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正式的接吻,除了地点环境不一样,带给漆洋的感受仍然是让他浑身僵硬的猝不及防。
不用顾及隔墙有耳,牧一丛的态度比在别墅里更强势。漆洋的后背重重砸上墙面,以为后脑勺高低会被磕出个好歹,却落进了牧一丛干燥的掌心。
漆洋想扭头甩开,牧一丛的五指顺着发丝叉进来,牢牢把住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空气在鼻息交融间被挤压到近乎真空,感受到牙关被启开,漆洋喉头收缩,下意识后仰,被牧一丛更用力的攥住头发。
舌尖相触的瞬间,牧一丛抬了抬膝盖,更紧密地压制过来,漆洋眼前爆出星星片片的雪花点,太阳穴一阵嗡鸣。
他一把扣住牧一丛落在他腰侧的手,用力往旁边一拽,抵开他与牧一丛的距离。
撕扯的动作太大,舌尖又被牧一丛的牙齿刮了一下。
漆洋抿着嘴皱眉,抬眼瞪着牧一丛:“你他妈属狗啊?”
“躲什么。”牧一丛用拇指揩过他的嘴角,嗓音沙哑,“你答应过来,就该想到我会对你做什么。”
第46章
牧一丛一句话, 说得漆洋哑口无言。
潜意识这东西骗不了人,否则昨晚他就不会联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刚才进门前, 也不会产生出“牧一丛的领地”,这种琢磨一下就危机四伏的念头。
可有概念和真发生点儿什么, 那也是两码事。
“我答应过来是来吃饭。”他推开牧一丛,舌尖抵了抵上颚, 弯腰把地上的菜拎起来,“厨房在哪呢?”
牧一丛倚在墙上怡然地看他,抬手指了指。
凭借漆洋学会做饭这十年的经验,站在料理台前看一眼, 他就知道牧一丛这个家基本就没开过火。
厨具和调料虽然应有尽有, 还都有模有样的分门归类, 用一个个精致高级的瓶子装着,但刻度线全是一致的七分满。
那平底锅上的标签都新崭崭的没撕。
“你故意的吧。”漆洋嘴里还麻着, 刚才接吻的感受真实回荡在口腔中,他突然没那么拘谨了, 直接问牧一丛。
——这感觉就像一个怕狗的人, 要去养了巨犬的人家做客,去之前辗转难眠、胡思乱想,总感觉要发生些什么;而等真到地方,真被狗咬了, 反倒豁得出去了。
“故意什么。”牧一丛跟进厨房, 拿起平底锅看了看,拉开橱柜找出一口锃亮的大煮锅。
“明明不是个在家吃饭的人,指定了要我来你家吃,”漆洋莫名有点儿想笑, 他转过身,胳膊向后撑在料理台上靠着,“就为了刚才亲那一口?”
牧一丛把新锅扔进水池,连带着漆洋拎来的那堆肉菜一起泡上,然后不紧不慢地洗干净手,上前一步,又把漆洋堵在台前。
漆洋则看着水池里那堆东西,感觉惨不忍睹。
“崔伍喊你去喝酒,为什么不去?”牧一丛捏着他的下巴,把漆洋的脸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刚洗过的手带着湿润的水汽,漆洋甩开他,用手背抹了一下。
“那不是先答应你了。”他望着牧一丛盯回去,说得有理有据,“如果先答应的是崔伍,你这边我一样推掉。”
“骗自己好玩儿吗。”牧一丛也将手撑上料理台,往前微微倾身,在漆洋嘴角又亲了亲,“给过你机会了,你自己选择来我这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二人独处的房子明亮安全,气氛似紧若松的对峙与拉扯,牧一丛在说话间自然落上来的浅浅亲吻。同样是嘴唇相贴,却和刚才在门口的凶狠剧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人的底线果然是不断压低的。
漆洋口腔里依然发麻,又想到这句话。
有了前几次挨亲的经历,结合他与牧一丛正在“试试”的身份,他竟然已经有点儿能接受这种程度的碰触,起码不会像踩了电门似的直接弹开。
“行。”他点点头,绕开牧一丛要往外走,“那我现在过去。”
牧一丛攥住他的手脖,把人拽回来。
“煮火锅。”他脸上继续做出无所谓的表情,手上却不由分说地帮漆洋脱下外套,挂到客厅衣柜里,“饿了。”
漆洋站在水池前,抿着嘴角咬上一根烟,压制住终于扳回牧一丛一局的淡淡爽感。
煮火锅不是个麻烦事儿,有锅有肉菜,把东西都洗好往餐桌上一摆,底料泡进去开了火,等着煮开往里放就行。
漆洋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给自己倒杯水,在屋子里转悠。
他没进每个具体的房间。停在牧一丛主卧门前看了眼,看到昨天还给牧一丛的衣服,还连着袋子一起搁在卧室的沙发上,突然想起上次借给牧一丛的外套和衬衫,提醒自己等会儿走之前记得要回来。
牧一丛在厨房调了两碗蘸料,出来看到漆洋在卧室门口站着,问他:“在看什么?”
“在等锅开。”漆洋说。
“差不多了。”牧一丛掀开锅盖,把火调小了点,“过来吧。”
锅底浓郁的香气在餐厅弥漫开来,漆洋走过去搅了搅,刚要下菜,他的手机沉闷地响了起来。
手机还在外套里,漆洋去衣柜里取出来,来电人是刘达蒙。
“洋子,忙什么呢?”刘达蒙亮着一贯的大嗓门,“怎么崔儿说还喊不动你了?”
“已经喝上了?”漆洋听他像喝多了似的。
“没呢,我俩来吃牛蛙锅,太吵了。”刘达蒙“嘿嘿”乐,“他一个人请不动你,我不得打个电话问问,你跟谁有局呢?”
漆洋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刘达蒙这个问题,竟会有种奇妙的心虚。
仿佛他回答出“牧一丛”这三个字,刘达蒙就能隔着手机看见他俩刚才亲嘴的全过程。
牧一丛应该也能听见刘达蒙的问话,毕竟对面的嗓子扯得像破锣。
漆洋扭头看过去,牧一丛没跟他对视,正将给漆洋准备好的料碟,摆在他的座位前,在上面放好筷子。
漆洋在原地顿了顿,回答刘达蒙:“牧一丛。”
“我操?”刘达蒙的嗓门都小了,很快反应过来,“为了他帮星儿联系医院的事是吧?”
