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卿钰醒来的时候, 发现身边是空荡荡的一片,床上仍留有余温,那个人只在他身边睡了两个时辰就出发了。
天刚蒙蒙亮, 他起身正常洗漱,穿好衣服后便开始如往常一样, 来院中练剑。
对于陆峥安的不告而别,他神色淡然没有丝毫异样,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淡漠。
剑气震荡, 院中梅花花瓣簌簌落下, 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前方未白的天空还留有一片暮色。
暮色之中,一队训练有素的军队从景都城的边关刚刚出发。
“老大, 你真的不跟他打声招呼就走了吗?”
陈飞骑着马跟在陆峥安身后问道。
前方一身银色铠甲、行装肃然的男人懒懒抱胸,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声音淡然:“有什么好说的, 又不是不回来了, 婆婆妈妈的。”
由于背着他,陈飞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听他声音可以称得上是风轻云淡。
陈飞心中啧啧称奇: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老大吗?按他以往的认知, 此刻的老大早就应该抱着自己媳妇抱头痛哭才对, 再不济也会在出发之前依依不舍留恋关照半天,怎么会这么淡定??
他问:“老大你真舍得沈大人?不难过不伤心?”
“啧。”男人的声音不屑一顾,“舍不舍得都不能耽误正事啊, 再说,你老大我这么有男子汉气概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沉溺于情情爱爱这种小事之中,根本不伤心好吗。”
陈飞:……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看见男人抱着胸的肩膀在抖, 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他策马来到陆峥安前面,看见男人用手捂着眼睛,心道果然如此,他翻了个白眼:“手拿开,看看你的眼睛。”
“……”陆峥安不语,只是默默别开了脸。
“别装了。”他拿剑戳了戳陆峥安。
“好吧。”陆峥安把捂着脸的手拿开,露出通红的一双桃花眼,眼角还沾着泪水,声音含着哽噎,期期艾艾道,“陈飞,我舍不得我家卿卿,离开我他可怎么办啊,他孤身一人留在景都,我是真不放心啊,没了我有人欺负他怎么办。”
“嗤。”陈飞无语,冷笑道,“我看离不开他的是你吧,还要硬撑。再说,人家沈大人本事不比你小,你还担心他,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敢嘲笑你老大,”陆峥安演够了,挤出来的眼泪瞬间消失不见,他笑着摇摇头,拍了一下他脑袋,“没大没小。”
虽然笑着,但弓着的眉宇却不见轻松。
两个人并肩骑马走了很久。
陈飞看着前方即将日出、暮色将退的天色,还有随着大军出伐扬起的尘土,静了片刻。
除了刚刚在他面前刻意的表演,旁边的陆峥安又恢复了往常沉着一片的面色。
陈飞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喂,既然不舍,为什么不告诉他,让他来送你,而是一个人默默出发。”
陆峥安懒懒地摸了摸手上的银枪,望着前方盘旋的大雁默默不言语,没有回他这句话。
许久后,当空气中只能听到阵阵马蹄声的时候。
陈飞听到他说:
“就是因为舍不得,才不想当面离别,我怕我看见他就不想走了。”
……
霜寒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白光,攥着剑的人清冷如雪,目光迥然,面色肃然。
行云流水的一个收尾动作做完后,沈卿钰将剑收入剑鞘。
练完剑后,他如往常一样坐在石桌上擦汗,觉得口干,拿起茶盏刚准备倒水,却发现里面没有茶水了。
下意识地,他朝身后喊道:
“陆峥安,帮我拿——”
话出口,才发现身后一片寂静。
往常陆峥安总是会等他练完剑,侯在他旁边给他倒茶准备早饭,和他一起用完早膳后才会出发北大营。
但现在陆峥安已经出征了,没有人再在他身后抱胸等着他,也没人再在他练剑的时候在旁边指导他,更没有借着指导剑术的名义对他浑水摸鱼、抱着他亲昵狎弄了。
他耳边彻底落了个干净,再也没人烦他了。
但为什么?
手边触碰着凉透了的茶杯,他的心就像空落落的少了什么一样?
心下烦躁,他也不想继续练剑了。
拿汗巾擦了一下汗,他收敛神色,走进房间里准备换身衣服,去见提前下过拜帖的韩修远。
坐到床边穿好衣服的时候,他总觉得好像少带了什么,目光在床上逡巡着,视线突然触及到床边的一块玉佩。
神色一顿,那是陆峥安的玉佩。
——自从二人住在王府后,先前曾多次引起二人之间误会的玉佩,被陆峥安当成了和他之间的定情信物。
按照那个男人的话来说就是:“你拿着我的玉佩,我拿着你的,这样我们分开的时候,可以彼此睹物思人。”
当时他想要回自己的玉佩,陆峥安非要他把玉佩送给他,还非要他随身带着自己的玉佩,导致他也养成了穿衣的时候随身携带玉佩的习惯。
只不过以前是随身带着自己的汉白玉佩,现在是戴着陆峥安的青龙玉佩。
陆峥安还说这块青龙玉佩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以后要送给儿媳妇的,现在送给他刚刚好。
他从床上捡起玉佩,眼中浮现出复杂难言的情绪,漆黑的眸子几度沉浮。
最终,他将陆峥安的玉佩收入袖口中,随身携带了起来。
刚准备出门,走到院子中却听到阿牧的声音:
“这梅花好看是好看,就是难打理,一晚上就落了这么多花瓣在地上。”
沈卿钰驻足停在了远处。
他抬眸去看那颗梅树。
约摸有十多年的老梅树种植在院子正中央的位置,郁郁葱葱的梅枝在春初展开最后一波绽放,红梅披着此刻的晨光绽开点点红玉,新抽的枝桠似泼墨般晕开暮色。
这时不知是哪里的风吹过回廊,惊起花瓣簌簌落下,冷香随风袭来,一丝不留地全部侵入他的鼻尖,惊的他一个激灵。
“大人,您起床了?”阿牧放下手中的笤帚,擦了擦手,“我去给您准备早膳,您想吃什么?”
沈卿钰却望着梅树出神,没有说话。
阿牧朝他走过来,脚边却被不知被什么绊到,他连忙弯腰去捡,嘴边念叨着:“这梅枝是何时断的?昨天风也没这么大啊。”
闻言,那站在门口的人却浑身一震,似喃喃道:“梅枝?”
梅枝?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脑中响起:
“阿钰,我出征后,你可以每隔几天寄一根梅枝给我吗?”
“为何?”
“梅枝寄相思,看到梅树就像看到了你,我会很安心。”
……
沈卿钰快步走上前,朝阿牧伸出手来:“阿牧,梅枝给我。”
“啊?什么?”阿牧有些懵,“大人您要这个做什么?”
虽然奇怪大人现在的要求,但他还是听话地把手中的梅枝递给了沈卿钰。
沈卿钰接过手中的梅枝,转身刚准备走,但又注意到手中的梅枝只剩下零星几朵花瓣了,他又蹙起眉头。
这个不够好看,他转身朝身后开的正盛的梅树望去,视线瞄准了开的最盛、花瓣最多的一根细枝,然后快步上前,起身折下。
将梅枝藏在胸口的时候,他朝身后怔愣的阿牧吩咐:“替我给韩修远传句话,我晚一个时辰后来找他。”
说完,就朝王府马厩的方向奔去。
等那道白雪一样的人影消失后,阿牧这才反应过来:
“啊,哦,好,好的。”
骑上马后,沈卿钰挥动着马鞭,夹紧马腹催促着胯.下骏马加速前行。
神色却是少见的焦急——希望可以赶得上。
疾驰时凛风灌满耳边,呼啸声中他撞碎了数里外的薄雾,也撞破了他心中始终萦绕着的那层薄雾。
——刚开始得知他不告而别的消息,他并没有多么不舍和惊讶,而是神色如常地做自己的事,因为他觉得分别并不是什么很大的事,发生天大的事也不会影响他想做的事,他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当身边那个吵闹、喧嚣、滋扰的声音消失后,他却逐渐感到了一种不适应和寂然。
或许这样的不舍和离别愁绪来的很晚,但却像拨开迷雾一样,让他心中的感受逐渐清晰起来,清晰到他无法不去面对。
是的,他不舍陆峥安的离开。
马蹄甩开数道风痕,掠过耳边的风声似千层梅树绽放。
远处暮色退散的天空逐渐升起朝阳,隔开了天地之间的距离。
当马蹄踏过最后一片晨阳的时候,他终于抵达了景都边关大军出征的山头。
峭壁如剑刺破鱼肚白的天空,笼罩着连绵起伏山脉的雾气也被晨阳驱散,远处错落的天地被缝合成一片。
天地之间只剩下立于山头那抹雪白色的人影,独自寂然地迎着前方硕硕的风。
他垂眸望着脚下的天地——
尘土飞扬,此刻的山谷空荡荡一片。
峡谷地上只剩下几排交错有序的脚印。
陆峥安他们,已经走远了。
修长的手指将嶙峋的梅枝攥的极紧,直到攥到手心发白。
然后,卸力地放开。
那清雪一样的人,脸上的情绪埋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
怀中的梅枝还沾着清晨的露珠。
远方似有羌笛响起,回荡在高低不平的山谷中,从北方来的大雁独自在空荡的山谷中徘徊,尤不肯离去。
而他手中的梅枝,没有送出去。
第37章 怀崽 “沈大人您腹中胎儿,已一月有余……
离陆峥安出征的时间过了一个月, 沈卿钰收到了段白月传给他的信,说他找到了可以替他解毒的法子,今晚就到景都。
关于段白月替他看诊这件事, 发生在他剿匪中毒后的两个月前。
由于醉生梦死的药性,据段白月所说, 他腹部长出了子胞之地,如同女子一般可以孕育子嗣,而在此之前, 他曾因中毒和陆峥安在温泉池春风一度……
因出使江南不想节外生枝的他, 当时便让段白月帮自己把脉给封住了,所以在这期间,无人能探查到他身体的异样, 就连会医术的陆峥安也丝毫没察觉出异样。
他怀着复杂的心绪,坐在王府大厅之中等候段白月的到来。
烛光从他侧脸打过,映照出他忐忑不安的心。
门外如约响起脚步声, 守在门外的阿牧朝来人唤道:“段大夫您来了。”
他手心都攥出了汗, 随即抬眸去看。
一道月白色的修长人影来到门外,那人腰间挂着一个紫青葫芦,面容慈悲、眉目柔和。
“段兄。”沈卿钰凝眸道。
“多日未见, 子瑜可还安好?”段白月语含关切地问道。
“一切都好, 劳段兄关心。”沈卿钰轻声寒暄。
段白月一路走来看到王府里面的环境,观察到王府里的下人不少,但大都比较安静, 沈卿钰所居之处更是清净,除了他认识的阿牧,其他值守的下人都远远站在走廊边,好似特意被人关照过一样的。
来之前他便已听说过沈卿钰这两个月发生的事, 但仍然是对这个新王爷和沈卿钰之间的关系而有些疑惑,再加上一路走来的听闻,心中不由得浮现出某种猜测。
他将身后的门关上后,最终还是问道:“子瑜,有个关于你的问题,在我心中疑惑不解,我可以问你吗?”
