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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匙 燕山金吾 17010 字 6个月前

她呢?辗转反侧,半宿没睡,今天起来,眼睛还是半肿着的。

江鹭没有回复他的消息,送秋秋出门,草草收拾好自己去了学校。

上午,她还是给副校长刘湄去了电话,没有提班主任安排的事,而是说最近家里一直忙,校长自调过来她都没顾上汇报工作,问她今天有没有空。

刘湄没说什么,只答她:“你过来吧。”

到了办公室,敲开门问候一声后,江鹭有些局促地坐下来。

刘湄还算热络地招呼着她,但脸上并无什么特别的情绪,对于她,既没有和颜悦色,也没有鄙薄排斥,让人看不出她的态度究竟几何。

她是个五十多岁但依然保养得很好的女人,个头不高,精精瘦瘦,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笑,但江鹭一点也没有感到她们之间的距离因为这笑容而拉近,反而是比电话中还生疏忐忑了。

江鹭硬着头皮,兜着弯子跟刘湄嘘寒问暖、家长里短地聊了半晌,终于感觉气氛松快下来,刘湄的态度也明显温和了,才婉转地把话题衔接到班主任的安排上。

她揣摩着用哪种方式比较容易让刘湄接受,组织一番语言后,对她表明了自己请辞班主任的想法。

刘湄却没有应她,而是摇头一叹,说起自己的难处:“江老师,这么和你说吧,这个班主任的安排过程,真是难比登天啊。我是从三中调动过来的,按理说,三中的学风不如一中,老师的整体素质也是不如一中的。可是在班主任安排方面,我却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今年的这种情况。还在研究这事的时候,就不停地有老师打电话、发信息来请辞、请退,等到了开会的时候,一算,没提申请的居然就剩下三五个人了。这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我原以为江老师你一直没来找我,是愿意替学校分这个忧的,没想到……倒是我会错意了。唉,你的诉求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确实已经不好再调整了。”

其实从进门起看刘湄对她这慢热的态度,江鹭就感觉到今天自己此来恐怕是白跑一趟。刘湄这一声叹,一开口起手就是讲“难比登天”,又给她戴高帽子、把她抬到道德拷刑架上,说白了不就是区别对待完了还要把责任扣回她头上,怪她觉悟低、自己没早说?

江鹭已经凉了一半的心更是彻底凉透了,不仅凉,更有些气愤。

如果可以,她真是不愿意和她表演这出虚与委蛇的戏码。但她性格如此,面情软,脸皮薄,说不出太强硬的话来。也只好重重叹一声,以退为进地说:“我理解您的难,于心而言,我是愿意为学校分这个忧的,但也确实是有心无力。您可能不知道,几年前为了替学校解决困难,我一学期带两个班的班主任,累得心脏出问题住院、后来胆结石又动手术。虽说不算个太大的手术,但毕竟是切除了一个身体器官,术后需要长期恢复、更不能劳累。出于对我的关照,学校才不再给我安排带班的工作了。”

刘湄听完,颇有些意外地睁大眼,语气也显得又惊讶又懊恼:“是这样啊?诶哟,你这个情况,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也没人跟我提,我都还不知道你身体不好。”

江鹭知道,刘湄肯定清楚她生过病、做过手术这件事,就算她没有深入了解,也绝不可能全无耳闻。

当时她病倒住院,多数同事、校领导都来看过她,宋魁给大校长打电话发飙,质疑学校人事安排不合理,也是闹得人尽皆知。所以但凡开会研究讨论过这个问题,就绝对不存在所谓的不知道、不了解,她这纯粹就是在她面前演起戏来了。

既然她装傻,那她不妨就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更无法拒绝一点。

“是啊,校长,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才不得已来跟您求这个情的。您看我这情况,身体不好,需要调养,可家里又只有我一个人操持。我老公,当警察的,根本没时间顾及家庭。家里四个老人,一个孩子,都指望着我照顾……我哪里还有精力带班主任?我知道,给您请辞的老师大多是各有各的困难,但我还是希望您也能考虑一下我的情况。”

刘湄嗫嚅了一下,支吾着点头:“好吧,好,我考虑一下……”她若有所思地,又忽然问:“江老师,你刚说你老公是当警察的?”

“是啊。”

“唉,你们做警嫂的,不容易啊。那你老公多大年纪了,和你差不多?”

“没有……他倒还大我不少。”江鹭不知道她怎么又查上宋魁的户口了,问年纪又是什么意思?

“哦,那得有四十好几了?这个岁数,现在职务应该不低了吧?具体负责哪一块?”

