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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权臣 玖琬 33127 字 6个月前

第71章

纪云瑟的小心脏差点漏跳了一拍,但却万万不敢表现出丝毫异样,迎上晏时锦探究的目光,淡然道:

“是呀,夫子每日都来给嬷嬷诊脉,说嬷嬷没什么事。”

“还有,他前些时日不是说我的香牌香味淡了么?便抽空给我重新制了一个,今日刚给我的,喏,我闻着好像味道

比之前还浓些,你觉得呢?”

她淡然地将香牌摘下拿在手心,送到他的面前,晏时锦见她一脸坦然的模样,瞥了瞥她手中的东西,道:

“若只是为了防蚊虫,一定要挂这个,没有别的办法了?”

纪云瑟眨了眨眼睛,道:

“要不,你给我想个法子?”

她就是再迟钝,也看出了晏时锦的心思,竟然是在吃沈夫子的醋!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沈夫子是她的师长,从小看着她长大,她视作长辈一般的人,他们怎么可能?

不过,这么看起来,这厮的确是个小气的人,她若真嫁给他,日后她是不是都不能跟别的男子说话了?

他们那起子位高权重之人,占有欲控制欲都很强呐!

所以说,豪门不是随便就能进的,他家老太太专横跋扈就罢了,这厮也好不到哪里去!

晏时锦的目光从那个碍眼的东西上扫过,一口答应下来:

“好,下回我给你准备。”

但他突然想到沈绎,并不完全是因为那一丝若有似无的醋意,他是动了情,但不是被感情冲昏头脑之人。再说,那是她的启蒙恩师,也算是她的长辈,又有多年的师生情分,他无法计较什么。

但是,他每一次看到沈绎,都会从那位年轻神医掩饰得很好的平静眸光中,读出几分莫名的异样,太后薨逝之后,这种感觉愈发明显。

晏时锦说不准是哪方面,但多年与各色人打交道的经验和直觉告诉他,沈绎不是一个简单纯粹的人,他有秘密。

就是不知道,这个秘密与纪云瑟是否有关。

纪云瑟拉了拉他的手,低声埋怨道:

“哎呀,怎的说到沈夫子了?”

“我想去灵岩寺为太后祈福,你到底答不答应嘛?”

她知道,只要晏时锦同意,就一定能够帮她办成。

少女求人的时候,嗓音一如既往的软柔如轻羽,晏时锦垂眼看向她隐去了狡黠的清亮眸子,默了默,道:

“好,既然你想去,就去罢!”

“我跟江守忠说一声。”

他总有一种不可明说的预感,纪云瑟主动要求去灵岩寺并不完全是为了太后,更不是为了他,倒像是有什么私心。

但他一时猜不到,所以,干脆答应她,看看她想做什么。

总归她们一行人的安全由京卫司负责,他就算不能亲自守在那里,也会让人好好看着她。

纪云瑟克制住内心有些激动的情绪,平静地点点头:

“好。”

晏时锦步出房外,立刻交待候在一旁的青霜:

“这些时日,盯紧沈绎。”

青霜愣了一瞬,随即抱拳道:

“是,属下遵命!”

~

繁复的丧仪过后,太后梓宫安入先帝陵寝,次日,十来辆尚缀着白的宫车出了京城向南云山驶去,夕阳西斜时,到达了灵岩寺。

果然如晏时锦所说,所有人都必须住在寺内的禅房内,真正做到忘记尘世的尊荣富贵,融入寺院清贫的修行中,每日早起诵经,午后抄经,粗茶淡饭。

不仅如此,灵岩寺在深山中,僧侣和比丘尼们都是自行砍柴挑水,但考虑各位贵女基本上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故而允了每人都带着各自的两个婢女,做一做粗活。

赵沐昭素来养尊处优,刚过了两日已经受不了,趴在简陋的案桌上揉着酸痛的手臂嚷着要回宫,玉拂和玉晓在一旁帮着她抄经,一面劝道:

“殿下稍安勿躁,陛下最厌恶不忠不孝之人,这又是为太后娘娘祈福,殿下再怎样都要忍了这一个月,万不可生出事端,惹陛下生气呐!”

纪云瑟倒是十分认真地完成所有任务,除了抄经,每日晨起,都是第一个到达经堂,真心实意地随同高僧们一同诵经,为太后祈福,以弥补内心的歉疚。

崇陶和效猗只要跟着自家姑娘,什么日子都甘之如饴,挑水砍柴不在话下,甚至觉得比在府里不光得干粗活还要受闲气的日子,舒畅了不少。

就是对姑娘每日只吃斋饭有些无奈。这日,崇陶从山涧里挑了水回来,行至正在埋头抄经的纪云瑟面前,悄悄问道:

“姑娘,要不要奴婢明日砍柴时,偷偷下山给您买些……”

纪云瑟白了她一眼,打断道:

“你别害我行不行?”