“何事?”沈卿钰蹙起眉头。
“你……和当今宸王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些下人喊你王妃?”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一路走来他听了不少传言,什么王妃和王爷伉俪情深、二人形影不离什么的。
他心中对这些传言感到不可置信,先不说那突然冒出来的宸王是个男子,再者他也不信一向冷清冷性的沈卿钰会突然和别人走的这么近、还甘心做别人的王妃。
这简直难以置信。
他看到自己说出这句话后,刚刚还沉默的沈卿钰顿时脸上浮现某种晦暗不明的情绪,段白月能从他表情中看出烦躁、不安、惆怅,唯独看不到他想象中的鄙夷和厌弃。
见他不说话,段白月道:“是否这个宸王逼迫你所致?不然以你的个性,又怎会屈居在这里?”
“……事情说来话长。”沈卿钰思绪乱的不成样,他蜷着手心,声音却很低,“我……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他没有逼迫我。”
段白月不解:“怎么会?先前没听说你和他有什么来往啊?”
迎着段白月的眼神,他又道出事实:“先前曾替我解醉生梦死的那个人,就是现在的宸王。”
段白月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他大感震惊:曾让沈卿钰愤恨不已的那个趁人之危的匪寇,竟然就是现在的宸王!这也就不难得出,关于现在的宸王是陛下从山野之中找回来的传言,也是真的。
“劳烦段兄先替我诊脉吧。”沈卿钰敛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段白月收起心中疑虑,连忙点头:
“好,子瑜你把衣袖挽起来,手摊开在桌子上。”
他肃容从随身带着的药箱里面,拿出诊脉的脉枕垫到沈卿钰手腕下,解开了对沈卿钰脉象的封禁后,开始替他诊脉。
沈卿钰静静垂眸,随着他的动作,心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他看到段白月的脸上浮现出意料之中的震惊表情,心像是漏了一个节拍,突然停滞了跳动。
虽不想面对,可他还是阖着眸,揉着额角,干涩着喉咙问:“到底,结果如何了?”
“子瑜……你现在确实怀有身孕,醉生梦死果然起了作用。”段白月虽有犹豫,但面色认真,“而且胞胎比我诊断的成型时间还要早些,你腹中的胎儿,如今一月有余了。”
手都将桌角快攥了下来,沈卿钰几乎是瞬间面色发白。
即便是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可得知这个结果的瞬间还是让他震惊不已。
——他果然因为那一天的春风一度,怀了陆峥安的孩子。
心绪如沸腾的湖水,灼烧的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即便是他于陆峥安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可真的以男子之躯怀上孩子,他又倍感难以接受!
豆大的汗从额角滴落,他的面色惨败都被段白月看在眼里。
段白月也没比如今的沈卿钰反应好到哪里去,从探知到那如盘走珠、挑动有力的脉象后,他心中就久久难以平复。
——结合沈卿钰目前告知他的信息,他可以得出:沈大人怀的是宸王的孩子。而在他所有的行医生涯中,这还是第一次遇到男人怀胎的情况,更别谈这两个人物在景都中近乎人人皆知。
他观察着坐在案上的沈卿钰的反应,虽然看得出很震惊,但却远远不及之前第一次得知他身体有异样时候来的剧烈。
相反,更多的是无措和惶然。
他有些疑惑:“在这期间,子瑜你身体可有感到异样?”
“没有。”沈卿钰攥紧了手,他确实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不然又怎会在陆峥安痴缠之下和他日日做那些荒唐事,提起这个罪魁祸首,他又想咬牙,可又知当时事态紧急,确实怪不了他。一时之间肺腑又酸又辣,搅得他杂乱不已。
“也确实,毕竟你是以纯阳之体怀子,和一般女子自然大不相同。”
段白月犹豫了一下,皱起眉头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子瑜,你对现如今的宸王,可有情意?”
“什么?”沈卿钰茫然抬眸,似乎没反应过来他的这个问题。
“若你无心和他纠缠,我有法子助你。”段白月从放在桌子上的药箱中,拿出一袋用牛皮纸包裹着的药包放在他桌面上,斟酌道:
“这是能让你堕胎的解药配方,你只要每天按时服下,在三次腹痛之后,你腹中胎儿就可以慢慢滑下。期间你会感到剧痛还会昏迷,所以在你滑胎的时候我会在你身侧照看以防你出现不测,辅以针灸药草给你提神,一切结束后,你便只需要休养一个月,就能和往常一样恢复如初了,从此以后,你都和普通男子没什么不同。”
沈卿钰看着近在咫尺的解药,手心蜷缩着往前,却又在接近的时候猛然一颤,垂下眼睑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段白月看着他犹豫的样子,心中松了口气,他说道:
“当时得知你身体有异,情况紧急,而你又无法接受这个可能到来的孩子,所以在来之前我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寻到南山找我师父帮忙,最终在他的帮助之下,寻到了醉生梦死的解药。”
他将药包往前推了一下,说道:“但我不知你这两个月和如今的…宸王,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现在这个孩子是否要留下来,全在你自己的选择。”
“所以刚刚我才会问,你于现在的宸王是否有意,若你也于他有意,那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他解释道,“以你目前的身体情况,能生下来是最不伤身体根本的做法,药草虽灵却不敌剥胎之痛,终归到底还是会伤及身体,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用这么危险的办法;但若你自愿生下,那就是最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我……”那清冷如雪的人,脸上浮现出少见茫然的情绪,对他的问题竟不知从何回答。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一道声音,惊醒了房中的两个人。
“谁?!”段白月心下一紧,连忙起身打开门去看,却刚好看到一条长长的尾巴,随之屋檐上一道灵活的影子闪过,注意到他视线后,一只黑猫跳上屋檐回过头来用绿油油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是谁?”沈卿钰在他身后蹙起眉头。
“无事,只是一只黑猫。”他又坐回了案边,看身边的人凝着眉宇,似乎仍久久不能从刚才的震惊当中恢复过来。
段白月又从药箱之中拿出一个药包,这次比起那个苦涩难当的药包闻起来要柔和了不少,他道:“这是安胎药,也是一日一帖,足足喝满一个月即可。”
他又道:“根据我探查到的脉象,你现在腹中孩子身体康健,稍稍有些胎气不足,这些可以帮助他补气益血,也可以减少你孕期身体不适的反应。”
沈卿钰攥着桌子边缘,看着眼前的药包,沉默着没有言语。
段白月拍了拍他肩膀,说道:“子瑜,孩子月份大了就不好拿下来了,尽快考虑好后,随时告知我,我来替你施诊。要留下来的话,也要告知我,后续的保胎生育,我也要给你出一套诊断法子。”
“你好好考虑,我回客栈休息一下,明天再去一趟顾太师府上。”
他转身开始背药箱,却在出门前被门口的阿牧拦住:“段大夫连夜赶来辛苦了,今晚不如歇在王府,沈大人明日也要去看顾太师,你们可以乘马车一起去。”
“也好。”他点头。
等他走后。
空气再度沉寂下来。
月色如墨,被风吹散的烛火在窗纸上摇曳,清冷的月光打在房中沉默不语的人身上,给他增添了几分孤寂,而他脸上的神情藏在半明半暗的烛火中,让人看不清。
*
“沈大人,李总兵在外求见。”
阿牧端了一壶茶进来,对沉默在案边的沈卿钰小心开口道。
但座上的人却并没有回复他,只是静静注视着前方某个方向。
“沈大人。”
他又轻声提醒了一遍。
沈卿钰猛然回过神来,然后道:“请他进来。”
穿着一身常服的李总兵走了进来,然后对沈卿钰抱拳行礼:“属下参见沈大人。”
“我现在已经不在朝廷任职了,李大人不必多礼。”沈卿钰走上前扶起了他。
“沈大人切莫推辞,若不是沈大人在宸王面前举荐,我又岂能在北大营担任上尉?沈大人于属下有再造之恩,这个礼沈大人受得。”
李总兵面带恭敬,仍将礼数做全。
“李大人何须妄自菲薄?于军事上你的能力不比任何人差,现在让你跟在宸王门下,也是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沈卿钰肃然道。
李总兵也沉浸官场许久了,当然不会真的觉得是自己所谓能力的原因,他是农民出身,仰赖着顾太师和沈大人的信任,才能一步步从地方官被提拔到景都城做武将。
若不是沈大人和宸王如今的关系,北大营上尉这个位置怎么可能轮得到他一个毫无背景的人来做。
但现在他也有背景了,沈大人和宸王就是他的背景,只要他忠心跟着沈大人,又何愁以后的仕途?况且,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仕途,也为了报答沈大人的恩情。
他将北大营最近的一些动向如实和沈卿钰说了后,又提起一件事:
“大人,王爷的两个兄弟,胡斯和李重在军营里面待了也有一个月时间了,您要去看看他们吗?正好北大营今天休沐。”
沈卿钰愣了愣,手心无意识蜷缩了起来。
没有犹豫多久,起身道:
“好,我让阿林备些酒水,等下和你一起去看看他们。”
——终归到底,陆峥安的这帮兄弟放弃做土匪,选择暂时留在北大营为朝廷办事,还是由于他的原因。
陆峥安现在出征西北,没办法照看他们,他作为留在景都中的人,无论怎么说,光是凭借以往的交情,他也应该去看看他们。
只是自从段白月来访后,他一想到那个出征的男人,心绪总是复杂难当,也就把看他们的这件事给忘了。
就这样,他怀着满腹心事和李总兵一起到了北大营,李总兵临时有事他就一个人去找李重他们去了。
公休的北大营傍晚比寻常还要热闹,或许是前方陆峥安打了胜仗,这几日的北大营到处充斥着捷报的喜讯。
陆峥安人还没回来,关于他在前线的战绩却已经如雪花一样飞进了景都。
几个士兵围着篝火眉飞色舞地讨论:
“据传王爷深得陛下真传,在关隘一战中于万军丛中取敌首级,一手银枪使得神乎其技,让那群鞑靼胆寒不已。”
“不止,我还听说他于军法上也天赋异禀,我看着都头疼的那些军书,据说他一个月就能全部背下来。”
有人质疑:“有这么神吗?他才第一次打仗啊?”
