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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食滋味 炽柳 15031 字 4个月前

食盒里两只豁天大的海碗,足以装下两条烤鱼,他却恍然想起之前他家郎君叮嘱的:“江娘子,我家郎君吃不了这么多鱼。你就给他装一条就成,剩下的自个儿吃。”

“那怎行。”

她就是个代加工的,收了人家加工费,就是拿钱做事,如何能贪客人的小便宜。

连池一脸抱歉:“实不相瞒,我今日只带了一个海碗,装不下两条鱼。再说郎君这几日胃疾又犯,吃多了实在不好克化。我这也是为了郎君的身体着想,江娘子你说是吧?”

“胃疾犯了啊?”江知味没留心旁的,“你早说胃疾犯了,我就做酸香烤鱼,不做香辣烤鱼了。这下好,这么辣,你家郎君怎么吃啊?”

连池被问住了:“就……就这么吃呗,能吃就行。”

就差临门一脚,这会子再要把汤里头的茱萸和芥子辣挑出来已经来不及了。再起锅的话,食材又不够了。大半夜的,菜蔬没法儿补给,用的都是家里剩的,本就不多。

只能商量:“那这样,今日这三十文我就不收了。”

“那怎行。江娘子辛辛苦苦,夜半三更的还替我家郎君准备宵夜,连三十文都不收,回去要我怎么和郎君交待。”连池说着委屈起来,扭捏地将她看了又看。

江知味被这小冬瓜撒娇撒得直起鸡皮疙瘩,摆摆手:“算了算了,不为难你了。替我谢谢你家郎君的好意。”

她将炒好的豆芽码在碗底,烤鱼平铺上去,捞出的菜蔬堆在碗边,浇上鲜红油亮的烤鱼汤,撒上熟芝麻。另抓了一把芫荽和香葱末,放在食盒的空余处。

“你抓紧回去吧。里头的菜蔬我只煮了个断生,烤鱼也放凉过,如此长途跋涉,肉质也不会焖得过老。吃之前把芫荽和葱末下了,生个泥炉,煮到沸,就可以开吃了。”

池谨记在心,掏出钱袋。

江知味留意到,他的钱袋子上同样有梅花云纹,不过没有成对的锦鲤。显然那梅花云纹属于某种徽记,是一种一亮相,就能让旁人断出身份的象征。

她没有声张,把铜板收好。

送连池走后,才到凌花的卧房边:“娘,可以出来了。”

凌花还披着那条坎肩,到院门后把门栓插上,蹙着眉头抱手过来:“怎么能随随便便让人进家呢,万一这人存有歹心,你看家里,病的病小的小,如何能招架。”

“这是熟客。娘,人家家里有钱着,看不上咱家的三瓜俩子儿。”

“万一图色呢。”

“娘,大半夜的,别吓自己了。那小郎君才十六岁,就已经在外头摸爬滚打多年了,哪能是什么恶人。”江知味招呼凌花到灶房,“好了,人都走了,不说这个了。既然还没睡下,来吃烤鱼吧。”

灶膛的文火上方,烤鱼的鱼汤咕嘟嘟冒着小泡。

凌花俯身打探,看那上面青翠的芫荽被热气软化,服帖地躺倒在烤得焦黄的鱼肉上。芝麻粒儿星星点点,像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雪米:“知姐儿,这烤鱼怎么还带汤呢?”

江知味避而不答,转头拿了碗筷给她:“娘,烤鱼要趁热吃。煮得越沸,吃着越是麻辣过瘾。你试试。”

果然凌花没再纠结烤鱼为啥带汤的问题。执筷于手中,双眼晶亮地探到锅里。

掌心传来锅底滚烫的热意,用力一戳,戳下一筷子鱼肉,沾了沾正沸腾的汤汁,腾挪到了碗中。

烤鱼的焦皮很有韧性,手上能察觉到,在口中亦是。那鱼肉外焦里嫩,皮子的边缘处没浸透汤汁,咬下去还是酥脆的,咔嚓咔嚓吃起来都是油香。

沁足红油和汤汁的鱼肉筋道非常,有时会让人产生错觉。不像在吃鱼,更像在吃嫩滑些的瘦肉。

一口接一口在齿间咀嚼,辅以唇舌搅弄,前赴后继的花椒和茱萸的味道争相袭来,满口都是麻辣鲜香的汁水。

吃到后来,简直不晓得是鱼肉太烫还是被花椒辣得麻嘴,嘴唇和喉头都快失了知觉。但还是能品出烤鱼中的酥香阵阵,就得要大块戳肉,在汤汁里狠狠搅动,让鱼肉的寸缕都被红油包裹,大口吃进,那才叫痛快。

文火不断,吃到中途,汤汁被煮得偏咸。凌花夹鱼肉的手顿了顿:“要有米饭就更好了。”

一个经验丰富的庖厨,怎会落下这个。

一转身,江知味从饭甑里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给她:“娘,你说明早暖姐儿和晓哥儿起来,闻见灶房里的烤鱼味,会不会埋怨咱俩吃宵夜不带他们?”