“嗯。”漆洋胡乱应着,“差不多。”
“那行,你俩吃吧。”刘达蒙在正事儿上也不含糊,“上次停车场我喝酒了,你帮我解释一句。”
漆洋挂掉电话,回到餐桌前坐下,随口替刘达蒙转达:“刘达蒙说那天喝了点儿酒,说话不好听。你多担待。”
“我对他们没兴趣。”牧一丛说,“吃吧。”
对谁感兴趣,已经是个一目了然的问题,漆洋又喝了口水镇镇还在隐隐作痛的舌头,没接这个话。
火锅是牧一丛提出要吃的,肉菜下了一大锅,他却也没吃几口,尝了几筷子就去给自己倒杯酒,靠在椅子里看漆洋吃。
如果是和别人吃饭,对方停筷了,漆洋肯定不会继续吃。
不过和牧一丛一起,可能最近一起吃饭的次数多了,他一次比一次放得开,也没管他,自己吃自己的。
“舌头还疼吗。”牧一丛冷不丁一个问话,漆洋被呛到了。
他偏头咳了两声,端起水杯抿了两口。
牧一丛起身去开冰箱,拿出一罐漆洋买来的黄桃罐头,拧开递过去。
凉丝丝的黄桃糖水平时喝一口就腻,这会儿正好解了口腔里的辛辣。
“说了,你技术一般。”漆洋叉一块黄桃慢慢地嚼,又开始进行一些莫须有的好胜。
牧一丛明显就是想逗他,所以听着漆洋这么说并不反驳,微微笑着抿酒。
从上学时就这样。
漆洋嚼着黄桃看他,要么不说话,一开口就招人烦。
“你喜欢男人的事,想没想过以后怎么和家里说?”漆洋开始对牧一丛的性取向产生真正的好奇。
“他们知道。”牧一丛淡然的回答,又让他愣了愣。
“已经说过了?”他向牧一丛确认,“没反对?”
“当然反对。”牧一丛像是觉得漆洋的反应挺有意思,不紧不慢地解释,“还说要把我送到戒同所。”
漆洋没忍住皱起眉。
“后来呢。”他想起牧一丛昨天给他拿的草莓,既然是家里人塞的,关系应该没有恶劣到这个程度。
“后来当然是没去。”牧一丛说,“当时我在国外,他们没办法。中间有几年没回过家,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这个状态漆洋熟悉。
对于漆大海的失踪,漆洋的心态也是从迷茫无措,到不了了之。
“没招儿了吧。”他感慨一句,“毕竟是亲生的。”
“跟这个没多大关系。”牧一丛垂下眼帘,弹了弹酒杯,“他们丢不起那个人。”
漆洋彻底地沉默下来。
也是。
上学时只会反复叮嘱被霸凌的儿子不许惹事的家庭,又怎么会真正大张旗鼓地把人送去戒同所。
“蛮好的。”他想不出安慰牧一丛的话,感觉牧一丛也不需要这方面的安慰,“起码能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说到这,漆洋想起昨天邹美竹的话,没忍住笑:“我妈昨天还说想给你介绍女朋友。”
牧一丛先是有些意外,跟着也笑了下:“阿姨怎么想到这个。”
“觉得你人好。”漆洋说。
“你呢。”牧一丛问。
把所有话题在三言两语间转换为自己想要的主题,是牧一丛的能力。
漆洋吃黄桃的动作慢下来,向后倒在椅背上,歪着头打量牧一丛。
“你应该知道,我答应你试试,只是试试吧。”他提醒牧一丛,“不代表我真的喜欢你。”
黄桃罐头这东西,吃一块甜,吃两块腻。
漆洋又端过杯子顺了口水,冲散口中甜腻的香精,观察牧一丛的反应。
牧一丛对这个回答毫不介意,只看着漆洋的嘴角回答:“当然。”
他接受得越自然,漆洋反倒越不自在。
“只不过,”牧一丛没等漆洋思考,接着说,“直男应该不会对和我接吻有反应。”
漆洋先是一愣,紧接着,巨大的羞耻感如同兜头泼下的骤雨,把他浇了个猝不及防。
牧一丛的目光向下滑了滑,隔着桌子定在漆洋某个部位。
“亲你的时候,我的膝盖感觉到了。”他像在梭巡自己的猎物,缓缓的重新抬眼,“你挺有意思的,漆洋。”
第47章
慢煮的火锅熬着已经粘稠的汤汁, 轻轻爆发出“啪”的一声,是一块年糕鼓了包,柔软地炸掉。
漆洋在这些年里练就了一个优点:他脾气一直挺大, 这是骨子里带来的,改不了。但他再不像小时候把情绪都摆在脸上, 越是大事儿他越稳当,有点面不改色那味儿。
就像同学聚会那天牧一丛当众让他爬, 搁在以前漆洋早掀桌子了,如今的他却能面无表情的抽上一口烟,再看似平和的与牧一丛较劲。
这份功力在最近与牧一丛的相处中,屡次差点儿破功。
可这会儿聊到这个话题, 对于他来说相当于真被撕开了面子, 混合着一股股上涌的气血, 漆洋心里已经尴尬到没边儿了,反倒是擎住了自己。
他先摸过烟盒低头点烟, 脑子里匆忙回忆自己刚才的反应——骗得了牧一丛也骗不了自己,刚才他确实有些发胀。
也他妈骗不了牧一丛。
尽管漆洋已经在被碰到的瞬间扯开和牧一丛的距离, 这会儿还不是被戳破了。
狗孙子真能装, 憋到现在才开口。
“怎么了。”花了几秒钟让自己从滂沱的尴尬里过度出来,漆洋做出毫不在意的洒脱,“那玩意儿没脑子,打架打亢奋了也容易有反应。”
他隔着桌子冲牧一丛喷烟, 故意说:“我又没毛病, 不用去看男科。”
前半句是为自己找补,后半句就是彻头彻尾的挑衅了。
这种被踩了尾巴后张嘴露獠牙的反击方式,实话说有点儿恶劣:男人没有不介意这方面的,牧一丛如果真有病, 这话就是直朝人肺管子上戳。
漆洋看着牧一丛,等着他尴尬或者恼火,可牧一丛仍是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似笑非笑的。
“有道理。”他语气松弛,还回忆上了,“高中把你摁地上时,我也有反应。”
你是真不害臊啊。
漆洋搞不懂同样是支棱起来,怎么不管牧一丛说的是谁,尴尬的都是他自己。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毛病?”话都聊到这了,漆洋索性也不藏着掖着,再次提出这个疑问。
“现在应该没了。”牧一丛说。
现在没了。
上次问牧一丛,他的回答是:对别人不行。
漆洋不是傻子,里外里一结合,牧一丛的意思明白到就差直接白纸黑字的写出来。
——对别人不行,对你漆洋没问题。
不管听过多少次“想睡你”,被一个同性这么赤裸裸的表达欲望,漆洋还是能感到被冒犯的古怪。
“……真是没吃到嘴的肉最香。”他垂眼又闷了口烟,嘲讽地笑一下。
“那你之前的不行,”咂摸一会儿,他仍然好奇,冲着牧一丛挑挑眉,“是谈过男朋友?”
