定然功亏一篑。
明明他才是掌握着主动权的那个,却要被她一举一动一个反应牵制着拿捏住。
“……”阿姣终于缓过来神,将他那些话消化之后,磕磕绊绊的问,“你解释就解释,为什么要……要咬我?”
裴衔闻言喉结滚了滚,眸子一垂看向她湿润饱满的红唇。
她呼出的热息在掌心里令人心尖发痒,亲起来也软软的,下意识就想咬一口。
上次咬耳垂时没轻没重咬疼了她,这一次力道似乎刚刚好。
他目光有些幽暗,阿姣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下一瞬,她鼻尖便被少年那高挺的鼻梁轻顶住,命令一般哑声道,“把手放下来。”
阿姣闷声闷气,“你不要以为你解释清楚了,我便可以不生你的气。”
他蹭了蹭她的鼻尖,“那阿姣怎样才能不生气?”
“……”阿姣勉强镇定自若,抵着他宽厚的肩头,“你先让我下去。”
裴衔一眼识破她的心思,“想让我放你下去,那就把手放下来。”
阿姣开始推着他自己努力着地,挣扎了半天,到最后还是少年退后一步,托着她的腰让她从桌上下来。
少女一落地就冲着那薄薄的门板上冲出去,眼看手指要碰到门闸,身后忽而探出一条长臂,轻圈住她的腰肢一下拉了回去。
第28章 心仪 是箭非剑
眨眼间, 她又被圈回方桌和少年结实的胸膛之间,紧接着,炙热的气息落了下来。
“唔……”
他的吻鲁莽生涩极了, 磕磕绊绊间透着股凶狠劲儿, 阿姣舌尖被吮得发麻微疼。
掌下的肌肉紧绷着, 像是蓄势待发的凶兽,她悄悄动着身子想往后躲一躲,后颈的大掌立刻威胁性的捏紧, 腰间也被死死箍着只能被迫任予任求。
小窗透进来的光亮斜斜打在两人身上, 少年肩宽腿长, 极高的身量轻轻松松将少女清隽的身影笼罩在怀里。
看她缓着微喘的气息,裴衔俯身轻啄一下她湿润微肿的唇,嗓音沙哑, “还翻脸不认人么?”
阿姣捂住自己的嘴巴, 眨巴眨巴眼看着他不说话。
裴衔轻勾起唇,亲在她的手背上,俊美的眉眼透着几分散漫,“长清郡主与我无关, 你可要记住了,莫要再来找我的麻烦。”
阿姣反手去捂住他的嘴巴, 急急道,“知道了知道了。”
不知耽搁了多少时间,她想着准备离去, 这时裴衔吻了下她的掌心,“我的木剑可做好了?”
她身形微顿,仰着头看着他,白皙的小脸还有些红晕, “才做好一半。”
“……我下月廿一的生辰,到时会离京到景清寺见我母亲,故生辰宴会提前几日。”
少年给她正了下鬓间玉钗,骨节分明的五指顺着她乌黑顺滑的发尾,语调轻缓,“到时宴会上你将木剑亲手送与我,可行?”
十多日了,做好木剑绰绰有余,阿姣没多想,只点点头,又忙不迭,“我娘还在等我,我得走了。”
裴衔闻言当即扯住她的衣袖,“等等,我给你拿些东西。”
“怎去了那么久?”
二夫人等着阿姣做好,目光落到她手上的食盒上,“这是何物?”
阿姣努力保持几分镇定,打开食盒,“特意等了一份粉糯糕,微甜带着点花香,娘亲尝尝。”
二夫人没有怀疑,捻起一块尝了口,甚是赞赏的点头,“不错,似乎是桃花和金桂的味道。”
随即她拿起身边的木匣,“前面有个木雕铺子,娘给你挑了两块紫檀,你看看可喜欢。”
阿姣颇为惊诧,抬眸看到娘亲满含期待的目光,心尖微微有些触动,“多谢娘亲。”
将木匣和食盒放到一起,阿姣望着窗外疾速后退的光景,回想起少年说起木剑的那句话,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丝不对。
他的意思……好像是让她在生辰宴上当众送给他。
细白的指节骤然微蜷起,心跳如擂鼓一般逐渐急促,他是不打算等春闱了?因为她方才的质疑?