“这个太辣,小孩子吃不了。要这时候闻见味儿了也没事,我就跟他们说是在做梦。你放心,半大点的娃,最好糊弄了。”

江知味捂嘴,笑得前俯后仰。

因锅中下的菜蔬不多,江知味她们吃的,是纯享版的烤鱼。

另一头,沈寻坐在小苑中。红泥小火炉已经支好,锅中烤鱼的麻辣滋味不断溢出,刚刚沸腾的水汽,将小锅上盖的木锅盖顶得一颤一颤的。

揭开来,蒸腾的水汽扑了满脸。深吸,再吸,那麻辣味有些呛嗓子,却怎么都闻不够。

等水雾散去,视野变得明晰。温黄的灯火下,锅中色彩饱暖,瞧起来鲜明极。

鲜红的茱萸在薄薄的红油中遍地开花,其间点缀的芝麻粒儿如同九天星辰般闪烁而璀璨。在滚热汤头的助推下,埋好的木耳、黄瓜、香蕈,还有若隐若现的黄豆芽都浮出水面。

后下的那一把葱花和芫荽末鲜绿得正好,光从品相上,就给整一锅香辣十足的烤鱼提了鲜。

连池馋得哈喇子直流。但他晓得,他家郎君不喜与人一锅同食,便捧了碗筷来,只等着拣沈寻剩下的吃。

谁料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连池,你过来坐。”

连池愕然,屁股蹭着板凳,将信将疑地一寸寸地挪近。

沈寻又发话:“吃吧,一起吃。”

连池简直难以置信,拿着碗筷的双手悬浮在半空中:“郎君不是?”

话没说完,沈寻道:“你不是说江娘子交代了,这烤鱼就得边煮边吃,你若是这会子不来,如何体会它最佳的风味。”

连池笑得合不下嘴。他虽然有时不大爱讲规矩,却极为熟悉沈寻的性子。虽然得了应允,还是静静看着他家郎君先落筷。

鱼肉很扎实,在路上耽搁许久,都没有被汤水浸烂。夹起一块鱼腹上的软丨肉,因油脂丰厚显得格外绵软,与那滚沸的红汤相佐,又辣又鲜,还麻口,却是半点鱼腥味都无。

江娘子真是做鱼的一把好手。无论清汤鲫鱼还是红汤黑鱼,在她手中无论何种花样,都做得那么游刃有余。

接连几块吃下去,沈寻被辣得直抽气。连池顾不上吃,忙给他倒了茶水:“郎君近日胃疾总犯,为何不让奴同江娘子说,做些清淡好落胃的。”

“无妨,只要是江娘子做的吃食,无论何种,吃了都落胃,都舒坦。”

听他家郎君这么说,连池放下心来,专注地塞了好大一块鱼肉进嘴里。

烤好时脆邦邦很坚丨挺的表皮,此时已被汤汁浸泡得布满褶皱,夹起来轻轻一甩,那鱼皮一整个儿晃悠悠地直打颤,红汤便从鱼皮带褶的肌理中淌下来。

迫不及待地张嘴。果然,最绝的正是这汤汁四溢的鱼皮。别看被汤水泡久了有点儿浮囊,在齿间的韧性却不减。

让连池想起江记小食摊上卖的浇汁豆腐,也是这般的口感发韧,咬下去,吱一声爆出热辣的汤汁来。

一旁,沈寻吃起了烤鱼里的配菜。

木耳老大一朵,没切细,嚼起来咯吱咯吱地在耳廓里直响。豆芽经二次煮制,竟也没变得软烂,依旧脆生生的。却因裹满了红油,吃着比鱼肉还要辣劲儿十足。

面上有发烧的感觉,沈寻的眼眶都热得出汗了。但却不想停下,也不愿用茶水冲淡了这令人舒爽的辣意。

吃到黄瓜时,有种雨霁天晴的畅快感。想来这一锅之中,最不辣的便属这黄瓜条了。黄瓜是带皮的,正是那青悠悠带细小凸起的表皮,带来的清香味最浓。

从前在蜀地,当地老百姓都很喜欢用黄瓜解渴,说是产量大、价钱低,夏季热到干乏之时,来上一根解渴又消暑。

沈寻受邀,吃过刚从藤上摘下来的鲜黄瓜。用井水镇过,拿在手中微凉,闻之有黄瓜独特的鲜香,吃起来脆生生的,水头很足。

今日再吃这煮熟了的黄瓜,只觉得红油与花椒的麻辣感觉与黄瓜的清香配合得刚好,是那种红花配绿叶的天然之感,半点不显得违和。

沈寻沉醉其中。

这时,吃了一半抬起头来的连池,蓦地想到什么:“郎君,江娘子家的狗,说是缺一个名字,想请您帮忙取一个,响亮的、大气的。”

连池原话复述,沈寻边吃边听,时而点点头。

“我知道了。”他已有了主意。

“明日你转告江娘子,家中狗儿与她同姓,单名一个‘汪’字,江河湖海、山川汪洋,取的就是个磅礴大气。水亦有生财之意,但那狗儿年岁尚小,显然待字闺中,恕沈某浅薄,不懂她话里‘刘海’的意思,但既然已有现成的二字,她的小字便叫‘刘海’如何?”

第39章 聘猫聘狗

“刘海?!”