江鹭原以为刘湄是不想正面答复她,才故意把话题岔开聊些别的。听到这里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是奔着打探宋魁的职位背景来的。

在学校里,同事跟前,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宋魁的情况。哪怕是共事了小十年的几个老师,也并不知道他的职务高低。学校填表,填关于配偶的各类资料,她都只写工作单位,这样稀里糊涂地也糊弄了这么多年。也兴许前任校领导和一些人是多少清楚一些实情的,但刘湄刚过来,暂时恐怕还了解不到这么深层。

于是,还跟以前一样,她答:“没有,说出来不怕您笑话,他也没什么职务,这些年也就是警衔升上去了而已。”

刘湄仿佛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眼神里透出一种对她的惋惜,甚至还有些同情,好像替她感到不值似的。

江鹭知道,一个普通民警是不可能引起刘湄的兴趣的。或许在她眼里,人到中年,四十多岁还停留在基层岗位的男人,手中无权、胸无大志,是既没有背景更没有能力的典型,当然没有任何再谈论下去的必要。至于江鹭自己,她相信刘湄想必也早已了解过了,母亲去世、父亲再婚,更加不会有丁点利用价值。

但仅仅因为这样,她就不能为自己争取一些正当的权益吗?

她挺直背脊,看着刘湄,严肃道:“刘校长,不瞒您说,我其实是深思熟虑了很久才来找您的。来之前,我也了解过,有些老师早就已经为这回工作分配的事找到过您。最后的结果有没有受到这方面的影响,我不想过多评价,但有些人自入校起一次班主任、行政工作都没有承担过,反而这些繁杂的工作总是在那么一小撮人里轮转,把这一小撮人累得喘不过气来。我相信您调过来以后,有改变和整顿的决心,不会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刘湄没应,她又补上两句:“我是没什么背景,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如果这个班主任工作只能安排给我,那我一定替学校分这个忧。但是,学校这样的困难和现状,我也一定会帮领导们向上级反映的。”

“哎呀!江老师,你说你……”刘湄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少许:“你的情况我这不也是今天刚了解到、还没研究讨论嘛。你也别急,还不至于到向上级反映那一步。”

江鹭点到为止地起身,道了告辞:“那您忙,我就不打扰您了。”

第 17 章、  周三上午,班主任安排重新调整了。群里收到通知,江鹭仓促看了眼,……

周三上午,班主任安排重新调整了。群里收到通知,江鹭仓促看了眼,名单上她的名字已不在列。

刚回到办公室,就被纪萍拉住问:“嗳,你怎么把刘湄搞定的?”

“豁出去了,说狠话呗。”江鹭放下书,叹口气,“还能怎么办,以前那义愤填膺的套路再来一遍。”

“最后让徐笑笑顶你空出来的位置……”纪萍说到一半打住了,因为徐笑笑恰好回来,明显是带着脾气,“啪”地一下将书摔在桌上。

办公室一位男老师喝着茶笑问:“哟,火气这么大啊?看出来了,比学生还不想上课的是老师。”

本来人家只是逗趣一嘴,徐笑笑却冷哼声道:“不是不想上课,是不想上完课还要面对某些搞暗箱操作的小人。都定好了的名单也能改的吗,我真是活久见了。”

大家一听就都知道她在意有所指谁了,江鹭理也不理,权当她放了个屁,内容是什么一个字也不关心。

纪萍当着面给她发条微信:「看样子你把她惹上了。」

江鹭回:「这徐笑笑,之前没见她这样过啊,大家不都处的还挺不错的,怎么小小年纪还有两副面孔呢。」

纪萍:「以前处得好那是没妨碍到她的利益,现在这样当然是急了。她有点来头的,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她爸好像是哪个公安分局的局长,怪不得人家进校以来就处处受优待。」

江鹭回了个“无语”的表情。

分局的局长,顶破天了是个副处,也就和刘湄差不多平级,看来这职务也没有让她太满意啊。

有这么个父亲,搬出来当靠山也无可厚非,但是既然想利用这点来吃红利,就得接受这招终归有失灵、行之无效的时候。连这点都玩不起,真当一个分局的局长能只手遮天吗?

下午下班,路过保安室,保安大爷老柴喊住她:“江老师,这儿有你封信件。”

江鹭应声,过去一看,一个不大也不起眼的牛皮纸信封,封面潦草地写着:江鹭(收)。

本来她还以为会是个邮政或者快递的文件袋,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用这么复古的方式送材料?

她十足意外,接过来问:“这是谁送的?怎么看着不像快递呢?”

老柴摆摆手:“嗐,我也就说呢,一般快递送来的我们都登记整理的。这个呢,也不知道啥时候送的、谁送的,那天我收拾台面,它就夹在老放外卖饮料那片儿的一堆废纸里。我都准备清理扔了,一瞅,写得你名字,掂手里还有点儿份量,这才给留下了。”

手里这封“信”,确实不算轻,里面大抵不单是纸张。江鹭捏了捏,感觉似乎是个钥匙的形状。

谁会给她送一封信,一把钥匙?