无措思量间,宅府已到。
虽说这宅府已经有十多年,但阿姣也是第一次来,到了一看才发现爹爹当初寻这座大宅院有多用心,府中的花庭湖景布置的格外雅致,回廊每走几步又或一个转弯,便可瞧见不一样的落影景光。
她的院子在宅府的东南角,里面已经完成了大半,只差偏房和阁楼尚未修缮好,谷雨进去时都不由得惊叹一声——这可比岁安院又大又宽敞。
院子里除了一个乘凉夏阁,还专门建了一座暖阁,寒冬之时在阁楼里品茶赏雪,可谓快哉悠哉。
二夫人很是满意,将宅院都转了一遍后,便迫不及待拉着阿姣去置办东西。
等到黄昏之际,阿姣快要看花眼了,好在娘亲满意的收起手,“待明日再去钱庄取些银两来。”
这是她家阿姣的新院子,必定处处都要精致用心才行。
母女两人从瓷器铺子出来朝马车而去,恰好与一对湛蓝衣袍的年青郎君主仆正面相遇,阿姣不经意间扫了一眼,脊背一下僵直,浓浓的恐惧从心底四散溢出。
好在马夫见她们走出铺子,便驾马往前赶了几步,阿姣几乎是有些仓皇的登上马车,整个人僵硬又不安地坐在角落里。
怎么那么巧,会遇到白陵王家人。
宽敞雅致的马车缓缓驶去,那年青郎君似有所觉的顿住脚步,回眸看了一眼阿姣的马车,不甚确定的问身侧的书童,“方才那女郎,你瞧着是不是和阿姣很像?”
“三公子是说先前大公子跟前的那个阿姣?”书童回想了下,“奴才只记得那个阿姣一直瘦瘦矮矮的,眼睛倒是漂亮些,四五年了,有些记不太清她的脸面。”
书童很是疑惑,“她当年不是被挖坟偷盗的从棺材里带出来就没有下落了吗?跑的再远也不能跑到京州来罢?”
要说那偷盗的也真是胆大妄为,他们前脚封了坟刚下山,他们后脚就把坟扒的干干净净,死人陪葬的金银财宝全敢拿走,也不怕大公子日后索魂。
老爷夫人最心疼的还是那阿姣,养那么多年就是为了大公子生前生后能有人伺候,早知会她能跑,就该一碗毒药灌下去,哪怕怨念过重化作厉鬼在地府欺负大公子,也比人财两空强。
“五年,爬也能爬到京州了。”王三郎折扇轻摇,思索着,“不过那位夫人明显是个富裕世贵之家出身,她来到京州也攀不上这等权势。”
“罢了不想了,咱们还要在京州待三载,若真是她,那怎么都能再遇上。”他示意书童,“给蔺世伯的东西检查好,本公子能不能如愿进临安书院读书,可全靠蔺世伯了。”
书童拍拍胸脯,“三公子放心,小的做事精细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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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二夫人沐浴洗漱之后靠在软榻上翻着书,身后的奴婢正拿着软巾为她擦拭湿发。
听到门外有沉稳的脚步声走来,二夫人一抬头,恰好宋二爷走进房中,她顿时放下手中书册,柳眉微蹙,“夫君,我今儿发现一事,一直心慌得很。”
“何事?”
宋二爷疑惑地来到她面前,两个孩子都当婚当嫁的年纪了,有何事还不好开口的。
二夫人坐起身子,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宋二爷坐下说话,犹豫了下,“阿姣她……似乎对那救命恩人有所倾心。”
宋二爷惊得睁大眼睛看向她,胡子都微颤了下,“你怎知道?”
二夫人压低声音,“玉昀不是说那些灰袍人身上有剑伤,阿姣一个女儿家忽然做起一把木剑,还刻了她的字,这不就是赠情之举。”
她说着叹口气,“你说你一个文臣,玉昀会点功夫,但阿姣已经送过他一把折扇,思来想去只能是她那个救命恩人了,可咱们对他还一无所知,我这实在是发愁。”
宋二爷浓眉一皱,“那……那玉昀可查到那郎君是哪家的了?”