效猗在一旁点燃檀香,熏一熏屋内的潮气,道:

“姑娘说的是,太后娘娘疼了咱们姑娘一场,咱们得记着她老人家的好。”

崇陶弱弱道:

“我这不是怕姑娘身子吃不消么?再说,孝顺也不在这些地方,只要姑娘的心是真的,想必太后娘娘在天有灵,也不会怪罪的。”

纪云瑟活动了一番有些酸胀的手腕,将刚写完的一册佛经递给崇陶,道:

“别说了,你若是闲着,就给我把经书送去。”

崇陶微微叹了口气,接过经书出了门。

寺院内随处可见的女暗卫,是晏时锦特地安排过来护卫众多贵女们的安全。

崇陶是个话多的性子,就是在院子里劈柴干活也要拉着人闲聊,早就跟素日守在她们门外的一个暗卫混熟了,知其名唤“赤霄”。

赤霄见她手捧着经书出来,热心道:

“姑娘又抄了一卷经书?”

“需不需要在下帮着送去方丈院?”

崇陶正好累了半日,便眨了眨眼睛,问道:

“不会耽误大人的事吧?”

赤霄笑道:

“怎么会?在下奉命护卫各位主子安全,帮忙做些跑腿的活儿也是应该的。”

崇陶听她如此说,也不跟她客气,将经书交给她,道了一声谢,便径直往一旁的柴房生火去了。

暮色四合,弦月如钩。

京卫司衙门里,晏时锦的官廨亮着烛火,他翻阅了两份从虔州过来的邸报,拧了拧眉心,思索片刻后,提笔回复了几个字。

敲门声响起,听出是紫电的声音,晏时锦并未抬头,说了一声:

“进来。”

紫电将手里的一册佛经放在自家大人的案桌上,道:

“世子,这是纪姑娘今日刚抄的。”

“赤霄说,纪姑娘每日诵经都十分勤谨,除了去经堂,就是留在房中抄经,并无异样。”

晏时锦搁下笔,拿起佛经翻了翻,她的字他也是最近才见过,一看就是从来不曾用心练,没有童子功的底子,写得只能说是一言难尽,勉强能认出来罢了。

也不知沈绎这个教书先生在她家这么多年,都教了些什么?

不过她抄的佛经胜在认真,看得出来,是一笔一划用心在写。

莫非,他真的错怪她了?她主动要求去诵经,的确是单纯为了太后,和他?

“送回去,交给方丈大师吧!”

晏时锦将佛经合上,道:

“让赤霄好生护着就是,不用再送佛经过来了。”

紫电接过,正要领命而去,却见青霜匆忙步入,抱拳道:

“禀世子,沈太医,他今日向陛下请旨,去职回乡丁忧。”

晏时锦眉心一皱,诧异道:

“丁忧?”

“他父母早逝,丁什么忧?”

青霜道:

“听说,是将他抚育长大的叔父去世,因对他有养育之恩,他愿以亲父之礼守孝,回乡丁忧。”

他小心觑了一眼自家大人微黯的面色,说道:

“属下已经查过了,沈太医在祖籍冀州的确还有位堂叔,最近因病去世。”

晏时锦蹙眉:

“堂叔?回去守孝?”

“陛下准了么?”

青霜道:

“我朝素来以‘孝’治天下,沈太医愿去职为养父守孝,陛下没有不准的理由。”

晏时锦坐直了身子,向后靠了靠,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为了一个远亲,放弃蒸蒸日上的官途?他的这番孝心,是要感天动地?”

原本,父母兄弟或祖父母死后,子女按礼须持丧三年,其间不得行婚嫁之事,不预吉庆之典,任官者并须去官,但因离职后朝廷会立时补缺,再想官复原职几乎不可能,故而大缙的律法也有约,除了父母丧外可不必去官。

沈绎此举不合情理,分明有异。

还是那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如今,两件事反常,晏时锦不得不怀疑,沈绎在谋划什么。

他吩咐紫电道:

“你亲自送佛经去灵岩寺,这段时日留在寺中,加强寺内防卫。”

紫电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盯着佛经的沉厉神色,顿时明了,抱拳应声而去。

晏时锦按了按额角,又向青霜道:

“你跟紧沈绎,他要回冀州,你便与他一同回去,直到亲眼见他披麻戴孝为止!”