那人笑:“有没有你们听胡斯和李重说说不就知道了,他们可是和王爷交情匪浅的好兄弟。”
在旁边喝酒的李重被推到前面:“来来来,李重你说说。”
“我有什么好说的,我也没见过他打仗啊。”李重笑着想推辞,视线挪动中,却看见静静站在篝火旁边如清雪一般的人。
一群热烈讨论的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到站在旁边的沈卿钰,不由得纷纷停住话头。
“沈大人。”
“沈大人您来了。”
沈卿钰稍稍点头回应,李重和胡斯首先站起来:“沈大人,您是过来找我们的?”
沈卿钰轻轻嗯了一声,摇了摇手中提着的两坛酒:“我带了你们爱吃的卤牛肉,不介意的话,一起喝一杯?”
“当然不介意,走吧,刚准备去老大府上找您来着。”
李重爽朗一笑,和胡斯一起走向他。
三人挑了个安静的屋檐,坐在上面喝酒。
李重喝下一口,擦了一下嘴,望着前方天空缺了一半的月亮,笑了笑:“不知是不是被老大影响的,现在总觉得酒不在屋檐上对月喝就没意思。”
“沈大人,你今天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胡斯也说道。
“这话说的。”李重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们?”
胡斯挠挠头:“怪我,我不会说话,我以为沈大人平时很忙,像今天这样能抽出空来看我们还是头一次。”
“还能因为什么,”李重笑道,“沈大人来看我们,不就是因为看在老大的面子上吗?”
一直默默喝酒的沈卿钰骤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放下酒壶后略微怔愣地看着前方屋檐。
——他好像,确实是因为陆峥安的原因才会来这里。因为从私交上来看,他和胡斯李重来往的并不多。
“这几日你们在这里还习惯吗?有需要帮助的随时和我讲,也可以和李总兵说。”
他转眸看着他们,诚挚开口:“终归到底,若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留在这里,是我耽误你们了。”
“怎么会,沈大人不必内疚,而且我们留下的最终原因其实还是因为放心不下老大,也不只是因为您。”李重连忙摆手,解释道,“这北大营自成一体,我们刚来的时候确实有些不习惯,但是待久了,发现军营中的生活还挺适合我们的,待着待着,倒生出了一种自在的乐趣。”
他又喝了一口酒,转头对沈卿钰笑道,“再说,哪里用得着沈大人帮我们,老大吩咐过,沈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他回来可饶不了我们。所以应该是我们帮沈大人才对,沈大人要是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千万别和我们客气,虽然我们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军中,但只要沈大人你捎个信,我们就可以出来帮您。”
“对的,沈大人,老大对你的事格外在意,即便他人在西北,但心却记挂着您这里,总是会差人来信给我们,打听您那边的消息。”胡斯诚实道,“老大真的把您当媳妇疼,对您的事比谁都要上心。”
李重向他挤了挤眼睛:不要当沈大人面提媳妇这个词。
胡斯费解:明明就是啊,为什么不能说。
李重拍了拍他胳膊,然后对沈卿钰笑道:“沈大人您别介意,我们这些山野来的粗人,总是笨嘴拙舌的。”
沈卿钰却沉默了很久。
再次喝了一口酒后,他望着前方半缺的月亮,轻轻问出一句:“你们平时认识的陆峥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起这个李重就有话聊了,当然他也不会当着兄弟媳妇的面拆兄弟台,只挑了一些重点去说。
掠过陆峥安小时候各种掏鸟窝、炸池塘的光荣事迹,重点说了一下,他长大后拒绝了很多向他表明心意的姑娘,然后徐徐突出一个重点:在陆峥安心里,沈卿钰真的是最唯一、最特殊的人了。
“他……为什么会拒绝别人?”
“老大说,在他心里,相伴一生的人很重要,不能随便就找一个人凑合,他不喜欢的一个都不会要,喜欢的用尽各种办法也要追到。”
对于李重说的这些,沈卿钰了然——这确实很符合陆峥安的个性:对于势在必得的人,他总是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
但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陆峥安就独独喜欢上他,还非他不可了。
李重又看了看他神色不明的脸,然后斟酌着说道:
“您可能疑惑,老大为什么就喜欢上了你,还放弃一切,抛弃自由自在的生活,追您追到了景都城。”
沈卿钰抬眸看着他,眼神中的疑惑确实如他所料。
“我以前也疑惑这个问题,但现在我和您相处时间长了之后,好像有点明白了。”李重说道,“或许,是因为您身上有他母亲的影子。老大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也是陆伯母,所以才会对您见过一面后就念念不忘吧。”
“陆母?”沈卿钰问道,“你见过陆峥安的母亲?”
“嗯,我在小时候只见过陆夫人几面,但她留给我的印象还是很深刻。”
李重提起陆母神色回忆,然后又详细和沈卿钰说了一下陆思沐的事情,以及前任寨主的事。
“您的相貌和陆伯母大不相同,但是你们性格却有共同之处。”
沈卿钰问:“共同之处?比如?”
李重沉思着,喝了一口酒:“你们都一样的坚韧、独立、倔强。”又道,“以前老大总说您身上有股劲儿,应该就是这种无论遇到任何打击,都不被影响,能从风雨中快速站起来的坚韧吧。”
——他眼中的沈卿钰,对自己想要达成的目标向来都是矢志不渝、竭尽全力地去完成,哪怕变法失败,也打击不到他,他很少受到结果的影响,而是一直坚定不移地朝着心中目标前进。
他又看向沉默的沈卿钰,说道:“您像她又不像,您比她更坚强一点,因为老大以前总和我说,他每次看到对着蜡烛垂泪的娘亲,都会感到很心痛,但又无可奈何。但您不一样,您不会为过往的事追悔,您总是会往前看,在您的身上,看不到太多的脆弱,更多的是一种向上的生命力。”
“所以,就是这样坚韧不拔、风雨不催的您,才让老大为之锲而不舍、一心追逐吧。”
沈卿钰没有应答,而是道:“听陆峥安说,你以前曾做过官?”
——他其实看的出来,李重比其他人更通透一点,这种通透在他和陆峥安身上都没有,但在李重身上却有,他对很多事都有自己的独到见解,甚至句句都鞭辟入里。
“嗯,但很快发现自己不是这块料。”李重笑了笑,喝了一口酒,眼中沉着过往,低声说了句,“做官可比参军难得多。”
然后又想起什么,摇了摇头,道:“当然,做王爷,比当官更难。”
听到这句,沈卿钰也沉下心来。
——在这复杂的时局当中,做土匪反而是最简单的一件事,但陆峥安却选择了最难最危险的一条路。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手却无意识攥紧,垂下如蝶翼一样的睫羽,遮住了眼中的神色,心在思绪中几度起伏,脑中突然回响起段白月问他的那个选择。
看到他的心事重重,李重突然想起件事。
“噢对我差点忘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沈卿钰,“这是老大今天寄过来的信,交代一定要亲自送到您手上,我和胡斯都没拆开看过,本来打算今天去府上交给您的,但现在您来了,我们也不用跑一趟了。”
说完,就站起来和他打了个招呼:“您可以回府后慢慢看,我们晚上先去当值了。”
“好。”
……
回府后,沈卿钰拿着手中的信封,缓缓拆开了封泥。
信封还带着墨香,显然是快马加鞭送过来的。
打开之后,映入眼帘的是陆峥安狗爬一样的字,还有一贯肉麻的语调。
信上写着:
【卿卿见字如晤。
自出征以来,阿钰没有给为夫寄过一封信,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怪为夫那日不告而别?阿钰见谅,离别愁绪总会伤人,我一人承受就算了,不忍心再传递给你,更怕见到你后就不想离开了,所以阿钰不要怪为夫好吗?