“说是那一日只有赴长清郡主之约的世贵郎君才出过城门,和阿姣能有过交集的没太多,筛来筛去似乎是沈家那小公子。”
二夫人对这个结果并不太满意,沈家虽是多年邻家,但因为沈裴两家是亲家,十多年前那场大案之后,两家便极少来往了。
“沈家总比裴家好,若是裴家,你怕是要哭断肠了。”宋二爷宽慰着,“沈太傅与我相见好歹会寒暄一二,裴武琅那坏东西今日还公然别我的马车,他小儿子大儿子这两年全栽在玉昀手里,要是裴家,阿姣那才是跳进火坑里。”
二夫人听得直叹气,“非得在这两个里面选么?”
沈家裴家左右都是毒,选哪个都好不到哪里去。
“你宽心,明日我便将此事交代给玉昀,阿姣最是信他了。”宋二爷拍了拍她的肩头,“让玉昀去探探阿姣的口风,说不定那木剑是她刻着玩儿,并非是要送给救命恩人的。”
翌日,宋玉昀从宋二爷口中得知此事,眉眼间骤然浮现一层冰霜,“此事决不能行。”
京州儿郎那么多,就因为救命之恩而倾心,让自己往后几十年跳进火坑?
就算是爹娘和他养着阿姣一辈子不让她出嫁,都远比和这两家沾上晦气来的好。
他急匆匆忙完大理寺公务后,眼看时辰不早,直接拒了同僚的相邀,翻身上马直奔宋府。
一路疾行,宋玉昀临到一处拐角之时,敏锐听见前方奔策而来的两道马蹄声,当即先行勒马避让开。
“宋玉昀?”马背上背着弓箭的少年不疾不徐扯动缰绳,看着他饶有兴致,“难得见你这般火急火燎。”
宋玉昀并未理他,而是看向他身后的沈樾,目光从他的剑上停留几息,眼底泛起刺骨寒意,“沈公子善剑,想来剑术不错,约个时日比试一番如何?”
沈樾从没想过宋玉昀有一日会主动向他搭话,茫然诧异的看向表兄,眼神询问着,“衔哥,宋玉昀他是吃错什么药了?”
裴衔懒懒挑眉,无声回应,“谁知道他抽哪门子疯,看你的眼神就跟要剁了你似的,被他盯上,自求多福吧。”
宋玉昀看这两人互相看着不知在想什么,剑眉微皱,“怎么,沈公子胆怯了?”
“当然。”沈樾木着脸,“毕竟宋大人可当街打断过我大表兄的腿,其风范令人敬畏,我哪敢和你比,我怕我腿也断了。”
宋玉昀未语,只是冷峻如玉的眉眼间流露出几分轻视,志气消极,难当大任,这种人怎可能是阿姣的救命恩人,定然是他寻找线索出了差错。
“……”沈樾暗自磨了磨牙,这眼神当真是令人火大。
正要上前迎战,余光里的紫衣少年驱马上前,肆意轻笑着,“沈樾剑术不精,你若想打,何不与我试一试?”
宋玉昀轻瞥他一眼,而后又看了一眼他的长弓,“比箭?”
裴衔勾唇,“剑或者箭,我裴衔都可奉陪到底。”
宋玉昀已经没甚兴趣了,他还要赶着回宋府,扯动缰绳,“不必了,日后在……”
他话说一半,忽而记起阿姣说起宋玉洛是被一箭射中后心,眼瞳骤然紧缩。
“等等!”
第29章 分家 这是何物
“前段时间长清郡主的猎场之约, 你也去了?”
裴衔眼眸微眯,宋玉昀怎会问起这个?
他若有所思摩挲了下掌中的缰绳,语气自若, “自然, 不过我去没去长清郡主的猎场之约, 该和比试没甚关系罢?”
宋玉昀今日对沈樾和他的态度……似乎过于微妙反常了些。
冷峻青年目光有些锋锐,“你射术很好?”
裴衔慵懒勾唇,“我射术如何, 比一比不就知道了。”
宋玉昀薄唇微抿, 不带一丝遮掩的审视着眼前的少年。
裴衔这副皮囊, 的确会让小女郎暗生情愫而倾心,但以他那张扬桀骜的性子,真的会不顾两家旧怨去主动救下阿姣?