得永安帝允准的当日,沈绎就换下了太医署的官服,将自己手中关于孙贵妃胎象的脉案跟人交接之后,与各位同僚拜别。至黄昏时分,他出宫行至城西的一间车坊内。

听说他要雇一辆马车去往路途遥远的冀州,算是一笔大买卖,掌柜的热情迎了他进去。

步入内室,早已有一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在等着他,见他进来,行礼道:

“主子。”

正是一直以来暗中跟着他待在京城的侍从桑仁。沈绎将手中的包裹放下,随即换上他早已准备好的脚夫衣裳,问道:

“都准备妥当了么?”

桑仁亦换上了他脱下的外裳,道:

“按主子吩咐,已布置妥当。”

正是因为桑仁与自己的身量和面部轮廓有几分相似,沈绎才想出这个金蝉脱壳的法子出宫。

沈绎心中十分清楚,若只是他一人骤然去官离开京城,不会有人在意,但同时又加上纪云瑟葬身火海就不一定了,晏时锦不是一个能轻易糊弄的人,必须真的有一个人替他回冀州奔丧,留在那儿披麻戴孝。

他仔细看了看桑仁,确定他已准备好的妆容与自己有九成相像,只要不凑近了仔细看,大体上看不出差距,才放下心,粘上桑仁给他准备好的络腮胡,戴好头巾。

桑仁看他一直忙碌,忍了许久,终于问出了心中的不解:

“主子分明已经查出了真相,为何突然去官出宫?”

“难道就这样任凶手逍遥法外?连院正大人的仇也不报了么?”

沈绎顿住手,默了默,道:

“时机还未到,需再等一等,有个重要人证,我必须亲自去找她!”

桑仁知晓他的性子,便明白他没有说实话,这些年他与主子名为主仆,但从情分上来说,不论僭越的话便如亲人一般,实在不愿见他功败垂成,不由得加重了几分语气问道:

“主子要找什么人,让奴才去就是,为何要辞官?”

“您吃了那么多的苦,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得到了陛下的信任,却突然离开,您难道不知,去官容易,复职难么?”

沈绎闭了闭眼,攥紧了双拳又松开,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似是对这个一直以来全心全意为他做事的侍从说,又似对着自己的另一个分身辩解道:

“因为,如今的形势,仅我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撼动凶手背后的势力!”

“你以为,光凭这些,就能动得了那个人?那你就错了!”

“且不说物证全无,人证不一定靠得住,就算我们手握物证,那个人也可以说其中经手之人众多,将自己摘干净!”

桑仁不甘心:

“主子!”

“那就这样算了么?”

沈绎握住他的肩膀,眸光微沉,道:

“不是!”

见桑仁瞪大眼睛看过来,他缓下声,继续道:

“还有机会,更好的机会!”

一个无需他辛苦举证,或许也不会牵连到其他人的机会。

桑仁不解,问道:

“主子的意思是……”

沈绎知道,若是他不把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这个从小跟着自己的忠仆是不可能安心代他回冀州守孝,思索了一瞬,只道:

“我已看出,并放话出去,贵妃的这一胎,是个公主。”

“故而,她定能安全生产,平安长大。”

桑仁立时明白过来,道:

“主子是觉得,他们会故技重施?”

沈绎点点头,道:

“他们当年除去皇长子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你想想,若是再出生一个皇子,而且身份还尊贵,他们会忍得住不下手么?”

“这件事过了将近二十年都无人发觉,我敢肯定,他们还会用同一种方式。”

桑仁这才放下心来,道:

“既然主子心里已有打算,那就好。”

沈绎深深看了他一眼,道:

“陛下尚有两年多的孝期,不急。”

“况且,那个重要人证,只有我才能寻到她。”

这才是他费心谋划出宫的真正理由。

直到日暮西沉,新月初上,青霜才在暗处亲眼瞧着沈绎拿着包裹,上了马车。

看来,他确实归心似箭,打算连夜赶路回去。

夜晚的山道上树影斑驳,车夫按照雇主的要求,加快了速度。不近不远的后方,是一骑马的高挺男子,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紧紧跟着马车。

与此同时,车坊内跑了一整天的几名脚夫被东家留下用了晚膳,酒足饭饱提着一壶酒各自回家。

沈绎绕了几个巷口,确定没有人跟着之后,拐入了城北的义庄里。

~

晚秋的山风渐寒,各家婢女都被允准回去取了些厚的被褥和衣裳过来,效猗整理着从府里带过来的几样物什,然后将一个信笺偷偷塞给纪云瑟,悄声道:

“是沈夫子送来的。”

纪云瑟拆开看了一眼,随即将信放在油灯上点燃,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燃为灰烬,忍不住叹了口气,道:

