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心匙 燕山金吾 20226 字 6个月前

第 61 章、 “幺鸡。”   “我打个七条吧。”   到……

“幺鸡。”

“我打个七条吧。”

到唐琳秀了,她对着牌桌看了一圈,有点磨蹭,谭婧催促道:“快扔一个下来吧,秀姐,怎么今天这么磨叽?”

唐琳秀确实心不在焉,迟疑着打了个三筒,对门的住建局局长夫人姚珊把手牌一推:“胡了,三六九筒,清一色。”

“唉,又点炮。”唐琳秀咕哝着掏钱递过去。

姚珊乐道:“秀姐,你今天不在状态啊,每次组局都是你三卷一,今天我们几个总算看到回头财了。”

唐琳秀把牌一推,“今天没心情,不打了不打了。”

姚珊只得把钱收起来,翻个白眼:“我刚赢钱,秀姐你就拉锅,没劲儿。”喊旁边的青湖区工商联主□席家的太太刘萱,“刘,走,我约了诗颜SPA的护理套,咱俩体验体验去。”

两人背起包,姚珊又问谭婧和唐琳秀:“婧姐,秀姐,要不也跟我们去试试?”

谭婧摆手,“我不去了,一会儿还接儿子去呢。”

唐琳秀找谭婧有重要的事说,也说不去了。

姚珊喊着刘萱一出门,麻将室只剩下唐琳秀和谭婧两个人,唐琳秀就对谭婧道:“小靖,我刚好有个事想求你呢。”

“咋了秀姐,你说。”

“我那个外甥女,唉,不是前些天出了点事让拘了。这也关进去马上三天了,我听说孩子在里边可遭罪了,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但这事吧,我们老徐使不上劲,我从上面托关系想了想办法,到现在也是没音儿。”

说到这儿,唐琳秀实在也没了辙,空余一声叹息,“你看,何局前阵子让我们老徐办那事,他也办了,所以我们就想着,拘留这事,能不能让何局帮着想想办法?如果能取保候审那自然最好,要是实在为难,哪怕就是给孩子换个条件稍好点儿的地儿也行。”

唐琳秀这个外甥女因为打人被拘留,打得还是江鹭,这件事谭婧还是从政法委书记谢行他老婆黄敏那儿知道的。

黄敏给她说,唐琳秀求到了省政-协主□席蒋朝阳那儿,蒋朝阳就给她家老谢打了电话。谢行一开始觉得这事不好亲自出面,就让朱志武去做宋魁的工作,结果宋魁是一点情面都没留地把朱志武给怼了回去。朱志武回来给谢行说,这么个硬茬子的工作他做不了,以后别给他安排这种出力不讨好的活。

下属得罪了,谢行只得硬着头皮亲自出马,没想到电话打到宋魁那儿,人家软硬不吃,也是给顶了回来。她们老谢为此还生了一肚子气。

谭婧知道这事以后,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有嫉妒,嫉妒江鹭有在这样时刻能挺身而出顶在前头维护她、呵护她的男人。也有自怜,如果这种事情落到自己头上,何崴在领导的压力和她受委屈之间,百分之一千不会有丝毫犹豫、更不会对她有丝毫顾怜地选择后者。

唐琳秀求的这件事,谭婧也是没把握的,毕竟被打的可是何崴的白月光江鹭,他会是什么态度可真不太好说。但是……

“你说何崴让老徐办的事,是什么事?”

“具体我也不知道,但应该是件挺棘手的事,把我们老徐也难了好一阵子。他跟我说,何局如果在意这事,不会对我们的难处袖手旁观的。”

谭婧若有所思,“晚上回去我问问他,试试吧。”

唐琳秀一看她态度有戏,忙从包里掏出来一张卡塞给她,“这是姐一点心意,你收着。”

谭婧迟疑了一下,卡拿在手里没往包里装,“秀姐,这事我还真不能保证给你办成。”

“妹妹,你这话说的,姐要不是没其他办法了,也不会给你添这个麻烦的。找你帮忙,也不是非得要有个结果才行,就算办不成,咱们交情也还在的。这就当是姐的茶叶店给你分红了。”

唐琳秀把她手推回去,谭婧也就顺势而为地收下了。

晚上接了儿子回到家,何崴已经应酬完回来了。

也就是周末儿子在,他们这一家三口才难得能凑齐一回,不然平时谭婧根本是不指望能见到何崴的人的。遇上什么大事小情,还得想着法求他,他才肯赏脸回来一趟。

虽说一家三口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家里的气氛却总是显得冷清,已多年不见其乐融融的欢声笑语。

儿子性格比较内向,情感也内敛,对她和何崴这种早已没有感情维系的表面夫妻关系,以前还表达意见和不满,后来知道改变不了,也就放弃了。现在回家了就关起门来在屋里玩电脑,打游戏,一个人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不出来跟他们说话聊天。

何崴也是一样,他们两人分房睡已经好多年了,他自己的房间外边连着书房,回来就是在书房里关着忙自己的事情。剩下谭婧一个人孤零零地,有时候看着电视也会走神,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像一潭死水、一池臭水。

今天为了唐琳秀的托付,她极不情愿地去敲何崴的房门,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他又在电话里和那个狐狸精女记者打情骂俏。

她咬了咬牙,还是敲了门,道:“何崴,找你说个事。”

何崴听见,只得对话筒道:“我这有点事,晚点再给你打过去。”

白雅珺不肯:“你都回家了能有什么事?我今晚都大公无私让你扮演好丈夫,好父亲了,你就不能多陪我说会儿话啊?”

谭婧催促地又敲了一回门,何崴嘴里不耐烦地应着,对白雅珺道:“听话,别闹了,我晚点给你回电话。挂了。”

拉开门,何崴皱眉问:“什么事?”

谭婧道:“我就不能进屋坐下说?”

看她一副一两句话内不能解决的样子,何崴更有些心烦,他实在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跟她的事情上,但还是让她进了屋。

谭婧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跟他说了唐琳秀的诉求,“她意思是希望你能给拘留所那边打声招呼,帮她外甥女办个取保候审,或者跟所里请个假出来、或者换个条件稍好点儿、人少点的监室。你看有戏吗?”

何崴在她对面坐下,翘起腿,不快道:“徐北强这个外甥女犯事多少回了,每次都是他违规办取保捞人,我提醒过他多少回了,要适可而止。我睁只眼闭只眼,不代表会无休止地纵容他这么胡搞。现在好了,撞宋魁这儿了,宋魁没把他揪出来查,那还是靠我给他顶着呢。我现在自己都不安生,他们两口子不赶紧消停着,还得寸进尺了,嫌自己这官当得长了是吧?”

“你意思就是没法帮她这个忙了?”

“帮什么帮?她外甥女打得是别人就算了,她把人家江鹭打了,你觉得宋魁不心疼?能放过她?”

谭婧沉默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嗤了声:“我看不光是宋魁心疼呢,你也挺心疼吧?”