几番念头在心头迅速推演覆灭再起, 他神色冷淡, “既然如此,改日寻个空闲之时,你我比一场。”
简单几句敲下日子,宋玉昀不再耽搁, 策马离去。
裴衔看着他眨眼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几乎肯定这其中有他不知晓的古怪, 思索几许后看向沈樾,扯了扯缰绳,“先回国公府。”
他得派人查查宋玉昀这番反常是为何而起。
这一厢, 宋玉昀赶回到宋府时,阿姣并不在院里。
院中侍花的婢女恭顺道,“回公子,老太太一刻钟前刚叫夫人和三姑娘过去一趟。”
祖母?青年眉头微蹙, “可知所为何事?”
“好像是三夫人拿来了清鸿道长传来的书信,说里面有压制姑娘煞气之法。”
……
宋三夫人亲昵的挽着二夫人的胳膊,嗓音娇柔劝着,“二嫂,天清观受百年香火供奉,清鸿道长还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才愿意到观主面前三提此事,观主如今允肯阿姣前去,可是极为难得的机会和殊荣。”
“天清观离京州是远了些,但为了阿姣,你也得慎重考虑考虑。”
二夫人闻言还算理智,先看了一眼垂头不语的阿姣,“那……那可得看孩子愿不愿意。”
这正堂里唯有她们四人,阿姣身为小辈,安安静静站在娘亲身后,对于去天清观潜心修行之事,其实是有些抗拒的。
她遭遇的无数麻烦都是因为这所谓的命格,若是答应去了天清观,就好像她自己也默认自己天生是个晦气克亲的命。
宋老太太对二夫人的回答不甚满意,“她一个孩子懂什么利弊。”
若不是因为分家会惹人笑话,她断不会听三儿媳的主意,费功夫花银子去解决此事,眼下终于得来一个好结果,又岂容他们挑挑拣拣。
宋老太太心中打算极好,先把三丫头送去天清观修行,让二郎和玉昀罢了搬家的念头,再等个一年两载的把人接回来,寻个远些的夫家尽快打发了就是。
如此想着,她一锤落音,“清鸿道长派了弟子前来接应,后日就能到京州,你回去替阿姣收拾收拾行囊,别让天清观弟子多等。”
婆母强势,二夫人深知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难缠性子,不敢太明显的争抗,为难委婉道,“天清观太远,阿姣她才刚回府,二爷怕是会舍不……”
宋老太太不悦打断,“回老宅祭祖要花费四日之久,天清观离京州不过一两日的车程,还叫远?”
“母亲息怒,二嫂也是心疼阿姣罢了。”宋三夫人笑着在其中打着圆场,目光后移一分落到阿姣身上。
少女白净清隽,瞧着亭亭玉立,她压下眼底幽芒,亲热的拉住阿姣的手,随即展露一丝笑颜,“阿姣给婶娘说说,你心里是如何想的?”
“……”阿姣只见过小婶娘一面,当时只顾着好奇爹娘,并没有认真打量过她,算是十分陌生,便有些不适的将自己的手抽走,“我不想去。”
她抬起头,对上祖母一下阴沉的目光,鼓足勇气道,“自回京州后,祖母一直说宋玉洛是因受我祸害才受伤,可眼下足以证明我并没有牵连旁人,所谓煞气命格也只是我幼时之事,和现在已然无关。”
因为阿兄想保及她的名声,故她被绑失踪一夜之事并未传出去,而罪证俱全,外人只以为宋玉洛是‘畏罪潜逃’,但事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祖母心中清楚得很,她没有祸害任何人。
阿姣一鼓作气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既然我没有连累别人,为何还要要求我去道观修行,祖母若不想二房离开宋府,自该作出表态,而非让孙女承受。”
“放肆!”宋老太太被一下揭开脸面,脸色更加难看,“这便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
她毫不掩饰的嫌恶,“当真是从乡野长大的丫头,没有我宋家半点风骨仪态,登不上台面也没半点礼数,一回来就惹尽是非,将好好一个家祸害到今日这等地步,你竟还有脸敢说不关己事。”
二夫人闻言一下攥紧了帕子,眼底难掩气愤,“母亲怎可这般说阿姣?”