“准备一下吧,就是这一两日了。”

她将刚抄好的佛经理了理,向崇陶道:

“这几册,你悄悄的送去经堂,不必说是我抄的。”

她早已准备计划实施前,将她一个月本该抄写好的佛经全部抄完,故而这些时日都在熬夜抄写。

崇陶知这是姑娘对太后娘娘心中有愧,努力想补偿,便也不再多劝,答应着,包好了往外拿。

次日一早,用过早膳后,纪云瑟照例捧着经书去经堂,在路上凑巧碰见赵如昕,两人同行。

赵如昕见她眼下乌青,问道:

“纪姐姐怎么了,昨夜没睡好么?”

纪云瑟点点头,道:

“原本早早的就睡了,谁知到了半夜似听到什么吵闹的声音,醒了就睡不着了。”

赵如昕瞪大了眼睛,捂着嘴悄声道:

“姐姐你也听见了?”

见纪云瑟一脸诧异茫然地看过来,赵如昕缩了缩肩膀,道:

“听说,是昨夜有人在西面那两间禅房里,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可吓人了!”

“那里偏远,平日没有什么人,你说,总不会是有鬼吧?”

“还是,山上的妖怪?”

纪云瑟闻言也吓了一跳:

“不会吧,这里可是寺庙,妖魔鬼怪怎敢随意进来?”

赵如昕道:

“可那里离宝殿的菩萨们远呐,顾不上也是有的。”

“哎呀,不说了,怪可怕的!”

纪云瑟拍了拍胸口轻呼一口气,忙转移这个话题,便随口问道:

“对了,郡主,上次那个孟家公子,可有再缠着你了?”

赵如昕轻笑一声,道:

“前些时日的确总来王府烦我,不过,我早已经跟他退婚了。”

“我根本就不喜欢他,这次他犯在我哥哥手里,正好一了百了。”

纪云瑟想起那个人看向自己轻薄的眼神,就笃定他不是个好人,亦为她高兴,道:

“就是,京城里出色的年轻公子多着呢,郡主再好好选一个就是!”

赵如昕闻言红着脸低下了头,略带几分羞涩,道:

“寺庙里不说这个,纪姐姐,咱们快走吧!”

纪云瑟点点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突然惊呼一声:

“哎呀,我带错经书了!”

“今日应该是念《地藏菩萨本愿经》的!”

她只得让赵如昕先去,自己回房换。待她气喘吁吁地行至经堂,赵沐昭等人早已经诵完了一道经书,正等着下一位高僧过来,看见她,轻

哧一声,道:

“呦,平日里有些人不是最勤谨的么?怎的今日如此懒怠?”

“不知是没把皇祖母放在眼里,还是没把父皇的旨意放在眼里?”

她在这破庙里吃苦受累已经待了太久,每日心情烦闷,正要找个出气的人,而太后已逝,晏时锦远在京城,便早把目光放在纪云瑟这个臭丫头身上。

谁让她的好姐妹孙雪沅在宫里恃宠而骄,日日缠着父皇,有孕之后更是哄得父皇团团转,要不是太医说她这一胎是个公主,父皇恐怕太子之位都要直接奉到她面前!

赵沐昭看着自己的母妃日日愁容满面,郁郁寡欢,早就咽不下这口气了!

谁料纪云瑟自入灵岩寺以来,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每日兢兢业业,挑不出一点儿懒怠之处,今日,正好抓着她的这个错处,赵沐昭怎会轻易放过?

赵如昕立刻帮她解释道:

“纪姐姐早就来了的,是发现拿错了经书,回去换才晚了些。”

赵沐昭白她一眼,道:

“晚了就是晚了,哪有这么多借口?”

“今日,她说拿错书晚了,明日,你说睡晚了,那这里还有人诵经吗?”

纪云瑟拉住了还欲说话的赵如昕,试着辩解道:

“公主,臣女不是故意的,请念着臣女素日不曾懈怠的份上,饶了臣女这一次吧!”

赵沐昭冷哼一声,道:

“饶了你?都学你这样,明日大伙儿都别来了,如何立威?”

纪云瑟见她咄咄逼人,也没有了耐心,直言道:

“公主您是公报私仇吧?”

“您一直看臣女不顺眼,揪着这种小事不放,分明是故意针对臣女!”

赵沐昭听她如此说,更是得了意,向众人道:

“你们瞧瞧,她这是什么态度?”

“明明是她犯了错,本宫指明,她倒说本宫公报私仇!”

“你迟到在先,诬蔑本宫在后,本宫若不罚你,下回你不反了天去?”