老柴提醒:“这也就是咱学校没有跟你重名的,不然还真不好整。你回头知道谁送的,也提醒一声,往后再送什么文件材料了,别这么乱掖着放下就完事了,得登记,否则丢了找不着了又得怪到我们头上……”

江鹭没走心地应着他的唠叨,拆开信封。

里面果然是一把钥匙。银色,看不出来用途,似乎与普通防盗门钥匙差不多,陈旧的齿上有不少磨痕,钥匙柄上贴着的标签也脏旧破损了,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组数字:89-16-08。

她又往信封里看了看,还夹了一封叠起来的信。但抽出来,才发现这也算不上什么信,因为纸面只有大约半截A4纸大小,应该是用一整张信纸裁开的,上面同样用潦草的黑色墨水笔写了两行文字:

盛江、耿祈年。

请先收下这把钥匙。再联系。

江鹭的第一反应是,这是送错人了吧?可市一中除了她,也没有第二个江鹭了。如果不是送给她的,这方圆几里之内刚好有另一个人与她重名,又歪打误撞地送到了她这里的概率有多大?

一整晚,从回家路上直到临睡前,江鹭满脑子都被关于这封信的问题充斥。

它会是谁送的,这把钥匙又是什么用途?送这封信的人,与之前寄给她宋魁照片的那些人是同一伙吗?耿祈年是什么人?盛江指得是平京当地的龙头企业盛江?还是别的,比方说,人名?亦或是地名?

她想到老同学蔡灏然,他就是盛江集团董事长蔡江的儿子。如果这封信真的与她有那么些许关联,也只能是这点了。

这个周末刚好是她们大学毕业十七周年的同学聚会,地点也恰好是在盛江集团的一处会所,在这个时间点上收到这样一封带有“盛江”字眼的信,以江鹭这匮乏的想象力和联想力,也只有这样简单粗暴地将两者划上等号了。

她满腹疑窦地将信暂时收了起来。

这突然冒出来的迷题让她本就不算明朗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迷雾。调查破案这事,这个家里有比她擅长的人,只是她现在无心搭理他,这两天他封闭参训,估计也顾不上她这头。

周六下午,盛江雅苑会所。

“我们钓鱼佬啊,平时都挂在嘴边一句话,叫‘打窝打得好,鱼儿少不了’。这打窝呢,也是讲求个技术的……”

“行啊你老袁,不愧是老空军了。”

随着这声揶揄,袁洋应声抬杆,一条大鱼扑腾着被半拉出水面。他手上稍一试这力道,立马反应过来这是个大家伙,当即稳住下盘、绷紧肌肉,使出浑身力气与它较量起来。

几个在旁观钓的老爷们一看这情形,纷纷上前想帮上一把,又一时不知从何下手,只得大呼小叫地给他鼓劲儿。

一两回合过去,袁洋逐渐占据了上风,钓竿绷到了极限,他也已是满脸通红。眼瞅就要将鱼拖上来了,焦灼间却听铮地一响,鱼线应声而断,猎物也一个打挺,消失在了水浪翻涌之中。

“唉!太可惜了,就差一点儿!”

“看看,我说啥,老空军了!”

男同胞们有的兴奋有的幸灾乐祸,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刚才的一幕。

江鹭和几个女同学则在不远处的茶座歇息,不时对那面的热闹点评一番。

这是省师范大学英语专业五班的十七周年同学聚会。地点被选在盛江这处环境清幽的会所,旁边临着一片小湖,既可观景休闲,也可垂钓。刚才高谈阔论钓鱼之法却最终实战失手的,就是这回同学聚会的组织者班长袁洋,旁边捧场的,则是场地提供者蔡灏然。

当年同窗毕业后各奔东西,这么多年过去,还能凑齐的也就剩下今天到场的这十几号人了。走出校园、走进社会,到了如今这年纪,这种同学聚会的目的早已不再是吃饭小聚、共话当年那么单纯了,更多是为了维持这种人际关系,在必要的时候能借着老同学这层身份相互关照。

于是,能来的、肯来的,大多是过得不错、混出了点名堂的。比如蔡灏然和袁洋,这么多年聚会都是他们两人操办。蔡灏然不必多说,盛江集团的公子哥,袁洋则是省内一家大型建筑企业的总经理。

虽然都是毕业于师范大学,可现在真正从事英语教育工作的却只有江鹭一人。而她似乎也是这些人里混得最不怎样的那个,至少在功利的角度来看是如此。

她原本是不想来参加这次聚会的,去年搞活动她就没参与,平常的小聚会也很少响应。之所以这次肯来,是因为袁洋打了两回电话请她,言辞恳切。她这人面情软,不好屡次三番谢绝人家的盛情,最后也就只好答应了。

不过,她也心知肚明袁洋这次一定要请她来的原因是什么。

江鹭望着湖面,又想起那张写着盛江的字条……

正想着,思绪被身后的一阵聒噪打断了。

“局长夫人,怎么看着兴致不高啊?是对今天这安排不满意?”

问话的是袁洋,脸上带着有些虚谄的笑意。这些年,他也成了一个纯粹的商人,所有人中,他是唯一称呼她“局长夫人”的,某种意味可说是昭然若揭。

一阵厌嫌袭上心头,江鹭掩饰着,还是挤出个笑容:“首先就是不满意你这称呼。袁总,咱们同学一场,这么叫是不是显得太生分了?”