她身为儿媳时常容忍着不满,已经许多年没和宋老太太起过争执,眼下嗓音都有些发抖,“阿姣若非当年走丢也不至于流落在外那么多年,她识字又会算账,还有一门养活自己的手艺,分明比民间女子强上许多。”
阿姣望着挡在她身前的娘亲,听她嗓音柔婉,但字字坚定,“若阿姣不愿,儿媳和夫君也断不会逼她。”
“就知你是个拎不清、”宋老太太冷下脸,“当年就撺掇着二郎分家搬走,如今旧事重提,我看你才是最高兴的那个,这才过了十二年而已,你便得意忘形记不清规矩了!”
说着,她扬声叫来心腹嬷嬷,一个老婆子从堂外垂首走进来,“老太太。”
“二房出言不逊,顶撞忤逆长辈,将她带去祠堂跪满两个时辰。”
二夫人没想到十二年之后,自己还会再过上被婆母刻意挑刺责罚的日子,顿觉得无比难堪,“母亲怎可这般不讲理。”
阿姣闻言也愣了下,立马拨开老嬷嬷伸向娘亲的手,“祖母怎能说罚就罚我娘。”
二夫人自己受难就够了,不想让阿姣也卷进来,连忙低声劝道,“你莫要惹恼你祖母。”
宋三夫人想把阿姣拉到一旁,习以为常道,“阿姣,婆母管教儿媳那是天经地义之事,你若心疼你娘,就听婶娘的,向你祖母服个软就是。”
她口中的‘服软’意有所指,阿姣抿着唇挣开宋三夫人,上前抓住娘亲的衣袖,大着胆子道,“若祖母刻意为难,那我和我娘现在就搬走,不碍着你们的眼。”
娘亲是宋家二房的主子,是小辈们的伯母婶娘,其子都将近弱冠之年,于朝中为官三载,怎可再受如此屈辱,传出去只会惹得别家妇人的笑话。
二房分家之事早就是板上钉钉之事,拎不清的只有祖母。
宋老太太难以置信,当即拍桌而起,怒气冲冲,“孽障!你再说一遍试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认怂回头那也是不可能的了,阿姣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如阿兄所说,立即分家!”
“你……你!”宋老太太被气得怒气直往头上涌,一时间头晕眼黑站不稳,宋三夫人连忙上前扶住,“母亲。”
宋老太太气得嗓音都直颤,“来……来人,将她们母女一起押到祠堂跪着!”
阿姣见状拉起娘亲就跑。
二夫人从没和宋老太太对着干过,连丢尽颜面之事都顾不上想了,急忙道,“阿姣你莫要冲动,此事传出去,你日后会被戳穿脊梁骨的。”
身后有婢女朝她们追上来,阿姣咬咬牙,“公道自在人心!”
她想要加快脚步,一抬头就见前方游廊拐角处走来一个高挑劲瘦的身影,“你们这是在作甚?”
“阿兄!”
阿姣立马找到了主心骨,直接告状,“祖母想要逼我去天清观修行,娘亲不答应,祖母就想要罚娘亲!”
娘亲又不是品行有失不听规劝的儿媳,祖母竟还耍这样的手段。
那些嬷嬷婢女看到宋玉昀,纷纷止了步子,为首的那个老婆子出声,“玉昀公子,我们也是奉老太太之命,还望公子莫要阻碍为难。”
二夫人神色有些难堪的偏过脸,宋玉昀眸光微沉,看向阿姣,“新府的正院已经能住了,我会和爹说一声的。”
阿姣当即心领神会,眉眼弯弯,“那我和娘今日就搬过去!”
二夫人看着宋玉昀还想在说些什么,见他眼神透出一丝安抚之意,看着还要带她去祠堂的嬷嬷婢女们,咬紧牙关,“走罢。”
身长鹤立的玉面郎君冷然立于面前,为首的老嬷嬷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游廊之中,“玉昀公子,您可知您这是在……”
“嬷嬷,我记得十几年前祖母会在清晨勒令我娘到祠堂受罚,在我爹回府之前让她回到西府。”
正堂门外,宋三夫人扶着宋老太太走出来,青年冷淡目光轻抬起,看着祖母声音不疾不徐,“阿姣刚会走路,我常常会带她一起给娘亲送午膳,那时你们告诉我她是在为阿姣代罚消孽。”
“于是我便想着,若真能分家离府,我娘和阿姣定然会活得开心自在。”
时过十二三载,他终将如愿。
宋老太太颤手指向宋玉昀,“一个个……不肖”子孙!