江知味实难相信,这么现代化的小名会从觅之郎君这个宋人的嘴里说出来。关键是,不是说他很有文采么,取的这名倒很接地气。

不过“江汪”这个名字倒是不错。汪汪队嘛,

犬的统称,可可爱爱的,的确大气。就是这个刘海,呃……

她笑着谢过连池的好意:“劳烦你大早过来,吃过朝食了吗,要不要一起?我们今日吃馎饦,加了瘦肉丁和芹菜末,很爽口。”

连池难以自抑地咽了口唾沫,到底理智占上风,摆了两下手:“不了,谢过江娘子好意。我还得随我家郎君去外城办事,就不叨扰江娘子了。”

连池走后,江知味把剩下的几口馎饦吃完。那馎饦其实就是后世的面片汤,做法也简单。

只需将擀好的面片扯成拇指大小,丢进沸水煮熟、调味。依据各人喜好,另炒一锅浇头扣在煮好的面上,稍微那么一拌,就能热热乎乎地吃一大顿了。

凌花的那碗馎饦是在豆腐铺子里解决的。客人陆陆续续地来,脱不开身。江知味便在朝食后绕了个路,到周婶家,把驴子牵来了。

收拾好铺子,凌花刚把最后一块门板安好转身进院,就见着院子里的石磨边上多了个奇形怪状的驴子。

江知味和两小只正琢磨怎么给驴子上驴套。那驴子低头躬身,使劲儿配合,三个人的动作却缓慢又笨拙,好似怎么都折腾不明白。

双方目光一对上,江知味笑盈盈:“娘,这个我不会,来搭把手吧。”

“哪儿来的驴子啊?”凌花走近,三两下就把驴套整好,“看起来也不像周婶家的,她家那头长得标致。”

“不是周婶家的,是咱家的。”

凌花一愣:“咱家的?”

江暖嘿嘿地跟着江知味笑,拽了一把凌花的小拇指:“娘,这是二姐姐给家里买的驴子,二姐姐不想让娘从早到晚地磨豆腐辛苦。”

凌花的双眼红了:“哎哟,这得花不少钱吧?”

“不多。”怕凌花心疼,江知味模棱两可,没敢说个准数。

但凌花哪里不晓得牲畜价贵。当初家里那头驴子之所以只当了三贯钱,就是因为粗使多年、年纪老迈。但凡小个几岁,卖出的价钱翻一番不止。

知姐儿买的这驴,丑是丑了些,但身子骨壮实、腿长,刮过驴蛋,脾气还温顺,显然不可能便宜。

凌花越想鼻头越酸。

知姐儿辛辛苦苦,赚的那些个银钱,怎么都落在她身上了呢。

这么年轻的小娘子,成天上街逛荡,不是买菜做饭给家里吃,就是买驴子帮她分担,就是不晓得给自己买件衣裳、添件首饰。

她这身秋天的长衫,还是去岁在应天府时买的。

这时再看驴子,凌花又高兴,又心酸,抱了抱江知味,俯身把脚边站着的两小只也挨个亲了亲:“那这驴子,娘就收了。暖姐儿、晓哥儿,还不去亲亲你们姐姐。亏得知姐儿能耐,咱家又有驴子了。”

江知味蹲下,尽情地享受两个肉嘟嘟的小嘴在脸颊上轻啄。软嫩极了,带着温热的小鸡崽味。

正事要紧,她没在家里多耽搁,把驴子从驴套上卸下来,骑着出门去。

为了辣卤鹌鹑的预约制可以更好地持续下去,江知味打算做一些木牌子。不用多大,拇指长、四方形就成,正面刻号牌的数字,背面嵌上江记小食的商标。

最重要的是,那木牌的取材必须打同一块木板上来。其中壹、贰、叁、肆等次列排开的数字,在原料上也得要紧密相连,不能东取一块,西取一块。

木头上有天然的木纹。只要留着作参照物用的木条,在对应的位置将回收的木牌与木条拼起来,木纹完整延续的便为真。

再说那江记小食的商标与木刻字也需要花不少工夫复制,鲜少人会为了几只鹌鹑费这种苦工。

方案都同许木匠说了。许木匠表示能做,就是她口中这个小食摊的徽记,可得她这位店家费点心思,花个图样出来。

来之前,江知味已经把商标的样式想好了。

取“味”的变体字。偏旁“口”变成个碗形,上面带几条波浪线,相当于一碗米饭。“未”则加粗所有笔画,“二”成一双筷子,“丨”的上半截不变,下半截和笔画里的撇捺画成鸭爪形。

其实应该用“江”的变体字更直观、了然,毕竟江知味在这一世名唤“江知”,但“知味”这个名字,又承载了外婆的心血,是专门替她取的。她不想舍弃,便悄悄补上。

许木匠对这花样变体字饶有兴致,拍着胸脯打包票:“江娘子放心就是,一会儿我快手打个样,要是满意,咱们就大量地做,还是三日后来取。”

江知味答应,对他打的样也满意,付了六十个木牌的钱。别看木牌子体量不大,但贵在小而精,需雕刻,又要上色,给出三百文,家去了。

三日后,再如约登门。

许木匠做的木牌子小巧精致,无论是拿在手上还是揣在怀里都不占地方。江知味看着木牌子背面小小的商标,心中那份呼之欲出的感觉愈来愈盛。

外婆说过,在行业之中,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最好。

从前江知味对这种优绩主义教育嗤之以鼻,直到那二十多年的教诲根植在心,叫她这辈子竟也想着,要凭借厨艺一路往高处走去。

这种感觉一旦产生,便如开闸泄洪般难以停歇。

所以做这木牌子之前,江知味就想着,一定要做得精致好看些,这样等以后开了属于自个儿的食肆,也能用上。

包括那商标,亦是出于此意。

到夜里,江知味的防伪号牌第一回亮相。

早前便有客人好心同她反馈,提起了叶片子号牌的作假问题,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了应对的主意。

