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七总算鼓起勇气问了。
江知味指了指垒得冲天高的蒸屉,又两手一摊,示意他将整个院子扫视一圈,之后双手叉在腰间,郑重其事道:“今日婚席,咱们做坝坝宴。”
坝坝宴,据传发源于后世清朝中叶,是四川民间为庆贺秋收摆起的乡村筵席,因以蒸菜为核心,融合焖、烧、炖等技法,俗称“三蒸九扣”,又称九斗碗。
后来被人们赋予了更多的意义,成为农家婚丧嫁娶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
传统的九斗碗主要有软炸蒸肉、清蒸排骨、粉蒸牛肉、蒸甲鱼、蒸浑鸡、蒸浑鸭、蒸肘子、夹沙肉、咸烧白这九个大菜。但甲鱼价高不可得,被江知味用红烧肉替代。[注]
至于那牛肉,不久前秦兵士又来过一回,送了不少鲜红的牛肉来。说是村子里有农户家的小牛犊子一夜暴毙,正巧给了他们家摆宴席的一个机会。
江知味笑眯眯地没有过问其他。是真是伪,随他去吧。
站着摆龙门阵的工夫,饭甑里酒米的醇香已经飘得满院子都是。
江知味开始忙活起来。第一道菜做的是香碗。
取三肥七瘦的猪肉,肥瘦分开,剁成颗粒尚存的肉糜,加姜泥、葱白、鸡蛋清和绿豆淀粉、葛根粉以及少量盐巴抓拌起劲。
香碗不需要加太多调料,吃的就是猪肉本身的纯香,调料多了,反而喧宾夺主,凸显不出那鲜味了。
再就是外层裹的蛋皮。
方才剩下的鸡蛋黄和鲜鸡蛋搅打在一块儿,打成均匀金黄的一碗,加入少量沉淀过的淀粉水。这般煎出来的蛋皮,色鲜、皮韧,怎么倒腾都不容易断。
煎好的蛋皮抹上蛋液,与那肉糜卷在一处,上锅蒸熟后斜切成薄片,铺在盛了黄花菜、木耳的陶碗中,上锅蒸到鲜香四溢即得。
第二道菜夹沙肉,也称甜烧白。
红糖在锅中熬化。蒸好的酒米中加入红糖、猪油拌成香喷喷油锃锃的酒米饭。蒸过的豆子捻成细沙,下锅加油和红糖炒成湿滑的一团。
猪肉连皮,九成肥一成瘦,在锅底里烫过后刮去浮毛,煮透,捞起后,用竹签子戳些孔洞,刮去肉皮上的油汁,趁皮热,迅速抹上酱油着色,在旁放凉。
此时便由奎七接棒了。
依照江知味的指点,他将肉切成连刀的一寸五长、八分宽、二分厚的片子,在夹层中塞洗沙装入蒸碗,皮朝碗底,四片一组摆成卍字形,装上酒米饭,上锅蒸到粑后倒扣在盘中,再来上一把白糖,就成了。
天渐渐黑下来,炊烟袅袅旋而不断,江知味和搭手的钱屠、奎七忙得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垒得天高的蒸屉里头此时都放满了蒸菜,吹拉弹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串串鞭炮从村头响到了村尾,又踩着田间小路一路来到秦家门前。
迎亲的队伍落地了。在阴阳先生的祝祷声中,新娘子缓缓落轿。
孩子们的雀跃声、乡邻们的祝福声、乐队连绵的吹奏声、灶膛里哔啵的柴火声,共同组成了这个金秋时分喜气盈盈的黄昏。
一墙之隔,客人们簇拥着新娘子进了屋。拜天地的仪式过后,便听见了秦笃莺和秦笃牛招呼客人落座的声音。
江知味这里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传菜令一下,几个村里的小伙子就争先恐后地过来,接龙似的将菜品扛到肩上,又风风火火地往席上走。
唱菜的是新娘子娘家人,操着四川口音:
“上菜,香碗——”
“上菜,
咸烧白——”
在接连不停的上菜声中,秦笃牛逆流前来:“江娘子,要忙活得差不多了,也一并过来吃吧。那些锅碗瓢盆,晚些时候茶酒司的人会过来收拾的。”
“还剩个甜汤没煮。一会儿我煮完就过去。”
秦笃牛点头应好,左拥右揽地把钱屠和奎七带走了:“哥俩今儿个喝个大的,不喝趴下都别想走啊。”
“嗯,不行?钱老六你别想耍赖啊,你上回欠我的酒还没喝呢,这么大的肚皮,就只是饭袋,一口酒都装不下了?我跟你说,灶房里旋了八十斤酒,你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啊,今儿管够。”
吵嚷声一刻都没歇。
安顿好钱屠和奎七后,秦笃牛也拣了张桌子坐下了。屁股还没捂热,左右七大姑八大姨就涌了上来。
村子里的人都是看着他大小光腚长大的,知道他在城里当官,一个劲地哄他酒吃。
他是主人家,吃酒是自然的,但不是现在。五脏庙还空着呢,这会子下酒多烧膛啊。他得先垫个肚子,而且为了多落酒,再好的菜都得省着吃。
可惜了江娘子做的这一桌子川菜啊,只能沾着嘴皮子尝尝味咯。
秦笃牛暂且婉拒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好意,朝桌子上定睛一瞅。方方正正摆着的九个海碗里,有浇了蜜汁似的亮到发光的猪肥肉,有面皮子弹软一看就很滑溜的猪肘子,甚至还有一碗清汤蛋皮卷肉泥。
他面露疑色。这是川菜么,怎么跟他此前在川饭馆吃过的不大一样。
汴京城里川饭馆不少,他和街道司的哥儿几个也时常光顾,吃起来不是咸就是辣,一点旁的味道都没有,吃多了总觉得腻。
尤其在夏秋那种炎热的天里,多看一眼都觉得口里燥得慌。
当时在江家,江娘子同他说起川菜里的坝坝宴时,只告诉了他那首要的九个正菜。他当时急得都昏头了,以为满地的川菜都长一个样呢,都是肉,然后重盐、重辣。
但今日这些菜品,瞧着没放多少茱萸啊。尤其是放在桌中心的这一碗蛋皮卷肉泥,怎么看着这么清汤寡水呢。
好奇心愈来愈盛。顾不上身旁再叫他吃酒的叫嚷,秦笃牛伸出筷子,向那裹着金灿灿蛋皮的香碗探去。
落筷就晓得了,外层的蛋皮很筋道,他第一下夹歪了,也没戳烂。里头卷的肉泥一点儿不松散,闻了闻,真香啊。除了肉蛋香,还有淡淡黄花菜的清香。
往底下一看,汤底果然有黄花菜,还有一朵朵饱满的木耳,被人用筷子一夹,颤巍巍的抖啊抖的。
秦笃牛被木耳吸引去了视线,回过神来时,嘴里已经自个儿在嚼了。
蛋香浓得要命,但比蛋香更勾魂的,是里头那团看起来紧巴巴的肉泥。肉泥吃着又酥又烂,汁多肉嫩,就跟在舌头上荡秋千似的,荡着荡着,就往喉管子里栽了。
秦笃牛胃口大开,扫了一眼桌上的其他菜,都没了大半了。七大姑八大姨为争一口猪肘子,吃得都快掐起来了,这会子哪里顾得上找他喝酒啊,都猛猛塞呢。
生怕下筷子晚了要吃不上了,他转攻向那盘加了糯米的肥肉片。
他本已经不记得这盘菜叫什么名了,但破开莹润的油脂层,触及里头那带甜口的豆沙,顿时回忆起来。
是夹沙肉啊。
肥肉被砂糖沁透,甜滋滋的,吃着一点都不腻口,却格外得香,香得他嘴里噌噌冒口水。
不带一点豆渣子的豆沙,绵密又细腻,尝着微甜,和滋润的肥油、软糯的猪皮、黏软的糯米一起,给他浇了个畅快的糖水澡,一瓢一瓢地甜到了心里。
秦笃牛不敢相信,原来不辣的川菜也能这么好吃。
还有那蒸浑鸡,扯一块肉下来,涌出油亮金黄的鸡汁,连皮带肉的嫩得不行。咸烧白,里头的蒸菜艮啾啾的特别香,肉也是,糊嘴又软粑,又咸又香,正好把前头吃的甜腻给解了。
正当他细细品尝完这些菜,想再吃些别的时,猛地发现,桌上空了。
一桌九个大菜,加上打头的三个凉菜——拍黄瓜、凉拌猪耳朵、卤猪尾,都已经见了底,就剩下盘子底下那一点点汁水了。
身旁坐着的小娃娃哇哇大哭:“娘,我还要吃猪肘,还要吃。”
他娘只能哄啊:“娘给你到别桌找找去。”
秦笃牛也没吃着猪肘,伸着脖子帮忙看。不看不知道,这哪还找得着啊,都空了,跟蝗虫过境扫荡过似的。
只有秦三叔的碗里还堆着两块肉。他是这些宾客里头最早入席的,一坐下就争抢开了。
抓着一根鸡翅膀,吃得满嘴流油。眼睛眯着,腮帮子鼓得像要炸开来,在周围人的虎视眈眈下,双手紧紧护着碗里吃剩下的。
说好的狗都不吃呢。秦笃牛不禁翻了个白眼。
虽说村子里是这样,大多村民平日里荤腥吃得少,到了哪家哪户办红事白事时,总是吃得鸡飞狗跳。但也从没发生过,开席不到一刻钟,吃得连口汤水都无的场面。
因甜汤没上,客人们都还在原处坐着。
从屋里出来的新郎秦笃马,捧着一碗旋好的米酒,面上止不住笑:“大家伙儿吃好喝……”
傻眼了,吃啥啊,喝啥啊。
他忙掉了个头回屋,逮住正从新娘子房出来的秦笃莺:“阿姐,今日可是菜上少了,怎的桌上碗盘都空了。客人们都干坐着呐。”
“不可能啊。”秦笃莺走到窗边,往外一瞄,“哟,还真是。不对啊,盛菜的都是豁天大的海碗,咱们特意叫茶酒司备的,你忘了啊。光活猪就杀了三头,另加额外的猪肘、鸡鸭、牛肉,都是你哥亲自看着买的,不可能少啊。”
“那这……什么情况啊这。”
秦笃牛也进来了。他一来,前因后果就明了了。
秦笃马惊呆了:“江娘子做的吃食,竟能好吃成这样?”