这几日西北战事吃紧,我在晚上巡完营后才得空给你写信,当提笔写信的时候,发现实在有太多话想说,阿钰切莫嫌我啰嗦。
西北的捷报传到景都了,你夫君我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应该也传遍了大街小巷。怎么样,有这么一个英勇无畏的夫君,有没有感到三生有幸?玩笑讲完,只是想告诉阿钰,莫要担心我,我在西北没有受伤也没有中毒,全须全尾的(各个方面)。
只是尤其担心远在景都城的你,我担心你有没有食欲不振、是不是又瘦了、有没有遇到什么难解的问题、有没有被谁为难,以至于每次上战场的时候,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赢。
我怕我回不来,我怕没人再给你撑腰,我怕没了我你一个人应付不来朝廷中那群豺狼虎豹。所以我已向老皇帝传信,此战结束后,我要留在景都陪着你,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看不到你我夙夜难寐。
西北的太阳很毒,但风景却别有风味,这里有景都没有的连绵起伏的雪山山脉、有流沙干涸的沙床、有比大雁飞得还高的秃鹫、有民风淳朴的牧羊人、有被流沙吞噬后呼啸的风墙,波澜壮阔、风景迥然。
本该是令人赞叹的奇景,但看多了,却总有些乏味,总觉得还不如我们院中种的那株红梅好看。
怀念院中拥着你一起赏梅的日子。
西北的风是刮刀子一样的疼,在这大漠之中,风霜也要夹在脸上,真担心来日回到景都后,阿钰都不认得我这张英俊潇洒的脸了,唉,要知道我也就这张脸能入你法眼了。
这里到处都是大雁,我本想猎两只寄回来给你,但想了想寄回去也不大好看,还是算了吧,免得把本就诗意的相思弄得啼笑皆非。
塞外大漠孤烟直,长河总是在落日之前圆了一次又一次,我望着几次落下的夕阳,心中只想起了你,归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我想念你想念的寝食难安。
人总是在离别后幡然醒悟,我在一次次月圆了又缺的时候,才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
我爱你,阿钰。
等我,我会尽快回来和你相聚。
——爱你的夫君
陆峥安亲笔】
看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
指尖猛然一颤,手中的信再也拿不住,信纸哗啦啦掉在了地上。
而那一向清冷淡漠的人,此刻的眼眶却不知何时红了一片。
第38章 得知真相 “你自己王妃怀孕的事,你不……
三月底。
初春的风从边塞刮到了景都城的皇宫, 当玄武大殿前方的石阶中的一缕浮光掠过时,殿中端坐龙椅上的帝王眼神凝聚起来。
而此时金吾卫的传令声穿透三重门阙:“宸王凯旋归来——”
尾音撞上殿中垂落的七十二道珠帘,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像迎接凯旋归来的将军的奏乐。
而分立于两旁的百官们举笏回头张望。
急切的议论声。
“来了。”
“王爷来了。”
“将军回来了。”
正在这时,最后一缕阳光刺破晨雾的遮挡时, 男人银甲上的鳞片正巧发出冰裂般的光,身材高大的男人手持银枪步伐坚定沉稳地从门外走来。
直到走到殿正中央。
抬手卸下刻着古老罗纹的头盔,男人掀起铠甲衣摆, “扑通”一声, 单膝跪地抱拳朝座中的泰和帝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幸不辱命, 平安归来。”
随着他走近,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身影近乎是挡住了整个玄武殿门口的光,近乎是遮天蔽日, 当他跪下去的时候, 才能从他宽厚的肩膀上窥见片刻天光。
随着他的跪地称臣,立在一旁的文武百官无不惊愕和赞叹:“二皇子年纪轻轻气势非凡”、“后生可畏年少有为啊”、“此番战役算是崭露头角了”。
从头到尾用一双欣赏和激越目光看着陆峥安的泰和帝,从陆峥安单膝跪地的那一刹那, 露出极其满意的笑, 他含着笑意道:
“起来吧,二皇子,让朕仔细看看你。”
陆峥安沉着一张脸, 缓缓抬头站起身迎像泰和帝的目光。
泰和帝仔细端详着他这个新认回来的儿子,看到他比以前晒得更黑了,但目光却更坚毅,身上还带着战场回来的煞气, 唯独那弓着的眉宇现在因为有了战功,更显桀骜。
整个人都仿佛锤炼过的宝刀,闪着凛然又锋利的光。
越看越满意。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彷佛透过他肩上铠甲鳞片上的光,恍惚之中穿过那些梦中出现的岁月,见到了那个首次告捷、在大殿中同样朝着先帝俯首、扬着眉宇的自己。
这是他心中属于下一代的承接。
此次早朝,主要围绕着陆峥安深入漠北、大败鞑靼、斩获敌方首级,收复西北被侵占的城池的话题进行。
为了给陆峥安封赏,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早朝的泰和帝,今天在他班师回朝的时候,特意召集朝中大臣来开这个早朝。
一场朝会下来。
年仅二十岁的宸王被赏世袭爵位,因其西北战功,还被封为北大营的骠骑将军,统领北大营军机事务。
也就是说,从此以后,陆峥安在景都也不再只是挂名的闲散王爷,还有了兵权实权。
从头到尾,端坐在龙椅右首的温泽衍,全程静立其旁、神色安然,无人见到他深藏衣袖下那只攥紧的手。
温泽衍不是没有听到那些大臣交头接耳的声音,其中最刺耳的是:“以后这太子谁来做可不一定”、“我看陛下是想扶持宸王”、“宸王深受陛下宠信啊”……
而对这些大臣的议论,主角本人陆峥安却没有太多反应,直到封赏结束后,他都是神色如常,一众大臣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他。
直到看到那身披铠甲、威风凛凛的宸王在经过大殿外旁的束身镜的时候,停住了脚步,还一脸严肃地在镜子前仔细端详。
一众朝臣纷纷侧目。
——殿外的束身镜本是给上朝官员自省容貌、保持礼仪用的,王爷这是何意?
陆峥安却没有注意到身后注视着自己的视线,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因为他正对着镜子里变黑的皮肤而发愁,阿钰皮肤那么白,会不会嫌他黑?
而且怎么感觉,这胡子好像没剃好啊?到时候见面的时候,阿钰会不会嫌他扎人?
又隔远了看,看到自己肌肉更结实了、身材也更好了,又满意地点头。
果然,还是很有男子汉气概。
皮肤是晒黑了点,但应该能变回来。
而这时,寿熹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宸王殿下,陛下有请。”
眉毛挑了挑,陆峥安虽归心似箭,神色却不变,转身道:“请带路。”
……
御书房中。
泰和帝正倚在塌边,一只手支撑在椅子上,懒懒地翻着奏折。
低头看奏折的神色不变,耳朵却随着脚步声动了动。
直到青年沉稳的声音响起: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泰和帝放下手中本就没看几眼的奏折,抬起眼睛看向陆峥安,示意寿熹给他看座。
寿熹搬来一个椅子给陆峥安坐下后,就关上房门离开了。
只是在转身的一瞬间,刚刚还笑容满面的脸,陡然间变得阴沉一片。
叫来门口一个招风耳的小太监,低声吩咐:“认真听,说了什么,到时候一句不漏告诉我。”
而此时的书房内。
“父皇叫儿臣来所为何事?”陆峥安问道。
“口有点干,给朕剥个橘子吧。”泰和帝指了指旁边放在果盘上橙黄的橘子,示意陆峥安。
“儿臣一路策马,手上泥腥味重,我去叫宫女来给您剥。”
说完,陆峥安就起身去叫侍从,还没走两步,背后却被泰和帝拿橘子给砸中。
“叫你剥你叫别人来,懒不死你是不是?看看别人家儿子都怎么给父母尽孝的,再看看你,立了点战功就骄傲自满了?”
泰和帝在他身后骂他,“还是你不想给朕剥,觉得朕不配?”
被说中心思的陆峥安连忙转身:“儿臣不敢。”
然后老老实实拿起橘子给他剥,剥的速度却快的惊人,泰和帝都没看清,他就剥完了。
“父皇还有什么事吗?”
他又问道。
“急什么急?急着见谁?”泰和帝简直懒得看穿他心思,悠悠拿着剥好的橘子吃了一瓣,
“你这性子该磨磨,战场只能锤炼你的韧性和血气,倒是让你生出几分急躁来,隐忍不发、谋定而后这几个词你该学学了。”
陆峥安心里一嗤:一出征就是两个月,好不容易才班师回朝,结果连媳妇面也没见着,现在还被你找借口留在宫里,玩什么父慈子孝的戏码,换你你不急?
拿手帕擦干净嘴边后,泰和帝敲了敲桌面,问道:“说正事吧。”
“你杀了兀那齐,鞑靼王没怪你?听说当时在走廊关隘,你孤身一人取了他首级?”
兀那齐是鞑靼王的小儿子。
思及那个和自己打的有来有回、但却总是爱使阴招的鞑靼王爷,陆峥安刚开始其实没有想要他性命,可在交战中他不小心把怀中玉佩落战场上被对方给捡到了,从此以后就是无休止地拿他玉佩调侃沈卿钰,言语之间全是不敬。
他既找死,他便再懒得和他周旋,宁愿冒着风险也要取他首级,最终把玉佩抢了回来。
“战场之上,瞬息生死,是他太慢了。”陆峥安神色没有太多异样,眼神沉着不屑,“怪只怪他学艺不精,绣花枕头,在我手里过不了十招。”
“你这话说的不错,就是太急躁了,”话虽责怪,泰和帝的眼神却见欣赏,“杀得好,鞑靼王最疼的就是他小儿子,你杀了他儿子,可以大大挫他的挫气。”
提起这件事,陆峥安神色凛然:“鞑靼王曾派使者找我何谈,说朝中若有公主肯和亲,他们可以与我们休战十年。”
“你答应了?”泰和帝问。
“当时我就拒绝了,此事事关重大,况且我觉得他别有用意。”陆峥安思及此,眸色变深。
“你做的很好,还想和亲,简直是做梦,就他们也配?”泰和帝面色嗤然,“你杀他儿子他还来跟你何谈,何谈估计是假,使诈才是真。”
“用兵之计堪比用人,技法为佐,攻心为真,”泰和帝拍了拍陆峥安的铠甲,“这些你需要好好学学,很多时候,打仗用兵、分析敌情,都是建立在你了解人心的基础上,只有懂人心你才能真正用好兵,敌方的那些乌合之众、奇技淫巧、声东击西,你才能分辨出来,才能真正在战场上战无不胜。”
他这边认真教授,却看陆峥安神色并不热切,反而一副心游天外的样子。
他扶了扶额头,沉声问道:“急着回去见沈卿钰?”
闻言,男人一双眼睛可见亮光,陆峥安诚恳道:“阿钰在景都城等了我两个多月,我回来还未曾见过他,望父皇体谅儿臣思妻心切。”
“啧,还没成婚呢。”
一改往常的,泰和帝却并没有反对,反而赞成他的做法,而是说道:“回去吧,回去看看他,他现在的情况你确实应该回去看看。”
“什么情况?”陆峥安察觉到他话里的不对头来。
泰和帝也很惊讶:“他没告诉你?”
——这么大的事,他以为陆峥安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才对,毕竟陆峥安曾多次寄信回来,他寄信的消息他从北大营那边也探查到了。
陆峥安蹙眉:“他告诉我什么事?”
泰和帝也发现事情不对劲起来,他招手叫他过来,声音放低:“沈卿钰怀有身孕的事,他没有告诉你?”
“什么?!”
陆峥安愣住,然后皱着眉头,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他什么?”