见纪云瑟无话可说,她眼珠儿一转,略思索片刻,道:

“本宫罚你在西院的禅房里抄经一宿,没抄完不许出来!”

赵如昕闻言,求情道:

“公主,若是抄经,让纪姐姐在自己房里抄不就好了,为何要去那儿?”

“听说,那里晚上有……”

赵沐昭打断她,道:

“有什么?菩萨面前,还能有什么妖怪?”

“不去那里,难不成让她晚上吵着咱们睡觉,要咱们陪她一起受罚?”

正好今日一早就听说西院闹鬼一事,纪云瑟就犯到了她面前,可不是老天爷助着她么?

从前,她数次吃了纪云瑟的暗亏,今日再没人护着这臭丫头,她怎会轻易放过?

赵如昕还想再劝,被纪云瑟拉住,悄悄跟她说道:

“郡主不必再为我费心了,不过就是抄一夜经书而已,没事的。”

“再说,我也从不怕什么鬼怪。”

赵如昕知晓赵沐昭的性子,叹了口气,劝慰了纪云瑟几句,也是无可奈何。

用过晚膳后,纪云瑟和崇陶效猗在玉拂的带领下,收拾了几样要用的东西,前往西院禅房,那里总共只有两间厢房,原本是用作偶尔招待香客,后寺院扩建,便用来了堆放杂物。

崇陶和效猗收拾了一番,总算勉强能住,赤霄照例跟了过去,以护卫职责在身为由,在门外守着。

约莫戌时,崇陶突然开门,苦着脸向赤霄道:

“姑娘有一册佛经忘了带来,让我回去取,可这里偏僻,黑灯瞎火的我实在是不敢……”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乌云遮月,有山风的呜咽声,偶尔还传来一两声不知是何动物的叫声,不禁抱紧了双臂。

赤霄不及思索,道:

“那我陪你走一趟!”

崇陶点点头,但又停下了脚步,道:

“可是,这里就剩下姑娘和效猗姐姐两个人,我有些不放心。”

赤霄想了想,这两间禅房的什么见鬼的传闻不过就是贵女们捕风捉影而已,她身为暗卫,自是不信这些鬼怪之论,而且,寺中还有那么多的明卫暗卫,纪云瑟在此不会出什么事。

于是,她便问道:

“要取什么经书,我替姑娘取来就是,不必你们跑。”

她脚程快,来去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崇陶一脸感激,跟她说了经书放在何处后,微微一福,道:

“多谢大人!”

赤霄应声而去,谁知,那经书却没有搁在崇陶所说的地方,幸好她经常查案,找个物什对她而言不在话下。

待她寻到经书出门时,却见一道火光直冲夜空,而起火的方向,竟然正是西面的禅房!

第72章

寂静山林中的皇家寺庙,因一道突然的火光撕裂了如墨的夜幕,如火蛇一般腾飞于夜空之中。

赤霄一句“不好!”尚未出口,立刻攥紧手中的经书,飞一般地跑向西院。不过顷刻之间,火势猛起,热浪翻滚向外,两间禅房瞬间置于火海之中。

赤霄心下一沉,大声呼唤:

“来人呐!快扑火!救人!”

她是自家主子特地派过来护卫纪姑娘的,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如何向主子交待?

有守夜的寺中僧人率先奔赴过来救火。

“纪姑娘!”

赤霄来不及思索其他,随手抢过一个小沙弥手中的水桶,全部浇在自己身上,就想冲进去救人,却被势如破竹般窜出的火舌逼退,根本无法靠近。

屋内烈焰腾腾,却没有任何呼救的声音,赤霄又立刻寻了一床棉被浸湿,披在身上想进入房中,又被突然喷出的一股热流灼痛了眼睛,不得不再次退了出来。

紫电刚在山门外勒住马,就见到了冲天的火光,他突发一阵不祥的预感,循着浓浓的黑烟飞奔到了起火现场,却见赤霄在禅房门外跺脚,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

“谁在里面?”

烧透的房梁轰然倒塌,火势极猛,纵然所有的僧侣沙弥都抬着水过来救火,却是杯水车薪,毫无效果。

赤霄面如土色,眼睁睁地看着禅房在熊熊大火中一点一点地坍落,这种情形,里面的人怎么可能有生还的机会?

纵是见惯了风浪的她,也顿时瘫软了下来,有气无力道:

“是纪姑娘,和两个婢女……”

扑面而来的热浪让紫电瞬间似什么都听不见,手里的经书掉落在地,他难以相信地抓紧赤霄的手臂,疾声道:

“你说什么?”

赤霄一脸绝望地看向他,大声重复道:

“是纪姑娘!”