本还担心客人吃不饱,这会子倒是心疼起自个儿了。他这忙前忙后的,就吃了她娘煎的一双荷包蛋,到这会子,席菜还一口都没吃上呢。
还有婉娘,今日一早就在客栈里梳妆打扮,压根腾不出吃饭的时间,就对付着吃了碗糯米圆子呢。这可是她要摆的川菜席啊,怎就被客人们吃了个精光,一口没剩呢。
秦笃马正愁不知道怎么跟婉娘交代,外头唱菜的声音又传来:“上菜——雪梨百合汤——”
“这是最后一道菜了。”秦笃牛道,“咱们抓紧出去敬一圈酒,要不然一会儿客人该散了。”
秦笃马强颜欢笑,重新摆出一副抖擞的姿态,随秦笃牛一块儿出去了。
一圈酒过,甜汤老早见底,客人们如归林的鸟兽散了个精光。
两兄弟都有些喝高了,互相搀扶着。
“怎么没见那位江娘子啊,她怕是也没吃吧。真扫兴,本想让婉娘高兴高兴的,谁知热闹了一整日,最后整成这样。”
秦笃莺拍了下他的嘴:“瞎说,大喜的日子,说什么丧气话。江娘子还在秦十八家的院子里吧,你俩站这儿别动,我去找她去。今日她也辛苦了一天,这酬金还没给呢。”
才走到院门边,江知味就现身了。
“客人们都走了?”
“走了。”秦笃牛道,“江娘子,你做的席菜,实在是太好吃了。我到现在都觉得嘴角流油,可惜好几个菜没来得及吃到。”
“那随我来吧。我就怕客人们疯抢,让新娘子和新郎官吃不上菜,所以特意多做了一桌,给你们自家人留的。”
秦笃马大惊,旋即面露喜色:“真的啊,那婉娘有口福了。阿姐,咱们也有口福了。”
秦笃莺跟着笑:“还是江娘子想得周到。江娘子怕也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饭吧,我去把桌子收拾出来,大家一起。笃马啊,你就拣点儿菜进去,和婉娘一并在屋里吃吧。”
秦笃马“嗳嗳”应好,搓了两下手,随秦笃牛到隔壁院子里端菜去了。
第27章 囤十三香
鸡一嗦……
新房中,新娘子顾婉娘在床边,兀自抱手坐着。
起先喝了一杯交杯酒,她腹中烧得厉害,将撒帐后留在床上的果子啃了个精光。后来没得啃了,只剩下两条彩娟和五个铜板,被她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抛着玩。
又过一阵,实在饿得没力气,只能在床上呆坐着了。
她原本是想到外头席上凑凑热闹的。
但到汴京前,她娘亲交代了。既为人妇,就要守规矩、懂礼仪,插手婆家婚席的事儿就算了,只此一回。今后必得夫唱妇随,孝敬公婆,恪守孝悌。
顾婉娘最是讨厌这些繁文缛节,其实川菜席一事,也不过是想给秦家一个下马威,省得到时婆母总给她立规矩。反正这席面她吃不上,做成东西南北菜与她又有何干系呢。
就是可怜了她这咕咕叫的肚子啊,又疼又烧,难熬得很。
顾婉娘打了个酸嗝,扶着满头发饰,心想在床边靠一靠。身子刚倾下去一些,屋门吱呀一声,浓浓的饭菜香迎风而来。
“婉娘,吃饭了。”
顾婉娘险些觉得自个儿听错了:“宾客们都走了吗,这会子就能吃饭了?”
“嗯,都走了。”秦笃马将盛菜的托盘搁在房内的小桌上,“头这么沉,行走不方便吧。我来帮你。”
顾婉娘一跳就起来了,拎着裙裾,小跑到桌边:“不用,我能行。这都吃什么啊?”
桌上九个菜,用九个海碗,摆成了四方形。虽然每个碗里的菜都不多,能看出是从旁的碗里另拣出来的,但都精心摆弄过,还有花形呢。
“呀。这是九大碗啊。”
秦笃马印象中,江娘子的确说过“九大碗”还是“九斗碗”这样的话。本还担心这茱萸甚少的川菜能算正经川菜么,没想到得到了婉娘的认可:“看来江娘子的确懂川菜啊。”
“不过我老家荣县的九大碗,是没有红烧肉的,也没有牛肉啊鸡鸭啊什么的。而是头碗、扣酥、烧白、假髈、夹砂、豆办肉、糯米饭、散酥、砣子肉这些。这头碗倒是做得正宗,蛋皮煎得这么好,里头的肉一点儿孔隙都没有,压得很实呢。”
顾婉娘双眼圆圆,俯身上去嗅了嗅:“啊,还加了黄花菜和木耳,就是这个味道。不过我还喜欢在汤里加酥肉,那样吃起来更巴适。”
她仰起脸,歪了下头:“笃马,那位江娘子人呢?”
“和爹娘还有阿兄阿姐他们吃饭呢。你找她做甚?”秦笃马放好凳子,顺手把筷子递给她,“饿坏了吧。那交杯酒烧膛得很,快吃两口压一压。”
“我想看看她去。”顾婉娘夹了一片带酒米饭的夹沙肉,“甜咪咪的,粑滴很,好安逸。算了,不着急看了,先吃饭吧。笃马,你都不晓得我有多饿。”
秦笃马笑着指了指床边的果核:“这我还能不知道?”
顾婉娘轻捶一把他的胸膛:“宝批龙,瓜兮兮的,快吃快吃。你吃这红烧肉,炖得香喷喷、粑兮兮的,一点都不塞牙,吃起来太安逸咯。还有这个,头碗,外头那个江娘子,应该是叫它香碗吧?”