“他腹中有你的孩子,一月前便已确诊了。”泰和帝十分惊奇,“这件事你还真不知道?”
“你自己王妃怀孕的事,你不知道?”
陆峥安彻底懵住,先不说沈卿钰在他出征期间从未给他寄过一封信,他当然不可能知道了。
而更离奇的是,为什么沈卿钰会怀孕?他和自己一样是个男人啊?
这巨大的信息量,简直超出他二十年来的认知,惊的他的心像在擂鼓一样,跳的急促不平。
“他此前剿匪的时候,中过醉生梦死,导致他如女子一样可以怀胎生子,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看出了他的疑惑,泰和帝在他上首开口说道。
陆峥安听到他的话,脑海中某些零散的记忆和片段终于连接起来了,难怪此前他替沈卿钰诊脉总觉得有所滞涩,有一些他诊断不出来被封存的脉象。
现在看来,极大可能那个时候沈卿钰就知道他身体构造发生了变化,因为醉生梦死的药性,他如女子一样可以怀胎生子,所以才要背着他封存脉象,就怕东窗事发被他发现自己身体的异样。
而寻常怀孕需要一个月才能看出来,当时沈卿钰剿匪中毒不过几天就去了江南,还不能看出是否真的怀上了他的孩子。
也难怪,第一次在景都城屋檐上,沈卿钰见到他的时候,情绪激烈又愤恨,现在想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当时只觉得奇怪,他一腔真心剖白,为什么沈卿钰会提剑对着他?
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当时他和他在温泉曾肌肤交融,而他因为当时身体异样,极有可能以男子之躯怀胎生子。
所以当时见到他就像见到仇人一样愤恨,欲杀之而后快。
这一切的一切,终于串联起来,解决了他心中一直存在的疑惑。
而这一切,都成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巧合,形成了一个无比奇异的因果。
沈卿钰真的怀了他的孩子。
确认这个信息后,他那双漆黑的桃花眼中骤然乍现出夺目的光来,心跳的又快又急:
他和阿钰,有了自己的孩子。
泰和帝就知道他会是这个不值钱的样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的二儿子怎么一遇到沈卿钰的事,就变得这么傻?
陆峥安却倏然抬起头,眼中沉下一片,他沉声问道:
“你是怎么得知这件事的?阿钰一直在我府上也没进过宫。”
然后眯起眼睛:“你派人监视我们?”
“你想娶男妃,朕不监视你,难道任由你胡来?你知不知道,他得知自己怀胎的那天,让大夫给自己开了堕胎药?”
“什么?”陆峥安瞪大眼睛,心却陡然下沉:他怎么忘了,以男子之躯怀胎,那个心高气傲、如霜如雪的人,怎么都不可能接受,更何谈生下来了?
在不明确他心意的前提下,他几乎可以断定,沈卿钰八成会选择堕胎,又怎么可能大发善心生下属于他们的孩子?
可那是他们的孩子啊,他真的忍心吗?
心却在惴惴不安中反复跳向一个可能:沈卿钰忍心,并且极大可能已经喝下那碗堕胎药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眼睛都红成了一片。
连身后的泰和帝也不想管了,拔腿就朝殿外跑。
“朕告诉你。”
泰和帝在他身后冷哼一声:“事已至此,无论如何,沈卿钰是男是女都不重要,朕给你们的婚期定在了四月十五,你们要尽快成婚,这个孩子只能姓温。”
“你肯让我们尽快成婚,难道只是因为孩子的原因?”陆峥安走之前的脚步突然停下。
他冷冷瞥了一眼他桌边的奏折,道出事实:“难道不是因为朝中清流联合上书,请求恢复沈卿钰的首辅之职?你怕沈卿钰借此发挥,死灰复燃,再度掀起变法?你好借此打击他身后势力,让他和你们站到一边吗?”
“你这个逆子!他要变的只是朕一人的江山吗?你别忘了你是谁儿子,他要变得是我们温家的江山!”
泰和帝被气的不行,却是因他说中了事实:皇室血脉不能流露在外是事实,但借此机会让那帮清流死了变法的心也是事实。
陆峥安不为所动,他从没把自己当温家人过,更不觉得自己要和他们同流合污。在某种程度上,他和沈卿钰想的很接近,在他心里,这万里江山只是温家人谋私的一个借口而已,弱百姓而强自己。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机去说,也懒得当面和泰和帝说这些,更何况说了并不能改变泰和帝的想法。
何况现在当务之急是回王府。
在走之前,挑了个重点说:“撤了你在王府的眼睛,不然我就一个个挑出来全部杀了。”
“反了天了你!”泰和帝抚着胸口,开始觉得把他单独叫到御书房是个错误。
而此时御书房中只剩下一道疾影,男人早已消失在殿门口。
第39章 彻底占有(微墙纸) 得知沈卿钰怀有身……
得知沈卿钰怀有身孕的消息后, 陆峥安从皇宫赶到王府没有耗费太多时间,没让身后那群武将跟着他,他连战甲都没脱就孤身一人策马赶回了府中。
由于回来的匆忙, 王府里的下人都没注意到他。
他一路策马,动静不小, 而这一路上,他并没有看到如他期待的那道白色身影站在门口等他的情景。
这时,有下人注意到了他。
“王爷, 您回来了。”
“你们先退下。”
等走到内堂的时候, 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
他听到阿牧的声音:
“药给我吧,我给大人端过去。”
闻言,脚步一沉, 陆峥安倏然定在了原地。
厨房伙夫说:“药性苦,要不要从厨房拿点蜜枣放里面?”
阿牧摆手:“不用了,这药大人都喝了一个月了, 再苦也没感觉了, 而且大人不喜甜,觉得蜜枣腻,特意吩咐我不要放蜜枣。”
厨房伙夫也不无叹息:“也是, 就是苦了王妃了, 这一个月王妃是真辛苦啊。”
阿牧摇头:“没办法,大人铁了心要做的事,没人可以拦得住他。”
铁了心?铁了心要拿掉他们的孩子是吗?
站在原地的陆峥安心都在发冷, 他沉着声音问:
“你们在做什么?”
阿牧这才注意到站在院外的陆峥安,看到一身铠甲、行装匆匆的男人,他有些愕然,手里的药碗都差点没拿住。
他连忙行礼:“属下见过王爷。”
陆峥安攥着拳头, 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你们在做什么?”
“啊,”阿牧有些懵,答道,“按段大夫叮嘱的,奴才在给大人熬药啊。”
“你刚刚说,他喝这个药喝了一个月?”
“对、对啊。”有点被他的样子吓到,阿牧声音都有些结巴。
得到他的肯定回复后,肉眼可见的,陆峥安整张脸瞬间黑的如锅底一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令人胆寒的气势来。
他盯着他手中黑沉沉的药碗,眼神比药水还黑,他朝阿牧伸手:
“药端过来给我看看。”
“王、王爷……”看着他气势汹汹的眼神,阿牧被质问的有点发怵,一时之间被吓在了原地不敢挪步,“王爷您要做什么?”
连带着抓着的药碗的手都在发抖,而那旁边好心的伙夫不由得替他说话:“王爷,您别怪阿牧,这药是我熬的,您要是不满意我重新熬一遍给王妃喝。”
“重新熬一遍?”陆峥安冷笑一声,“你还敢替他说话?”
“扑通——”一声,阿牧跪在地上,声音发抖:“王爷,是阿牧的错,您别动怒,要打要罚奴才不敢说一句话。”
“罚?”
一道劲风袭来,阿牧手中的药碗瞬间被陆峥安卷到了地上,瓷碗破裂,苦涩的药味流淌了一地。
二人彻底被陆峥安吓到,跪在地上连连请罪。
而站在原地的陆峥安,闻着地上流淌着的苦涩难当的药味,心却比吃了黄连还苦,又涩又痛。
“只是罚你们吗?”陆峥安红着一双眼睛,声音带着即将爆发的怒意,道,“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熬这些药的?!”
“是我,怎么了?”
远处一道如松雪一样的声音传来。
陆峥安回过头去看。
一袭素白长袍的沈卿钰站在不远处的梅树下,身影是如月如雪一般的清姿,连吹过他发梢的风都特意停留了片刻,显得他整个人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沉静,那张圣洁的脸依稀清冷,那潋滟狭长的眸子一如既往的艳丽,带着淡淡的冷意看着他。
这几个月,在他梦中出现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了他面前。
而他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因为当他视线停留在他平坦的腹部的时候,整个人都如坠冰窟一般。
……
沈卿钰则从陆峥安出现的那一刻,就一直在盯着他看。
当视线挪到男人身上的时候,他显然愣了片刻。
男人身材高大,一身银色铠甲穿在他身上尤其合身,再加上眉宇间自带的桀骜和野性,显得他整个人有一种从战场上回来的煞气和杀气,像磨得锋利的宝剑,寒光凛冽却很夺目。
他真的很适合战场。
视线再转移到男人的脸上。
他的面容和以往没有太大的变化,就是如信中所言,皮肤被西北的太阳晒黑了一点,整个人好像还变高了一点,眼神变得更亮更坚毅了。
只是为什么用这样一副好像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难道是在怪他吗?
怪他在得知他凯旋归来的消息后,没去景都城关迎接他?
可他这一个月以来,心绪都极为复杂,他根本没有想好怎么面对他。
但他还是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事情总要面对。
沈卿钰默默别开视线,朝身后跨步朝自己走过来的男人说道:“进屋去说吧。”
然后对阿牧吩咐:“药收拾一下,再重新熬一碗。”
陆峥安听到他的话后,眼神再度沉下去:再熬一碗?哪怕得知他回来了,也丝毫不避讳他是吗?
心里的怒意都在翻腾,他沉声斥道:“不准熬!”