正面是数字,背面还有徽记。关键拿在手中,指尖注定能摩挲到木牌子背后的粗粝。转过来一看,那一个刻在上面的花形的“味”字十分有趣,渐渐地深入人心。

一下子实现解决预约制号牌造假和广泛传播的共同目的。

借了辣卤鹌鹑的东风,这半个月以来,江知味每日营收都很不错。三百只的鹌鹑压根不够卖,到后来卖到了六百只,还经常有客人跑空。

给摊子上带来每晚四、五贯的营收。

江知味的小金库越来越富足,兑好的碎银子,将那花开富贵的钱袋塞得愈来愈鼓。她真觉得掉进了钱眼里,自打穿来宋朝后就改不掉抱着钱睡的臭毛病。

钱袋子里的桂花香气淡了又浓。每回不够味了,凌花就会新晒一些桂花干及时来补。

让她每日都像睡在桂花树下。梦里有漫天飘花,纷纷扬扬直往她脖颈上落。又有酿好的桂花蜜,金黄璀璨地装在透净的琉璃罐子里。打开来,芳香扑鼻。

九月廿五这天,又一件事情尘埃落定。起因是刘海有了名字,却没有个正当的身份。

彼时的宋人都很讲究仪式感。像嫁娶、迁屋、动土这类的大事,都得找算命先生看过,择良辰吉日,才能开动。

这样的仪式感被保留到后世,江知味曾经搬家前也找人看过日子,不算稀奇。

但另有一事,在宋人的眼中,其重要性与前三者并驾齐驱,那就是聘猫。更有“取猫吉日,天德月德日,切忌飞廉日”云云,可见聘猫一事对宋人来说绝非儿戏。[注1]

江知味以为,猫狗地位平等,不该有失偏颇。猫有的仪式感,狗怎么能缺。

一早起来便把狗洗了,在太阳底下烤出了香香脆脆的小饼干味,又将他足底肉垫子旁的毛毛修了。

光有这些不够,此前因为她总在横桥子底下和家里奔忙游走,不在江家常住,江知味只给她备了专属的饭碗和水碗。

后来渐渐大了,心性也定了,就不爱往横桥子底下的土坑里头去,专注守在院门前,如江知味所愿,成为了一只还不那么威风凛凛的看门狗。

同时这阵子,孙五娘家的院门不再紧闭。她时常坐在门槛上,手拿一柄笤帚警惕地左右张望,却从不与人交谈,只沉浸在自个儿的小小世界中。

一人一狗,隔着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两相望。都不言语,却默默守护着横桥子东巷里孩子们的平安。

到了杨三定下的黄道吉日,江知味带着两小只,专程去了趟大相国寺附近的改猫犬店,那处做宠物美容,也卖些猫狗的吃喝用具。

还没到店,江暖就激动得不行。她最喜欢小动物了,前头家里养的那头驴子,还没卖掉时,就是她一把草料一把豆子喂着。

还喜欢拿一梳子,

成天梳那驴腿上的毛。

新买的驴子同样没能逃出她的魔爪。这才短短几日,驴膝盖的毛被她日日梳、夜夜梳,梳得都秃噜了。

同样被梳得很多的,还有现在名曰“刘海”的黄白小狗。

江知味清楚地记得,刘海刚来时,毛发以黄为主,白色的只存在于局部。也不知是被梳多了还是褪了胎毛,后来看着发量愈发稀疏。

不过不是全没好处。刘海总是把自个儿玩得脏兮兮的,不梳一梳,那长毛总爱打结。江暖这一小小爱好,就省得人用剪刀修她的毛结了。

改猫狗店的店门大敞。无人,只从后堂传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几排落地的木架子上,放着各色猫狗的零食、用品。从小鱼干到小虾干,再到藤编、草编的猫窝、狗窝,还有坠有羽毛的令旗、顶端串红丝的标杖,这大约就是宋时的逗猫棒了。

靠近后堂的位置,放着一只木笼子。

里头两只瘦小的猫崽子,原本都蜷缩着酣睡,见有人来,撅屁股弓身,伸了两个舒服的懒腰。又走到近人的地方,伸出带着尖细爪子的小手,喵呜喵呜叫唤个不停。

这时,水声戛然而止。

手捧一只湿漉漉狮子猫的店主从后堂撩帘出来:“客人自便,我先把这狸奴送去太阳底下烤烤,免得着凉了。小店正卖的零嘴都在架子上了,底下的木箱子里,还有狸奴玩的草编球和不倒泥翁,客人可以先挑拣着看看。”

江知味点头,随手拿起那支羽毛令旗,在半空中挥了挥。原来令旗的顶端,还挂了一枚小铃铛。笼子里的小猫听见铃铛声,更是叫得欢快。

两小只蹲在笼子前,争相抚摸猫咪伸出的开花小手。

江知味走近一看。两只猫个头差不多大,下巴尖瘦,身子短,尾巴却又细又长举得老高,应该是一窝所出。

其中一只是粉爪的三花猫,周身毛短,耳朵尖上的聪明毛却长。毛色白多色块少,且那些色块都集中在后背和前额,像沾了焦糖和巧克力的糯米团子,一摸咕噜咕噜直响。

另外一只是阴阳脸的小奶牛,肉垫也是粉黑的阴阳色。却生一对灿烂的金瞳,见人来,属她叫唤得最大声,还是甜腻腻的夹子音。

“二姐姐,这个狸奴好可爱。”江暖笑得眯起了双眼。改猫狗店内有些闷热,她玩在了兴头上,小脸蛋红扑扑的。

江晓也附和:“可爱!”