“是,我确实是心疼,你不就想听这个?”

他这一反唇相讥,谭婧便激动起来:“你心疼人家,人家知道吗?接受吗?你心里装着这个装着那个,你怎么就不能装着这个家!?真有本事,你离婚找江鹭表白去啊,看她会不会离开宋魁跟你过!”

何崴也来了气,拍桌子道:“谭婧,我俩这日子为什么过成这样,你我彼此心里都清楚,不要老搬出江鹭来说事。是,我是忘不了她,但就算是没她,你觉得我们俩就能过好!?当年你为了结这个婚拿孩子说事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谭婧压抑着自己想要撕心裂肺地痛哭一场的冲动,通红着眼瞪他道:“何崴,你真不是个人!我当年怎么就着了你的道,不顾一切地也要嫁你!原以为你结了婚就能对我和儿子有责任感,实际呢,你就是个道貌岸然的无耻混蛋!”

何崴任她骂了一阵,早已习惯地没所谓道:“你骂够了吧?还要往几点骂?是不是闹到邻里邻居、儿子都出来看你笑话才行?这个家钱在你手里管着,你那群亲戚、兄弟姐妹,哪个不是靠着我吃饭,哪个工作不是我给他们安排调动的?除了感情,我亏待你什么了?真不知道这日子你还有什么好不知足的?”

谭婧终于冷静下来,抹着脸上的泪,心已是疼得有些麻木了。

两人各自沉默了片刻,何崴看了眼手表,下逐客令:“没事了你就回屋去,我还要打个电话。”

“我再多说一句,唐琳秀提到你让他们老徐办的事他也办了,说能不能看在这事的份上,帮她们这一回?”

谭婧原本只是有当无地提一嘴,毕竟拿了唐琳秀的钱,还是得尽个心,至于何崴能不能同意,她也勉强不了。

没想到话音一落,何崴脸色变了变,更阴沉了几分,竟然没有再反驳,而是陷入了沉默。

何崴听完谭婧说的,一股火蹭地冒起来。

这个徐北强现在也是硬气得很啊,为了他外甥女这么屁大点案子,居然敢拿上回安排给他这么重要的事来要挟了。真他娘的拎不清楚。这件事、这个案子关乎重大,真出了事,他们一个也跑不了,难道他还准备同归于尽不成?

良久,他反问道:“她有没有给你说我让徐北强办的是什么事?”

“没说。”

还算他头脑清醒。“你答复她,取保别想了,换监室我想办法,让她等信。”

谭婧出去后,何崴坐着思索了一阵,给白雅珺把电话打了过去。

“有个事问你,你那儿认识那些新媒体靠不靠得住?”

“当然靠得住了,你要干什么?”

“我给你个料,你让他们写写发吧。”

第 62 章、  没两天,当初网安支队压下去的那段视频又重新在本地热点中出现了。……

没两天,当初网安支队压下去的那段视频又重新在本地热点中出现了。

在社交平台一些营销号的炒作、添油加醋和转发之下,这回的传播扩散波及得更广,短短半天时间,部分视频的点赞数就破万、转发评论数也过了千。

热衷吃瓜的网民们追逐着热点,辗转在不同APP的不同帖子、视频里,热火朝天地讨论、转发,直到有人出来煞有介事地辟谣回复:

「本地人出来解释一波,我朋友就在现场,这个视频是被断章取义了,不是蓝发女打人,实际上是两个人互相争执,互殴。白衣女据说和我们这儿公安局某领导有关系,所以之前的视频都被删了,热度也被压了。现在蓝发女进去了,白衣女一点事都没有。这里头能没点什么猫腻吗?大家想吧。」

网友们便恍然大悟似的抓住了关键,纷纷表示不出所料:「和公安局领导有关系,怪不得。」

「啥关系,直说就是包养的情人呗!这女的看着年轻漂亮的,肯定是情妇。」

「情妇组上大分」

「该好好查查这个领导」

「没准又是大老虎,呼吁有关部门严查!」

「打虎全靠小三上热搜哈哈哈」

……

讨论热度居高不下,持续发酵,随即,有自称“平京打人事件当事方母亲”的账号出来发布一条长博文,将当天翟莎莎与江鹭的争执情形公开在网络上。

博文中声称,她是网上盛传打人者“蓝发女”翟莎莎的母亲,她们不完全是过错一方,并言辞犀利地质疑:

「双方因口角争执动手,视频中也能看出来,对方也对我女儿进行了殴打,为什么最终只有我女儿受到拘留处分,对方却可以逃避处罚,甚至成了无过错一方?我们不是网上传播的所谓有钱人,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虽然我们也有过错,但警方在这起案件的处理中是否存在徇私枉法?公权私用?」

博文一经发布,舆论立即一边倒地涌向支持翟莎莎的一方。许多博主和营销号也纷纷跟进进展,质问警方调查结果是否公平公正,是否存在行政干预,要求公布案件真相。

在各路人的推波助澜下,仅仅不到两天时间,“平京蓝发女打人事件”、“打人方家属发声”等词条便冲上本地热搜,甚至在全国热搜中出现。

舆情失控了。

江鹭早先隐瞒宋魁工作单位的行为现在仿佛忽然找到了合理解释,一部分不明真相只关心八卦传言的同事,自然而然地给她贴上了“婚内出轨”、“某领导情妇”的标签。

传言沸沸扬扬,甚至有学生家长听闻后找到校领导,要求不能继续任用她这样道德败坏、私德有亏的教师继续开展教学工作。

面对网上铺天盖地的攻击、谩骂,对她的无端恶意猜测、指责,江鹭整个人陷入一片混沌和茫然失措,精神几近恍惚、崩溃。

但即使她也万般痛苦、无奈,即使她的情感、名誉也受到了伤害和重挫,即使她才是这样不实舆论的最大受害者,仍得硬着头皮一遍遍地向校领导、学生家长解释事情的真相。

宋魁也未比她好到哪儿去。

局里这面焦头烂额忙着处置舆情的时候,郭颖才打来电话,将他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你一局的公安局长,插手干预这么个案子,你怎么想得你?啊?为了家属就可以干预过问了?你是初中生还是高中生?做事情能不能成熟一点?

“你一到任我就告诉你,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人家找到突破口。别说你这个事上处理的有争议,就算是没有争议、无懈可击,有些人也能给你作出文章来!更何况,你觉得你无懈可击吗!?现在闹成这个样子,我们这小地方八百年不上一回热搜,一上热搜就是负面新闻,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省里领导都来问我怎么回事,我倒要问你,怎么收场?”

事已至此,除了尽快挽回、亡羊补牢,还能怎么收场。

宋魁听完骂,连连道歉、频频保证:“书记,这事是我的责任,是我考虑不周全了。我已经安排局里马上组织研究发布警情通报,向社会大众解释澄清事件真相,争取尽快平息舆情。对发布不实言论的造谣者也一定会彻查到底,追究法律责任。”

“现在的互联网,还有人在意真相吗?警方的公信力在很大一部分人那里早都丧失了,老百姓才不管你怎么解释,你闹出这种事来,就是百口莫辩。所以我才总说,政府工作是没有容错率的,干得再好、再辛苦,一波舆情扫荡过来,什么都是白搭!”