“好像是。”
“好嫩哦,比你的嘴皮子还嫩。”顾婉娘笑得眉不见眼。
秦笃马耳根子通红:“婉娘,咱们已经是夫妻了,莫说这些荤话了。”
顾婉娘不肯罢休:“就是夫妻,才要多说这些话才是啊,要不然多没情趣。笃马,多吃点鸡肉,补补身体。这鸡真是,一嗦就脱骨了,骨头都酥烂了,你看我举着鸡腿,汁水顺着我的手指哗哗地流呢。”
不晓得为何,秦笃马的耳根子烧得比方才更厉害了,脸也红透了。
见她这么不经逗,顾婉娘张大嘴,撕扯下老大一块鸡腿肉,边嚼边促狭地笑:“你啊,多学着点吧。还有这脸,红扯扯的,都不好看了。”
屋外,江知味他们边吃边聊。
交谈中得知,原来秦父并非村子里的农户,而是常年在外随船老大做漕运营生,只是舍不得老一辈传下来的祖屋,所以一直住在小丰村,在村里也很有威望。
难怪舍得摆三十多桌的宴席。还有秦三叔的事,怪不得一提起秦父,他就那么怵得慌呢。
饱餐后,给酬金时,秦母握着她的手,好半天不撒开:“江娘子,今天真是谢谢你了。你做的席菜太好吃了,客人们都满意极了。让你这么大老远地从城里赶过来,辛苦了。”
“您客气了。您能赏脸让我来做席,才是我的荣幸。”
她说得官方且客套,却把秦母哄得合不拢嘴:“天色这么晚,你一个人回去我不安心。让笃牛送你回去吧,他明日还要上值,正好今晚要回城里。”
自打听说过孙五娘的孩子被人贩拐跑的事,江知味对汴京内外的治安一直不怎么放心。有人同路自然是好,也省得秦兵士多叫一辆牛车了,便答应:“那就谢过您的好意了。”
很快牛车到了门前,秦母依依不舍:“江娘子慢走啊,路上当心。要是路上身体不舒服,就和笃牛说说。他人笨,心肠却不坏,凡事提点提点就好了。”
江知味谢过她的好意,带着秦家给的二两银子酬金,和一篮土鸡蛋、两卷红布头,与秦兵士一道上车去了。
等顾婉娘出来,只看见牛车身后扬起的滚滚尘土,在月光下,与田埂融成了雾蒙蒙的一片。
*
夜已深,沈寻靠在小苑的老槐树旁。
手里拿的书卷迟迟不翻页,双眼斜飞向树枝上挂着的红木鸟笼:“翠嘴,明日再去夜市,能碰上江娘子吗?”
翠嘴不答,倒是连池从鸟笼后钻出来,用随手摘的草茎戳了戳鸟肚子上的羽毛:“好多天了,不是没赶上就是没出摊。大人呐,想喝口鱼汤也不容易啊。”
再看沈寻:“大人,索性您近日忙的案子也了了,明日又是休沐,要不然早些随奴到横桥子上等。或者您去老地方钓鱼,奴替您等,要是江娘子人来了,奴立马去喊您。”
已经三顾茅庐,明日怎么说都该碰上了。沈寻说“好”,又道:“那就钓鱼吧。”
“那奴帮您把鱼竿、鱼食准备好。您今晚上安心睡,明日便能喝着鱼汤了。”
喝鱼汤这话,连池已经连天说了好几回了。哪回希冀满满,哪回就期望落空。
沈寻摇摇头,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望着天上那轮已经不再浑圆的月亮。
要放在以往,他应该已经放弃往横桥子上寻人了。就像那些无疾而终的案子,放弃、逃避是他能做到的最容易的事。毕竟世间圆满难求,就算苍天在上,真有神明,也未必会降下恩露垂怜于他。
但此刻,心中意外地存续着星星之火。他合上书卷,覆手起身:“希望如此吧。”
沈寻进屋时,江知味刚被牛车颠到了家门前。许是一路上有了秦兵士的作陪,她得以分散注意力,晕车的感觉不如白日里那般厉害了。
打开院门,凌花竟然还没睡。一个人扛了把锄头,身边放了盏油灯,在昏黄的灯火下,帮院子的泥巴地松土。
说起这松土,可是个大工程。江大身体还利索时,曾将院子的地面重新夯过,埋了不少碎沙石粒进去。所以之前江知味花了两三天的时候,也才掘出来两个整块,还有两块地没动工呢。
听见门响,凌花直起身,抹了把额头、脖颈上的汗:“知姐儿回来了啊。你看我,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就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看着已经松得差不多的整个院子,又看看满头大汗的凌花,江知味忍俊不禁:“娘,想等我回来就直说,想让这院子早些落成也可以直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凌花不好意思地笑:“你娘我是个内敛的人嘛,就不许我在自家女儿面前腼腆一回嘛?”
接过她手里的锄头放到一边,江知味扶了一把她的双肩:“好了,歇歇吧。就没见谁家大半夜的还犁地,这个点,老黄牛都歇下了。”
凌花瞪她一眼:“今日收成如何?除了鸡蛋和红布,不能没有别的了吧?”
“当然不能。人家秦兵士家大方着呢,给这个数。”江知味摸出藏在桂花钱袋里的银饼,“喏,娘你掂掂。”
浓浓的桂花香,将银子
都染成了桂花味。凌花将银饼捧在手心里:“真香呐,还特沉。这得二两吧?”
“是二两没错。怎么样,你闺女我厉不厉害?”
凌花双手在身前一顿猛搓,捧起江知味的脸,笑得合不拢嘴:“厉害。我家知姐儿太厉害了,比你爹你娘厉害多了。”
江知味跟着笑,眯起一只眼,用脸颊蹭了蹭她有些粗粝的手心:“娘,我打算把那两卷布头给双儿。反正娘的针线活就那样,我就更不行了。还不如拿去让双儿给孩子做肚兜呢。”
“说得也是。”凌花才点头,猛地反应过来,“好你个知姐儿,是在拐着弯地说你娘我针线活不好是吧。”
手已经伸到江知味屁股后了。她扭着身子边跑边躲:“娘,轻点,别给暖姐儿晓哥儿吵醒了。”
凌花紧追不舍:“就算天塌下来也吵不醒他俩,你啊,今天这屁股我是揍定了。”
……
黎明降临,温凉的日光洒在横桥子东巷每家每户的屋瓦上。泛着金黄涟漪的蔡河水流过垂挂在水中的细长柳枝,带着东法云寺的诵经声、街头小贩的叫卖声,神圣又质朴地来到云骑桥边。
此处端坐的一名白衣男子正闭目垂钓。他身侧的红木鸟笼中,黑羽白喙的八哥鸟扑腾个不停,嘴里不停说着“您安好、您吉祥”。
本该是个睡懒觉的好时候,可惜外头槐树上的喜鹊聒噪个不停,硬生生叫醒了睡得四仰八叉的江知味。
本还有些起床气,一想到今天是去兴隆堂的日子,她蹭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麻溜地洗漱完,扛着装铜板的布包出门去了。
到目的地时,那王掌柜刚挪开两扇门板,抖擞了一下身上的长衫。见江知味来,满脸喜色:“小娘子来啦,您要的十三香都已经备好了。”
江知味点头,随他到后堂。十三香还是如此前那般封存在塞了布条的木桶里,两大桶四十罐,却没见散卖的那桶。
“另一桶呢,都卖出去了?”
“是。”王掌柜抱了下手,好似有些局促,“本想都给娘子留着的,但那人是从宫里出来的,我等小民开罪不起。原本那人还想把这两桶也买走的,我说这是客人定的,实在不能做这等亏良心的买卖,好说歹说,才把人劝走了。”
没想到野史说得是真的,这就进入宫廷了。还好这王掌柜实诚,给她留了两桶。
江知味将肩上的布包卸下来:“两桶八贯钱,都在这儿了。”
王掌柜满口应好:“娘子是一个人来的吧,店里有备车,可以帮娘子送到您那儿去。”
“谢过掌柜的,不过我还有一事。”江知味顿了顿,“虽然不晓得宫里人开价几何,也知道以我的财力绝对没法与其抗衡,但我还是想问问,若我每半个月都管您收购两桶十三香甚至更多,您能始终依照二百文这个价钱与我做营生吗?”
“这……”王掌柜犹豫,片刻后,却惊喜道,“娘子是打算找我长期供货?”