这个问题,牧一丛没有正面回答。
和漆洋对视一会儿,他也没否认,只简单地点一下头:“谈过。”
谈过才对。
漆洋忽略掉心底微妙的别扭,像扇开烟雾一般,打散脑子里冒出的,牧一丛和另一具男性身体摞在一起的画面。
谈过就对了。他又告诉自己一遍。快三十的人,还明确知道自己的性取向,没谈过那是哄小孩儿。
“所以你跟家里摊牌,是因为之前的男朋友?”他继续问。
“不是。”牧一丛对于这个问题回答得很直白,“那时候已经分了。家里介绍女生,我没兴趣,就直接说了。”
漆洋“啊”一声:“那男科医院呢?”
“他们不相信我对异性没兴趣,觉得我联合家庭医生说谎。”牧一丛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让我拿一份检查出来。”
这个原因听着有点儿离谱,所以漆洋没忍住笑。
还好巧不巧,被刘达蒙碰个正着。
“所以让你去医院开证明啊?”他想想牧一丛去医院检查时的心情,低头舔了舔压不住的嘴角,“尴尬吗?”
“你说呢。”牧一丛眼底透出一抹无奈。
把尴尬转嫁回牧一丛身上,漆洋重新放松了。
继续隔着火锅对望,他心想,牧一丛的生活也不完全是一帆风顺。
人活着,就总会各有各的烦恼。
有关男科的话题结束,牧一丛反过来继续问漆洋:“你呢?”
“嗯?”漆洋又扎了块黄桃吃,抬眼看他。
“女朋友。”
“谈过。”漆洋毫不避讳,还带点儿故意,“谈过好几任。爱听这个?”
“爱听你说话。”牧一丛说。
一句话,五个字,又把漆洋跃跃欲试的战斗欲浇灭了。
他重新陷入沉默,看着牧一丛,一下一下嚼完嘴里的黄桃,只留下满嘴说不上甜涩的感受。
“我该回去了。”漆洋拿起手机看眼时间,将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上次借你的衣服给我。”
牧一丛也没挽留,将杯子里剩下的酒水饮尽,他起身朝卧室走。
漆洋洗了洗手,跟着过去。
拐进牧一丛卧室的隔门,他才发现里面有个巨大的衣帽间。
整整两面墙的壁橱,衣裤领带首饰,散发着高级衣料特有的味道,还有一张专门摆放手表的柜子。
漆洋靠在衣帽间门口,拨了拨台面上的香水瓶,发现是他送给牧一丛的那支。
“这个味道行吗。”他问了句。
“挺好的。”牧一丛取了衣服出来,顺手在腕侧喷一下,压在漆洋耳后。
香水气液隔绝不开肌肤相贴的触感,男香的基调比以往在女朋友身边闻到的香水略沉,扩散在距离贴近的二人之间,显得很暧昧。
漆洋喉结缓缓滑了一下,挺在原地没动,感受着牧一丛手腕的动向,沿着他耳后缓缓擦过颈脉,某一个瞬间,似乎重叠了脉搏。
“介意吗。”牧一丛的视线与手上的动作相反,从着漆洋的喉结向上,扫过下巴、嘴角,鼻梁,落在他眼睛里,低声问。
“嗯?”漆洋似有预感,也朝他嘴上望了眼。
牧一丛没直接回答,掌心松松卡住漆洋的颈侧,大拇指揉了揉他的喉结。
他们在试试,试着谈恋爱。
自己主动应允的。
漆洋的喉咙有些紧绷,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没有动。
留给他反对的时间很短暂,没有明确的拒绝,便是互相心知肚明的应允。
牧一丛的拇指滑过喉结,向上微微顶起他的下颌,垂首吻上漆洋的脖子。
嘴唇的热度与微凉的香水,在颈项两侧形成鲜明的对比,漆洋鼻息一沉,绷紧了脊背。他想提醒牧一丛别留下印子,张了张嘴,却随着喉结被轻咬,转为一道不受控制的吐息。
牧一丛像是明白漆洋想说什么,这个吻并不凶狠,温热的呼吸交织着香水的气息,甚至有些缠绵。
从喉结吻到脖子,再到耳后,力道骤然加重,他抵在漆洋下巴的手指同时摩挲到漆洋的下唇,指腹用力地揉了揉。
漆洋仰起头,猛地闭了闭眼。
这不对。
想回吻的念头冒出来,漆洋恍惚的意识及时提醒自己。
他伸手想推开牧一丛,五指推到牧一丛肩头,却被牧一丛转而扣住后颈,重新吻到嘴上,吻势再度变得凶狠。
漆洋胸膛扩散开一片电麻,在心底默默骂了句“操”,不受控制地张开嘴。
一吻结束,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尤其是漆洋,整条舌头都发麻。
他低头缓了几秒,横起胳膊抵开牧一丛,转身朝外走。
牧一丛攥住他的胳膊,摁着漆洋的后脑勺揉了揉,像揉漆星的脑袋,嗓音微沙:“我送你。”
回去的路上很平和,漆洋一直扭着脖子往窗外看,总感觉自己脖子还在发烫。
临下车前,他到底没忍住拉开镜子,按下领口检查:“你真他妈属狗的。”
“没痕迹。”牧一丛看着他微微一笑,“你可以咬回来。”
漆洋朝他脖子上瞥瞥,拽过后排装衣服的纸袋,推门走了。
时间有点儿晚,漆星再等一会儿看不见人,又要激恼。
但漆洋还是在花坛的老地方蹲下,点了根烟。
他心乱。
心脏还跟吃错了药似的一直瞎蹦。
冬去春来,雪已经化了,歪脖子路灯都感觉比冬天亮堂。初春的气息藏在破土冒芽的花草中,在夜晚散发出淡淡的土腥气。
就是因为开春了。
他拨了拨面前的小草芽儿,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人他妈的说破大天也还是个动物,所以春天一到,就容易被带动激素,难免拒绝不了亲嘴。