袁洋打着哈哈,蔡灏然在旁圆场,“哎,就是,人家江鹭当年也是市级优秀青年教师,你还是随我们的大流,叫人家江老师吧。”

“好好,江老师。走,回包厢咱们准备开餐。”

第 18 章、 宴席进行到中途,几轮杯盏相碰以后,袁洋端着红酒杯过来了……

宴席进行到中途,几轮杯盏相碰以后,袁洋端着红酒杯过来了,跟江鹭身旁的一位女同学换了座,非要给她敬酒。

江鹭酒量很差,开头不自量力地喝了两杯,头有些发晕,自然推脱不胜酒力。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不想跟他发生交谈。

袁洋却豪爽道:“没事,我干了,你随意!”说完就仰头将半杯红酒灌了下去,在江鹭旁边坐下来。

江鹭只好抿了一小口,就听袁洋开了腔,说起当年念书的时候对她如何如何仰慕,如何如何欣赏,毕业后他们这些人为了挣钱抛弃理想是多么迂腐,只有她为人师表又是多么高洁云云。

还是这些矫揉造作、虚头巴脑的奉承话,江鹭这些年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心下禁不住地想,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一旦脱离了真情实意,只由利益牵动,赞美便可以与被赞美的对象毫无关联。

滔滔不绝了十几分钟,江鹭听得实在不耐烦,正准备找机会打断他,他话锋一转,忽然问:“诶对了,女儿是上初中吧?”

江鹭应,“初二了。”

他又问:“在哪个学校?”

“实验中学。”

实验?这可是个不那么拔尖的学校,全市都没排进前三,袁洋纳闷:“咋不想办法给孩子弄到科大二中、青湖中学或者你们一中去?”

江鹭淡然道:“我跟她爸看得开,她考到实验,自己也想去,就随她了。虽然排名不高,但她学习成绩本来也就一直中游,硬把她往顶尖的学校塞,进去了也不适应。”

“哎,不能那么说。初中阶段还是很重要的,正是打基础的时候,还是应该让孩子去个好学校。真的,你当老师的肯定有体悟,对别的孩子尽心尽责,也不能不抓自家孩子不是?”袁洋道,“你要是觉得你们本校不方便运作,我跟科大二中的校长是铁哥们,要想往科大二中转,那就是他一句话的事。或者,孩子要是需要补课、找家教,我这儿认识挺多不错的老师,反正要帮忙,你就吭气。”

这种明显是带着等价交换的好意让江鹭颇为抵触,但出于礼貌,还是笑着对袁洋表达了谢意。

袁洋又道:“之前跟耗子吃饭,听他说你家闺女特懂事,又多才多艺,英语演讲市里都拿过奖?我媳妇总盼着让两家孩子见个面,认识一下,这么优秀的姐姐给这弟弟当个榜样。可你们两口子老是忙,问你几次都约不上。这回好容易见着你了,我得腆着脸求你赏个光,什么时候带老公和闺女出来,一起吃个便饭?”

江鹭于心不愿,但不好直接拒绝,只道:“老宋这两天去外地调研了,没在家,等他回来我问问。再有,这段时间恐怕不方便,孩子这学期摸底考试,影响分班呢,还得重视。”

袁洋忙道:“理解。哎呀,你看我,话没说清楚。这吃饭聚餐肯定得安排到女儿考试之后嘛,再怎么也不能影响孩子学习。”

江鹭微笑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八点来钟,饭局过半的时候,宋魁发来一条信息。

「聚会怎么样,结束了吗?」

江鹭看到了,但不想回复。

九点多,他又连发两条:

「还没结束呢?」

「喝酒了吗?晚上怎么回去?」

江鹭还生他气,依旧扔着没理。

饭局散场后,袁洋和蔡灏然殷勤地忙前忙后,张罗着将同学们送出门,送上家属、司机的车。江鹭知道今天要喝酒,所以下午是打车过来的。但这里的位置偏僻,这会儿十点多了,不好叫出租,打车软件也一直匹配中,无人接单。

袁洋送走一波人,见她还捧着手机干等,便关切问:“江老师,老公不来接?”

“他去调研了,没在。”

“哦,对!瞧我这记性。”袁洋一合计,“这样,你也别约车了,你坐我车走,我让司机给你送回去。”

江鹭连连推辞:“不麻烦你了,再等会儿就能叫上了。”

“麻烦什么,别跟我客气。”

“真的不用……”

“没事,我让司机开去了,你等会儿啊。”

江鹭实在很不想欠袁洋人情,但遇上这样盛情难却的,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什么有说服力的理由拒绝。

这片刻,手机响起来,是宋魁打来的。可她却不太想接,跟他闹着气,心里的疙瘩还没解开,接起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犹豫这阵,蔡灏然的车停到她面前,从副驾驶摇下车窗。

“江老师,怎么走?要不搭我车?”

袁洋抢先答:“我给她安排车了。”

蔡灏然这人,从小衣食富足,没什么心计,也从来不操心家里的这摊生意。跟他交往,比精于算计的袁洋要轻松得多。在这两人之间,江鹭自来是更倾向选择后者的,“你别操心我了,这刚好,我搭耗子车回就行。”

自己的贵客被截胡了,袁洋有点不爽,看向副驾驶的蔡灏然,“你还带着司机来的?”