她此话还没说完,随即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昏了过去。
*
搬家之事总觉得麻烦又累赘,可真当行动起来,倒也觉得还好。
因为时间短,只简单收拾好了正院,阿姣今夜要同娘亲一起睡正厢,爹爹阿兄暂且在偏厢住一夜。
匆匆开了火用完晚膳,阿姣提着灯笼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整理到一半,阿兄好心前来帮忙。
“厢房收拾得如何了?”
“看不清角落,得等明日再仔细清理,只擦好了书架。”阿姣说着,递给宋玉昀两个匣盒,“阿兄,这是未雕的紫檀,你帮我放到书架那头,不要太高。”
宋玉昀接过,将匣盒放到她说的位置,目光一垂,发现稍矮些的架子上放了一个窄长匣盒,和先前放折扇的很像,但这长度不太像折扇。
他若有所思片刻,随后望向正蹲在地上,哼着不知名江南小调摆弄木雕工具的少女,淡声道,“阿姣。”
少女脆声应下,扭头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露出甜甜的小梨涡,“怎的了阿兄?”
宋玉昀指尖轻点在那长匣上,“这里面是何物?”
第30章 新友 谁动心了
“……”明明敲在匣盒上的声音几不可闻, 阿姣却觉得像是砸在自己心尖尖上一样,隐隐开始有些紧张。
她咽了下口水,努力保持镇定, “是……是我雕着玩的小玩意儿。”
虽说裴衔似乎不再在意, 但阿姣自己心里是有点发怂的, 总觉得将少女心事向至亲摊开过于羞耻。
“那怎不拿出来。”宋玉昀摸上锁扣,“阿兄替你摆上。”
“别!”阿姣噌的一下站起来,掩不住的惊吓之色, “我我我还没做好呢!”
“哦?”宋玉昀将她的神态收入眼中, 慢条斯理道, “这么用心还要装起来,我瞧瞧是何物。”
微弱的咔哒一声,青年拨开匣盒的弯扣, 阿姣急中生智举起手里的狼犬木雕, “阿兄!”
她底气并不是很足,紧张到忍不住屏住呼吸,“你能不能先帮我把这个放到卧房里去,我想摆在窗子边的软榻方桌上。”
宋玉昀瞥一眼那巴掌大小的木雕小宠, 看她惊慌无措的模样,指腹摩挲了下匣盒的边缘, 到底是心软下来。
“只摆这一个?”
“还有还有,有个小老虎和仙鹤的!”阿姣连忙从木箱里扒拉,献宝似的全都递上去, “还有只漂亮小雀儿。”
宋玉昀摊开手全接过来,视线随意一扫,“怎做了那么多?”
里面还有小兔子和骏马,他似乎还看到一辆缩小版的车厢。
她老老实实回答, “好玩解闷用的。”
看来她在府上养病那些时日是一点没闲下来,将爹送来的木块全都用上了。
青年冷俊的眉眼柔和几分,叮嘱着,“玩归玩,注意莫要伤了眼睛。”
阿姣顿觉得如释重负一般,重重点头应了声好,宋玉昀便替她将东西拿到卧房,还没摆好,宋二爷和二夫人两人漫步而来。
二夫人注意到阿姣在书房,当即提裙过去帮忙,宋二爷看一眼母女俩,一把拉住从正厢出来的宋玉昀。
爷俩走到游廊对过后,他才低声道,“ 怎样,阿姣那把木剑是不是要送给沈家小子?”
“儿子还没问。”宋玉昀理了理被宋二爷揪皱的衣袖,“不过阿姣年纪小脸皮薄,直接问起的话似乎此事木已成舟一般,不太稳妥,儿子方才倒想了个别的法子。”
宋二爷疑惑,“什么法子?”