尽管这波舆情是突然爆发、没有征兆的,但宋魁作为局领导应该预料到,也必须预料到。现在这局面,只能归咎于他的失职,失察。

他感到头顶上的这座山更重了,胸口有千钧重负,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只剩下沉默。

“省里的压力我可以顶着,但是,马上年末了,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影响市里工作的评价,更不要因为这个影响到省领导对你的评价。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给我尽快把舆论压下去、控制住。”

与郭颖才通完电话,宋魁立马让陈华召集了一个小范围的班子会议,主要是涉及案件处理和宣传工作、网安工作的几位分管领导,对警情通报的内容大方向把握一下,对下一步舆论控制工作做分工和安排。

几人讨论完,霍聪对警情通报中的案件经过部分提出了担忧:“我个人认为,这个通报写得是否过于详尽了?比如这些辱骂的细节、动手的过程,合不合适、应不应该全部公之于众?是否适当略去,照顾下当事人及家属的情感?”

宋魁没发话,分管网安的副局长魏勇辉道:“我觉得既然已经到这地步了,就真诚一点,写得越详细越好。只有让公众彻底了解清楚情况,完全还原事实,才能对这个案件有公正的论断,当事人也才能尽快从这件事上解脱。遮遮掩掩,反而容易让公众觉得我们警方是不是还有藏私,也不利于平息舆论。”

驻局纪检监察组组长胡晓钦表达认同:“我认可。但这句‘网络所传江某与市公安局领导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经核查不属实’我觉得有很大问题,不需要在这上头提到局领导,只需要澄清谣言、恢复当事人的名誉就行了。”

分管指挥中心和宣传的副局长杨丙森一直病假,这部分工作暂交给了曲向东,他半懂不懂,不太了解情况,也不敢轻易发表看法,就道:“几位说得都有道理,宋局你拿主意吧。”

宋魁想了一阵:“我赞同勇辉、胡组长的意见,还是要详略得当。这件事虽然是由我引起的,但是谣言传得所有局领导都受牵连,如何合理澄清也需要再斟酌。曲政委,这样,你下来让指挥中心再把措辞好好捋一遍,要一字一句地推敲,一定要做到公正、客观、不偏不倚。这个通报发出去就是盖棺定论了,千万不能再因为它引发新的舆论和争议。”

会后,其他人离开,宋魁与胡晓钦单独留下来,对他道:“胡组长,这回的舆情给局里包括市里带来了很大影响,我作为当事人,更是一把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这儿我也向你表个态,纪委如果要求对我做出任何处理、调查,你不必有顾虑,我一定全力配合。”

胡晓钦宽慰他道:“唉,宋局,没你想的那么严重。这件事情上你的做法我们心里都有杆秤,碧蓉书记和我对你也都支持。老百姓不清楚情况,容易被人误导、煽动,这都正常,无需上升到党内和纪律问题,你也不要压力太大。”

宋魁向胡晓钦和纪委张碧蓉书记表达了感谢,胡晓钦走后,他一个人在会议室沉郁地坐了一会儿。

原想告诉江鹭一声,警情通报今天内就会发布出去,后续的舆情应该也很快能控制住,给她稍宽宽心。但想了想,还是罢了。

她现在的状态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两天了,连手机都不敢碰、消息都不敢打开看,更不要说听到这件事了。不要再拿这折磨她了。

他不对任何人感到愧疚、无法交代,独独对她。

如郭颖才所说,这个案子的处理上是他草率了、冲动了,全然没有考虑到他这个位置的敏感和当下问题的复杂,互联网时代的舆论发酵速度更是对公安工作严峻且巨大的考验,这些问题上他都没有计较好,所以造成这样的局面也只有他来负全责。

如果舆论都是冲着他来的倒好了,可是舆论讲理吗?

晚上回去,江鹭吃完饭没多会儿就回卧室躺下了,宋魁洗完碗收拾完厨房出来,没见到她人,知道她怕是又躲起来哭鼻子去了。

这两天她憔悴了许多,整个人都消沉下去,精神也看起来萎靡。

这不是她脆弱,一个普通人陡然面对这样的舆论风波和网络暴力,在如潮水般淹没灭顶的恶意评论和无端指责声中,没有人可以从容应对,更不可能轻易从负面情绪中抽离。

他转进卧室,看她背朝外在床上躺着,压抑着啜泣的声音。

“鹭,”他轻唤了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揉抚她肩头,“知道你难过、委屈,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别憋着。”

“我没事,一会儿就好。”江鹭嗫嚅着,轻轻摇头。

到现在了,还在逞强。

宋魁叹声,凑过去,柔声哄她,“鹭鹭,遇上这样的事,没谁能做到心理强大、泰然自若的,你不用对自己求全责备,逼着自己一定要直面它、扛过去。你得允许自己脆弱,回避,更要允许自己崩溃摆烂。只有先放下,它才能过去。”

江鹭红着眼望他,“可问题就是哪有那么容易放下?只要我醒着,那天的事就不断地、反复地从脑海里冒出来,我没办法不去想、不去自责。如果我当时能理智一点、克制一点,如果我没有还这个手,这件事的争议还会这么大吗,还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吗?我宁可当时再多挨她几下打,身体上受到伤害,总比现在身体、精神、生活各方面都受到折磨强!”

宋魁听她这样责怪自己,直像有人拿把刀在剜他心口的肉,“你怎么能这样想?怎么能把别人的错误归咎在自己身上?这整件事里所有人都有错,翟莎莎有错、造谣者有错、推波助澜的营销号和网友有错,包括我也有错,唯独就是你没错。你是最无辜、最被动的一个,怎么现在你反倒要让自己去替别人反省、承担这些痛苦?”

江鹭的情绪再也无法扼制地失控,整个人抖作一团,肩膀耸动,哭声便由她颤抖着、抽紧的胸腔中呜呜哀哀地传出来。

宋魁捞起她来抱在怀里,轻抚她背脊:“让它过去吧,鹭鹭,你总这样情绪反刍,不断给自己强化记忆,只会陷在里面走不出来。事情已经发生了,往前看就是。别在意别人说什么、怎么评价你的,也没必要为网友动动手指发的那几个字消耗自己。”

哭了好一阵子,哭得近乎精疲力竭了,江鹭才缓过来口气,抽噎着道:“网上的可以不去想、不去理会,可现实生活呢?学校里那些人也对我指指点点,在背后议论……”

“哪些人?你告诉我,我找他们去。”

“你去又能怎样?”