“是啊,那不然我咋回呢?指望你送啊?”

“这不你家会所么,我当你就住这儿不回了呢。”袁洋一脸郁闷,只得道:“好吧,那你俩就个伴儿。”

江鹭松口气,拉开门坐上后座。

手机上,宋魁的来电变成了未接提示,江鹭解锁屏幕,但并没回拨过去,而是消除了那个碍眼的红点。操作完,听蔡灏然问:“家在哪儿?怎么走?”

江鹭回神:“哦,在昕悦湾,双河湿地公园旁边那个小区。”

“了解。”

“顺路吗?不麻烦你绕路吧?”

“绕啥,咱们刚好在一条线上。”

“那就好。”

江鹭和蔡灏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半路上,女儿秋秋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接起来,问:“秋秋,怎么了?”

“老妈,你在哪儿?”

“来参加同学聚会啊,不是告诉你了吗?”

“我的意思是你结束了没有?”

“结束了,我跟同学正回家路上呢。”

秋秋“哦”了一声,说:“老爸打电话给我,让我跟你说,别生他的气了。你给他回个电话吧,我感觉他还挺担心你的。”

江鹭一时又气又无奈,心下里翻了个白眼。

他一向如此,每次吵架后都搬出秋秋当救兵,就是抓准了她在孩子面前心软这点,屡试不爽。她的确是没辙,当着孩子,总不好再说什么重话、硬话,只好应下。

秋秋任务完成,将电话交到奶奶手里,江鹭便听婆婆余芳问:“宋魁那个臭倔驴又惹你了?你跟我说怎么回事,我替你骂他。”

婆婆余芳是个脾气爽利的北京老太太,对她从没说过重话,可怼起亲儿子来却是一把好手。有的媳妇头疼婆媳关系,江鹭从没这个困扰,这点上她倒是一直觉得幸运和窝心的。

“没事,妈,就一点小事。”当着蔡灏然,江鹭不想提吵架的细节,只说:“我这会儿和同学在路上,晚上到家,我再给他回电话。”

余芳听出了不便之意,没再多问:“好,那你注意安全,到家早点睡。别跟宋魁置气,犯不着被他气坏了身体。”

江鹭笑笑:“知道了,你们也早点睡。”

这周宋魁忙得头有点昏,刚参加完一个短训班回来,又马不停蹄地带队赴外省考察调研。这个考察从级别和人员配置上原本是要交给曲向东和何崴这个常务副局去的,但何崴临跟前突然掉了链子,身体不适请了假。

宋魁知道他这大概率又是故意给他撂挑子,上任这才多久,这类事已发生不止一两回了。他没多说什么,一来是给何崴留着面子,二来,人家拿身体做文章,他更不便置喙。

这回考察是公安部关注的重点工作,不能不重视。他只好为原定周四的政府工作会议请了假,亲自率队,周三晚上就乘飞机抵达了泗垣市。当地公安局领导班子和市府领导热情接待了他们一行人。

两天的调研工作结束,原定周五晚上返程,谁知泗垣突遭大面积雷暴降雨,航班因恶劣天气取消,其他时间段全满座,不得已只能改签到次日晚上。

这时间,机场候机楼里,宋魁焦灼地频频看表,计划八点半起飞的航班已经晚点了两个多小时。外面雷雨交加,看这样子还不知道今晚能不能飞。

航班迟迟没有传来登机的音讯,发给江鹭的消息也没有任何回音。宋魁想起五天前的争吵,更加心烦意乱,归心似箭。

陈华看他心神不宁,前后离开打了好几次电话,便对坐在对面的秘书科科长许天富示意了一下。许天富立刻意会,从包中掏出一个小塑料盒送上前。

陈华接过,递到宋魁跟前,低声关切道:“领导,来一颗?”

此一颗非彼一棵。

宋魁戒烟已经有十几年,但压力大或是情绪差的时候,时不时地还会犯起烟瘾,忍不住想抽上那么一根。可他知道这个口子是绝不能开的,一旦抽了这一根,这十几年的努力可能就彻底功亏一篑了。

当年戒烟他是靠着薄荷口喷和含片硬熬,所以这些年,他也总是随身备着这么一盒,无论是焦虑、烦躁,还是困倦、疲惫时喷上一下、来上一颗,有奇效。

月初他履新以后,陈华是第一个向他靠拢的。这老小子对待领导很有一套,说话做事的分寸总是拿捏得精准恰当,跟他肚里的蛔虫似的。

他这个喷薄荷喷剂和含薄荷糖的习惯,很快也被陈华摸清了,甚至连江鹭总给他买的那几个牌子他都记了下来。以至连他自己都还没想到这办法的时候,陈华的薄荷含片就递到眼前了。

但今天宋魁却没接,而是低沉着说了声不用,将陈华的手推开了。

他眼下正为与江鹭吵架的事情烦着,而他们吵架的一部分原因,实际也与陈华的人事安排脱不开干系。

第 19 章、  陈华安排过来的那个秘书,是怎么能让江鹭知道、对他产生不信任,又……

陈华安排过来的那个秘书,是怎么能让江鹭知道、对他产生不信任,又最终成为他们吵架的导火索的?