法子很简单,“阿姣回到京州之后出门极少,所见郎君不多,轻易被吸引走心神不过是人之常情,京州不缺好郎君,才貌双全性情极佳者比比皆是,爹觉得呢?”
宋二爷一下反应过来,“你想给阿姣相看郎君?”
“不行。”他不甚赞同,“阿姣还未行及笄礼,又刚回家,定是得多留两年,现在谈婚论嫁未免太着急了些。”
宋玉昀轻摇头,“儿子并非此意。”
就算爹娘同意,他也不会愿意让阿姣早早离开家,“只是让阿姣多认识结交一些好友罢了,若她心仪之人真是沈樾,到时一番比较之下,是好是坏阿姣心中也自有评判。”
宋二爷闻言心稍稍安定了些许,凝重叮嘱着,“阿姣心性纯良,与宋家门当户对且家风温厚谦和,至亲之间亲善和睦的郎君才是良配,你可得仔细把关。”
宋玉昀神色沉稳,“儿子明白。”
已值五月,清晨的曦阳略显几分热意,凉爽的轻风拂来才能吹散那淡淡闷热之感。
宋家,南府。
宋三夫人用过早膳后,便准备更衣去探望急火卧病的宋老太太,起身时随口问起,“三爷昨夜回府了是罢?老太太病倒快有三四日,他这个当儿子一直不见踪影,让大房专等着笑话,快派人去唤他一声来。”
侍奉的婢女小心翼翼道,“夫人,三爷昨夜回府去账房支了些银子又走了,该是回赌坊了。”
三夫人闻言一下冷下脸来,厌恶的骂道,“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她自嫁给他便没享过一天福,当年一时贪心徇私,丢了官帽险遭流放也就罢了,没想到他竟十多年如一日的花天酒地,像是沤在泥泞之地里的老根早已发烂发臭。
若不是她一心哄着老太太,这些年陆陆续续从老太太手指缝里抠出不少银子,她的嫁妆早就保不住了。
她当初怎就眼瞎嫁给了这种人!
宋三夫人娇艳的妆容此刻略显一丝扭曲,狠声道,“派人去赌坊找,将人给我抓回来!”
小厮领命而去,宋三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去更衣。
刚收拾好,一个小婢女就匆匆走进来,递上一封信,“三夫人,清鸿道长的弟子之信,门房刚送来的,人还在外面候着。”
宋三夫人不看也知道信中写的什么,展开之后随意扫一眼,柳眉一下皱起。
沉思片刻,她让婢女拿来笔墨,很快婢女带着回信送回门房。
明广拿着信登上马车,恭顺将信递给面前那一袭灰蓝道袍的中年男人,“师父。”
“只有信?”
明广垂头,“三夫人似乎有要事,是她身边的婢女将信送出来的。”
清鸿道长将信纸展开,得知宋家二房为了保全宋玉姣早在先前就连夜搬出府,甚至把宋老太太气晕过去后,脸色顿时阴沉得如墨水一般。
信封被死死攥得发皱,肩头刚刚痊愈的剑伤因用力开始隐隐作痛,他望向宋府的匾额,眼底是浓浓的恨意。
他费尽心思想让娆儿过上好日子,原本一切都在按照设想那般进行,他看着她在世贵门户中被捧着宠着长大,离母亲极近,又能随时与他相见,只要再过两年便可嫁给一个好人家,继续金尊玉贵一辈子,可这些现在被毁的彻底。
早知娆儿在十二载后会被那小丫头害得没了性命,他当年就把她活活摔死。
迟早,他要送宋玉姣下去给娆儿陪葬。
回忆起见到少年少女亲昵离别的一幕,清鸿道长脸上浮现一抹阴翳冷笑,他养伤这些时日也不是一点收获未有。
拿起身侧那一支利箭,他吩咐明广,“将此物送到宋家二房面前去,那宋玉昀极为难缠,小心些莫被他抓住尾巴。”
宋家二房以为离开宋府就能图个安生了?
休想!