给自己做完这一根烟的心理建设,漆洋终于踏实些,呼了口气往家走。
邹美竹今天没玩手机斗地主,正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见漆洋进门,她立马抱怨着迎上来,说自己斗地主都没豆了,让儿子给她充一点。
“斗地主还能玩没豆?”漆洋听着好笑,去墙角搓了搓漆星的脑袋。
邹美竹生活费够,就是舍不得把自己的钱花在这上面,所以他只转了五十,让邹美竹自己充。
“衣服拿回来了?”邹美竹收个小红包很开心,接过漆洋拎回来的衣服袋子,抽抽鼻子,“这么香,一丛那孩子就是讲究,还喷香水呢。”
漆洋做贼心虚,怕邹美竹突然凑过来往他身上闻,随便应付一句就关门回房间。
站在卧室里,他歪头朝自己肩膀上嗅嗅,又拽着外套闻,牧一丛的味道还在。
就是属狗的。
漆洋揉揉自己的耳朵根,颈脉恬不知耻,还在一鼓一鼓地跳。
第48章
吃饭, 见面,接吻。
像一切有规律的事物一样,有一就有二。
尽管漆洋仍不能坦然地将这些行为说成“约会”, 但事实就是这样,初春的两个多月, 他和牧一丛的约会起码进行了不下五次。
这个数单听起来少,实际每个月刨开固定要带漆星去看病的一周, 两三个月满打满算也就八九周。
新的一年开始,各自又都有工作和家里的事情要操持,尤其牧一丛,明显忙了起来。
第三个月漆洋带漆星去别墅, 他就没能过来。
最失落的人是邹美竹。
她都盘算好牧一丛再到别墅来看他们, 高低得给人做一桌像样的菜, 结果等了两三天等了个空。
“一丛这次不过来了?”她眼巴眼望地追着漆洋问。
漆洋正在别墅的后庭院里晒床单,漆星这个月的生理期提前了, 一觉睡醒糊了一屁股血,连床垫都浸上了。
“‘一丛’上了。”漆洋好笑地回头看她, “跟人家这么熟了?”
“我都恨不得认他当干儿子。”邹美竹叉起腰, “多好的孩子啊,回回不管见没见面就没空过手。上次那草莓指定也是他送的。”
漆洋对自己这个妈心知肚明,见过几次面的关系,哪就能对牧一丛这么上心上肺。
她就是喜欢住漂亮房子喜欢收礼物, 全是以前被漆大海惯出来的毛病, 给她套护肤品她高兴,给她带盒草莓她也高兴。
晚上窝在沙发里陪漆星做手帐,漆洋跟牧一丛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微信上聊天,告诉他床垫弄脏的事, 问牧一丛是什么牌子,他买一张换上。
牧一丛表示不清楚,但是让漆洋不用在意,别墅平时由管家公司保养,联系他们处理就行。
漆洋又把邹美竹今天的话转述给他。
牧一丛当面说话都蹦不出几句成串的话,打字就更简约:我没意见。
漆洋笑了:没意见给她当干儿子?
牧一丛:没意见喊妈。
他不强调“干儿子”的“干”字,只强调喊妈,意思再明显不过。
漆洋现在对于牧一丛这种不咸不淡的口头便宜,也没有之前那么敏感抵触,只打了岔:那你可以喊哥了。
字打出来发过去,漆洋才突然想到,他没问过牧一丛的生日,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比自己大还是小。
漆洋不清楚的事,牧一丛清楚。
四月十六号那天上午,漆洋到车粒刚坐下没多久,一大捧鲜花和一个礼盒送了过来。
小刘当时在前台跟新来的小姑娘扯闲篇,顺手帮着代签,一看收件人的名字就吹起口哨。
“洋哥!”他扯着嗓子冲漆洋办公室喊,“有情况不告诉小弟啊!”
漆洋满脸莫名地走过来,远远就瞅见花束有半个人那么高,白色的砂纸包装简约大气,别了一张贺卡。
他取下贺卡单手搓开,里面是花店代打的铅字,简简单单一句:生日快乐。
“这还有个盒呢。”前台小姑娘开心得像是自己收了花,两只手把礼盒推过来。
“谁啊哥?”小刘跟着挤眉弄眼,“成天在店里忙,什么时候的事?”
漆洋没接他们茬,掂了掂盒子,交代小刘:“花拆了插前台花瓶吧。”
“别啊!”小刘忙抱起花往旁边挪,“这不得百十朵,拆了多可惜呢。先在前台放着,下了班你抱回去。”
漆洋没管他们怎么安置,拿着贺卡和盒子回办公室,又盯着贺卡看一会儿,才把盒子打开。
是一部手机。
今年刚上的新款,2TB的最高配置。
漆洋倒进座椅里,搓了搓脑门。
完全不用猜是谁送的东西。
漆洋没有过生日的习惯,跟家里出事没关系,十年前他也不怎么过。
邹美竹脑子晕晕当当,漆洋自己也不上心,小时候经常这日子过去好几天,一家子才想起他生日是四月十六。于是赶着哪天是哪天多炒几个菜,订个蛋糕,就算是把生日给补上了。
除了家里人,知道他生日的还有刘达蒙和崔伍。
早些年年纪小,到了互相的生日还会发个消息喊一声生日快乐,后来生活忙起来了,这些形式上的讲究自然就淡忘了。
牧一丛今天如果没送东西,今年的生日漆洋也会忘记。
他不知道牧一丛为什么会知道他的生日,就像牧一丛知道他哪天上不上班,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别墅回家,知道他依然住在十年前的老小区,甚至知道他家是哪一扇窗户。
牧一丛知道得太多,再多知道一个生日,漆洋已经不感到奇怪了。
就像牧一丛说的,他比漆洋以为的更了解漆洋。
一根烟抽完,他心情平复下来,给牧一丛发消息:谢谢。
牧一丛没回复,十分钟后,给漆洋打了个电话,问他:“收到了?”