纠结了半晌,又突然仰起脸:“二姐姐,我们可以养一只猫吗?”

在驯服人类这件事上,猫猫会自己发力。江知味恍然明白店主的放两只猫在店里,又一个劲儿忙前忙后不招待的真实原因。

果然这时那店主甩手出来:“久等,久等。客人是想聘猫?”

两小只眼巴巴,江知味权当没看到,径直走到放猫狗窝的货架前:“不是,是来买狗窝的。”

店主的热心介绍:“那这个藤编的窝就很合适。夏季透气凉爽,冬季在底下垫两件旧衣,也很保暖。而且猫狗通用,八十斤以内都能睡。”

说到“猫”时,他眸光飞快地往两小只身上一扫。

江知味自个儿也是做生意的,哪里不晓得这店主心里所想。就是打算靠孩子软磨硬泡,劝她买下笼子里的狸奴呢。

虽然她内心承认,这两只除了瘦小些,长得都挺标致。

她先定下了藤编的狗窝,四十文,纯手工制作还带自带一股大山里的草本清香,编得规规整整且质地柔滑不扎手,是不错。

笼子里的两只小猫又把双手伸出来。

喵呜。

两小只跟着“呜呜”个不停。江知味的心头,也被喵呜喵呜地直发软。谁能抵挡喵星人的神奇魔力呢。

但她深知,此时就算动了买猫的念头,也不能这样被店主牵着鼻子走,要不然价钱压不下来。

依旧板着一张脸:“今日说好的,只买狗窝。暖姐儿、晓哥儿,快走吧。娘还在家等我们回去呢。”

既然江知味发话,江暖顿时明白,不能再死缠烂打。娘说过,二姐姐是家里的大财神,出门要听她的话。在买猫的事上,指不定就有她的主意,只要他们这俩做小娃娃的配合就行。

身旁的江晓还在呜呜咽咽,江暖抬手,捂住他的嘴:“晓哥儿,别叫唤了,再不回去,娘要等急了。”

江晓一脸愕然,被江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外头走。

三人都到门边,眼看就要出门走远,店家忙不迭地迎上:“嗳嗳,小娘子等等,慢些。”

江知味回头。

店主眼尾的笑纹层层叠叠,显然比方才的模样有诚意得多:“方才我见小娘子的弟妹有聘狸奴的意愿,不如了解一下?这对狸奴一胞双胎,一公一母,刚三个月大,身体康健得很。价钱也合适,一只三百文,另送五斤小鱼干合一根羽毛旗。”

小鱼干和羽毛令旗旁边都有明码标价,前者三十文一斤,后者十五文,拢共一百六十五文。赠品是不少,但羊毛出在羊身上,难怪这么贵。

江知味摇了摇头,牵起两小只就走。店主原本还站着,见她风风火火走得头也不回,咬了下牙:“嗳,小娘子别走啊。价钱好商量嘛。”

就是吃准这店主着急卖,江知味顿住脚,给了个价:“十斤鱼干加羽毛令旗,送两只猫。”

店主拿算盘一打,双眼抻得溜圆。这这,直接砍了一半啊。

正踌躇不下,江知味又补一句:“这两只狸奴,如今正是长身体抽条的时候,成日关在狭窄的木箱子里也不是事儿。我见你是个爱猫之人,即便地方不大,也给放了拌肉汤的吃食和清水,还备了一盒净沙。今日恰好黄道吉日,你便想给狸奴寻个疼爱他们的好主儿,是也不是?”

店主没顺着她的话说:“可这个价钱,小娘子我不瞒你,实在不合适。”

“那我也实话实说,价钱我松不了口。不过我向你允诺,我是做吃食营生的,虽给不了狸奴最好的生活,却能以我的厨艺,每日换着法儿地做猫饭给他俩吃,保准养得白胖,和我这双弟妹一样。”

肥嘟嘟的两小只,往那儿一站,就是现成的说服力。

那店主叹了口气,又摆摆手:“算了,算了,只要他俩好就成。就按你说的,今日便接走。”