“是。”
“那当然好。左右先前那位买十三香的也没说吃完了还来,您既先要了,自然优先给您。”王掌柜笑得十分有诚意。
“不瞒您说,我这人此前就是从官场里出来的,最见不惯那些虚与委蛇的面皮。比之与那些人打交道,我更愿意与市井简单、纯粹的平头老百姓做营生。我并非钻到钱眼里的人,娘子您安心便是。”
没想到这位王掌柜竟是这样的想法,江知味挺意外的。但好歹这合作是谈成了,只不晓得王掌柜日后要是知道自个儿做的十三香能在达官贵人间风靡,还能不能坚守住这会子的初心。
到底人心难测,江知味不敢赌。那这回的契书就不能省了。而且按照大宋律法,要立契书,还需要一个有声望的见证人。
江知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秦兵士。他在街道司当值,有官人身份的加持,能在很大程度上加强契书的法律效力。
再加上昨日刚帮他们家操办完喜宴,秦家老太太更是对她的厨艺满意得不得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也该让她吃上这人情的红利了。
两桶十三香都运回了江家,被她暂且封存在柴房里。也是问过了凌花才知道,原来她家里是有地窖的,就在柴房底下。只不过多年未启用,估计这会子都长成盘丝洞了。
等到时把地窖收拾了,就能用来做十三香的储藏室了。
之后江知味去找了秦兵士。
恰巧碰上了街道司的午休时间,秦兵士在街道司附近的汤饼摊子和那四个弟兄吃午食,其中一位正是容双夫家的表兄。
江知味便帮他们把午食的钱付了,又邀请秦兵士今晚上带弟兄们到摊子上吃火焰索饼和米线糊,免费的。只愿他出个面,给她和兴隆堂之间的买卖做个见证。
秦兵士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午后也是早早就溜了出来,请了专给官府衙门写文书的书吏,到兴隆堂促成了这一桩生意。
江知味千恩万谢,没想到这事儿只一天就办成了。要不说先前外婆总说人情社会里的人脉很重要,她今个儿算是真切地体会到了。
与王掌柜签的契书为期一年。这一年里,江知味都享有十三香每月四桶的保底供货,送货上门,送一结一。且无论原料价钱走高或是降低,二百文的价钱都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
这样就算到时十三香的价钱被那些个富人炒得离谱,她这处的收购价也不会受到影响。当然,因为汴京城周边原材料的价格相对稳定,王掌柜那头更不会吃亏。
更何况,他还揽下了帮江知味收集香料原材料的活儿。
江知味家里没车,出行不便,总去临县也耽搁时间。再说自个儿去买的价钱,肯定不如王掌柜这个常与药材商打交道的来得实惠。
因此双方讲好,在协议上多加了一条。每收集一斤原材料,包括丁香、山柰、五加皮等,他能在成本价上多得十文利钱。也和十三香一样,一月送一回。
每月二十五种原料,暂且按每种两斤计,在进货十三香时就能一并解决了,多给的五百钱等于白送。
因这些原材料她近期就要用到,江知味当场给出去了一贯钱,麻烦王掌柜这个月先跑一趟临县,剩余的货款等她回来再结。
这一趟下来,江知味此前的储蓄几乎用了个空。手头上的余钱,也的确支不起原材料的货款了。只能先拖着,等过两日小食摊继续盈利,就能把这个空缺补上。
王掌柜实在好说话,江知味说什么他都答应。没架子、没脾气,不管提什么要求都嗳嗳应好。
在王掌柜眼中,双方达成的是互利互惠的友好协议。
那宫人的到来对他来说实属意外,他以为的十三香,还是那种价高且远不如五香卖得好的香料。能有人赏脸与他长期合作,还给他额外的利钱,已经是泼天的好运了。
因此双方对这桩交易都很满意。
此间事了,辞别了王掌柜与秦兵士,江知味一路蹦蹦跳跳地往家去。
心中已经琢磨好这些十三香和原材料的用处了。她要慢慢的,开干一票大的!
第28章 黄焖排骨煲
院门敞开着。江知味到家时,意外地听到了自家弟弟江风的声音。
江风的话音很是不安:“娘,咱家是遭贼了吗,院子怎么成了这样?”
“瞎讲。”凌花的声音从房里飘出来,“那是你大姐姐和你娘我一道建的园圃,怎的这么大个人了,半点审美都没有。”
园圃刚撒过草木灰沃肥,又翻得又松又散,的确模样不佳,但不至于被误会成遭贼了吧。
江知味忍俊不禁,进门一看,傻眼了。
此前堆好的屋瓦和石块不晓得被谁掀翻了,眼下乱糟糟地扎在松好的泥土中,这里一堆,那里一片。又见
墙角边,似有什么东西在泥巴洞里鼓动,时不时飞出来一坨松散的泥。
江风跳了下脚,躲开飞出的泥巴,一脸惊惧地看了眼江知味,又扯开嗓子朝屋里喊:“娘,好像有老鼠。”
“啊,老鼠?!”凌花把叠了一半的衣裳丢下,举起门边的笤帚就到了院子里,“哪里,我看看。”
三人提着一口气,向院子里乱象的中心缓缓踱去。
江知味额上热汗涔涔。她对老鼠的恐惧仅次于长黑色硬壳子的飞天大蟑螂。
这种恐惧与生俱来,让她打小看见蟑螂老鼠就要哭,到上辈子暴毙前还是那样,一见到家里摆动的双马尾须须就土拨鼠咆哮。
所以现在的她明显比另两位家庭成员紧张多了。若说他俩是大气都不敢喘,那她就是险些连呼吸都暂停,生怕那洞里的老鼠原地起飞。
凌花反拿笤帚柄,在洞口小心翼翼地戳了戳。
本还飞快挪动的小东西顿时不动弹了。但只停了一瞬,又相当欢快地继续刨起了土。
三个人左右看看。见墙边放着柄锄头,江风拿到近处:“我倒是要看看,哪家老鼠这么无法无天。”说着抬手就要凿下去。
洞口呲溜一下,顶上来一搓黄毛。
江知味眼疾手快,抓住了江风的胳膊:“等等。”
锄头之下,毛茸茸的黄耳朵事先破土而出。紧随着上来了一个好似找平过的黄白脑袋,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骨碌碌地将围着三个硕大人头打量了一番。
然后“汪”地一声四个小短腿齐飞,从众人脚边穿过,越过院门,失去了踪影。
江风吓坏了,他差点干了些什么啊:“那是狗吗?”
还是个黄白绿豆眼齐刘海的矮脚小奶狗,丑萌丑萌的。
“暖姐儿和晓哥儿出门时,大约没把院门关好,让狗跑进来了。”凌花解释,就地收拾起瓦片来。
江知味走到门边等了会儿,一直没见到那只小狗再出现。忆着那体型,蒜瓣毛、奶肥奶肥的,估摸着还没俩月大。
想必是回去找妈妈了吧。
没过多久,知姐儿和晓哥儿回来了。知姐儿兴奋得不行,说今日小孛萄也出来玩了。当然,是趁她娘亲瞌睡,从墙头翻出来的。
周婶还给了他们果子干吃,又酸又甜,特别好吃。
江风也道,上回带去学塾的肉松被他的同窗抢疯了,大家伙儿都夸他好福气,有个手艺绝佳的姐姐。说时一脸嘚瑟,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
还顺道吐槽起了学塾的餐食。那庖厨一口铁锅焖一切,今日做焖豆角,明日焖白菘,后日又是焖菠薐菜,回回都是又黄又烂,让人一点胃口都无。
在妹妹弟弟叽叽喳喳的分享中,江知味边应和,边把今晚上夜市需要的食材都备好了。凌花那头的豆腐还在做,她看时辰还早,便想给家里这几个做个晡食吃。
到墙边,喊了容双两声。
容双一般不在她家吃晡食。她夜里吃多了烧胃,也怕顿顿吃多到时孩子太大要不好生,一般只简单吃点稀粥小菜早早就睡。
今儿个是觉着要做的菜肯定合她的胃口,便想着问一声看看,万一要吃,怕买的分量不够。
隔壁静悄悄的没有人,去问周婶,也不晓得容双去了何处,只说午后便没见着人了。
江知味只好作罢,抓了一把干香蕈在水里泡发,带两小只上街溜达了一圈。这个点钱屠收摊了,她另找了一家猪肉摊,买回来一条剁好的排骨。
又买了胡萝卜、山药,都装在菜篮子里。
两小只没什么力气,却争着要帮忙拎。只能一人一边,两条短粗的胳膊并用,一路拖着,像螯蟹似的横着挪回了家。
今日吃黄焖排骨煲。
排骨下葱姜焯水后撇去浮沫,在炒出的糖色里均匀翻炒。下姜片和干茱萸炒出香味,倒入兑好的酱汁——酱油、黄酒、豆瓣酱和白糖、淀粉水,炒到锅里的酱汁能浓稠地挂壁,倒入香蕈水,抽柴火盖锅盖,两刻钟后,下萝卜块、山药块,再炖个一刻钟左右,就差不多了。
焖煮的工夫,江知味一扭头。灶房边乌泱泱的都是人头,每人都伸着鼻子一顿贪婪地猛嗅。
正要发笑,视线低处,竟出现了一个长着一对毛茸尖耳的脑袋。那小东西挤到了门槛边上,也同其他人一样嗅个不停,然后往地上懒散地一趴,咧嘴吐出了粉嫩的小舌头。
是它,刘海狗!