“我就趁你们中午吃饭人多的时候往食堂里一站,拿个喇叭指名道姓地骂,某某,我老婆的事、我的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自己活明白了吗就在背后议论别人?反正我不嫌害臊,我看他嫌不嫌?要是还有人传,我就天天到学校去喊、去闹,我看学校出不出面,有种别冲我老婆,冲着我来嘛,他们敢吗?”

“你快别逗我了……”

“我不逗你,我真去。明天就去。”

江鹭一急,捶他:“你神经病啊!发什么疯!”

看她气,宋魁才一笑:“这才有点儿鲜活气了。你看,脸皮厚、敢闹事就气别人,气不着自己,你得向我学习。”

江鹭这才无奈笑了,抽着鼻子,扯他脸:“论脸皮厚,谁能有你这城墙拐角似的脸皮厚?我学不来!”

“好受点儿了?”宋魁的吻烙在她额上。

“嗯。”

江鹭偎着他,望进他疲倦的眸,抚着他略微扎手的颌边,唇在他脸颊上轻轻一触。

他收紧手臂,她攀紧他背脊。

无声相拥。

第 63 章、 警情通报发布以后几小时内就上了热搜。  宋魁登……

警情通报发布以后几小时内就上了热搜。

宋魁登上社交平台,搜索平京市公安局官方账号,最新发布的博文中,蓝底白字的长图将这短短几天的事件浓缩,底下评论已逾百条。

通报内容短暂地掀起了一波热议,质疑与赞同的声音不一而足,但随着警方的盖棺定论,网友的热潮很快退散去,讨论度也急剧下降。

网安支队加班加点地干了两天,对带节奏的博文和视频大量删除,追查到近三十个不同地区、不同IP的谣言源头和营销号,一部分人已经被管辖地派出所约谈,但剩下则大半在境外,难以追究法律责任。

市委纪委没有对宋魁严肃处理,只要求他尽快开展关于重大舆情应急处置的专项整治工作。落实完上级要求后,宋魁在党-委班子会议上面向所有委员做了自我检讨。

这波疯狂的浪潮和狂欢从开始到偃旗息鼓只过去了三天多时间,网友们蜂蛹而上地追逐完一波热点,待讨论止息、热情消退、兴趣不再,又一股脑地涌向下一个。

至于前一个话题中的当事人,他们现实生活的壁垒被这样浩荡奔涌的洪流不容抗拒地、不带一丝怜悯地摧毁、碾碎,潮水退去后,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内心和亟待重建的生活。

江鹭身边的喧嚣在通报发布后也渐渐平息了,在家人和长辈的关怀与问候中,一切好似重归于平静。

但宋魁知道,谣言难尽,这样的创伤更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清宁的环境才能完全愈合。

工作日的上午,借着赴会途中的空档,他给一中校长李林打去了电话。

李林是前年调任过来的,与他这还是第一次打交道。

电话接通,宋魁自报家门:“李校长,您好,我是市公安局宋魁。”

李林闻言明显一愣:“市公安局?……啊,是有什么事吗?”

看来他不认识自己,也大概率没关注过政府和公安这面的工作。宋魁只得再做自我介绍:“我是初一年级组英语老师江鹭、江老师的丈夫。”

李林这才听明白:“哦,是江老师的爱人,您好。”

“给您打电话,主要是为了最近这几天学校里沸沸扬扬的关于我太太的一些不实言论,我不知道您是不是已经有所耳闻了?”

李林想了想,表示不太清楚:“我还真没听过,是哪方面的?”

“都是些污言浊语、恶意捏造,我作为当事人不想再提了,您如果不清楚,可以向下面人了解一下。我的诉求主要是希望学校能在这件事上有所作为,不论是安排会议加强教育,传达学校对造谣者严肃惩处、肃清风气的态度,还是召开教职员工大会为被污名化的教师正名,总归是不应该放任这些谣言继续流传下去,伤害自己的教师,影响教学环境,更破坏校园风气,您说是吧?”

李林张口结舌地听完他这番来势汹汹的质问,顿时生出一种被冒犯的感觉——他当自己是谁啊?拿腔拿调的,语气严厉,态度强硬,哪里是跟他提诉求嘛,简直是下“通牒”。全然不像教师家属,而是像他的上级,像教育局领导,来给他布置任务,安排工作来的!

他有些窝火,不过出于礼貌和风度,还是尽量克制了一下:“宋先生,或者宋警官,你这个诉求我可以理解,但是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别介意,学校不是给谁家开的,也不是任谁提什么诉求都得满足,这些工作还需要结合实际情况由校领导来安排决定……”

马上快到会场,宋魁没时间听他说这些车轱辘话,干脆将他打断:“这么说吧,李校长,我本来是准备给教育局卓局长打这个电话,请他向您传达一下我的诉求的。但是,之所以最后还是以家属的身份找您,还是希望这件事能纯粹一点。我的诉求是完全正当、合理的,不论对学校、还是对所有教职员工,都具备现实意义。所以,希望您能酌情考虑,尽快提上日程。”

李林嘴边打了磕巴,没再说下去。

他感到宋魁这人不论是谈吐还是气场都太不简单了,三两句话说得他如芒在背,极不舒服,又挑不出丝毫毛病来。而且他把教育局卓局长搬出来了,他就不得不深想一层,有所顾忌。

听对面沉默下来,宋魁便道:“这样,等您考虑好有决定了,麻烦您给我回个电话,答复我个结果。您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挂了电话,李林越想越觉得诧异莫名,赶紧上网搜了一下“平京市公安局宋奎”。

名字具体哪个字他也不知道,试了几回,最后网页跳出的匹配结果提示他是否要搜索“平京市公安局 宋魁”。他点击确认跳转到市局官网上,领导班子介绍页面的内容让他瞠目结舌。

这……对方竟然是市公安局□委书记、局长?

江鹭、江老师的爱人,居然有这来头?

李林赶紧让办公室把江鹭的个人信息采集表调出来发他,配偶一栏里,姓名是对上了,但工作单位却填着隗中市公安局。

怎么是隗中呢?李林又搜了下网上的新闻,才知道他是几个月前刚从隗中调回来的。那没跑了。

这个江老师啊,没想到还挺深藏不露。

他调过来两年了,从来没有听说过底下哪个老师的配偶、家属有到了副厅级这个层面的嘛。这事闹得,早知道刚才电话里听他口吻这么强势,他说话就该谨慎些才是。

现在立马回电过去,有点显得他态度转变太快,太功利、太谄媚了,但这么大的领导,算是他上级的上级,又不好怠慢。

思来想去,李林字斟句酌地编了条信息给宋魁发过去:

「宋副市长,实在抱歉,之前我的工作主要还是局限在校务工作和教育圈子里,很少关注到政府领导动态,所以没听出是您来,刚才电话里言辞得罪之处还请您海涵。您关切的问题我们会尽快讨论落实下去,确定后,我一定第一时间告知您结果。感谢您对一中教学工作的支持、关怀及包容,今后也盼您能拨冗莅临我校考察指导。」

宋魁收到后,回复他:好,感谢。

第二天上午,江鹭上完第一节课刚回办公室,徐笑笑一脸笑意地凑了上来,给她放下一杯咖啡。

“姐,那什么,这两天迎检的教案我帮你整理了,我看你最近状态不好,要是忙不过来需要我帮着干点啥,你随时喊我啊。”

江鹭见鬼了似的看着她,之前对待她跟对待空气似的,连表面客气都没有了,现在又忽然献起殷勤来,还喊她“姐”……她走错门了?吃错药了?时空穿越了?