正好今日万事皆宜,天时地利人和,适合猫狗同聘,好事成双。

聘书已下,江知味左肩背一袋子鱼干,右手拿一根羽毛令旗,在路上走得雄赳赳气昂昂。

江暖和江晓一人手里捧着热乎乎的一个,郑重地认领。以后那只三花归江暖照顾,奶牛归江晓。

名字也当场取好。糍粑和糖霜,前者是那只长得糯叽叽还带糯糯青山味的小三花,后者是夹子音奶牛,无他,实在是叫得太甜了。

到家时,凌花都傻眼了。

两只小猫抱在手里的时候还乖巧,一落地,就和狗子在泥地上欢腾地跑动,一点儿不认生。

还好还有头驴子情绪稳定,站在那儿跟入定的老龟似的,只动嘴嚼草料,脚下分寸不挪。猫和狗就在它的腿间绕柱,时不时肚子一翻,啃它厚厚的驴蹄玩,它亦不躲闪。

见鬼,江知味竟在一头驴子的脸上看出了慈眉善目。

家中热热闹闹,一派祥和。

江知味带回来一捆莳萝和薄荷,都在院子里洗过,拿进灶房。既是聘猫聘狗的好日子,那今日就多花点时间,给自家的猫猫狗狗做顿专门的猫饭狗饭。

莳萝又称土茴香,和后世包饺子用的小茴香不仅长相相似,味道也十分相近。

江知味每回去东北菜馆,必点的就是小茴香馅儿的饺子,啥都不蘸,空口就能吃一大盘。许久不吃,倒是叫她颇想那一番独特的茴香味。

今日人饭便做莳萝饺子,另包几个不带莳萝的给狗吃。至于猫饭,就做那醉猫三饼,拌上切碎的小鱼干,保准给两只猫猫吃得醉生梦死。

莳萝饺子好做,凌花和容双都会包,便来打了个下手。

用的正是当初刘庆年扛来的精白面,都不用过筛,加水和面就能用。

江知味先把面揉好、醒好,分成小剂子后撒上干粉,在手里一转、一捏,翻花似的捏出一打十几片薄薄的饺子皮,搁在竹簸箕上,码成高高的一摞。

馅料也剁好。三肥七瘦的猪肉剁成肉泥,打两颗鸡蛋进去,再添盐、酱油和少量五香粉,边加水边搅拌上劲儿。剁好的肉馅里加莳萝碎,拌好后能像金字塔似的立在海碗中。

莳萝芳香味极重,还没开煮,就把糍粑和糖霜吸引来,在她的脚边又是蹭又是摔倒、打滚。

之后便和凌花、容双三人坐在院中,吹吹凉风,一边包饺子。

江知味包的饺子是麦穗形的,顶端带整齐、密集的小褶,肉嘟嘟地在簸箕上一溜排开。容双按照母家的习惯,包的都是月牙形饺子,速度也很快。

凌花则更简单粗暴些。在饺子皮的边缘沾水,用力一捏,让左右皮子合拢,就算成了。三人包得各有乾坤,两小只不甘示弱,也来凑热闹。

怕糟蹋粮食,江知味只给了他们一人一片饺子皮,每人挖一小块馅儿,随便怎么捏都行。捏完了,她那头再帮忙修修补补,确保煮时不漏,就没事了。

饺子煮了老大一锅,刚煮沸,哗的淋下去一碗井水。

一旁饭甑里,米饭也蒸得直冒米香,像做了一锅恬淡的麦芽糖。这是给醉猫三饼准备的,煮熟的米饭与莳萝和薄荷捣在一块儿,就成了古代版的猫薄荷。

宋人逗猫很有一套。至于猫咪的捕鼠功能,江知味其实并没有很指望。有的话,算锦上添花,没有也是常事。

连诗中都有云:醉薄荷,扑蝉蛾。主人家,奈鼠何。可见宋时的猫咪已经不爱捕鼠了,主人拿老鼠没办法又怎的,都是猫奴,还是得宠着伺候着。[注2]

等捣好醉猫三饼,江知味却没着急给猫咪们拿出去吃。缺个小小的聘猫仪式,她招招手,用猫饼把糍粑和糖霜都引来,郑重地清了清嗓子——

作者有话说:注1:引用自元代《居家必用事类全集》,天德月德日是黄道吉日,飞廉日就是带煞的日子。

注2:引用自南宋诗人叶绍翁的《题猫图》

第40章 莳萝饺子

“吾猫听令。”

没有一只猫肯乖乖听话,都在她鞋面上猛蹭,还用尾巴勾她的裤腿,咪咪呜呜地叫唤。

江知味一口气泄了大半,蹲下身,左拥右抱地将他俩托在臂弯中:“可得听好了啊。虽然聘书上都写了,但你俩应该不识字,那我复述给你们听。”

容双扑哧笑出声。

“我只希望你俩好好长大,健健康康,别到外头瞎跑免得找不着路回家。就这一个要求,听见了吗?”

驴子恰这时咴儿一声,像在应和。

“看,你俩驴哥都说了,以后它罩着。”江知味蹲下,又把两只小猫放回地上。

江暖和江晓有样学样,也在猫儿耳畔絮絮叨叨了好一阵。

“知道了吗,要长得比驴子还大。”

“腿要这么长。”

“脑袋要长得比它的鼻孔大。”

童言无忌,大人们听得都笑。就江知味,对着驴子的鼻孔一顿打量。心说这鼻孔哪大啊,和觅之郎君那头驴子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浮想联翩中,下锅的第三碗井水被煮沸,饺子也出锅了。