江知味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人群脚下。视线不约而同地向那处落,江暖个子小,近水楼台先得月,弯腰一伸手,就将小狗抱了起来。
“娘,是小狗。”
被抱着的小狗直挺挺的一条,丝毫不挣扎,也不会吠叫。江风伸手,戳了戳它挺出来的斑点肚皮,又热又软,忍不住又摸了摸它的小平头:“你这个罪魁祸首,怎么还敢来呢。”
小狗使劲“嘤”了一声,好似在顶嘴。
“小东西,还能听懂人话呐?这会子过来,怕不是闻见排骨的香味了吧。”凌花被逗笑,回头看看,“不对啊,院门是关着的,你从哪儿进来的?”
小狗不语,只一脸傲娇地挺着将军肚。
江暖将它放在地上。它没动弹,乖乖站着,把尾巴甩得跟螺旋桨似的。
江知味一看,这小狗不仅腿短,尾巴也短嘞。抻开来也只毛笔头似的一撮,宽度倒是可以,毛绒又蓬松,却乱糟糟的。
没忍住吐槽:“长得怪潦草的。”
那小狗又“嘤”一声,铆足了劲儿,跳过灶房的门槛,嗖一下往灶台边上跑。
江知味瞅准机会,把它肥厚的脖颈子一揪,拎到眼前瞅了瞅:“是小母狗啊。混球,怎的一点坏话都听不得呢。那我要是说狗儿乖,狗儿美,你该怎样?”
嘹亮的一声叫唤,把江知味吓一跳,又不免惊喜:“呀,真能听懂不成?”
凌花附和:“这狗还挺灵的。”
怕她跑猛了要栽进柴火里,江知味把小狗交到江风手上,又指着她的鼻子:“灶房重地,闲狗勿进。听明白了没?”
小狗扭过头,不搭理了。
江知味嗤笑:“咋滴,还挺有气性啊。你要这样,这排骨不分你吃了。”
黑中带粉的鼻头左右扇动,小狗又转了回来,显然是觉着灶房里的肉香味越来越浓了。
江知味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握着她白毛黑肉垫的小脚晃了两下:“这才乖嘛。都散了吧,排骨还得炖很久呢,先玩去。”
大孩子小孩子簇拥着小狗,到院子里刨土去了。
到饭点,红亮的汤汁紧裹着油润的排骨,热气腾腾地被凌花捧上了桌。
大家都洗过手,没人抱狗了。小狗在脚边直扑腾,嘤嘤叫唤个不听,听着委屈极了。
江知味自个儿都没顾着吃,舀了一瓢水,将一块排骨上的酱汁洗净了。她用的是仔排,又以柴火炖了相当长的时间,用手轻轻一拆,就能将肉从上面完整地扒拉下来。
手上满是肉香。到小狗跟前时,那块柔软的嫩肉一颤一颤的,馋得她的双绿豆小眼都发直了。
“吃吧。吃完了快回家去啊,别让你娘担心了。”
江晓嘴里塞得满满的,手上嘴边沾满了排骨的油汁:“二姐姐,小狗也有娘吗?”
“怎么没有。”江风在旁搭了句,“狗娘生狗崽,人娘生人崽,大家都一样啊。”
凌花皱了下眉:“你一个读书人,说的话怎么比你爹还粗。还是吃你的排骨吧。”说着往江风嘴里塞了老大一块。
口中被排骨堵住,鼻息间都是料汁的酱香味。江风“呜呜”了两声,消停了。
筷子夹住排骨的尾端,齿间咬紧,稍微那么一带,就将整块肉干干净净地从骨头上剥离了出来。酱汁浓得糊嘴,猪肉肥瘦得正好,咬下去肉汁飞溅,在口中欢快地跃动。
江风心想着,这种令人实难抗拒的绝顶美味,怪不得能把暖姐儿他们香得直嗦手指呢。
又夹了胡萝卜和山药来。胡萝卜在夹的过程中就碎掉了,山药亦是烂糊得一抿就化,都吸饱了酱汁,又甜又辣,软糯得不得了,
江风和两小只一样,都不大能吃辣。哪怕只在碗里见到了两个干茱萸,还是把他辣得连连哈气。
在三个人此
起彼伏的斯哈声中,江知味把排骨里的酱汁和拆下来的嫩肉、胡萝卜、山药、香蕈一并混在饭中,用勺子拌了个半匀,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在她品来,这茱萸的辣味只是浓汤里的些微点缀,让本就冒热气的汤汁更显火热、口感也更层叠、丰厚。
米粒吸饱了汤汁,多嚼几口,嚼出了麦芽糖微微的甜。猪肉的寸寸肌理遭汤汁浸透,与甜香的胡萝卜、软糯的山药为伍,酥烂之感铺天盖地地将她席卷。
干香的香蕈带着天然日光浴后的土壤气息,被肉汁沁得饱足,咬下去,汁水吱一下就冒出来了。
凌花给他们倒了茶水漱口,但一顿饭下来,压根没人舍得喝那茶水一口。都生怕嘴里的香味被冲散,吃不出那种沉浸其中的体验了。
连小狗也是。到底牙齿太小,那么一块排骨肉,吃了老半天才咽下去。香得她在地上直打滚,浑身又是土又是油,活脱脱滚成了黑煤球。
江知味吃完,又把她抱起来:“真埋汰。”
拿帕巾给她把小手小脸都擦了,放回地上,轻拍了一下屁股:“走呗,让我看看你是从哪儿进来的。”
小狗跑得欢快,跑到先前被凌花填起来的那个洞口附近。狡兔三窟啊,原来距离那个洞口不远的墙角处,还有一个能供她进出的小洞。
但这会子显然是吃胖了。身子中段卡在了洞口,两条后腿扑腾了半天,尾巴像天线似的抻得又挺又直,终于从洞口挤出去。
凌花看得直摸下巴:“看来还得把这个洞堵上。”
江知味却狡黠一笑:“娘,咱家如今,不缺这一口吃的吧?比起吃食,咱家现在更缺一条狗,一条能看家护院威风凛凛的狗。你觉得,她如何?”
第29章 自制辣条
俗话说得好,一个人真要做一件事时,必定会找出千百种哪怕无厘头的理由。
这俗话是江知味自个儿编的。
总之她的一番话让凌花和家中的其他几个哭笑不得。江风道:“二姐姐,就那小憨货,你指望她威风凛凛看家护院?真有贼人来,第一个跑路的就是她吧。”
凌花赶紧“呸呸”两声,又抬手,打了两下江风的嘴:“孩子不懂事,莫怪,莫怪。”
转而看向那个钻得圆溜溜的狗洞:“虽然这狗儿现在是长得小了些,但未必长大后不行啊。娘觉得可以。只是知姐儿,你怎么保证她下回还来咱家,你要出去寻她吗,万一寻不到呢?”