这还了得?

紫电吓得三魂去了七魄,来不及犹豫,对怔然的赤霄道:

“你想办法救火,我立刻回去禀报!”

这种情况,什么鸽传书都没有他的马速快!

京卫司,指挥使官廨尚亮着烛火,晏时锦尚坐在案桌前思索通州的几件案子与京城之间的联系,这些时日,夏氏明显加快了动作,这倒正中他的下怀。

只要蛇出了洞,他就有办法揪住它的七寸。

一阵突然的凉风透过窗棂袭来,面前的烛火摇曳了几下后,突然熄灭。晏时锦皱了皱眉,正欲唤人进来,却见紫电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行至他跟前,面如死灰:

“世子,灵岩寺禅房突发大火,纪姑娘和两个婢女在里面……”

“没有…救出来……”

“你说什么?”

晏时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中的笔瞬间落地,漆深不见底的黑眸缩紧,几个冷如冰雪的字从僵硬的唇齿间吐出:

“谁在里面?”

紫电被自家主子骤然的寒意吓得浑身一颤,慌忙俯身抱拳:

“是…纪姑娘…”

“她已经…葬身火海…”

“怎么可能?!”

晏时锦起身,一掌拍在案桌上,震得面前的书册纸张翻飞,青瓷油灯霎时落地,哐当摔了个粉碎。

她纪云瑟这样的一只狡猾小狐狸,怎么会轻易让自己葬身火海?

晏时锦压制住一瞬间的恐慌

,将最近的所有反常之事在脑海中飞快地梳理了一番,道:

“走,去灵岩寺!”

扔下这句话时,他的人影已经闪出了门外,快行至衙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吩咐人道:

“另派几队人马,今夜必须搜遍整个南云山!”

紫电愣了愣,寺里大火,为何要搜山,如此兴师动众?但他不敢有任何异议,立刻跟上了自家主子,带了一队直卫,一路风驰电掣,赶往灵岩寺。

火势终于被扑灭,但却只剩下一座废墟,什么都烧得干干净净。

众贵女早被蒸腾的热浪和耀目的火势惊醒,此刻正呆愣着被暗卫们远远护在院子外的长廊中,赵如昕哭得撕心裂肺,一直叫着“纪姐姐”,根本不敢相信,白日里还好好的一个人,突然直接就生离死别。

赵沐昭也吓傻了,被玉拂和玉晓紧紧搀着才没有唬得晕过去,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阴差阳错地成了害人凶手。

不对!

不是她害的!她只是对纪云瑟略施惩戒,又没有想要那臭丫头的命。

是纪云瑟自己倒霉,与她无关!

定是老天爷看不惯她的狐媚样儿,特意派了什么鬼怪把她收了去!

其他贵女们也是一脸无法接受,莫非前几日闹鬼,闹的是索命鬼?

灵岩寺的僧人亦看着焦黑的残垣瓦砾愁眉苦脸,只能双手合十,一直念着“阿弥陀佛……”,好端端的为何会起火?无缘无故地烧死一个贵女,他们如何向皇室交待?

突然一众整肃的卫队进入,为首之人身着玄色修身曳撒,峻目敛肃,看了一眼面前的疮痍废墟,握紧了双拳,冷冷道:

“给我翻开!”

“死要见尸!”

他阴沉的目光随即落在浑身一凛的赤霄身上,还未等他开口询问,赤霄忙上前将事情原委一一细禀。

赵沐昭察觉到她这位表兄的狠戾黑眸向她看过来,吓得抖了抖,在玉拂和玉晓的搀扶下才站稳,深吸了两口气,终于拿出了公主的气势,道:

“这么看着本宫作甚?”

“本宫只是…只是对她略施惩戒,火又不是本宫放的!”

“是…是她自己倒霉,不关本宫的事!”

晏时锦只轻瞟了瞟她,便收回目光,他自然知道,就凭这位草包公主,怎么算计得过纪云瑟?

多半又是被她利用了!

他看着来回翻动挖掘的侍卫,掩下内心的惶恐,若真的是利用才好,千万不要……

不多时,有一个直卫上前:

“禀指挥使,发现一具尸身!”

随即,有人翻开烧焦的横梁,大声呼道:

“这里还有两具!”

身旁的紫电和赤霄骇然一惊,不约而同地看向自家主子。只见他站着未动,脸上的神情似禁锢住了一般,寒冷得仿佛下一瞬就能凝出霜雪来。

尸身?

三具?

这几个字随着疾风入耳,却又似千钧之鼎砸过来,让人头晕目眩,不知所云。

手中的剑柄握紧,掌心似要掐出血来,晏时锦只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不可能!”