即便他和江鹭的问题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将这事的过错算在陈华头上似乎有些不公平,但他也的确从一开始就提出过这个人事安排不合理。如果他早些解决,又怎么会闹大、闹成这样?

回想那天晚上的争执,尽管言辞的细节早已有些模糊,但他也知道自己的确是借着酒劲说了一直以来不敢说的话。那番言论不尽然都是出自真心,但确实代表了他的一部分怨言和不满。尤其是她在男女关系上对他的不信任,这一点最让他无法忍受,或许这也是他爆发的根源。

只是,爆发完了,他痛快了、酣畅了,可快意的感觉也就维持了几秒,接下来他只感到内心被一阵惶恐和无尽的懊悔填满。

因为他看到江鹭眼里闪过他从未见过的失望、伤痛、哀怨等等不一而足的情绪。她没有如他预期的那样大吵大闹,也没有再与他争辩,这是否说明她已经对他失望透顶了?

他怎么会说出“各过各的”这四个字?现在想想,真恨不得抽烂自己这张嘴。

这两天发给她的信息没有一百条也有几十条,可没有收到她一个字回复。打电话也是一样,全都响到忙线,要么就是干脆被她挂断。他也知道自己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了,结婚这么多年,这还是他头一次说出这么重的话,她怎么可能受得了?

宋魁从思索中回神,看到陈华的眼中难得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只将薄荷含片交回到许天富手中,提醒他:“小许,你要不去替咱们问问,看还要晚点多久。”

陈华这个人,就是这么让人既爱且恨。别说是拒绝他,恐怕给他脸色,让他难堪,他也能不着痕迹地化解于无形。遇上这么个滴水不漏的人,宋魁还能说什么?毕竟刚到任,工作开展需要取得底下这些人的拥护和支持,这也是他一直没再为秘书安排这事苛责他的原因。

许天富回来,说工作人员答复今晚应该能飞,肯定不会再滞留了。但是具体的时间暂时说不上,还在等指令。

不管怎样,听到这个消息,宋魁松了口气。

他又看了看表,马上十一点了,正犹豫要不要再给江鹭去个电话,她的电话恰好回了过来。

看到来电显示的“鹭宝”,宋魁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边接起电话,边快步走到远处饮水机的旁边。

“鹭鹭,到家了吗?”他讨好地放低声音问。

“刚进门一会。”江鹭冷淡地回答,“你能不能不要次次都把秋秋摆到我俩中间当挡箭牌?成年人之间的事,把孩子牵扯进来干什么?”

“我这不是几天了联系不上你,实在担心,才只好让秋秋问问,没有要拿孩子当挡箭牌的意思。”

“不是各过各的吗?有什么好担心的?”

宋魁赶紧向她道歉:“那天那不是喝多了、说急了,所以口不择言了么。怎么能各过各的?你是我媳妇,秋秋的妈妈,我怎么离得了你?”

江鹭不想在电话里聊这些,未置可否,只问:“不是航班改到今天晚上八点了,怎么还没回来呢?又上哪个女人那儿春宵一刻去了?”

虽然知道她这么说有故意赌气的成分,宋魁心里还是一阵憋闷,赶紧澄清:“飞机晚点了,我这会儿还滞留在机场呢,哪来的什么女人?”

“有也没事,你爱上哪儿上哪儿。”

宋魁叹口气:“鹭鹭,我是真的知道错了,别生我气了,行吗?”

旁边经过他的路人听到后纷纷侧目看去,就见一个高大魁梧、气势剽悍的北方汉子,嘴里却吐出这么一句柔声软语、低声下气近乎恳求的话来,不免□流露□出异色。

宋魁被这些瞟来的眼神盯得不自在,又往人少的地方走了走,正欲一鼓作气再劝劝,机场广播响起来,通知他乘坐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他扭头看向大部队的方向,众人已经拿好行李准备去排队。陈华见他看过去,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不用急着回去,他们先去排。

电话里沉默了半天的江鹭也终于松了口,“不说了,等你回来再谈吧。我就不等你,先睡了。”

宋魁心放下来,“好,你早点休息。”

飞机落地已是将近凌晨一点半,从机场出来,公务车已经等着了,陈华先将宋魁和曲向东送上车,才跟秘书科的同事搭乘另一辆车离开。

宋魁回到家快后半夜了,江鹭在主卧已经睡下,他便没敢进去打扰,去客卫冲了个澡,在沙发上凑合了一觉。五点多钟江鹭醒了起来上厕所,见他躺在沙发上睡,便过去将他喊醒。

“怎么不睡床上去?”

宋魁一骨碌坐起来,“不敢睡太死,在这儿等着你起来。”

江鹭看他眼球上全是红血丝,脸上胡子拉碴的,一副憔悴模样,一时不知道说他什么好。气,也的确是还气着,但更多是感到疲倦,心累。

在他旁边隔开一点距离坐下来,扭头看着他,“谈谈?”