“万一找不到啊。”江知味仰起头,望着将落未落的日头,“那就看缘分,看天意吧。”
*
黑夜狼吞虎咽,将山峦间咸蛋黄似的日头吞吃入腹。秋风带来微微的燥意,冲淡了由远及近、从浅至浓的蔡河水腥气。
江记小食摊周边,已经鲜有来参加爆辣火焰索饼挑战的人了。但无论是盛极一时,还是由盛而衰,都在江知味的预料范围中。
能达到引流的目的就足够了。经此一役,微辣火焰索饼在摊子上站稳了脚跟,这几日来,每日稳居销量第一。
如今的火焰索饼,已经比刚上新时候多下了三斤面。但每日都能在亥时卖个精光,在摊子上售卖的三项吃食中,数它最省力又省心。
把卖完索饼的空桶挪到一边,江知味预备早些拿去河里刷洗。宽婶默默给她腾了个地儿,面上微微一笑,对上视线,默默把头低了下去。
宽婶今日,好似有些反常。天刚黑时江知味就留意到了。
她今日吆喝得有气无力,喊两声,就扶住腰杆子歇歇。面上也愁云密布,虽总摆出一副喜盈盈的笑脸待人,但只要客人一走开,她就立马蔫巴下来。
江知味本想多嘴问一句。可每每她一走近,宽婶就满脸局促,侧着身子眼神闪躲,显然不愿与她多交流。
她只好作罢,开炸小食车夹层里剩下的老豆腐。
江风的休沐只一日,明早便要动身回学塾了。她答应了明早做些零嘴给他带去学塾,那今晚上必定要早睡,要不然以她这爱睡懒觉的恶习,必定要食言了。
因此今日她手上的动作格外麻利。卖完最后一份浇汁豆腐,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江知味刚在铁锅里下了一瓢水刷洗,余光就瞥见了一道雪白的身影。
那雪白身影站在她的摊子前,手里提一只朴素的木桶,里头有几条手指粗细的小鲫鱼在扑腾。
江知味伸着脖子看一眼,忍不住调侃:“觅之郎君今日,收成不大好啊。”
单单名字,她还是叫不出口。总觉得太过亲昵,还是加个“郎君”安心。
沈寻温温一笑:“要回回都能钓着二斤的,恐怕蔡河里的鲫鱼都被我钓完了。”
他面上一如往常那般恬淡如菊,但江知味却不知怎的,觉得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雪白飘袂的长衫上不带一丝污浊,平整服帖明显经人熨烫过。笑起时,笑意不再如平常那般不达眼底,反而带着眉梢,稍稍地向上扬起,连语调都轻快了些许。
江知味又打量了一番那些鱼,抬手从他袖边将木桶接来。这衣袖真滑啊,丝质的呢,抚过她的手背,像流过去一汪清凌凌的泉水。
她将鱼杀了,放在锅里炖煮。冷不丁瞥见那双白而微粉、骨节分明的手,从长袖中伸出,又递了个东西上前来:“江娘子打开看看。”
一个小荷包,青绿色打底,上头绣了梅花、云纹,还有两条游动的锦鲤。荷包口子用浅褐色的编绳扎着,拆开后,扑面而来一股辛香气。
“是胡椒啊。”江知味惊喜地抬头看去,“有了这胡椒,今日的鱼汤就算没有其他配菜,也是相当不马虎了。”
荷包重新扎好。她将取出的些许胡椒放到臼子里,双手环护着研磨,生怕来了一阵风,把这昂贵的胡椒粉吹跑了。
沈寻言笑晏晏:“我今日走得匆忙,将钱袋落在了家中,只能以胡椒抵债了。”
啪的一下,荷包又落到他手中。
江知味言辞急厉:“那可不行。胡椒多金贵呐,你想吃,我给你放就是。没钱也没事,你上回给的碎银,都够你煮三十回鱼汤了。”
沈寻轻摇了两下头:“江娘子不辞辛苦,我不能吃白食。不如这样,我今日先将胡椒压在这儿,下回来时,再用银子替换,如何?”
“那下回也不是给银子。一趟三十文,少了不成,多了也不成。”江知味不容分说,在这件事上,她有自个儿的原则。
彼时的宋人可没有给小费的传统。一回就算了,算他大发慈悲,若是回回都这样,有占人便宜的嫌疑。
沈寻应下:“自然。都听江娘子的。”
江知味这才罢休。揭开锅盖,鱼汤上方氤氲起鲜香的雾气。趁热撒一把胡椒粉和芫荽,那原本单薄的香味顿时变得醇厚。
今日的沈寻显然胃口不错,虽一如既往的小口、斯文,缓缓地吹凉了吃,但一碗接着一碗,一连吃了半锅都不带停。
此时要有米饭作配那就更好了。蒸得香软的大米饭油锃锃的粒粒分明,和鱼汤拌在一起,泡得肥胖软烂,热乎乎地吃上一口,不晓得有多畅快。
又半刻钟过去,锅里的鱼汤见底。沈寻慢条斯理地放下碗筷:“今日能喝上江娘子烹制的鱼汤,沈某知足矣。”
原来他姓沈。
江知味想起此前江风与她提起的那位沈少卿,他也姓沈,也是位官人。倒真是凑巧。
遥想那般年少成才的人,放眼整个大宋,比二斤的野生鲫鱼更为可遇不可求。长到如今,那沈少卿恐怕早已成为他们这种市井小民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岭之花。
哪会像
这位沈大人一样,每日有闲心钓鱼、遛鸟,还能趁夜到市井之地的小食摊上边吃鱼汤边唠嗑。
在她看来,还是沈大人这个闲散官人当得舒服。出手阔绰,说明钱多。有闲工夫钓鱼,说明事少。至于每日在这周边闲溜达,表示此处离家近。
真是个梦中情职啊。
沈寻却不晓得她此刻的心声,只觉得她神色缥缈好似在想什么诡谲的事情,抬手在她游离的双眼前挥了挥:“江娘子?”
“嗳。”江知味回过神,“沈大人这是要走了?”
沈寻笑:“怎么又唤我沈大人了。”
“觉着好听,贵气。”
沈寻眼中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我的确要回去了。那荷包还请江娘子收好。切记,务必我本人来时,才予交还。”
江知味点头答应。
此处距离小苑甚远。沈寻难得一个人在外,以极缓慢的速度,信步走到夜市边的横桥子东巷。
左右民居俱寂,唯有门头上挂的“江家豆腐”招子的那户人家,还亮着闪烁的烛光。忆起那个下过雷雨的午后,他在招子跟前,驻足凝望了许久。
黑暗中,腾的一下蹿出来一个矮胖的身影:“大人,奴在这儿。”
沈寻收回视线,蹙紧眉头,扶了下肚子:“可带消食丸了?”
“带了,带了。”连池着急忙慌地从怀里取出个檀木小盒子,捻出里头圆溜溜的一大颗,递给沈寻,“午后在赵太丞家刚配的,奴也吃了一颗,酸溜溜的很开胃。”
猛地想起沈寻吃别人家东西没味觉这事儿,连池猛眨两下眼,捂住了嘴。
一直等沈寻把消食丸吃下去,才松开手:“好险,还好江娘子这儿没有主食,要不然得把大人撑坏了。”
沈寻不置可否,却道:“连池,以后在旁人面前,莫要再称我为大人。”
“可是大……可是郎君,过去这些年不都这么称呼过来的,怎的这会子要改。”
沈寻略一思忖:“不好听,且太招摇。”
连池低头应“是”,趿拉了一下脚边的石头子儿:“郎君不知道,我今日午后,在赵太丞家听见了江娘子的名字。”
“哦?”
“是个身怀六甲的小娘子,好像是江娘子的邻居。我还找赵太丞偷偷问了那小娘子的情况。”
沈寻转过头,看向连池:“她怎么了?”