他绝对不信!

“把尸体抬过来,让仵作验尸!”

他一直静立不动,直到京卫司随侍的仵作仔细察看完毕后,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

“大人,此乃三具女尸,虽面目全非,但依身量骨骼,可断定为十五至二十岁左右的女子。”

“初步看来,没有其他的伤,应该就是火烧而死。”

“但是,皮肉已经基本烧毁,看不出死亡时间。”

紫电听说连三具尸体的身形都与纪姑娘主仆三人相差无几,顿时心沉到了深渊,他小心觑着自家主子的神色,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突然,晏时锦疾步上前,将三具尸体的右脚脚踝细细看了看,又问仵作:

“能否瞧出这几人的右脚,最近是否有脱臼的迹象?”

仵作虽是诧异,但见这位上司不容拒绝的神色,忙蹲下一一仔细查看后,道:

“可以看出,至少最近半年内,并无脱臼的痕迹。”

晏时锦眸光微动,握紧的拳头松了松,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你确定?”

仵作点头,道:

“下官确定。”

“若是脱臼,则关节处韧带会有松动的痕迹,这三人脚踝紧实,骨骼连接处也没有半点磨损,下官以多年的经验可以断定,她们至少半年内没有受过这类伤。”

晏时锦心底冷笑一声,

“好,很好!”

从看到尸体的第一眼,他就有感觉,根本不是纪云瑟!

赤霄仔细查看了废墟,过来禀报:

“主子,禅房的四个角落有过量的灯油燃烧的痕迹!”

晏时锦眸色森冷,薄唇轻启:

“着实不错!”

沈绎突然去官离宫,纪云瑟就在此时故意得罪赵沐昭,惹来处罚,就连这处突然闹鬼的禅房也是她选的极佳的起火之地!

纷乱的线索交织,但他做为京卫司指挥使,若是这点思绪都理不出,那他这么多年就是白混过来的!

山风疾呼而过,院内一片寂静。

看着地面上焦如黑炭的三具尸体,众贵女早吓得捂住口鼻不敢吭声,赵如昕忍着悲痛想上前看一眼,却被自己的两个婢女死死拉住不敢松手。

赵沐昭腿软了一阵,被玉拂紧紧抱着安慰道:

“此事与公主无关,殿下不必怕什么!”

紫电和赤霄忐忑不安地看着静立不动,面无表情的自家主子,不知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晏时锦收拾了一番复杂的心情,看向静谧的山林,她这是跑了?

可她为何要跑?

为了能来这里祈福诵经,刻意做吃食讨好他,到头来就是为了假死逃跑?

究竟是为什么?!

片刻后,紫电终于等来了自家主子的吩咐:

“把尸体带走,下山,去章齐侯府!”

一侧的山林,在灵岩寺的喧哗中,马蹄声逐渐远去。

沈绎已准备好了一切,他亲自在院墙外接应,和纪云瑟一人骑一匹马,分别带上崇陶和效猗,直接取道下山往南走。

这也是沈绎早就想好的,若是他们在城内做这些,以晏时锦做为京卫司指挥使的能力,说不定会很快发现端倪,立即封城,他们根本无法出京。

但南云山本就在京郊,四通八达,随便往一个方向跑,晏时锦就算怀疑纪云瑟没死,也不可能派那么多的人马漫无目的地追。

“云瑟,你能行么?”

沈绎知晓她从小没有学过骑术,有些担忧。

纪云瑟拉住马鞍利落地上了马,讪讪一笑,道:

“夫子放心,我已经学会了,又练了好几次,不必担心。”

自那日马球会后,晏时锦又抽空教了她几次,一个会教,一个愿学,自然上手就快。

沈绎看了她一眼,也不再多问,让身后的效猗抓紧他的衣裳后,策马扬鞭。几人彻夜赶路,终于在天擦亮时,赶到了通州漕运码头。

已经有一艘运送茶叶的船只在那里等着,几人下马后,沈绎先行上船与船家交谈。

崇陶和效猗从没有骑过马,更是第一次这样快马赶路,有气无力地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纪云瑟虽骑过几次,但也觉得被颠簸得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但看她们小脸煞白,只得先去安抚她们两个。

崇陶摆摆手道:

“姑娘放心,奴婢没事。”

她看了一眼身后走来的路,兴奋地说道:

“咱们真的逃出来了!”

纪云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淡笑一声:

“对!咱们逃出来了!”

日后,她再也不必背负侯府的重压,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自由如风,无拘无束。

望着初升的朝阳,点点金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少女不禁闭着眼睛张开双臂雀跃起来。

沈绎从船舱中走出,看着她的模样,也不禁弯了弯唇角,又立刻招呼她们,道:

“快些上船吧,等见到你姨母再高兴也来得及!”