沈卿钰冷冷瞪了他一眼,默了几下后,终究是没有和他计较,而是朝吓得发抖的阿牧说道:“先别熬了,你们先下去吧。”
然后对陆峥安说:“你跟我来卧房。”
二人回到卧房后。
沈卿钰前脚刚迈进卧房。
后脚就“唰——”地一声,房门被陆峥安劲风关上。
沈卿钰冷着脸坐在案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面色黑沉的男人,开口问道:“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回来就跟个疯子一样,见人就咬。
陆峥安看他背着他堕胎还一脸淡定、好似做错事的人是他一样的表情,就心中忍不住发笑。
他也坐在了案边。
沉着声音问道:“你说一下,我出征以来,为什么一封信都不寄给我。”
“不想写,就不寄。”沈卿钰没有丝毫犹豫。
“好啊。”陆峥安捂着脸,低着头笑出了声,笑声如争鸣的寒剑一样,连带整个胸腔都被震的发抖,但笑意却远远不达眼底。
“我再问你,沈大人。”陆峥安扶着额头,眼角泛着猩红,声音越来越沉,“今天整个景都城,都知道我凯旋归来,你在朝为官这么久,我又提前给你寄过信,你应该也知道我回来了吧?”
果然问到这个问题了吗?
沈卿钰早有预料,但却并没有太多感受。
所以呢?先是寄信,再是不去接他,因为没有达到他想要的预期,他就在这里像个疯狗一样,见人就咬?拉着他质问?
他声音不变,只是沉默了片刻,很快回道:“知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知道你也不来接我?”男人攥紧拳头,快咬碎了牙,“你把我当夫君吗沈卿钰?”
听到他的质问,沈卿钰攥紧了捏着茶盏的手,直到手被茶水烫到他才回过神来。
他放下茶盏,心开始急促不平地跳动起来。
他沉着声音,转眸看向他:“陆峥安,我拿不拿你当夫君重要吗?事已至此,这些问题还重要吗?”
已经不想再呆在这个沉闷、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他放下茶盏,转身就想走。
只是还没走两步,一只铁箍一样的手突然钳制在了他手腕上,让他被迫停下脚步。
“重要,你只要回答我,沈卿钰,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你的夫君,为什么,知道我回来,也不来接我?”
男人在他身后,他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但可以听得出男人的语气好似蕴含着风暴,下一刻就要将他卷入其中。
他不胜其烦,想甩脱他的手,但发现男人的力气竟然比之前还要大,他根本挣脱不掉。
一想到这一个多月以来,自己每日如在火上炙烤一般煎熬的心绪,再加上身体的异样和不适,让他去哪都不方便,而此刻这个男人,竟然还在因为这些小事,就在这里拉着自己斥责、询问,从未有过的委屈,让他的眼圈也红了起来。
他忍着从肺腑爬上喉咙的气,忍着眼角泛上来的泪,冷冷吐出一句:“不想见你,所以不来接你,这个答案你满意吗陆峥安?”
男人抓着他的手一僵,他则趁机用力挣脱掉男人对他的桎梏。
空气变得沉滞起来,他平复了几下急促的呼吸,整理好情绪后,走到门外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
而身后再度传来男人如寒冰一样的声音:
“最后一个问题,沈卿钰,对于今天那碗药,你不想解释什么吗?”
沈卿钰呼吸一滞,肺腑之中的气流窜到四肢百骸,他只觉得脑海中某根一直紧绷了一个月的弦,突然断掉。
他倏然转过身盯着他,眼眶彻底红透,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大声道:
“解释什么?陆峥安,你告诉我我解释什么?”
他用力甩袖,眼中的泪水砸到地上,声音含着哽噎的怒意:
“我需要向你解释什么?!要不是因为你,我用得着喝这种药吗!!我会沦落到这般田地吗?!”
“都怪你!!”他怒气冲冲对坐在桌边的男人骂道,“如果不是你当初非要闯入温泉池,趁人之危,拉着我狎弄,还非要,非要弄到……”提到最后,他已不忍再说,阖上了眼睛,泪水沿着脸颊滴到了地上,他的胸膛急促地上下起伏,一双眼睛因为情绪激动而又红又肿。
——他沦落到这般境地,有巧合所在,终归到底,还是因为陆峥安非要闯进来,非要对他极尽狎弄,才把事情弄成现在这样不可开交的模样!
而这个罪魁祸首,现在还反过来质问他!
男人也抬起眼睛看着他,一双漆黑的桃花眸已经猩红成了一片。
似乎是失了神智一样,他还在笑,边笑边点头:“是,都怪我,怎么不怪我呢。”
沈卿钰冷冷别开视线,已经不想和他多说,转身打开门就想走。
他要回顾太师府上,他不想再呆在这里,被这个罪魁祸首质问和责怪了。
可刚打开门,不知是哪来的劲风袭来,刮在他脸上,刚开了一条缝的门倏然“唰——”地一声,就这样在他眼前紧紧闭上了。
“你想做什么陆峥安?”沈卿钰冷冷回头。
“你说的对,沈卿钰,都怪我。”男人不知是何时来到了他身后,紧紧握住了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扯进了自己怀中,声音虽然在笑,却带着冲天的寒气,“怪就怪我心慈手软,怪我太宠你爱你,尊你重你信你,才让你一次次践踏我的真心!连我们的孩子也弃之不顾!”
沈卿钰倏然蹙眉,“你说什么?什么弃之不顾?”
“果然,”陆峥安看到他竟连孩子的事也完全没放在心里,不由得悲怆笑出声,眼角可见泪水,“这个孩子,只有我记得。”
“什么?”沈卿钰深深皱眉,有些不理解他的话。
可随即,门栓被紧紧合上,天地晃动之间视线升高,他发现自己被男人抱了起来。
“放开我陆峥安!”他含着怒意地骂他。
可随即,天地摇晃,他被倏然扔到了床上。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撑着手往后退,而男人根本没有回他,而是如山一样朝他压了过来。
身上的战袍被他一把扯下,男人的声音不管不顾:
“做什么?振夫纲做服你!”
“什么?!”沈卿钰不可置信,可随即,唇上一重,如暴风雨一样的吻朝他唇上袭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亵裤系带被解开,男人一把往下幄住了他。
沈卿钰倏然瞪大眼睛,开始极力退拒,奋力挣扎起来。
而很快,随着男人朝他身上迅速一点,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也说不了话了。
劲风再度袭来,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的衣物被爆裂成碎条,整个人不着寸缕地躺在了榻上。
窗外的风依稀刮响,而房内熏炉早被撤掉,空气却依然很热,衣服如山堆叠在地上,而男人就这样一边急促地吻着他,一边滑到他身後,这次他没有再心慈手软,金玉膏再次发挥了在温泉池那次的作用。沈卿钰睁大眼睛,他看到了在温泉池那天林中的草木和水池,被劈开的感觉让他发抖,雾蒙蒙的湿意就这样顺着他的眼角流到枕间。
“别怕,阿钰,别怕。”似乎感受到他的颤抖,男人安抚地在他唇边啄吻,温柔地舔去他唇边的泪珠,动作却不停,“很快,你还会再有一个我们的孩子。”
……
此时的门外。
刚刚出门回来的阿林挥着鞭子走向沈卿钰和陆峥安的卧房。
阿牧在院子门口拦住他:
“阿林你干嘛去?你打不过他的!”
“打不过就不管了吗?”阿林满脸不平,“先前跟我说大人交给他让我放心,还说把大人当心肝宝贝甜蜜饯一样疼,说有了大人他再也不想要其他人,舔着脸从芙蓉山追到了景都,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人了,就开始暴露本性了!”
“还敢对大人动手!大人何时受过此等耻辱!别拦着我,我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土匪!”
阿牧听得心惊肉跳,恨不得捂住他的嘴:“现如今我们才是寄人篱下,他现在可是王爷,我们是大人的下人,你还敢叫他土匪!不要命啦!”
“我才不管他是什么王爷,只要欺负大人,我就得教训他!”
他又转头对阿牧说道:“阿牧,大人对我们恩重如山,你别忘了是谁把我们从鬼门关拉出来的,是谁将我们视若亲人,我们无父无母,大人就是我们唯一的亲人。别再拦我,否则,我就连你一起打。”
正当他挥着鞭子上前时,却被不知何时来到府中的李重从背后一个肘击打晕。
“你干什么!”
阿牧连忙抱住昏倒在地的阿林,抬起头质问他。
“赶紧把他带走,听我的,吵架这事不是我们能掺和得了的,他要是真敢闯进去,以我对王爷的了解,他今天真会死在里面。”
李重本来是听回北大营的陈飞说老大脸色很不好,于是便想来看看他和沈大人,谁知道一进来就看到陆峥安和沈卿钰争执的场面。
但他素来明白一个道理: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况且他觉得沈卿钰对老大绝非无意,这事应该交给他们自己去解决,外人不应该掺和。
阿牧却急的在原地抹眼泪:“你知道什么?我家大人怀孕了,他在里面被王爷欺负!”
“啊?”李重彻底蒙住:男、男人,也可以怀孕吗?
……
而此时的卧房里。
就像案板上的鱼一样,沈卿钰被翻过身,却一点都动不了,他的颤抖扔在继续。
在恍惚之中他好像听到了暴风雨击打在窗格上的声音,觉得整片视线都在晃。
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力想要挣扎、却又被桎梏住无法动弹的愤怒和颤抖。
这种愤怒,让他整片肺腑都在翻搅,还有就是痛恨和想要杀人的心,以至于因为过于激越的心绪,眼睛呈现出整片通红,一股一股地流出泪来。
泪水沾湿了枕巾。
眼神中的痛恨却如火炙烧。
沈卿钰心里想:不要让他挣脱掉,不然他一定要杀了这个压在自己身上作恶的男人!
男人却掰过他的下巴,一点点吸吮吻去他眼角的泪珠,动作明明强势万分,语调却偏偏很温柔:“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恨死了我,想要将我千刀万剐。可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你那么高傲又那么倔强,若不是我一开始死皮赖脸地缠着你,你连半分眼神也不会施舍给我,我们又怎么会有机会在一起,你又怎么会住到这里来?”
“我以为,从江湖追到朝堂,再到西北大漠战场,再硬的石头我也应该捂化了,你沈大人心中,总该有我的一席之地,不然你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留在这里?不就是因为你也喜欢我、于我有意吗?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
他紧紧拥着他的腰圈住他,不放过每一寸地方,却只能幄到软绵绵一块,他声音带着悲然、还有失去稚子的沉痛,甚至含着哽咽:
“好不容易,我以为我们心意相通的时候,我们有了个孩子,老实说,刚开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并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准备,我向来自由惯了,更不觉得一个孩子对我来说是什么轻松的玩意,如果放在以前,这孩子对我来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负担。可我还是欣喜若狂地期待着他的降临。”
“你知道为什么吗沈卿钰?”