漆洋“嗯”一声,伸手弹弹桌上的贺卡。
“我现在在外地,赶不回去。”牧一丛说,“自己买个蛋糕吧,带回去和家里一起吃。”
“报销吗?”漆洋问。
牧一丛笑了下:“当然。”
报销是玩笑话,但这种被兜底的感觉,真的很奇妙。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沉默一会儿,漆洋开口问他。
“十一月。”牧一丛说,“十号。”
“那你是比我小啊。”漆洋拖着嗓子。
“比你早半年。”牧一丛猜到他想说什么,“喊哥不用想了。”
“可惜了。”漆洋也笑了笑。
这通电话没打太久,牧一丛确实在忙,漆洋听到那边有人小声喊牧总,催他去开会。
挂掉电话,漆洋用两根手指拎着自己的手机转了几个圈,认真瞅了几眼。
四五年前的机型,他不爱用手机壳,边角已经磕出了凹痕,
平时他根本没注意到,也没当回事。
傍晚下半时,漆洋站在前台想了想,还是把花抱进了车里。
他本来不想拿,邹美竹看见了肯定又要多想,觉得他谈女朋友。烦。
但到底没舍得扔在车粒。
回家的路上接两单顺风车,其中一单的乘客是个话唠,看着副驾的花束,就伸着脖子跟他唠嗑:“要去见女朋友啊?还是对象送的?”
漆洋勾勾嘴角,没否认也没回应。
到家对邹美竹的解释,漆洋在路上已经想好了,只说是公司的员工福利,车粒每个人生日当天都能收到。
邹美竹先是一拍脑门,内疚地嘟囔“妈都忘了今天是你生日”,忙束上围裙去给漆洋煮鸡蛋面。
煮到一半,她又握着筷子出来研究花:“你们公司也是,过生日送堆大白花……还挺香。就光是花啊?”
漆星对好看的东西都有兴趣,见漆洋抱着一捧花回家,她少见的没在墙角干杵着,过来绕着看了几圈,用干瘦的小手轻轻摸。
漆洋从花束里抽了两支给她玩,直接将手机礼盒拿进卧室,没让邹美竹知道。
牧一丛是在一周后的半夜回来的。
说半夜并不严谨,当时也就刚过十二点,邹美竹出去打麻将,漆星已经睡了。
漆洋靠在床头划拉手机,漫无目的地点开了和牧一丛的聊天框,翻着两人最近的聊天。
牧一丛的新消息突然弹在屏幕上方:方便出门吗。
漆洋反应了一下才拉到最底,看着消息上显示的“刚刚”,下意识往窗外看,给他回复:方便。
边下床边又问一句:你回来了?
漆星睡着了不找人,如果只是下楼说几句话,没太大问题。
牧一丛:方便的话来接我吧,刚下飞机。
漆洋准备撩窗帘的动作一顿,站在原地想了想,先给邹美竹打个电话喊她回家,然后揣上牧一丛送他的手机礼盒往外走,边下楼边给牧一丛打字:好。
从漆洋家到机场不算太远,但正常开车也有半个小时的距离。
夜里车少,漆洋提了点儿速,将车开到航站楼前,远远就看见牧一丛高挑挺拔的身影。
这人在人群里一向扎眼。
漆洋盯着他,摁了摁喇叭。
“我以为你会不方便出来。”牧一丛拉开副驾上车,“漆星呢?”
“我妈在家。”漆洋没有在机场停留,直接下桥往市区开,开口打趣,“真怕我不方便你就不会问了。”
“没办法。”牧一丛说,“非常想你。”
漆洋没接话,转脸看了看他。
截止到上一任女朋友,漆洋一直认为,自己并不是个能坦然通过口头表达感情的人。
“想你”这种话,他好像从来不会直接说出来,甚至有时候听着女生向他撒娇,用那些亲密的称呼边喊他边说好想你,他会感到些许肉麻。
而现在听牧一丛这么直白的一句“非常想你”,他心里却有不同于以往的感受。
或许是对牧一丛免疫了。
或许是他知道,牧一丛说的是真话。
或许是因为,这是他们自从“试试”以来,最长的一次分别,这几天他也总能想起牧一丛。
漆洋转了把方向盘,在路边停车,从后座捞过手机盒子丢进牧一丛怀里。
“不喜欢?”牧一丛拿起来看了眼,再看向漆洋车斗里的旧手机,确实没换。
“蛮好的。”漆洋这几天已经组织好了退回礼物时该说的话,所以面对牧一丛的提问,语速不紧不慢,“但我不想收。”
“我知道你是好意,生日礼物这东西讲究个你来我往,这个月你送我,等你生日送你一个也一样。所以还给你,不是出于矫情。”
“只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小两万的东西,我还起来很有压力。”
“我的钱必须一分掰成两瓣儿花,牧一丛。”
牧一丛望着他,本就黑沉的瞳孔,在黑夜里格外幽深。
“花我抱回家了。”漆洋看回去,目光坦荡,“好看。”
第49章
一字一句说出这些话的时候, 漆洋心里在想什么呢。
不只是想着要如何表达,才能让这份拒绝显得不那么唐突。从收到牧一丛送的手机那天起,每次在心里斟酌言辞时, 他都会想到上学那时候,作为补偿还给牧一丛的那部手机。
那时候多狂啊。不识愁滋味的少年什么都不用操心, 看见漆大海拿回家的新款,直接就要了。牧一丛拿着被刘达蒙他们弄坏的手机来找他干仗, 漆洋都懒得去和他们对峙,手一扔,崭新的手机直接给。
还顺带着搭了辆自行车。
那时候的漆洋如何能想到,十多年后的今天, 他连收人家一个礼物, 都得数着价格盘算能不能收。
也不用推到十年前。
仅仅几个月前, 漆洋还觉得自己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袒露自己如今生活的窘迫,除了牧一丛。
现在真的当面说出这些话,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牧一丛大概想到了漆洋同样的事。
因为漆洋没从他眼睛里看出被退回礼物的不满,而是一层很淡的……姑且能算作心疼的情绪。
“怎么不吱声。”漆洋笑了, 继续开车上路后才故意问, “送出去的东西没被人这么驳过面子?”