裴氏宋氏害死了他的女儿,一个个都别想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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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清爽的凉风拂过,垂柳轻飘摇晃,湖中荡起波光粼粼的涟漪。
水波随之四散开,撞上垂钓鱼线,戴着遮阳帷帽的少女两双托腮,认真看着平静的湖面。
身后传来浅浅交谈之声,很快有一道清越淡然之声响起,“阿姣,别总是坐在那里不活动,过来。”
阿姣转过身子,看着骑在马背上的阿兄很认真的解释,“我在钓鱼呢。”
宋玉昀身侧的白衣少年闻言轻笑出声,“阿姣,你这一会儿可钓上来三条鱼了,够咱们烤着吃了,快收了神通留鱼儿一条生路罢。”
一起玩了小半天,阿姣已经知道少年是云安侯府的四公子,也没那么初识时的腼腆,“我还想钓两条回去呢。”
宋玉昀策马上前,翻身下来,“坐在太阳底下,晒不晒?”
阿姣摇了摇脑袋。
云四郎也跟着过来,笑得开朗,“阿姣不过来和我们一起玩,莫不是不会骑马?”
阿姣小幅度点点头,掀起帷纱露出清隽的眉眼,浅笑着坦诚道,“我不太会骑,上次试着骑马还是在贵府的赛马宴上呢。”
“提起这个我还气着呢。”说起这个,云四郎一时气上心头,“张云瑶欺负旁人居然恶意到公然害命的地步,我们云安侯府那段时日四处赔礼道歉,差点就替她背了黑锅。”
他为赛马宴准备了好些日子,和好友才进山林就被叫回来,当真是气恨得紧。
阿姣连连点头表示同情,“我见过的。”
她亲眼见过那场面,着实是有些骇人,云安侯府当真是背了好大一口黑锅,好在是查清了。
宋玉昀在一旁不语,听他们两个人从那场赛马宴慢慢聊到学骑术,余光注意到鱼竿的轻微颤动,手疾眼快挑起,只见一尾肥鱼被钓着跃出水面。
阿姣顿时喜上眉梢,“阿兄眼力真好!”
云四郎往她的水桶看了两眼,咂舌,“一年不来,这瑶湖的鱼愈来愈肥了。”
随即想起方才的话题,他开始给阿姣出主意,“不如你先和我与宋兄跑两圈试试,多练练就会了,不难的。”
阿姣犹豫了下,摘掉帷帽尝试上马。
不知是阿兄教得好,还是云四郎的鼓励起了作用,她到后面也能独自跑上一段距离。
纵马的感觉极好。
整个人从风中穿破而过,发丝随之飞扬,耳边唯有呼啸而过的风声,这一刻脑子里似乎只剩下自由旷野,无数烦忧之事被风吹散,满心唯有酣畅淋漓的畅快。
阿姣头一次体验这种恣意之感,展开五指,感受风从指间穿过,很快一左一右冲上来两匹马。
宋玉昀还有些不放心,沉声叮嘱,“放慢速度,别太快。”
而云四郎策马飞速的一下闪过,爽朗大笑着,“阿姣,骑马好不好玩?!”
阿姣忍不住也跟着笑出声来,小梨涡格外明媚,“好玩!”
而不远处的阁楼上,目睹这一幕的俊美少年无声攥紧掌下的木窗边缘,目光寒意刺骨。
燕云峥倚着另一边木窗,轻声感叹,“宋玉昀此人真的是固执,过去那么久了居然还在查,若不是你那日反应快察觉不对,怕还不知道他已经查到沈樾身上。”
既然查到了沈樾,那自然能联想到裴衔身上。
“现在这局面,裴兄打算如何?”
裴衔一张俊脸黑得不行,宋玉昀前脚还在紧密追查是谁救了阿姣,现在却忽然带阿姣一连两日出游结识新友。
无非是察觉他和阿姣有所牵扯,怀疑其心不轨,想要以此法故意转移阿姣的注意力。
马背上的少女已经跑了三四圈,即使隔得远看不清听不见,也足以看出她的兴奋和意犹未尽,裴衔几乎能想象得到她对旁的郎君笑得没心没肺的灿烂样子。
他咬紧牙关,“我看她玩得倒是开心极了。”
燕云峥闻言看他一眼,察觉到什么,有些玩味,“裴兄不是说不会对三姑娘心动,你方才那话可不像是最初那样冷静啊。”
少年不耐的反驳,“谁说我对她动心了。”
他只是不爽他费尽心思,却被宋玉昀随意一招便被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