徐笑笑看她不说话光盯着自己,有些发毛,更有点心虚,“姐,之前那事,我后来好好想了想,当班主任确实对我晋升和评职称有好处,我那样顶撞您,是我不对,太不成熟、太情绪化了。我真诚向您道歉,希望能得到您的原谅。”

江鹭也不知她真情假意,反正道歉这番话说得倒是诚恳,表情也挺真挚。就算是演吧,毕竟同事一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没必要再树敌。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同事间,往后尽量和平相处吧。”江鹭冷淡地说完,拿起咖啡递回给她,“谢谢,但是我不喝咖啡。”

徐笑笑有点尴尬,“行,那下回我请你奶茶。”

下午,政教主任夏芸过来办公室,找江鹭。

“江老师,后面还有课吗?”

江鹭正喝茶,放下杯子道:“今天没了,怎么了?”

夏芸招招手让她从办公室出去说话。江鹭疑惑地跟出去,听她说:“这会儿有空吧?李校长找你,让你方便的话去下他办公室。”

大校长找她?江鹭挺诧异:“他找我干什么?”

“没具体说。我就是给你传个话,话送到了,忙去了啊。”她说完就着着急急走了。

江鹭只得过去一趟。

李林自调动过来,江鹭也就跟他有过几次交集,说过寥寥几句话,但也无非是上级领导对员工的一般性问候关切。她这样的小透明,也不爱往领导跟前凑的,在学校里往往都是边缘人物。

今天没来由地突然找她,她不免有些忐忑。

但敲门进了李林办公室,李林却表现得相当热络,殷切,满脸带笑、连连请她落座:“江老师来了,快快,快请坐。”

江鹭坐下,他又拿杯子给她倒水泡了茶,端过来:“我这儿茶叶一般,泡得也简陋,别嫌弃啊。”

江鹭道声谢谢接过来,将纸杯放在茶几上,等着他进入正题。

李林在斜对侧沙发坐下,道:“江老师,请你过来呢,主要是了解到最近这几天学校中关于你的一些不实传言。我跟下面几位领导、老师都了解了一下,才知道这些谣言和传言给你造成了不小的困扰,甚至影响到家长对你的评价和教学工作,是有这回事吧?”

江鹭这才明白,是为了这事找她。

点头应:“是有。”

“关于这个事情啊,我也召集领导们开了会,研究讨论了一下。我认为不能就这么置之不顾地让它过去了。这个事往小了说呢,是流言蜚语、八卦传言,往大了说,是造谣生事、诋毁诽谤,是与我们教育从业者的精神背道而驰的。所以我认为,应该召开一次教职员工大会,对学校的态度做一个明确,要求全体教师和各级领导严于律己,不造谣、不传谣,坚决在校园中杜绝此类问题的发生和传播。”

江鹭听得疑惑、诧然,更不太敢相信。今天不止徐笑笑,这帮校领导也受刺激了?什么时候开始真抓实干、肃清校风校纪了?

她没说话,李林又道:“江老师,你这阵子受委屈了啊,我们还是反应慢了些,没有第一时间介入、控制范围和影响,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名誉损失,是我们失职了。所以,请你过来的另一个目的,也是想代表校领导们向你赔个不是,再就是,你看需不需要为你专门召开一个正名大会?”

江鹭连忙推辞:“校长,您和各位领导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什么正名大会就不必了,也不要闹得兴师动众的。事情都过去了,咱们学校有这个态度、愿意拿出这个作为,我就觉得挺感激了。”

李林连声道:“好,你是当事人,我们还是以你的意见为主。你放心,往后我们一定对这次的事情引以为戒,加强全校师生的思想教育和风气建设。”

在李林汇报工作似的满口保证和热情相送下,江鹭从办公室里出来,越想越觉得纳闷。

好端端地,为这件事把她喊过来,这么关心关切,又是为她考虑、又是委屈她了,前两天闹得最厉害的时候没想着她,事情都过去了,又突然马后炮起来了?

左思右想,肯定是宋魁出面了。

第 64 章、 晚上到家吃完饭,宋魁在厨房洗碗。  江鹭从背后……

晚上到家吃完饭,宋魁在厨房洗碗。

江鹭从背后过去,探头瞥他。

见她不说话光盯着自己看,宋魁将手上泡沫往她鼻尖儿上一点:“干什么?”

江鹭“哎”一声,没躲开,被他弄了满鼻头洗洁精泡沫,气拍他:“你怎么这样!脏不脏!”

“那你光看着我不说话?”

江鹭抽张纸巾擦干净脸,嘟囔:“我就是看看你心虚不心虚。”

“我怎么了,心虚什么?”宋魁嘴上挺理直气壮,但被她这一说,还真有点儿没底儿了。

他咋了?不会考察期还没过就要被组织亮黄牌吧?不该啊,每天按时按点回家,对她和女儿关心呵护,家务劳动也算积极……难道是因为最近忙着处理这些风波有所懈怠,引她不满了?

江鹭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宋魁一琢磨,估摸出大概来,不露声色地:“什么事?”

“你给我们李校长打电话了?”

“打什么电话?我给他打电话干什么?”

“真没有?”

他避而不答,反客为主:“怎么了?学校又出什么事了?”

江鹭见他表情无异,反而表露出相当地关切来,倒真像不明情况似的,也只好道:“今天李林专门把我喊办公室去,跟我说这几天学校里这些谣言的事。”

“哦,怎么说的?”

江鹭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你说是不是奇了?以前他恐怕连我是哪个人都盯不住,现在突然太阳打西边出来,关心上我的名誉问题了,对我这么大献殷勤的,除了你找过他,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这有什么奇怪的,八成你们学校最近党-建工作要求抓校风建设了,没什么内容可搞,赶上这事,下边人就把这提出来报上去了呗。”

江鹭想想有理:“我就说,哪里有无缘无故的示好。”嘀咕完,提醒他:“那你洗吧,洗完了记得把台面擦一下啊,上回没擦都留下水渍了。”

宋魁应好,看她从厨房出去,心下里好笑。她跟她女儿也差不离了,都挺好糊弄。

教职员工大会开完以后,学校里的流言蜚语一夜间销声匿迹,个别之前在背后指指点点、私下里嘀嘀咕咕,对江鹭态度冷漠的老师,再看到她,都一反常态地表现出友好。副校长刘湄更是一改之前对她不冷不热的客套,一见到她就热情似火地嘘寒问暖。

即便这友好与热情分明地透着虚伪,但哪怕是装出来的,也莫名地畅快解气。

李林给宋魁打来电话,向他汇报了教职员工大会召开后的成果,“个别老师我们已经组织开展了一对一批评教育和谈话,谈话以后,她们对自己的错误均有了比较深刻的认识和转变,总体看,成效还是比较显著。宋副市长,您看您和江老师还有什么其他的建议或意见吗?”