“好,谈吧。”

“先声明,我不想听你道歉,只想知道你当时为什么说出那样的话来?真的是口不择言、无心之失,还是它确实反映了一部分你的真实想法,或者说反映了我们之间关系的真实状态?”

宋魁不敢说实话:“真的是无心之失。”

“行,就算是那天说话时没走心没过脑,那这种想法又是从什么时候有的?总不会是凭空出现的吧?不论如何,你肯定已经这么想过,恐怕也不止一次。”

“没有。”

江鹭知道他嘴硬,也不跟他争,转了话题道:“那你觉得我们目前这种感情状态有问题吗?”

宋魁垂头盯着地面,陷入沉思。

对这个尖锐的问题,他无法再嘴硬说没有了。

他们感情出现问题,也许是在这半年多时间里,也许是更久之前。但他倾向认为是从他调动到隗中以后开始的,这点从夫妻生活的频次就可窥一斑。

他是个对性需求很高的男人,结婚这些年他们一直保持着不低的频率,忙的时候一周三四次很正常,如果空闲多,更是每天都会有。哪怕他到隋庆任职那几年里,离家几百公里远,但只要回家,都会抓住一切时间温存。

有时他赶不回去,江鹭便把秋秋送到她爷爷奶奶那儿,坐一两小时车去看他。小别胜新婚,两个人干柴烈火,可以在出租房折腾一整天都不出门。

那时他是真年轻,精力也是真的旺盛。可就是从前年末开始,在隗中这任上,他发现自己节奏不对了。整天从早忙到晚,应酬不断,像个陀螺似的转着。不知道在忙什么却无法停下来,即便回到家也累得只想瘫着,什么都不想干,更别说那事了。

他已忘了上回跟她温存是何时,至少不是上周,也不是上上周,或许快一个月了还没有过一次。这么明显的变化,这么急剧下降的次数,江鹭自然不可能没有意见,更不可能不起疑心。

今天在机场的那个问题,已不是她第一次问起,这半年里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至少问过三四次,吵架时也不止提过一次。现在想,不怪她怀疑他在外面找了女人,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正常。

他们之间存在问题是不争的事实,但宋魁不想承认,不能承认。不仅仅是因为他害怕听到那两个可怕的字眼从江鹭口中说出来,更是对他自己无法掌控工作、更无法调和家庭的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这种局面从没有在他过往的十几年中出现过,所以他急于否定,仿佛只要否定了,就可以当做它不存在一般。

第 20 章、  江鹭看宋魁久久不作答,便将相同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

江鹭看宋魁久久不作答,便将相同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承认,是有些问题。但承认归承认,很快他又补充道:“我们俩就是异地分居惹出来的事,太久没好好沟通了,当然有隔阂。像现在这样挺好,把话说清楚,心里的疙瘩解开就好了。”

江鹭也不是没有想过是异地的问题,但她不认为这是最根本的原因:“你看来,只是距离和沟通的问题吗?”

“婚姻里绝大多数问题都是沟通问题。”

“我不这么想。”

他一噎,只好让她说:“好,那你是什么想法?”

“一个人的能量是恒定的、有限的、此消彼长的,当你把更多的时间、精力花费在工作或其他方面的时候,对我和秋秋投入的感情和精力自然而然就会减少。你工作忙了、应酬多了,在家少了。哪怕现在调回来,真正在家的时间又有多少?回来后又为家庭做了什么?这是距离的原因吗?你有没有想过,有多少应酬是非去不可的?难道干到你这位置上,就不存在工作和家庭平衡的可能性吗?说难听点,我现在就是丧夫式育女,你自己看这还有家的样子吗?秋秋有一回问我,说爸爸会不会像电视上演的,还有别的老婆孩子,我听了真是哭笑不得。”

宋魁被电到似的看向她,“你觉得我出轨了?”

江鹭觉得他压根没抓住重点,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们现在过得日子不就是这样,你的心思不在家里,不在我跟孩子身上,跟出轨了有什么区别?至于出轨的是你的工作、领导,还是别的什么,对我来说都一样。你不愿意承认,那我来替你说:为什么会有各过各的这样的想法,因为你疲惫了、厌倦了、不够爱了,所以想逃避。”

宋魁没有反驳,而是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不知是因为她的一语中的而感到羞惭、无言以对,还是对她所说的表达一种不认同,又或者是某种复杂的兼而有之的状态。

两人许久都没有出声,江鹭等不到他回复,失望地站起来,“我的话说完了,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宋魁也起身,道:“我承认我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忽略了你的感受,这么多年习以为常了,把你的付出当做了理所当然。但我觉得你应该可以理解,我刚调回来不久,工作上还没有理顺、各方的关系也需要平衡顾及,留给家庭的时间少了,这也是迫不得已。至于你说的这些问题,根本不存在,没有厌倦,没有逃避,更没有女人。如果就是因为我说错了一句话,就给我扣上出轨的帽子,那我不能接受。”