连池还在踢那块石子儿,直到它被踢得打了个旋骨碌碌地滚走:“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在安胎呢。”
江知味得知这消息时,刚把捧着大陶罐、笑得一脸憨傻的江风送走。
她如约早起,做了酱香饼和辣条。
前者是一家子的朝食。摊好的厚饼子在油锅里煎得起了浪花似的褶,每一寸纹理都透着诱人的金黄色油光。刷上调好的酱汁,撒一把喷香的葱花,一口咬下,味浓、酥脆,满口都是焦香。
配一碗煮得香浓丝滑的豆浆,撒丁点砂糖,浸一根油条下去,泡得又韧又软,轻轻一挤压,乳白的豆浆和油汁水齐头冒出来,抹抹嘴,忒爽快。
后者则是让江风带去和学塾的同窗们分食的小零嘴。
热油中下蒜蓉,炒到蒜蓉轻飘飘地浮在油上,下茱萸粉、花椒粉、孜然粒、熟白芝麻、十三香和少量盐、糖,小火熬煮到满屋满院飘香,趁滚热,哗的一下浇在蒸好的豆皮上。
当时做完,孩子们一窝蜂地涌了来。
不仅江家自个儿的,还有李二狗家的羊仔、虎妞,周婶家的二丫、三丫,以及那只不知道又从哪儿冒出来的黄白刘海狗。
一个个就跟那等待投喂的幼鸟似的,一个个头大、身子小,长着豁天大的一张嘴等待投喂。
江知味颇有一种指点江山之感,要他们先洗手,然后把小手摊开,乖乖排队等吃。
孩子们吃得手上、脸上都通红,一个个辣得吐舌头、吸凉气,在院子里瞎窜还不够,还跑到巷子里,“啊啊啊好辣好辣”“好吃好吃”地边跑边叫。
小狗就没法儿吃辣条了。江知味把吃剩的酱香饼用清水涮过,扯成小片放在掌心里喂给她。
她吃得小心极了,好似生怕小小的牙齿会把江知味磕穿。只用舌头舔舐她手里的碎饼子,还有几粒遗落在指缝间的、辣条里的熟芝麻。
小狗的舌头又软又热,不像猫咪那样有倒刺,只叫人觉得手心酥麻。江知味蹲在地上,被痒得直笑,猛一仰头,就见着对门墙头像长臂猿似的单手吊在那儿的小孛萄了。
她看起来眼巴巴的,想必也是被辣条的香味吸引来的。四目刚一相对,她就冲江知味挥了挥手,吮了口干涸的手指。
秉承绝不能落下一张嘴的想法,江知味把小狗没吃完的饼子放在陶碗里,又怕她吃咸了,在旁备了一碗水。然后搬了张板凳到墙边,蹑手蹑脚地爬上去,抓了一大把辣条给小孛萄。
小孛萄千小心万小心地捧过,还是滴了两滴辣油在墙头,又不敢用袖子抹,一抹就得被她娘发现了。
辣油香味太盛,放着必会招来蚊虫鼠疫。江知味只好叫她先下去,事后她来收拾残局。
等她拿来抹布,再次鼓足勇气爬上对门的墙头,却发现这趟运气不好。这不,刚上来,就和墙下站着的孙五娘打了个照面。
江知味一手拿着抹布,一肘子抱住墙头,稳住因慌张而轻晃的身体。
面上更是笑得尴尬,舔了一下干涩的唇,刚想开口解释,就见孙五娘弓起身子,十分痛苦地捂住双眼,口中喃喃:“哎哟,龟老儿的蚊子,遭眼睛咯。”
旋即捂着眼睛小跑进屋,好半天都没再出来。
心说好险,江知味忙不迭地把墙头的辣油擦了。下来后,才猛然意识到,孙五娘这离谱的行径,恐怕是她故意的。
最近的小孛萄也是,明显爬出墙头的机会多了,这两日甚至还能和知姐儿他们玩一整个下午呢。
仔细想想,这哪是趁她娘打瞌睡偷溜出来的,分明是孙五娘放水,给了她和孩子们一起玩耍的机会。
可她怎会突然改变想法了呢?一个画了孛萄的鲜肉月饼,威力有这么大么?
带着一肚子狐疑,江知味手捧一大碗辣条,敲响了容双家的院门。
也正是这会子,买菜回来的王婶同她说了一个噩耗:“我家男人昨儿个赵太丞家帮忙卸草药,你猜怎么着,碰上刘家妹子了。听说她前日在横桥子边摔了一跤,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了!”
江知味匆忙掉头回家,抓上装了银饼的钱袋子,一阵风似的,头也不回地往赵太丞家奔去。
第30章 相生相克
赵太丞家位于汴河畔、便桥以南。
两进的入户门,“赵”“太”“丞”“家”四个独立的方字高悬在门楣上。门前立两个落地招牌,上书“治病所伤真方集香丸”,“大理中丸医肠胃冷”等。
迎面是两张木制长椅和一张垫了软垫的高脚椅。有妇人坐在长椅上,抱着孩子,正同俯身观瞧的男子交谈。
想必这就是赵太丞了。
再有一个木色侧边裂口的柜台,上放起毛边打绺的簿子、被摸到锃亮的算盘和一把边缘磨得圆滑、中间有些褪色的木托手。
往里是朱色掉漆的药柜,有手持戥子的带帽小僮爬上爬下,从写着“白术”“甘草”的木盒子取出药来,称过后,放在桑皮纸中,包粽子似的折好,用麻绳对角系牢,打上漂亮的活扣。
江知味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站在药铺中,反而一时迷茫,不知该去往何处。一旁,有负责接待的小童迎上来:“小娘子身子有何不适?”
“我是来找人的。”江知味狠狠呼出两口气,平缓了自个儿的呼吸,“这位小郎君,此处可有一位名唤容双的
病人,来治滑胎的?”
那小僮到身后的簿子上翻了翻,抬手往侧面一指:“在后头,丙字间。不过不是滑胎,而是……”
话音未落,江知味拔腿就跑没了影。
别看赵太丞家门头不大,内里却是无比宽敞。“回”字形包围的院子中,此刻支着数把纸伞,有两个负责熬药的小僮,坐在围成两个大圆的药炉中央,举着蒲扇卖力地挨个扇风。
院子的东、西、北向,是写着“甲乙丙丁戊己”房号的数间屋子,用屏风挡出一个个单人间、双人间、多人间。乍一眼看去,乌泱泱躺的都是人。
丙字间是单人间。江知味进门时,刘庆年不在,只有容双一个人,斜靠在垫高的枕头上打瞌睡。
即便动静很小,还是把她吵醒了。
容双意外道:“呀,知姐儿,你怎么来了?快来坐,看你这满头大汗的,脸红成这样。”说着两手并用,帮江知味的红脸蛋子扇风。
江知味被她扇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双儿,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哪样?我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自个儿只摔破点皮,孩子也没大事。知姐儿,谢谢你大老远的跑来看我。”
江知味吸了下鼻子,把没说出口的“节哀”生生咽了下去。
那位王婶平日里就长舌,而且说话就爱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常常惹得巷子里的其他邻居急眼。可偏偏心肠不坏,就是说话拈不清斤两,叫人有点烦,又无可奈何。
江知味今日也是关心则乱,着了她的道。不过怎么还能把人孩子说没了呢。
容双这时才留意她双眼都红了:“哎哟哟,怎么还要哭了呢,可是吓到了,来我再给扇扇。”
心很累人也很累的江知味往她肩上缓缓靠下,搂住她的一侧肩头,轻拍两下:“我才不是要哭,我这是迎风流泪。”
容双扑哧笑出声:“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啊。既然来都来了,等会儿留下一道吃午食吧。你刘大哥出去买了,过会儿就回来了。”
朝食吃的酱香饼和豆浆油条,在长途跋涉中早就克化完了。经人一提点,江知味果然感觉到了饿,便答应下来:“也好。”
刘庆年很快回来,在孙羊正店买了爊肉、胡饼,另加一包用荷叶卷着的林檎旋。
这阵子,容双的害喜已经好多了。但闻见胡饼里浓郁的猪胰子味,她还是蹙了下眉头。用竹签子扎起一块爊肉,嚼了两下,也食不下咽。
最后只能抱着林檎旋,一颗一颗往嘴里送:“还是知姐儿做的好吃。”
江知味啃着胡饼:“怕不是口干了,我吃这胡饼,也觉得干噎得慌。”
“是我考虑得不周到,我去买浆水。”刘庆年放下吃了一半的胡饼,起身要走。
说起这浆水,江知味就想到宽婶了。这阵子她白日里偶也喝浆水,尝过两三家,都觉得和宽婶家的味道有差。