宋魁态度和善地笑笑:“我没有意见。李校长,您在这件事上费心了,感谢、感谢。”

“领导,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理应如此,不敢说是费心……另外,还一件事想征询您的意见,近期咱们各个分局不是都在辖区中小学开展共建平安校园的工作嘛,您如果能抽空莅临我校指导一下工作开展,那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和鼓励了。”

宋魁知道这份人情得还上,没多想就答应下来:“没问题,不过我个人还是避嫌吧。您定好时间,届时我让班子其他领导过去,邀请分管教育的章副市长到场支持,可以吧?”

李林受宠若惊,赶紧应:“可以可以,太可以了!那就感谢宋副市长了!”

江鹭这面的事解决了、回到正轨了,看她状态一天天地好起来,宋魁心也放下来,腾出空准备好好地把翟莎莎这个案子背后牵涉的问题深挖一下。

刚有些许眉目,周一上午,局班子会议开完,谢行给他打来电话。

接起来,谢行问:“宋魁,明天上午有空吧?”

他看眼日程,答:“书记,十点有个活动,之前这段时间有空。”

“哦,那你赶八点左右过来政法委一趟吧,到我办公室来。”

宋魁还以为就是让他去做个例行的工作汇报,没多想就应了。

早上七点五十,他赶到谢行办公室,敲门进去,才发现今天被叫来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市检察院的检察长邢华军。

他心里顿时往下一沉。

干公安的,最怕跟检察院打交道,当年干刑警时办案,不知道被检察院磋磨了多少回,磋磨得他至今都有心里阴影。哪怕跟邢华军私下里还算有几分交情,但这种场合他也不想见着他,一见他准没什么好事。

果然,跟谢行和邢华军打完招呼,他屁股才沾着椅子,谢行就开门见山道:“宋魁啊,喊你过来你应该也已经猜到了,是为翟莎莎和你夫人那个案子的事。”

宋魁一听,脸立马拉下来。

案件从做出处罚决定、执行拘留,到今天都过去十天了,翟莎莎都放出来了,他还正准备秋后算账找她们的事呢,她们倒先发制人了。这怎么,刚出来就又来找事了?

他皱眉道:“这案子又怎么了?前些天他们不是申请了行政复议,现在行政复议结果也下来了,这案子办得存不存在问题,该有个定论了吧?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人家家属现在就是对这个行政复议的结果不满意,所以告到检察院去了,要求检察院监督核查。”

宋魁瞥向邢华军,邢华军冲他一点头,“几天前就递交了监督申请,一开始没报到我这儿,下面的人已经按照流程启动监督程序,决定立案调查了,我才知道这事。考虑到涉及问题比较复杂,又跟你有关,所以才汇报给谢书记,喊你过来共同讨论一下。”

“决定立案?”宋魁心觉荒唐,“你们检察院什么案子都立啊?这个案子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处理结果完全合规合法,我问问,依据什么决定立案的?”

“现在争议的焦点主要还是当事人江女士——哦,客观起见我就不称呼她为你太太了,她在这个事件中有还手、对翟某的殴打行为,这应不应该被认定为正当防卫?由于这个问题存在争议,那么在没有充分论证的情形下,公安机关就据此做出了处罚决定,这是否属于是滥用职权、违规处罚?”

宋魁听得一肚子火,质问邢华军:“前阵子网上传得那个视频你们看过没有?我老婆被这个翟某打了足足三分半钟!被打过程中有人多次劝阻,喊翟某停手、停止,在翟某一直未停手的情况下她才不得已对其还手。如果这种情形不叫正当防卫,那你告诉我应该叫什么?”

“视频我们当然看过,也研究过。但治安管理处罚法中对正当防卫的认定没有明确规定,所以我才说存在争议。从结果来看,翟某拘留时一直表示听不清声音,后续的二次伤情鉴定显示她鼓膜穿孔,那么是有可能构成轻伤的。翟某家属现在也认为,己方伤情更严重的情况下,江女士的行为应当被认定为‘互殴’而不是‘正当防卫’。”

“轻伤?他糊弄鬼呢,鼓膜穿孔要经二次伤情鉴定为轻伤,至少是六周后没有完全自愈也不能经手术修复才行,现在才多久?”

“只是说有轻伤的可能,我这不是跟你讨论,也还没有下论断嘛。”

“你这是讨论?你这先画靶后射箭,一个轻伤框死在‘互殴’上,还讨论个什么?”

“好好,那不说结果。我们就说依法办事啊,治安管理处罚法没有规定的情况下,那么即使参照刑法的司法解释,从准确把握正当防卫的时间条件入手,对于不法侵害人确已失去侵害能力或者确已放弃侵害的,应当认定为不法侵害已经结束。

“所以,江女士的行为应当是从保护自己合法权益不再受到侵害之时起即停止。但你看视频啊,接连两巴掌之后,翟某已经明显失去还击意图,也停止了攻击行为,江女士在这之后还有过多次攻击行为。”

宋魁音调一下拔高:“好,你既然说这个,那么刑法判例中要求按照社会公众的一般认知,依法作出合乎情理的判断,不能苛求防卫人,对于防卫人因为恐慌、紧张对不法侵害是否已经结束产生错误认识的,要适当予以认定。这一条你怎么不提?

“什么是社会公众的一般认知,什么叫合乎情理?你合乎情理了吗?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从保护自己合法权益不再受到侵害之时起停止’?什么时间算是侵害停止了?对方停下的第几秒可以做出这个判断?另外,最高法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公安部关于执行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解释,这些你们检察院都考虑不考虑?”

邢华军磕巴了一下,“唉,宋局,你这个攻击性未免就太强了……”

谢行插话进来:“华军,你先停一停,宋魁,你也先别激动,听我说两句。我觉得这个案件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构不构成正当防卫的问题,而是既往的类似案件上,派出所是怎么处理的,这一次为什么与既往的案件处理结果不同了?对吧,你也很清楚,法律没有明确规定不意味着‘法不禁止即可为’,这种情况常规的、通行的认定就是‘还手即互殴’嘛。”

宋魁敲着桌子反驳:“既往处理的结果一定就正确?就应该作为惯例?还手即互殴,这是执法惰性,不是依法办事!”