婚姻里长期以来积攒的矛盾和问题,却被他如此肤浅理解、轻描淡写地对待。她的感受,不过是因他“做得不到位”而“忽略了”、“理所当然了”,又一次三言两语、草草带过。至于他自己的问题,则全部推给工作,“迫不得已”,需要她“理解”不说,还上纲上线成她给他扣了“帽子”。

江鹭不是不理解他,反倒恰恰是因为理解他,才能够隐忍至今。

而此刻听到他这样一番自我剖析,她简直嘲讽地想笑。领导讲话,真有几分水平,连表达歉意都能做到拿腔拿调,目中无人。

她是认真思索之后才决定与他谈这一次的,但他显然没有做和她一样的准备。这些天他在外调研,恐怕也无暇思及家中这一地鸡毛,更不要说往深里想、剖析问题了。

她感到心凉下去,无心再谈,“你回屋里睡吧,我去秋秋房间。”

“什么意思?”

“谈完了,今天就这样吧。”

“这样是哪样?是什么样?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点,起码给我个提示,我改还不行?”

看来他还是停留在出现问题不找症结,只想着把她安抚住了就万事大吉了那个阶段。改还不行?听听吧,这是真心实意为婚姻想要做出改变的人的心态和口气吗?这样的话不知说了多少次了,哪一次不是没几天又重蹈覆辙?江鹭不知道这一回压垮她的究竟是哪一根稻草,但她知道,她不想再以这个状态面对这段婚姻了。

她不耐地回:“我现在很困,头也疼,没精力跟你聊下去了。我们都先给彼此一点空间吧,行吗?”

宋魁皱眉:“那你睡主卧去。”

江鹭没应他。

回笼觉睡到九点多醒来,江鹭发现宋魁不知什么时候睡过来了,跟她一起挤在秋秋的小床上。

他块头大,占去了床上大半地方,胳膊伸过来搭在她身上,压得她动弹不得。她被他挤到了床边,没有丝毫伸展空间,想起身来,只得抓住他胳膊试图掀开,奈何他半个身子重心都在这边,纹丝不动。

这人死沉死沉的,靠她自己是推不开了,只得把他弄醒。

“你怎么睡这儿了?我要起了,你回大屋去睡。”

宋魁不但不撒手,反而搂得更紧了。

江鹭皱眉:“你要怎样?”

“不怎样,我抱我媳妇不行吗?”

“我还要去帮妈买菜,一会儿菜场都没新鲜的了。”

“让我爸买去。”

江鹭觉得他像个无赖,不耐烦起来,“别闹了,快点。”

他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我跟你一起去?”

她瞥他眼,揶揄道:“你歇着吧。也不看看自己成什么样了,眼睛通红的。这几天晚上怕是又没少喝吧?”

宋魁不喜欢她这种语气:“说得我想喝一样,问题你也知道,国人的餐桌上酒这个东西根本是少不了的。”

江鹭给他个冷眼,起身去收拾了。

十点半,她出门去趟市场,买完菜到了婆婆家。

老两口几十年了一直还在公安小区的老楼里住着,前些年她想给他们换成条件好点的小区,公婆却坚决不同意。婆婆是不想这么大笔开销给她们造成负担,公公则是舍不得院儿里这些老伙计。老爷子几年前退下来,现在每天就是下下棋,遛遛弯,陪陪孙女,退休生活还是挺丰富的。

进门时秋秋在客厅玩手机,见她一个人来,有些失望地问:“老爸呢?”

“在家睡觉,他晚点来。”

秋秋察言观色,“你俩还没和好?”

江鹭不置可否。

婆婆余芳过来把菜接去,“让他一个人在家反省去,咱今儿不带他。”

江鹭笑笑,没见公公的人,就问:“爸呢?又找人下棋去了?”

余芳哼了声:“最近又迷上下围棋了,茶不思饭不想的,天天找人研究棋谱呢。”

“爸有个爱好挺好,您多包容他。”

“他们父子俩,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就觉得我们做女人的为家庭付出是应该应份的一样,自己当甩手掌柜。”余芳边唠叨着边回厨房继续备菜了。

江鹭洗了手去帮她,她也没拒绝。

婆媳俩在厨房边干活边聊天,余芳问:“宋魁这臭驴这回又怎么气你了?”

“没有,一点点小事,我就不给您告状了。”

“你就让着他吧。”余芳道,“我还不知道他,让他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那他做不出来,就那张嘴讨人厌。说吧,他是不是又说什么混账话了?”

江鹭心说知子莫若母,但抿着唇,没吭气。

过来扔垃圾的秋秋听着了,顺嘴道:“老爸说要跟老妈‘各过各的’。”

“秋秋!”江鹭斥了女儿一声,心道,这孩子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嘛!她再对宋魁失望生气,也没想过要靠婆婆来解决他们夫妻间的问题。何况老两口七十好几了,她也担心让他们知道了,再把老人气出个好歹来。

但是已经拦不及了,余芳听完,将手里的菜一摔,“这个混账东西!等会他来了看我不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