给刘海吃的纯肉馅儿,是这里头少有的花边饺子。捏出来的纹路像贝壳,煮出来也是同样,不仅模样好看,还特香。

盛在小狗碗里,还得放凉,把刘海急得一个劲往椅子腿上扒。

她的耳朵已经完全立起来了,是很机灵的三角耳。平时睡觉,听见一点小动静,就像风车似的,这里转转那里转转。

此时的这双耳朵,立得更是比寻常时候更加挺拔,仿佛猪肉饺子的香味不往她的鼻子走,而是全被她的耳朵吸去了。

终于猫饭狗饭都放凉,往地上一搁,都小动物们都嗖的一下飞扑来。

刘海吃得稀里哗啦明显胃口好得不得了,一眨眼,就只剩少许粘在碗底的碎面皮了。那原本微凸的小肚子一下子被撑开,成了圆乎乎的一个球。用手一捏,实心的。

江知味格外留心了糍粑和糖霜吃猫饼的反应。

刚走到碗边,二猫双双醉倒在地。半晌,糍粑率先爬起来,咬住猫饼的边缘,吃得小口。

江知味以为她不喜欢,谁知刚吃了两口的糍粑突然停住。扭了一下身子,像虫子似的在地上匍匐,又是拱碗,又是蛄蛹。

而后站起来,大口大口,吃得鼻子上、胡须上都沾满了米浆。待吃完,舔湿小手,乖乖地把嘴和脸都擦了,又是一只干净软糯的小猫。

心化了第一地,淌得满脚都是。江知味差点像两小只一般抱着拳头,“呜呜”起来了。

然而糖霜显然没有糍粑那么爱干净。他的甜,只单纯地体现在甜腻的嗓音上,从行为上来看,还有所欠缺。

他吃得狼吞虎咽,吃完只简单、敷衍地擦了两下脸,然后糖霜就跟知心姐姐似的帮他把余下的米浆、小鱼干沫子舔了个干净。

哎哟,好宝宝好宝宝。

江知味明显觉得自个儿偏爱起了糍粑,一碗水实难端平,饶是她这种对猫猫相当博爱的,都觉得自己的爱有六分给了糍粑,只余下四分给了糖霜。

但糖霜一叫,那小夹子音,像兑了蜜,还比糍粑更喜欢蹭人打呼噜,又凭一己之力,为自己扳回了一成。

江知味光顾着看猫狗,都没顾上吃碗里的莳萝饺子。被凌花敲了手,才反应过来,再不吃,饺子要凉了。

面前多了一碗红油蘸水,容双调的。灶房里有现成的酱油、醋、茱萸油,在碗里一拌,酸辣劲儿十足。

江知味擀的饺子皮都不大,包出来的饺子正好一口一个。

在蘸水里轻轻一带,给那饺子皮浸得红润流油,咬开来,嗦一口,带淡淡茴香味的肉馅香气与辣油醇厚的味道齐头并进,香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两小只也吃得停不下来。他俩嘴巴小,没法儿把那饺子张嘴全塞。便咬下来一半,顿时有带油圈圈的汁水从皮和内陷之间流出来,滴在木碗中,成了一汪琥珀色的小池塘。

那肉汁当然不能浪费。

吃饱后,江暖捧碗、仰头,将那些囤积在一处的肉汁水一饮而尽,咕嘟嘟地咽了,在凳子上摇头晃脑:“二姐姐,好鲜,好香啊。”

容双和凌花也都不住赞叹。

“我都没想到,饺子也能做得这么好吃。”

“知姐儿,你这一双巧手啊,真是千金都换不来。”

江知味被他们夸得嘴角弯弯,到灶房,盛出几碗煮饺子的原汤。原汤化原食的思想自古有之。

吃饱后,以一碗清淡、落胃的面汤溜缝,不仅将唇齿间辣油、猪肉的厚腻洗刷个干净,也让这总觉得只吃了干食有所缺憾的五脏庙,变得踏实又温暖。

*

十月初一,是宋人祭扫家族坟墓的日子。与后世不同,宋时的清明节大多祭扫新坟,而那些去世多年亲人的坟墓,则被统一安排在这日。

前一天晚上,江风回来了。一家子天不亮,就出门往江知味的外婆和外翁的安葬之地去。

凌花说,外婆和外翁临终前,都不愿自己死后为子女后辈添麻烦。风光大葬什么的就算了,有一席铺盖裹身,送至山边风景宜人处,便能安寝无忧了。

所以外翁先行一步葬在了郊外的一座无名山峰上,外婆走后,也住到了那座山上。两座连襟的坟墓,周遭植被葱郁,背靠大山,面朝汴水,无论是从风景还是风水上来说,都是绝佳。

只是山路险峻,不好攀走。江知味他们一个个手拎花篮、纸马、笤帚、镰刀,走得气喘吁吁。

两小只实在走不动了,被江知味和江风一人一个扛在肩上。终于走到了相对平坦处,把俩孩子放下,再走个几步,就能看见一排排的墓地了。

各家

的墓地前,稀稀拉拉都有人在,唰啦唰啦地扫着坟包和周遭的枯叶。坟头边上,杂草长得茂盛,许多足有人高。烧纸马的灰烬扬在空中,像下着一场沉重的黑雪。

江知味他们挨个在坟前磕头,都叫:“外翁、外婆,孙儿来看你们了。”

凌花则在墓碑旁烧纸马,一边念叨:“娘,知姐儿回来了。先前跟您说过的,您可还记得?”

“娘,我同您说。知姐儿特别能耐,她一个人,撑着一个小食摊,每晚能卖出这个数。”她左右一张望,生怕被人听去惹上是非,只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您瞧,时不时忒有出息,不输您当年吧。”

“风哥儿还在学塾念书,这回的秋季课业测验,考了整个学塾第五。您记得梦里夸夸他啊,他这人,最喜欢别人夸他了。您安心,您外孙夸多了不嘚瑟,只会越夸越好。不过别吓他,他胆儿小,小时候就被您吓过一次,醒来嗷嗷哭。”

江风听得,勾着嘴角直笑。

“还有我们暖姐儿、晓哥儿,您多看看,长得敦实吧,您在泉下要多保佑。”

江暖凑到墓碑前,戳戳花篮上的小黄野花,特意抽下一支,插到了坟头顶上:“外婆插花簪,好看。家里前几天有了驴子和猫狗,两只猫呢,特别可爱。”

“对,那驴子也好,知姐儿买的。这孩子孝顺,我都说不用了,她怕我辛苦,非要买。”凌花的话音压得很轻,还是被一旁祭扫的人听见,侧目扫过,眼底都是艳羡。

趁他们絮叨的时候,江风把墓边的杂草割去。落叶扫成一堆,成了个小山包:“娘,你不是说外婆最喜欢干净,这样可以吗?”