“还真没有。”牧一丛抛抛手机盒,也笑了下。
“情史挺丰富啊。”漆洋瞥他。
牧一丛耷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接话。
把牧一丛送到他家小区, 漆洋跟着下车, 但没上楼。
“回去休息吧,”他打量着牧一丛,“看你也累了。”
牧一丛站在车前,冲漆洋微微打开胳膊。
这高档小区里, 楼与楼的排列很宽松,绿化好到能评选出几个A的城市公园,午夜一点的时间,除了道路两边的路灯,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漆洋踌躇一下,向牧一丛靠近,接受了他的拥抱。
这个拥抱没有私欲,带着股让人心安的味道,漆洋没忍住捋了把牧一丛的背,被牧一丛摸摸后脑勺,又捏了捏后脖颈。
“生日快乐。”松开后,牧一丛给他补了一句。
“谢谢。”漆洋今晚真有些动容,具体因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今年挺快乐的。”
手机虽然退回去了,但没过多久,漆洋又收到了一个新礼盒。
这次的东西没有贵重到烫手,是一款中高档的火机,漆洋自己也在用的牌子。
机体的正面镶了块幽蓝色的材质,像玛瑙,机盖与机身蜿蜒着雕刻出一段蜿蜒的曲线,漆洋细细看了会儿,是只简化的天鹅。
他在官网上搜索,没看到同样的款式。
漆洋玩火机的技术很牛,搓开火苗可以在五指间转上好几轮,上学时候不好好上课,转笔打下的底子。
他随手录了一段给牧一丛发过去,牧一丛回他:帅。
漆洋:牧总这礼物是非补不可。
牧一丛:喜欢吗。
漆洋:好看。
漆洋:我怎么没搜到这一款?
牧一丛:定制的。
漆洋:老板大气。
后面牧一丛没有再回,漆洋知道他又去忙了,用新火机点了根烟,接着干自己的活。
等送走来租车的熟客,漆洋回到办公室喝水,发现牧一丛半个小时前又给他发了段消息。
牧一丛:两万和两千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你可以理解为花十二块与十块。
牧一丛:所以不用搜价格,也不用考虑回送同档次的东西。
牧一丛:你只需要考虑多爱我一些。
臭有钱人,真猖狂啊。
漆洋拿着手机看了半天,直到小刘过来找他要合同,好奇地问“哥你笑什么呢”,他才发觉自己的嘴角在往上扬。
五一假期的租车高峰过去,刘达蒙来车粒找了一趟漆洋。
像以往每一次一样,他连招呼都不用打,进门就撒烟,看漆洋在车库接待客户,挥个手示意一下,自己熟门熟路地去办公室等着。
天热了,车粒备了冷饮和冰淇淋,漆洋给他拿了根冰棍,进门往刘达蒙怀里一抛:“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刘达蒙在媳妇儿怀孕后彻底的改邪归正,以前隔三差五就往漆洋这跑,现在下了班哪也不去,就在家守老婆,当王母娘娘伺候。
昨天漆洋还刷到马佳佳发的朋友圈,刘达蒙伸个大脑袋小心地贴在她孕肚上,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
“快当爹了,心情紧张。”刘达蒙还跟上学时一样,两口啃掉半根雪糕,冻得直搓牙花,呜呜噜噜的说话,“来你这唠唠嗑。”
“预产期什么时候。”漆洋问。
“下下个月。”刘达蒙说。
“这么快?”漆洋算算日子,刘达蒙请吃饭到现在,也就刚过四个多月。
“发现怀孕的时候已经快三个月了。”刘达蒙皱着脸化雪糕,“眼瞅着不就要生了。”
漆洋算不明白他们的账,只能感到刘达蒙是真上火,鼻根冒了老大一个火疖子。
但他上火也没忘了给漆星带东西,这次比以往还要多,直接拎了两个兜。
“漆星怎么样,”他给漆洋介绍刚上的新品,边问,“去那个医院有效果吗?”
“看不太出来。”漆洋下周又该带漆星过去了,“医生说蛮好。”
“你们天天在一块,感觉不到也正常。哎对了,”刘达蒙突然想到什么,放下袋子从兜里掏手机,“给你看个东西。”
他在手机里摁了半天,最后找到一个抖音账号,递给漆洋:“你看看这个视频。”
漆洋伸伸手接过来,画面里没有人,只有一个本子和两只手,桌上全是些贴纸文具,在涂涂画画。
“跟漆星爱玩的差不多。”漆洋说。
“手帐博主。”刘达蒙提醒他,“你看点赞和评论。”
点赞两千多条,评论也不少,都在夸好看,也有不理解的,在问是在做什么。
“这小姑娘用的本子也是我们家款,流量不错,还带了波销量。”刘达蒙往桌上一趴,“我就琢磨,咱家星儿是不是也能整个账号啊?”
漆洋点进这个博主的主页,丛上拉到下,全部都是做手帐的视频,点击有高有低,不过都有人看。
“你瞅她挂的橱窗。”刘达蒙隔着桌子探身过来,戳着屏幕给漆洋解释,“这都是能变现的,只要有人买。”
“我说句实在话你也别不爱听,”他眨巴着眼,压着嗓子,“孩子该治疗咱们治疗,但毕竟一辈子的事,你给她找点事做,不图赚不赚钱,起码是个路子。”
“你觉得呢?”
漆洋对于漆星的状况早接受了,不在乎难听话还是好听话。
他明白刘达蒙是真心为他们家考虑。
“当了爹就是不一样。”漆洋笑笑,把手机还给刘达蒙,“看事儿的角度都不一样了。”
“你还真别说。”刘达蒙搓着自己的火疖子摇头,“马佳佳刚怀孕我高兴,现在越来越愁。你说长得像她挺好,万一生个闺女长得像我,孩子长大是不是得自卑啊?万一有个小病小灾,万一跟咱们小时候似的不学好,万一早恋找了个黄毛……”
刘达蒙差点把自己说崩溃,好像已经有了个黄毛女婿,崩溃地瘫在椅子里骂:“操!”