此前宽婶同她说过,她家就住在便桥附近,想来离此处不远。再说也不晓得宽婶的身体好些没,江知味这“多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总想着去看看,能帮的就帮上一把。
她拦住刘庆年:“我去吧。我知道有一家好喝的浆水,我去寻她。”
烈日当头,秋老虎的余威再次席卷了正午时分的汴京。江知味身上还穿着早晨出门时的那件长衫,刚走几步,被热得口干舌燥。
找人问了个路,宽婶家离赵太丞家的确很近。绕过后院的病房,穿过一条窄巷子,拐个弯就到。
江知味忙不迭地往宽婶家去。刚出窄巷子口,就察觉到了隐隐的不对。
陶碗摔得叮呤咣啷响,男人的打骂声比摔碗声还要刺耳。孩子哭嚎得声音沙哑,妇女的惨叫声一浪接一浪。
周边的邻居纷纷走到巷子里探头看。有人抱手默默叹息,有人摇摇头,哀叹道:“摊上这种男人,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在鸡飞狗跳的动静中,江知味意外听见了宽婶的声音:“这些钱你拿去,都拿去。你个畜生,打我就算了。我们柔姐儿才八岁,你竟想着卖她去勾栏那种地方。”
铜板哗啦啦地散落。
打骂声停歇了。过了会儿,有个生着满脸横肉、下巴上长痦子的男人提着裤子摔门出来。有妇人替宽婶抱不平,被那人狠瞪了一眼:“再说老子把你眼珠子剜了,卖皮鹌鹑的臭婆娘。”
围观群众顿时作鸟兽散。
深知双方力量的悬殊,江知味没敢轻举妄动。等他走远后,溜进了宽婶家虚掩的大门。
宽婶坐在地上发愣,露出的胳膊和脚踝处遍布瘀痕,手边有个穿粉色衣裙梳双丫髻的小丫头,躲在她怀中一声不吭地流泪。
被扶起时,宽婶还没回过神:“江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江知味助她站定,又牵过柔姐儿脏兮兮的小手:“我先带柔姐儿洗把脸去。宽婶,咱们单独进屋说。”
不问不知道。原来宽婶家里这情况,已经持续相当长时间了。
她与夫君李浦是经相看后成的婚,这人平日里待人虽不算体贴,但盛在老实、顾家。夫妻俩一个在外跑腿当闲汉,一个在家养蚕缫丝照顾孩子,前些年过得还算顺风顺水。
可好景不长。柔姐儿三岁那年,李浦染上赌瘾,结交了一波狐朋狗友,成日正事不干,只晓得管自家屋头要钱。
宽婶起初性子烈得很,在家又是跳又是闹,死活不肯给。就在这个时候,挨了李浦的第一顿拳脚。
尝到打人甜头后的李浦变本加厉,要钱时打她一顿,饮酒后又打她一顿,赌桌上输多了,还是拿宽婶泄愤。
不是没想过反抗,一来打不过,二来宽婶的娘家人怕惹一身骚不乐意帮衬。三来,宽婶提起过与李浦和离的事,也想过报官,但每回都是被他打了个半死,还威胁要将柔姐儿送去卖皮鹌鹑。
为了孩子,她只能强忍了这些年。
至于摆饮子摊,是李浦嫌她在家赚的那点钱不够,又年老色衰卖不了皮鹌鹑,要她出门再谋一项营生。
八月以来,李浦回家的次数少。宽婶得以喘息,在江知味的帮助下振作了些许。可就在方才,那些辛辛苦苦卖饮子攒的铜板被李浦一扫而空。
要不是柔姐儿和学哥儿还靠她养着,她都想着一走了之算了。
江知味当即否定了她这个愚昧的想法:“做坏事的人还活得好好的,您这个辛苦养家努力生活的凭什么先走一步。况且咱们的合作还在,钱没了还能再挣,命没了,那真就什么都没了。”
宽婶双眼潮湿:“江娘子,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你我的合作,还是先停一停好。挣来的钱都到了李浦的手里,我不甘心。反正钱多钱少都是挨打,少挣一些也无妨。”
“这点好办。若是宽婶您信得过我,您多赚的那些钱,可以先存在我这儿,有需要时再来支取。不过您不能再挨打了。您瞧身上,没一块好肉。那李浦明显是故意,只打身子不打脸,这样只要您不揭穿,旁人也不会看去。”
宽婶低头,眼泪溅到江知味握着她的手背上,温凉温凉的。
“钱没关系,我信江娘子,只要能把学哥儿的学钱攒着,柔姐儿的吃喝和衣裳钱备着,就足够了。”
“您自个儿呢?”江知味道,“您不顾自个儿,孩子们看着,都会心疼的。”
宽婶压抑着几近崩溃的情绪:“江娘子,我顾不上。只要那李浦一日回来,我就一日没个消停。”
“若我能让他消停呢?”江知味双手收拢,在她的手臂上轻轻按了下,“有些吃食相生相克,吃多了会让人浑身乏力、头晕眼花。您觉得这样的李浦,还能打得动人吗?”
宽婶抬起脸,讶异、错愕。
“接下来我说的每句话,您都要记好了。等李浦回来,就按这些食方给他做。他身子骨结实,可能没那么快,但日积月累,总能奏效的。”
身子离开了椅背,宽婶正襟危坐。这是第二次,江娘子救她于水火。
“鹅肉与梨同吃,伤肾脏,与鸡蛋同食,伤元气。爊鹅、炖鹅都行,最好吃的是那铁锅炖大鹅。锅里下薄油,将洗净的鹅肉放下去,煎出清亮的一层鹅油后,下少量葱、姜、茱萸、五香粉一并炒香,加豆酱、酱油、一点儿盐和一大碗米酒,拨几个煮好划了刀口的鸡蛋下去,小火炖煮半个时辰。”
“这样炖出来的汤汁色鲜味浓,酒气又重,鹅肉香辣入味、肉质紧实,鸡蛋白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满嘴留香,保证李浦爱吃。再多切几个梨子,生梨子最好,放凉水里镇一镇,一热一寒凉,既伤肾又伤脾胃和元气,吃着爽快,却极伤身体。”
宽婶咽了口唾沫,旋即叹了口气,觉得不合时宜。
“黑鱼和茄子同食会使人腹痛。做个黑鱼豆腐汤和油爆茄子,再来一盘凉拌菠薐菜,那菠薐菜也不用焯水,涮个半熟,下芝麻、香油和丁点盐糖就能开拌了,保准他吃完长住茅房起不了身。”
“若能买着便宜的不大新鲜的螯蟹也行。做个香辣蟹,用辣味掩去螯蟹的腥味,再买些熟透了流糖汁的柿子,一并给他吃了,也能叫他拉虚脱了。吃多了柿子引起的肠胃不适嘛,你就趁机旋个米酒给他喝,还能让他胸闷、喘不上气。”
江知味说得眉飞色舞,果然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最有耐心。
听她长篇大论地说了许多,宽婶表示都谨记在心,半点忘不了。还会适时地低头、服软、哄一哄,让李浦高兴,多饮酒、多吃菜,以尽快让这些吃食发挥效用。
能传授的都传授得差不多了。带着宽婶给的三竹筒浆水,江知味走回了赵太丞家。
这会子天还热着,江知味却觉得浑身舒爽,再没有午间的炎热和烦闷。喝了一口宽婶给的浆水,就是这个味儿,还比往常喝着更清甜了。
到赵太丞家时,容双正和刘庆年急切地念叨着:“知姐儿说离得很近,怎么去了这么久。不行,我得去找找。”
“那怎么行。你才摔过跤,在医馆住着就是为了让孩子坐稳。要去也得我去,万一真有什么事,多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也好解决。”
容双皱着脸搡了他一把,不说话了。
此时江知味一闪进了病房,摇晃了两下怀里盛浆水的竹筒:“哪用得着你一个病人外出找我,我这不是来了么。”
看着她手中绿油油的三支,又见她走得步伐轻快,半点不像遇上什么事的样子,容双松了口气,没忍住嗔怪:“知姐儿,你可把我吓坏了,我以为你也摔在哪块石头上了呢。”
“这不是在宽婶家里闲聊了一阵么,耽搁了。”江知味没把宽婶家的腌臜事同她说,毕竟人家在这儿住院安胎,还是少些情绪波动好。又想到,“双儿,那赵太丞可有说过你的饮食禁忌,可有什么忌口的吃食?”
“没有。”容双道,“自然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过除了知姐儿做的吃食,我什么都不想吃。你看我,明日午后才能家去,这嘴都淡得起沫子了。”
江知味心领神会:“那晚些时候,我给你做酸萝卜老鸭汤可好?又酸又鲜,保准开胃。”——
作者有话说:食物相克纯属瞎编,没啥科学依据,纯属剧情需要[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