凌花一看,挺好,就是江风不晓得怎么把手掌割伤了。伤口不深,却流血不停。掌心中段殷红的一大片,他含在嘴里吮了吮,把血沫子吐了,还是没能止住。

山上遍地都是宝,找刺儿菜、车前草什么的,捣一捣敷上就能止血。

江知味让江风原地等等,自个儿到边上找草药去。果然才走出不远,就见到了一丛丛的刺儿菜,锯状的叶片苍劲翠绿,拔下来两株,差不多就够了。

先临时处理,回去再包扎。江知味心里这么想着,正要回头,就见着不远处墓碑前,一道熟悉的人影。

他今日穿了黑衣,头上戴的亦是玄色的发冠,面无表情地抱手在墓碑前坐着,看起来平静又深沉。

不过气色却比前日里见到的好了不少,脸颊上多生了些肉,透出浅淡而透亮的血色,整个人看着,比在夜市那会儿白了三分。

江知味低头趿拉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儿,或许是她的功劳。

旋即有些纳闷地抬起头。怎么,觅之郎君竟有亲人葬在了此处?

不对啊,这座大山里头下葬的多是市井人家。光是他身上这件表面发黑、实际带着微不可见细闪的袍衫,就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江知味停步,思忖片刻,心说还是给风哥儿送草药要紧,没同觅之郎君招呼,就先离开了。

不过很快,她又折了回来。因为她在把草药递交给江风时,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黑影已经站起身,眸光落向了她这处,显然已经看到了她。

这时再当看不见总觉得心里头过意不去。好歹是摊子上的大主顾,天天来夜夜来,客套客套说几句话总是要的。

江知味面无表情地迎上去。今日这地方,标准微笑不适用了,尤其是在不晓得对方祭拜的是何人的前提下。

反倒沈寻的神情并不严肃,一如先前那般温和款款:“想不到今日,会和江娘子在此处偶遇。”

“是啊,真是……真是……”平日里最是能言善道的江知味,一时间竟词穷了。在墓群这地方,说是巧合吧,好怪。说是有缘吧,更怪。

踟蹰不下,沈寻先笑了笑:“江娘子不必拘束,我今日是来祭拜母亲的。”

江知味下意识地往青冈石制的墓碑上一瞥,上面居然一个字都没有。再看沈寻的表情,明显是认真的。他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吧,此处又都是旧坟。他的母亲,难道已经去世很久了吗。

口齿伶俐的江知味再次失语,总觉得都是别人的家事,不好过问。只轻声道了句:“郎君节哀。”

沈寻却似一眼将她的犹豫看穿,解释道:“无妨,母亲去世已十数年,该有的哀,早随白驹过隙一应消散。江娘子不必时时斟酌遣词用句,就如平常那般与我交谈便好。”

江知味轻点两下头,猛地想起还没跟觅之郎君诉说自己的来意:“我今日是随家人来祭扫外婆与外翁的。”

“我知道。”

“嗯?”

“不瞒江娘子,其实你刚到墓前时,我就已经在了。还从你身后经过,听见了你们一家子与泉下长辈的叙谈。不过那时你们都太专注,没留意到我。”

一想到那些凌花那些对她的夸赞,就这么大喇喇地被觅之郎君听去,江知味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听他道:“还见到了江娘子的母亲,比划的那个数。”

沈寻抬手,摊开手掌,在身前比划了一个“五”。

江知味成功被他逗笑了:“我做的营生,觅之郎君比之旁人最是清楚。不过能养家糊口罢了,与郎君的雄厚财力比起来,简直九牛一毛。”

顺着她的话,沈寻道:“这阵子公事脱不开身,我本还想着,过两日差连池向你问问。我家祖母十月初九过生辰,她那日吃过你做的酸萝卜老鸭汤和猪油拌饭,成日里念念不忘。不知江娘子可否赏脸,到我那财力雄厚的家里,做一顿素食大宴?”

酸萝卜老鸭汤?猪油拌饭?这不是当初,容双在赵太丞家保胎时候的事么。

江知味面露惊喜:“令祖母竟是当时赵太丞家的那位老夫人?”

“正是。”

“那真是凑巧。”江知味转而笑道,“素食宴没问题,既是觅之郎君相邀,我当然尽全力操办。只是令祖母先前明明能吃荤食,为何要在生辰的日子里,去吃那寡味的素食?”

“实不相瞒,还有一事,江娘子合该知晓。”沈寻顿了顿,“祖母还有一个双胎妹妹,常年在东法云寺吃斋礼佛、修身养性,素食便是依着她的口味来的。祖母那日,误打误撞地在横桥子夜市见证了你智斗恶霸的全程,对你很是欣赏。她深知树大招风,同样的事情日后难免再现。”

“江娘子不知道,我那姑婆正好还有个身份。她经营着横桥子边上偌大的保康门瓦子,周边的商贩大多卖她一个面子。若能以一桌盛大的素食宴与她打好关系,江娘子日后在横桥子上,必可高枕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