“哪那么多万一。”漆洋听得想笑,“你能做个好爸,孩子就错不了。”
刘达蒙来找漆洋倾诉一堆“万一”,心情舒缓了些。漆洋要请他吃饭他也没去,怕老婆自己在家有意外,一溜烟赶回去了。
漆洋把他拎来的东西带回去给漆星,这次没有给完就回屋,他去坐在漆星旁边,拿一本她做完的本子,认真看了会儿。
毫无规律,天马行空。
刘达蒙给他看的视频里,人家做手帐还会写写字,漆星做出来的纯粹就是各种贴纸,要么就是大片涂抹的颜色。
漆洋看不懂,翻了几页,只感觉虽然乱,但细看之下,布局还挺舒服。
“漆星。”他用手机拍了几张,突然开口喊。
漆星把手上的贴纸粘好,转转脖子,扫过漆洋的眼。
好像是比之前强一点儿,对自己的名字比之前反应要快。
漆洋盯着她对视,漆星等了两秒,又扑棱着睫毛低头继续忙活自己的。
晚上邹美竹出去打麻将,漆洋靠在沙发里,给牧一丛打了个电话。
——他们最近手机交流变多了,漆洋之前总感觉就算是试试,他俩也没可能真像谈恋爱一样总联系。
可从那个拥抱之后,他发现自己没事儿也挺愿意找牧一丛聊天。
牧一丛这次电话接得很快,应该是在开车,背景音里有鸣笛声与马路的熙攘。
“下班了?”他问漆洋。
漆洋“啊”一声,电话真打过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问:“你干嘛呢?”
“推了个应酬。”牧一丛说,“吃了吗。”
“下午在车粒垫吧一口,这会儿不饿。”漆洋看看餐桌上邹美竹吃完没收拾的碟碗,还剩下一个馒头和中午的剩菜。
“正好。”牧一丛突然道,“我去找你。”
正哪门子好了?
漆洋拿下手机看时间,邹美竹刚出门,这会儿指定是喊不回来。
他如实告诉牧一丛,漆星没到困点儿,家里就他自己,出不去。
“所以我说,我去找你。”牧一丛笑了下,“怎么了,家里藏人不方便?”
“藏了。”漆洋歪头夹着手机,起身收拾桌子,“你来抓吧。”
第50章
牧一丛是拎着吃的过来的, 南洋之星的牛皮纸打包袋,还有一支木盒装的红酒。
敲门声响起时,漆洋还在厨房刷碗——他紧忙把家收拾了一下, 平时没什么人来,自己一家住着顾不上讲究, 牧一丛一说要过来,漆洋看哪儿都感觉挺埋汰。
燃气灶上烧着水, 漆洋本来想方便一点儿煮两碗面,一开门看见牧一丛拎的东西,就招呼他先换鞋,转身回厨房把火停了。
“带瓶酒讲究给谁看呢。”漆洋涮了个杯子给他倒水, 扫了眼红酒盒子, “跑我这自斟自饮?”
“给阿姨。”牧一丛将东西都搁在桌上, 在屋里环视一圈。
白瞎好东西。
漆洋在心里默默想,带套麻将比带酒更合她心意。
漆星在卧室里听见动静, 拉开道门缝探头探脑。
发现是牧一丛,她转转门锁, 走出来晃了一圈。
漆洋让她喊哥哥, 她照旧不张嘴,不过又过来摸了下牧一丛的外套。
“好久不见。”牧一丛蹲下来和她说话,“记得我吗。”
漆星抿抿嘴,仍是不喜欢对视。她胡乱在牧一丛身上看着, 下午邹美竹给她洗了澡, 蓬松的头发有些扎眼,她抬起胳膊胡乱抹了下。
“猛犸象似的。”漆洋观察着漆星的状态,顺手打开南洋之星的打包盒,把餐盒拿去加热, 问牧一丛,“会扎头发吗?”
“简单的可以。”牧一丛说。
“简单的就行。”漆洋在厨房喊,“帮我把她头发全捆脑袋上,她胳膊上有发圈。”
牧一丛去洗洗手,拉开一张椅子试着让漆星坐下。
漆星倒是意外地很配合,像平时她哥给她扎头发一样,低头玩着贴画,任由牧一丛站在身后给她捯饬。
将绒密的长发攥成一个发团,牧一丛认真看一眼,有点儿扎歪了。
不过小女孩的五官精致,歪一点也挺可爱。
越看越像漆洋。
欣赏完,他挑起点儿笑,刮刮漆星的鼻子:“不像猛犸象。你哥说话太糙了。”
漆星摸摸鼻子,又给了牧一丛一张贴纸,自己摸回房间接着玩了。
漆洋咬着烟站在灶台前,一样样掀盖子。
牧一丛应该是直接要了两个套餐,主食主菜到甜点水果一应俱全,漆星吃过了,就算没吃饭也就几口的量,他和牧一丛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他随便拿了两个菜往锅里一倒,甜点塞冰箱里留给漆星和邹美竹。
后脑勺突然落上一只手,温暖干燥,抓了抓他的头发。
漆洋回头看,牧一丛的手顺势滑下来,又捏一下他的脖子。
“你们俩头发不像。”牧一丛说。
“她发质不好,细软塌。”漆洋低头继续盯菜,将烟嘴咬向抽油烟机的方向,说话有些含混。
“嗯。”牧一丛掐掐他的腰,“你比较硬。”
漆洋有点儿护痒,牧一丛冷不丁上手,他浑身一僵,下意识朝主卧的方向看。
漆星没关门,好在是背对着门口,顶着个歪斜的丸子头。
他刚松口气,突然反应过来,牧一丛这话有歧义。
“比你强点儿吧。”他横起胳膊把牧一丛肘开,心里有点儿臊,嘴上还不能认输,故意朝人家下方瞥了眼。
牧一丛这方面不跟他好胜,也不还嘴,戏弄漆洋一句,心情就非常好。
他给漆洋看手里的贴纸,说:“又给了我一张。”
“收好吧。”漆洋眯着眼吐了口烟,这次主动跟牧一丛说起他们家的贴纸文化,“喜欢谁才给发贴纸,我都没几张。”
牧一丛意外地挑起眉,看这人吃妹妹醋的模样又觉得想笑,顺手将贴纸塞进漆洋裤子兜里。
漆洋本来想着,牧一丛今天突然过来,肯定是带着心思的。
毕竟俩人也有一阵没见面,上次去机场接人只是抱了下,再往上倒,也都没有到吃火锅那天的程度。