邢华军劝:“你作为当事人家属,我是非常理解你的。跟你讨论这些,是出于检察院履行监督职责的需要,并不是说就要认定这个案子办得有问题。只是需要有个调查、核定的过程,让它正规、合法嘛。”

“行啊,可以。那我觉得今天是不是还少喊来一个人?该把中院的苏院长也喊来嘛。各省法院的类似判例比比皆是,我随便都能举出大把来,前年坤山的烧烤店打人案、去年的占座纠纷掌掴案,哪个最后不是判了还手一方正当防卫?翟某可以找检察院,我们也可以起诉,对吧。一审不行我就提中院,中院不行我就诉高院,我就不信这个正当防卫给我认不下来!”

邢华军无言以对。

谢行责道:“你看看你,这个事情里就你站在道德高地一点过错也没有吗?也不尽然吧,你要是不给人家办案民警施压,这恐怕还是要按照互殴来办,对不对?人家现在拘留所也进了,告到检察院,想给自己找回点平衡也无可厚非嘛!”

“找什么平衡?怎么找?”

谢行停顿一下,道:“我是这样考虑的,检察院该走的流程肯定要走,你这面呢,肯定也得先让负责这个案件的派出所所长、或者哪怕接处警的民警先停职上一段时间,等到……”

谢行话没说完,宋魁就听不下去了,当即给他顶了回去:“如果能够认定正当防卫,那派出所办案也就不存在问题,不存在问题凭什么停人家的职?这不荒唐吗!”

“我看荒唐的是你!”

谢行遇上他这样油盐不进的,也是来了气,“你一个当局长的为自己的事情给下边打招呼施压,影响案件处理结果,你倒理直气壮上了!?事情闹这么大、影响这么恶劣,你是不是觉得轻易就能这么过去了?现在没让你出来背这口锅、担这个责都谢天谢地了,只不过是让你暂时委屈底下人一下、给各方一个交代。检察院依法履行监督,停职是流程,难道你不同意就不停了?!我喊你过来商量那是给你留着情面!你也得顾全大局,该做的妥协要做,不能什么好处都占着!”

这平京市第一泥瓦匠端水和稀泥的本事,宋魁此时此刻真算是领教到了。

他忍无可忍:“我有什么不能理直气壮的?一个明明可以认定正当防卫的案子为什么闹到这个地步,就因为他们有这个后台,就因为他们闹了就得妥协吗!?我们这还是不是个法治社会,公安机关还能不能依法办案?”

谢行气得脸上胀红,拍着桌子喊:“宋魁,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还想不想干了!”

宋魁光火起身道:“不干就不干!谁也不用负这个责,我来负这个责!我就是脱这身警服、不当这个局长,这个案子我也要给他办成正当防卫的铁案!”

他说完之后扬长而去,留下谢行被气得血压飙升,瞪着眼睛气喘不止。

第 65 章、  从办公楼出来,邢华军追上他,劝道:“哎呀宋局,你说你这脾气。这……

从办公楼出来,邢华军追上他,劝道:“哎呀宋局,你说你这脾气。这不是才研究讨论了没两句,怎么就说急眼跟书记顶撞上了。还什么要脱警服,不至于不至于……他一惯都是这样一碗水要端端平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我倒觉得他说得也不无道理,出于平息事态的需要,必要的时候也得以退为进嘛。”

宋魁没好气:“老邢,咱们都是法律工作者、执法者,这是你一个检察长该说的话吗?这个案子是怎么样就该怎么样,不能因为遭受了所谓的压力,就把黑得办成白的,更不能把白的抹成黑的!”

邢华军啧一声,“你看你把我说成什么了,我不是说要翻这个案,只是达成目的的过程总归要有几分曲折嘛,你爬山还要拐十八个弯呢,这个事情上咋就一根筋非得一条直道修到山顶去?都干这么多年了,脾气怎么还是这么倔。”

“你查吧,该怎么查怎么查!”宋魁扔下一句,拉开车门上了车。

从政法委离开,他匆匆赶往会场参加全市行政执法大比武启动会。人是到了会场,心思却无法放在这头,全程心不在焉地,发表讲话也是机械地照着念了几句稿子作罢。

发言结束刚下来,郭颖才的电话就打来了。

不出预料,一接起来就是一通批斗:“我听说你在人谢书记办公室发了一通脾气走了,还撂下话说什么不干了?你怎么回事?才到任多长时间,三个月都不到,这就要给我撂挑子了?就为这点事,至不至于把关系搞成这样?人家谢书记毕竟还是你的直接上级!”

宋魁只得解释情形,但解释了还没两句,郭颖才就打断他:“你不要扯什么依法办事,这件事上你有没有带着个人情绪你自己心里清楚!说了多少回,你得着眼在工作上头,顾忌工作关系,不能把你夫妻感情搅和进来!”

“是,我承认起初是有个人情绪,但是书记,这个问题的发生也折射出我们公安办案中的问题,不能因为当事人是我的家属就揪着这点不放、忽略了主要问题,就把这件事敷衍了事地糊弄过去。如果这个案子妥协了,那以后其他的案子又该怎么办?不能让老百姓今后受到侵犯时,保护自己之前还得三思后行、束手束脚吧!”

郭颖才道:“你这个案子要依法办事,人家检察院介入难道就不是依法办事?让你暂停涉事民警的职务既是流程要求,也是政治斡旋需要,你一局之长,这点魄力拿不出来?这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吗?等调查清楚了该恢复恢复、该安抚安抚,现在我不管你怎么想,你给我把这个事落实了!”

宋魁辩驳的词还在嘴边,郭颖才的电话已经挂断了,听筒里传来令人躁郁的忙音。

胸腔一阵憋闷。

即使治安管理处罚法中对正当防卫如何认定年年都在讨论,也每年都有类似事件引发公众舆论。然而纸面上的判例要落到实处,依然有很长的路要走。何况,不仅是立法和执行层面,现在看来,来自其他方面的阻碍或许更甚。

公众呼吁“法不能向不法让步”,可有多少人仍在向“不法”屈服?

车厢里的静默持续了良久,齐远噤若寒蝉地等着他发话,他暂放下沉郁的情绪,还是得继续面对接下来的工作,对齐远道:“回局里吧。”

路上,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宋魁一看来电:汪大川。

原以为汪大川也是教训他来的,没想到他开口却先是关切:“宋魁啊,我听说你刚才在谢书记那儿跟他起了点争执?没事吧?”

宋魁忙道:“没事,汪市长,您挂心了。”

“是不是还为了上回那个案子?这事我之前还特意叮嘱过他,执法权该还给公安嘛,不能为这么个小事反复从行政层面施压、折腾。那往后公安部门还敢不敢办案了,还能不能有独立性了?我看这老谢啊,有时候也是糊涂。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谢书记那儿、包括郭书记那儿,我来替你劝劝他们。”

这话真是说到此时此刻倍感委屈的宋魁心坎里了,虽说知道他去劝了也大概率不会有什么改变,但还是连声地表达了谢意。

下午,省政法委书记、宋魁的老领导石安国又给他打了电话。

这一整天啊,三通电话了,实在叫人疲惫。

石安国也是来劝他的,不过比起郭颖才和谢行的言辞激烈,语气更多是温和、关切,甚还带着些轻松调侃:“你两个领导前后脚给我打来电话告你的状,咋回事嘛,你这刺头,咋把两个老同志气成这样了?”