空气一片寂静,只剩下沉闷的声音。因他的欺入,沈卿钰额上汗珠悉数伴着泪水滴落,但却因为被点穴根本动弹不了,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咬着牙关被动承受。
也不管他说不说得了话,陆铮安尤自顾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就像挣扎深陷在沼泽里的求生者一样,带着得不到回应的挣扎和痛苦:
“因为有了这个孩子,你和我就有了斩不断的牵绊!只要生下他,你沈大首辅多么风光霁月,端庄君子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弃他不顾!我和你,又怎么会分道扬镳!!”
“可你,却将他视若敝履、将我们之间在这个世界上最牢固的联系,无情斩断。那么一个小生命,你就这样舍弃他,如同舍弃我一般!毫不手软,你到底把我、把我们的过往,当做什么?我陆峥安,是不是在你眼里,和路边的野狗没有任何区别?那你又为什么从不拒绝我对你的亲近、又为什么会在我受伤的时候关心我?这些又算什么!”
沈卿钰根本无法回答,因他的动作他此刻满头是汗,身下如同劈开一样的痛,而身上的人却比他更痛,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滴在了他的脖颈上,灼热的温度烫的他想瑟缩,事实上他也确实颤抖着皮肤缩了一下。
这一下也无法逃脱身后牢牢掌控他的大掌,直到腰间被那带着薄茧的手掐出一道红痕,势如破竹的声音传来:“我告诉你沈卿钰!别想甩开我,这辈子都别想!”
床间的帷幕都在晃动,似乎有风沙沙从身边吹过,而陆峥安却仍不停滞,看怀中的人埋着首似乎极其难以忍受一般沉默不语,他心沉的越来越深。
那双曾经自在随性的桃花眼被心里没底的慌张折磨的红了一大片,他掐着沈卿钰的下巴将他扭过来吻,唇瓣却见泪水的苦涩:“阿钰,你要恨我就恨吧,我爱你。”
他的声音痛苦又低沉,沈卿钰甚至能感受到他贴在自己后背的胸腔都在震动。
可突然,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挣扎起了作用,亦或者是他点的穴时效过了,他骤然感到来自经脉的桎梏突然解开,浑身一轻。
双眼陡然睁大,额角青筋暴起,朔风骤起。
他一把从床上弹了起来,然后用力推开了身后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随后就是一声暴喝:“你这个!混账东西!”攥起拳头,狠狠砸在了陆峥安脸上。
从他體內退出来的陆铮安被打的懵然,眼冒金星,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接着喉间一紧,沈卿钰紧紧攥着他的脖颈,声音含着愤恨:“我要杀了你!”
他终于反应过来,捏住沈卿钰攥着他脖颈的手,迫使他松开然后将他手包住,愕然道:“阿钰?”
他是何时挣脱掉他点的穴的?
“你这个无耻的混蛋!竟然、竟然敢强迫我!”沈卿钰眼睛哭的红肿,气势却不减分毫,带着痛恨、愤怒、颤抖的眼神冒着火一样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盯出个窟窿。
这种看仇人一样的眼神,让陆峥安心痛的无以复加。
他攥住他的手腕,重新将他抱入怀中,眼睛也红了一大片,他牢牢桎梏住他挣扎的手,和他十指交扣,声音带着疼惜道:“我混账、我无耻,别哭,阿钰,别哭。”
他伸出手抹掉他脸上的泪水,语气温柔态度却依旧强硬:“可我告诉你,你哭我也不会再心软了。”
然后不顾他的挣扎,再次将他压在身下,声音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执着,沉着黑沉沉的一片:“今天就算你杀了我,你也逃不出这间屋子。我会日日夜夜干|你,直到你重新怀上我们的孩子,如果你想逃,我就会打断你的腿,如果你还敢堕胎,我就杀了阿牧和阿林!”
“陆峥安,你真的是个混蛋!”沈卿钰眼泪都干涸在脸上,他扭开头,紧紧攥着拳头,愤恨又带着哽咽地说道,“我没有堕胎,孩子还在我腹中!”
男人的手彻底僵住,不可置信道:“什么?!”
第40章 我错了阿钰 “沈大人回娘家了”
而惊诧之下, 陆峥安的第一反应是去查探沈卿钰的脉象,凝神将手搭在他手腕上后,感觉到的是一股跳动有力、如珠走盘的脉象。
他确实没有堕胎。
心中一跳。
看着面前被自己欺负的满身通红、发丝凌乱的人, 他嗫嚅着唇:“阿钰,我……”
他想道歉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懵神的状态让他语无伦次。
脑子是一片根本没反应过来的空白,怔愣之中还有一种冲天的惊喜直冲他脑海,让他的心急促狂跳起来。
然后鼻尖闻到了一股猩味, 他才反应过来。
“阿钰先让我检查一下, 看你有没有受伤。”
看着面前的一片狼藉,耳朵轰鸣四起,他一把拉着沈卿钰的手, 开始给他检查。
他紧紧蹙起眉头,又再次给沈卿钰诊脉,刚刚自己那么过分, 阿钰肯定受伤了, 凝神之后察觉到他身体并无内伤,但是现在肯定有外伤,尤其是那个地方。
他又揽着人想将他翻过来:“阿钰, 让我再看看你后面有没有受伤。”
“够了!陆峥安!”
沈卿钰一把甩开他的手, 擦了一下已经干在脸上的泪水,从床上坐了起来,可一起身, 某处的撕裂一样的疼痛,让他还是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脸上的吃痛,让陆峥安简直肺腑都被搅动一样的疼,他红着眼圈想去触碰眼前的人, “阿钰我错了……”但还没靠近就被沈卿钰冷冷的眼神瞪的不敢说话了。
沈卿钰扶着腰自己缓缓坐了起来,呼吸几口气平复着刚刚的疼痛。
他那张清雪一样的脸因为刚刚的挣扎和情绪激动,脸上浮现出大片的酡红,墨黑色的发丝粘在两鬓上,而身上更是惨不忍睹,到处都是红痕和牙印,还有某处被破开的不适,让他涌起某种屈辱和难堪。
在朝为官以来,他从来都是受人仰视、被人尊敬的,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哪怕是变法失败,大雪那日站在行刑台上的时候,他也是从容不迫、坦荡自若的,又怎会像现在这样狼狈不堪?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如疯狗一样的始作俑者!
他冷冷看着面前赤|裸着的男人,看到男人脸上那黑沉压迫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忐忑不安和悔恨的模样,他就不由得咬牙。
思及这人刚刚是如何强势万分不顾自己挣扎,又如何在自己身上逞凶作恶的,现在得知事实又一副悔恨不已的样子,他反而觉得更气了。
“啪——”地一声,一巴掌毫不犹豫打到男人脸上,由于他的力道,男人半张脸上瞬间留了个巴掌印。
收起手,他别开头不无愤恨道:“早知我就喝下那碗堕胎药,何须今日看你在这里发疯!你就是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好好好,我混账我无耻我是疯狗。”即便是刚刚被他打了一巴掌,陆峥安却没有分毫生气,但却对他说喝堕胎药的话有点吓到了,他忍着心中的焦急,拉着他的手低眉顺眼地道歉,“阿钰,你别说气话,我知道错了,你想打我骂我想让我怎么样都行,先让我替你看看伤处好吗?”
“滚开!不要碰我!”沈卿钰再次一把挥开他的手,但因为手劲太大,挥开的手就又一次扇在了男人脸上。
皮肉打在他手上的感觉,让他有些错愕,但也只是片刻,并没有让他感到愧疚,仍是冷冷别开眼。
可手腕再次被攥紧,男人趁他错愕的片刻又一次将他穴道点上,不过这次只不过是让他不能动,他还能说话。
“你要做什么!”愤怒和惊诧袭来,让他不由得骂出了声。
“听话阿钰,”男人声音很沉,握住他腰的手依然很炙热,可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的,“我看看你后面,看完后,你想怎么扇就怎么扇,你想杀我骂我打我,想干什么都可以。”
然后声音放低:“先让我替你检查一下伤口,好吗?”
最后一句话虽然是温柔商量的语气,但手上动作却依然强势。
在他的翻转下,沈卿钰就这样被迫伏在了枕上,臀部被男人抬起小心翼翼放在腿上,随后身后一只炙热的手从他腰椎处往下慢慢游走,那炙热的触感让沈卿钰尾椎都开始战栗起来,烫的他整片皮肤都开始泛红。
这种像稚童一样看诊的方式,让沈卿钰心中浮上一种难言的屈辱和难堪:
“陆峥安你这个混蛋!解开我穴道!”
“听话阿钰,我检查完就给你解开。”
陆峥安在这件事上呈现出一种强势的执着,让沈卿钰根本反抗不了。
他还没有什么反应,但替他检查的陆峥安却立刻红了眼睛,看到泥泞红肿的地方,心像被捅了一刀,眼眶瞬间浮现出泪水。
颤抖着手从床头柜子里拿出愈合伤口的金疮药,净完手后,小心翼翼地用手沾好后洒在他伤口处。
看到身下因为药粉的刺痛,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的人,那洁白的皮肤上都因为疼痛而浮起了细密汗珠,他心中就涌上浓浓的悔恨和自责。
上完药后,他哽着声音,将人拉入自己怀中,拥着他诚挚道歉:“对不起阿钰,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伤到你。”
而男人的手就这样拢着自己,沈卿钰感觉他手上的温度烫的自己发抖,撒在身上的药却冰凉,灼痛的地方被缓解了不少。
一时之间,又凉又热,冰火交织。
愤怒却不减分毫,他刚想说什么,却感到腹部被一只手抚上。
他惊愕睁大眼睛。
只见男人轻轻抚摸上他光滑的腹部,声音像羽毛一样轻:“阿钰,这里,真的有我们的孩子,对吗?”