漆洋自认为对于和牧一丛有亲密接触,心里仍是带着谨慎,与身为直男的抵触的。
所以他在接电话时就想起了那几个吻,进厨房热饭,后背也下意识的紧绷着。
刚才被捏腰,他甚至在僵硬的同时,电光石火地想到:反正邹美竹不在家,漆星做起手帐像上班,没事儿也不会出来晃荡……牧一丛要是这会儿亲上来,也不是不行吧。
然而牧一丛好像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贴纸塞进后屁股兜,他连捎带手的便宜都没占一下,直接转身出去了。
“那是你的房间?”他冲着另一扇掩着门的侧卧抬抬下巴,问漆洋。
“是。”漆洋有些古怪地扫了眼他的背影,“你累吗,可以进去歇会儿。吃饭喊你。”
牧一丛没说累不累,推门进去。
漆洋的卧室反倒比客厅干净。
他从小时候就不爱让邹美竹进他房间,邹美竹懒惯了,也不惦记着帮他收拾,漆洋自己的房间自己管,一直都是他自己的风格。
也没什么风格,最困难那会儿连电脑带桌椅都拿去卖钱还债了,漆洋的房间一度除了床和衣柜,什么都没有。
牧一丛进去看到的就是这个景象。
空荡荡的房间,光秃秃的桌子,衣服都收在柜子里,素黑的窗帘隔绝出一方密闭的环境,与外面到处是杂物的客厅相比,仿佛处于两个不同的空间。
“研究什么呢。”漆洋走过来靠着门框,“人藏衣柜里了。”
“你说我家里没人味儿。”牧一丛拿起漆洋的烟灰缸看看,“你这卧室也不遑多让。”
“我以前又不这样。”漆洋抬手拍开灯,跟着扫视自己的房间,“小时候还贴过游戏海报呢。”
老房子的刷粉墙,墙面上确实隐约留有海报张贴过的空白痕迹。
“吃饭吧。”牧一丛也不知道干嘛的,进来逛一圈,擦着漆洋的肩膀又出去了。
漆洋抱着胳膊盯着他看,心情微妙地抿了抿嘴,去主卧喊漆星,让她出来跟着再吃几口。
漆星吃饭真的是用“口”来做单位。
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分散她的注意力,一块虾仁咬了半截,就夹在筷子上忘记下半截。吃着吃着她突然想喝水,手一松,筷子带着虾仁就一起掉在地上。
漆星蹲下去捡,漆洋把她拉起来,给她喂了水,把脏筷子放一边,用勺子挖一小块芙蓉蛋重新塞进漆星手里,盯着她吃完。
半个虾仁两口蛋,漆星又吃饱了,要洗手。漆洋带着她洗手,从牧一丛带来的甜点里拿出一块粉色的马卡龙给她。
漆星看两眼,伸出细瘦的小手接了,又板板正正地坐回椅子上吃。
吃两口又闭了嘴,再去洗手。
伺候着漆星进行完这繁琐的进食,看小孩回到卧室做手帐,漆洋才能安稳地坐下来,闷头吃自己的饭。
牧一丛全程没有多问。
平时两个人一起吃饭没看出什么,那天在别墅吃饭一直听邹美竹说话,也没太注意。今天在漆洋家里看着这一幕,他突然想到,在别墅时似乎也是漆洋一直在带漆星吃饭。
“你不在家的时候,她和阿姨能好好吃饭吗。”牧一丛问。
“饿着。”漆洋说,“能吃几口算几口,我妈不管她。”
牧一丛又沉默了。
“是不是挺影响食欲。”漆洋自嘲地笑笑。
牧一丛往他碗里夹了只虾。
漆洋垂着眼把虾剥了,突然也没什么胃口,起身去拿了水果吃。
邹美竹的麻将一打就是五个小时起步,不到半夜回不来,熬夜通宵也是常事。
今天就是如此,牧一丛从进门到准备走,她都不见踪影。
漆洋又洗了一轮锅碗,把剩菜都放进冰箱,留着她明天做饭。
看眼时间已经九点半了,他对牧一丛说:“走吧,送你下楼,再半个点漆星就该睡了。”
他喊漆星出来说再见,漆星在贴贴纸,转转脖子不动。
牧一丛过去撑着桌子看了眼她在做的东西,轻轻捏一下他扎出来的歪丸子。
“我十分钟回来,你在家别动。”漆星也过去捏一下,交代完漆星,将主卧的房门反锁上。
五月末的天不冷不热,漆洋只穿一件T恤,关上家门,阴黑的楼道还是带着寒意。
“声控灯坏好几年了,别踩空。”他提醒牧一丛。
牧一丛没动,问漆洋:“为什么反锁?”
“省得出事。”漆洋简单解释,“家里带刃的东西也全都得锁起来。”
他边说话边下楼,一层台阶还没迈下去,牧一丛攥攥他的手腕,把他扣在原地。
眼睛适应黑暗之后,漆洋发现两人的距离又贴近了,牧一丛把他往墙上一推,扣着漆洋的腰吻上来。
终于来了。
漆洋没来及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念头。他挺着没动,楼道虽然黑,虽然还在家门口,楼道里毕竟不是密闭空间,说不好邻居会不会突然开门,楼上会不会突然有人下来。
他浑身一半的血液几乎都涌上耳朵,扩张的听觉神经,简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将牧一丛的胸膛抵开一点儿距离,漆洋压着嗓子问。
牧一丛在他鼻梁上又亲了亲,“嗯?”一声。
“在家里没人不上嘴,”漆洋扣住牧一丛越攥越紧的手,“就喜欢玩点儿室外是不是?”
牧一丛从鼻腔里很轻的笑了一声,在黑暗里听起来格外那什么。
“本来想控制一下,进度别太快。”他告诉漆洋,“不想吓着你。”
“现在他妈就不吓人了?”漆洋差点儿气笑。
“我是说——”牧一丛捉在他腰间的手往前一扳,让漆洋避无可避地贴上他。
漆洋一怔,微微睁圆了眼。
“但是看你这副好哥哥的样子,”牧一丛在他耳侧咬了一口,“很难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