宋魁心累地叹息声,不知如何说起一天之内反反复复引起争执的话题:“这事一两句说不清楚……”

石安国道:“就为你媳妇那个案子嘛,我大概也知道点儿。你啊,我还以为你都干到这位置了,也该成熟了、稳重了,以前没回来还没发现,现在看,咋还是倔驴一头呢?”

宋魁苦笑声:“骨子里就这样,改不了了。”

“依法办事,这没问题,公安工作就是要守住这个原则和底线,但也不代表老郭和老谢他们就站在你的对立面嘛。他们考虑的是全局,是各方关系的平衡。人家检察院接到申请,不能不让人家履职,你不好办,人家华军也一样不好办,对吧?你们之间产生分歧,归根到底不在案件本身,而是个立场问题。这点,我觉得你应该是能想清楚的吧?”

宋魁沉默一下,“是,我理解。”

“既然清楚利害,有时候也要软下来些嘛,男人也不能处处都要硬,你这么硬一条汉子,在媳妇跟前还不是得低头?领导跟前,也是一样的。我知道你委屈、也替手下的人委屈,但是国家的干部,为人民的事业,受点委屈怎么了?”

宋魁是替自己委屈,更替承办这个案子的派出所、马磊委屈。

话说到这里,他心里实在是憋屈得慌、堵得不成,在老领导跟前,也就无所顾忌道:“书记,我说句实话,这个事情里我可以受委屈,但我实在不能让基层的干部受这个委屈。他们在一线辛苦拼命,挣那千把块钱的工资,凭什么最后还要担这个责任?你说为人民服务,为人民服务到头来给自己服务停职了,谁能接受这个?与其让底下人停职,那不如停我的好了。”

石安国严肃下来:“你说这话,我可就要批评你了。你伟大、你去做牺牲,你找上级停你的职,可以,没问题。但你想过没有,你停职了,轻省了,这烂摊子也撂下了,谁来替你接手?你一把手是这个局里的天啊,你塌了、垮了,他们的处境能好了吗?你一走,他们就能少受委屈了?你这不叫高风亮节,叫逃避退缩!”

宋魁哑口无言。

石安国接着道:“不管你愧疚也好,自责也罢,你必须给我顶在前头、顶住了。只有你还留在这个位置上,后边才能为受了委屈的干部争取正当的权益,才能把这件事不留后患地解决。过程曲折不重要,笑到最后才重要!”

放下电话,宋魁的心在摇摆与纠结中拧成无法解开的乱麻。

从他插手这个案件的最初,过程的曲折也许就已经写好了,哪有什么一帆风顺,哪有什么痛快解气,哪讲什么道理。它只像是无理取闹者挥来的一巴掌抽在面上,疼,却得先站住了,才能卯足力气抽回去。

这就是现实,是他必须直面的抉择。把事情做对,还是做对的事,其中的差异,又有多少人分辨得出?

胳膊终究拗不过大腿,宋魁最后还是妥协了,找到谢行道歉、认错,汇报了关于马磊的停职处理决定。

虽然妥协了,往下面落实起来却艰难。

他还专门了解了一下长垣路派出所所长马磊,这是个兢兢业业、爱岗敬业的好同志。在基层扎根奉献了十几年,不仅每年都被表彰“优秀派出所所长”,长垣路派出所在他带领下也多次获评“全市优秀派出所”称号。

让宋魁尤其愧疚的是,马磊的家庭情况普通,父亲去世、母亲患病,常年是妻子一个人照顾一大家子人。这或许是许多普通民警家庭的缩影,更是无数警嫂默默付出的写照。

基层干部的艰辛与委屈已然够多了,现在出了事,还要让人家再受些委屈。领导们说起来轻松,可这样的决定落到谁头上能不沉重?

为这事,宋魁难了几天都定不下来。

晚上回家,江鹭看他心事重重,吃饭、说话都是心不在焉地,便找空问他:“你这两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有吗?”他佯作无事。

在一起过日子这么多年,江鹭还能不懂他么,他能掌握的事,绝不可能让她看出丁点儿端倪来的,但凡到了挂相、连表情管理都失控这地步,那证明事情已经是相当棘手,连他也解决不了了。

将他拉到卧室,江鹭逼问:“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么事?”

“没有……”

“还不老实!”江鹭掐他。

宋魁只得避重就轻:“一点小事,你别操心。”

“你越不说我越没法不担心,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跟我有关系?”

看他一愕,江鹭也便了然:“那天听你在书房打电话我就猜到了,还关起门来把声音压那么低。是不是那个案子,领导又给你施压了?”

宋魁只得叹声,“现在让马磊停职接受检查。”

“凭什么波及人家马所长?”

他不愿多言,“哪有什么凭什么?检察院的流程,该做的妥协得做。”

江鹭看他情绪低落,消沉,一瞬觉得心疼。

一个公安局长,市局的一把手,在许多人眼里大抵已是只手遮天,说一不二了。也许早已对他平日的处变不惊和高昂强势感到习惯,连她也未想过他会有这样弱势、无助、无措的时刻,也是在他调回来以后她才慢慢体会到,他干到这位置面临的处境有多少难,又要受多少气和委屈。

她过去坐在他旁边,抱抱他,“我老公受委屈了。你要是想发泄,我可以借你个肩膀靠。”

他一脸无奈:“我发泄啥?趴你身上哭一鼻子?”

江鹭瞅他:“有什么不行?谁规定男人不能哭鼻子了?你又不是没在我跟前掉过眼泪。我这肩膀除了低了点儿,窄了点儿,让你靠靠也还是靠得住的。”

宋魁笑笑,搂住她揉揉:“不用,这点小事不至于。”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邢华军也碰过意见,只是走个流程,核查结束后会及时履行手续消除影响。停职是暂时的,最多不会超过十天。纯粹是我心里过不去这坎,哪怕就是暂时,都不知道怎么跟人家开这个口。”

江鹭想了一阵:“你现在给马磊打电话约好,明天晚上,你跟我去趟他家。”

“去他家干什么?”

“当然是去做人家和家属的工作啊!说停职就停了,你以前也被停过,心里好受吗?不能让人家受委屈还连个态度和知冷知热的话都没有。”

宋魁老老实实掏出手机拨通马磊的电话。

第 66 章、 次日晚江鹭下了班,宋魁将她接上后便往马磊家去。……

次日晚江鹭下了班,宋魁将她接上后便往马磊家去。

这是老城区一处老破小,房子得有二十来年了,九十平米的三室一厅,挤下一家四口。

马磊和妻子卢艳如热情将他们迎进门,宋魁放下过来路上买的水果、补品,马磊连道:“领导,您怎么还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