沈卿钰的身材匀称,腹部上覆盖着薄肌,但因为身怀有孕,此刻有些微微凸起。
陆峥安神色一片认真:刚刚探查到他的脉象,他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两个月了,所以现在腹部会轻微凸起,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轻轻低下身体,头低下凑到他的腹部前,耳朵在他微微凸起的腹部上贴住,认真去听心跳声。
可等了半天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但也并不失望,而是轻轻隔着柔软的肚皮,再次用手摸了摸他的皮肤,最后以一副虔诚无比的神情,蜻蜓点水似的,在他光滑的腹部皮肤上印下了一个吻,声音带着珍视,却可见沙哑:“阿钰,我们有孩子了,这是属于我们的孩子。”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保护好我们的孩子,倾其所有倾尽一切。”
男人抬起一双漆黑的眸子,郑重对他承诺,明明是双含情的桃花眼,但此刻却显现出一种雀跃又郑重的无辜,瞳孔还微微放大。
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像个傻子一样。
沈卿钰蹙着眉别开了他朝自己投过来的视线,心中烦不胜烦,心乱如麻。
他至今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接受这个孩子,为什么真的按照段白月的叮嘱喝了一个月的安胎药,还处处小心万事忌口。
他有时候觉得,他才是那个傻子!
他冷着声音不耐烦道:“把我穴道解开!”
陆峥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他穴道解开。
才解开,他就立刻挣脱掉男人环着自己的手,开始下床穿衣服和套靴子。
“阿钰,你想去哪?”陆峥安在他身后惴惴不安地问。
“和你无关。”
他没有太多表情,穿好靴子就开始往外走。
男人匆匆从身后下床,一把抓住他的手,脸上的紧张和忐忑呼之欲出,声音又哑又低:“阿钰,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走好吗?你要是打我不解气的话,我跪下给你道歉好不好?”
还没等他反应,说完就真的“扑通——”一声往地上一跪,
还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招呼,“或者你再扇我一巴掌?想扇几次都行,别走行不行?”
“陆峥安,”沈卿钰一把甩开他抓着自己的手,语气又冷又沉,“我不想打你也不想让你下跪,我只想你现在离我远点,不要来烦我。”
“那你总得告诉我你去哪吧?”陆峥安不肯放手,简直心如火烤,“你现在还怀着孕,又要到处乱跑,让我怎么放得下心?”
看见他只是沉默却没有反对,陆峥安连忙乘胜追击:“你只要告诉我你去哪,我就不追问也不派人跟着你,就当我求你好不好,阿钰?”
看见那清雪一样的人静静垂下了眼睫。
然后终于舍得吐出几个字:“我去顾太师府上。”
他扭过头,看着男人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声音很冷:“不准跟着我也不准过来找我,不然以后我都不会再见你。”
说完,就转身打开房门,毫不犹豫地离开,一眼都没看身后。
“阿钰——”
陆峥安在他身后将将唤他。
可人很快就消失在了眼前。
他焦急的无以复加,转身去床边捡起衣服换上,换好衣服转身就想去追。
刚走到门口,却出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老大。”
“李重?”陆峥安看见他,皱起眉头,“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们发生争执之前。”
“你都听到了?”
“那倒没有,我离得很远,一直在观察你们这边的动静。”
李重看着他行色匆匆的样子,说道:“要去追沈大人?”
陆峥安没有隐瞒,脸上不掩焦急:“他现在身怀有孕,我担心他出事。”
“老大,看沈大人那意思,你现在追过去他估计会真生气。”李重诚挚劝诫道,“你还是先让他缓缓吧,派个人远远跟着沈大人就行了。”
陆峥安凝着眉宇,沉思了几下后,总算是冷静了下来。
他怎么忘了?刚刚阿钰说过,让他别跟过来。
安排好人跟着沈卿钰后,但心绪却仍然十分不宁,攥着拳头仍不肯放松。
“喝酒吗?一起聊聊?”看他沉默,李重问他。
犹豫了几下后,陆峥安点头:“也行,走吧,正好有北大营的事也要找你聊。”
和往常一样,两个人坐在王府的屋檐上喝酒,旁边是一盘花生和几碟小菜。
俩人聊了聊北大营的事,陈飞跟着陆峥安去了一趟西北,因为立了军功也被封了个小将,此行陆峥安还带上了宋靖,说起那个默默跟在自己身边,沉默寡言却能力超群的少年,陆峥安不免多提了两嘴。
“改天你去抽空查一下他的身世,总觉得他的身世有些蹊跷。”
李重也认真起神色:“行,我到时候查查。”
说完正事,两个人又聊到沈卿钰。
“老大,沈大人一个人去哪了?”
“回娘家了。”陆峥安捋了捋头发,有些烦躁,“一吵架就回娘家。”
“沈大人娘家是哪里?”李重惊讶睁大眼睛。
“顾太师府。”
“噢我差点忘了,顾太师是沈大人师父。”李重了然,然后又道,“听说沈大人和他师傅关系挺好的,从小相依为命,老大,你改天要去拜访一下顾太师吗?”
“要去的,我来景都城这么久,还没拜访过他老人家。”现在他和阿钰又快成婚了,更应该去拜访一下了。
看他仍面带愁容,李重不免安慰道:“听北大营的兄弟们说,顾太师一直很疼沈大人,沈大人回去应该不会有事的,你就放心吧老大。”
“怎么可能放心得了啊。”陆峥安喝了口酒,叹了口气,“他现在在气头上,见不到他我总是心慌。”
李重斟酌了片刻,还是问道:“老大你到底对沈大人做了什么。”
陆峥安只挑重点说了一下,听得李重频频侧目,最后他还是忍不住道:
“老大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难怪沈大人会这么生气。”——这谁能不生气?回娘家都算好的了。
沈卿钰坚持要走,陆峥安虽然表面上放他走了答应他不会来滋扰他,但其实心里根本就没底,现在被他说的更慌了,他不由得扶着额头,将一颗头埋在膝盖里,忐忑道:“完了李重,我感觉这次他是真生气了,他不想要我了。”
“他应该不至于不要你,但生气肯定是真的生气。”李重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说道,“沈大人这两个月以来,曾多次来北大营照看我们,他这么一个不善交际的人,但为了你真的付出了很多,做了很多他原来根本不会做的事。”
他道:“我们能看得出来,他其实是很在乎你的。”
真的吗?在乎?
在和伴侣相处过程中,人有时候会因为另一方的沉默和不主动,而感到迷茫。
陆峥安现在就觉得很迷茫。
他沉默了很久,道:“你说的这些,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老实说李重,”他默了默,又喝了一大口酒,肺腑灼烧中,他朝自己的兄弟说出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我知道阿钰不爱表达自己的心意,可他不说,我有时候,真的很难感受到他对我的在乎,我甚至觉得,他其实根本不在乎我。”
然后攥了攥捏着酒坛的手:“也不喜欢我。”
——所以他刚开始看到他们熬药的时候,才会误会他导致做出很多很极端的事。
因为他觉得沈卿钰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喜欢过他,一直是他在强迫他、逼着他跟他好,而他作为主动的那一方,总是患得患失,害怕失去。
而那个清雪一般的人,总是冷眼旁观、站在一旁,从不主动、也不回应。
……
“你真的是当局者迷。”李重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说道,“你也不想想,沈大人这么一个冷情冷性的人,都肯为你生孩子了,听阿牧说,他喝了整整一个月的安胎药,这还不在乎你不喜欢你吗?”
“若是换别人,他会这样做吗?他会心软留情吗?”李重不无感叹,“很明显,他是属于那种喜欢一个人就默默付出行动的人,不善言辞也不喜欢直抒胸臆,但会付诸很多常人做不到的行动。”
“这就是他对你的在乎啊老大,他肯为你付出就是一种主动和在乎啊。”
“是吗?”
听完他的话,陆峥安喉结微动,语气虽有疑问,攥着酒壶的手却越来越紧。
眼前好似拨开迷雾一样,呈现出豁然开朗的真相来。
关心则乱,他怎么忘了呢?
他家阿钰,最是嘴硬心软了,无论是关心他亦或者是之前种种纵容,都说明了他在沉默中默许的态度啊。
而一想到沈卿钰得知自己怀有身孕,还默默留下了这个孩子,他的心就暖的不像样。
再想到能让沈卿钰心甘情愿生孩子的人,是自己。
就觉得整片肺腑都活了过来,一双眼睛乍现出雪亮的光。
——说不想让他追上来,没准就是等着他去哄他呢?他要真不去哄他接他回来,阿钰得多生气多失望啊?
他现在就得去哄他,不管用什么办法也得把他哄回来!
说完就走,脚步都没停留。
李重看他离去的背影笑了笑,他这也算是功德无量了,朝他喊道:“要好好过日子啊老大,以后别再吵架了。”
可还没等他走多远,突然男人又折返回来。
正在收拾准备回去的李重有点懵:“你怎么又回来了?忘带什么东西了吗?”
陆峥安却拍了拍他肩膀,慎重道:“你应该知道这个重点吧,我想我应该重申一遍。”
“什么事?”
“我家阿钰确实怀了我的孩子。”
李重莫名其妙:“我知道啊。”所以呢?
“他是个男人,但他怀了我的孩子。”
“对啊,因为他在乎你啊,所以即便他是个男人,他也肯怀你的孩子啊。”
又一遍得到满意的答复后,陆峥安点点头,挑着眉极其满足地笑出了声。
然后对一脸懵的李重拍了拍他肩膀,说道:“我有孩子了,你知道的当父亲不容易,但这种喜悦非常难得。”
李重点头:“确实,当父亲不容易。”
陆峥安又安抚地拍了拍他肩膀:“没关系,李重,你也别急,以后你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说完,就消失在了原地。
什、什么别急?李重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久久愣住。
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搞半天,这小子搁这跟自己炫耀呢是吧?
……
无语。
心态却被这种莫名其妙的比较给影响,甚至有一种奇怪的酸涩涌上喉间。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对比起妻儿双全的陆峥安,自己真的像个孤家寡人。
可立马,脑中的不对劲让他刹住车——他为什么要有孩子?单身不香吗?
不由得对着离去的背影口吐芬芳。
这小子被媳妇骂是真活该啊。
太嘚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