~

深夜的章齐侯府,睡梦中的纪筌和魏氏被急促的敲门声

惊醒,纪筌带着几分愠意向门外问道:

“什么事?”

管家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惊恐:

“侯爷,大小姐…她出事了!”

魏氏起身点亮了屋内的烛火,诧异地看向纪筌:

“侯爷,这……”

纪筌套上外衫,道:

“我去看看。”

刚说完,窗棂上已经透入了火光,纪筌一开门,差点被院子里整齐的一排烛火闪瞎了眼,待他揉着眼睛适应了眼前的光亮后,看见是一队身着铁甲的直卫围了一圈,正中一个隽挺高硕的男子负手而立,身着修身曳撒,通身的威厉极具压迫感。

背着烛火,纪筌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他腰间的莹白玉佩却反射着火光,上面刻着的一个“晏”字格外刺目。

纪筌心下一凛,随即拱手道:

“不知指挥使大人亲临寒舍,有…有何…指教?”

晏时锦目光凉凉,向他正正地看过来,却未开口。紫电上前躬身抱拳行了个礼,又抬手道:

“纪侯有礼了,抬过来。”

看着三具烧焦的尸体摆放在院子里,纪筌吓得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一旁的管家立刻扶住他,道:

“侯爷莫要难过,大…大小姐…她…”

他也是听说了这番噩耗,才做主放了这些官爷进来,哽咽了几声,他无法再说下去,身后传来魏氏的声音:

“侯爷……”

她套上了外衫跟着走出来,看到院中乌泱泱的一圈人,怔了怔,刚欲开口问,突然瞧见摆在地上的三具焦尸,脸色瞬间苍白,颤抖着拉住纪筌的手臂:

“这…这是怎么回事?”

晏时锦目光扫过二人,紫电瞅着自家主子眼色,在一旁十分哀痛地说道:

“灵岩寺西院禅房突发大火,贵府大小姐和两位婢女,不幸葬身火海。”

魏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一旁盯着焦尸一动不动的纪筌:

“侯爷,什…什么?”

“瑟儿?瑟儿,她…”

晏时锦将这二人的每一个细微神情都收入眼中,各种生离死别的认亲场景他看得不少,但眼前这双父母面对亲生女儿的“尸体”,竟呆愣着不动,而不是第一时间冲上前去辨认痛哭的,倒是第一次见。

紫电靠近了他们一步说道:

“二位不过去看一看,辨认一番?”

经他提醒,夫妻俩方挪着沉重的步子,行至三具焦尸面前,魏氏捂着帕子不敢多看,纪筌神色复杂,怔了半晌,向紫电道:

“敢问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突然一个人影从院外闪了进来,纪云惜跑到魏氏身旁,惊惧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神色肃厉的持刀直卫,落在晏时锦身上,刚想问是什么情况,却突然瞥见了地上的焦尸,吓得惊呼了一声,躲在魏氏的身后,声音颤抖:

“啊!”

“母亲,这…这是什么?”

晏时锦微黯的眼眸看向身着雪青色衫裙的纪云惜,更是蹙紧了眉头。

紫电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向纪筌道:

“纪侯,世子悲痛,想到大小姐的房中瞧一瞧,睹物思人,不知是否方便?”

纪筌不知从怎样的心情中回过神,声音哑了几分,赶忙欲身旁的管家道:

“当然,当然,快带指挥使大人去筑玉轩。”

管家抹着泪应了一声,做了一个在前方相让的手势向外走,眼见着晏时锦离开,紫电抱拳道:

“纪侯,至于寺中大火其中的具体细节……”

纪筌随即抬手指向一旁的恩熙堂,颤声道:

“大人请进屋详谈。”

紫电看了一眼赤霄,随即跟在纪筌身后步入一旁的花厅。

魏氏拉着吓成抖筛的纪云惜慌忙回了一墙之隔的主屋,赤霄跟了上去,看似守在花厅外,耳朵却听着主屋的动静。

很快,纪云惜抑制不住恐惧的惊呼声传来:

“什么?”

“姐姐,她…已经…死了?”

魏氏忙捂着她的嘴,道:

“别叫了,唉,这算个什么事呐!”

纪云惜道:

“那晏世子,他,他来咱们家,是…做什么?”

魏氏也是六神无主:

“我,我怎么知道?”

纪云惜慌乱道:

“母亲,姐姐,姐姐真的…死了?”

魏氏心情复杂,道:

“你不是都亲眼见着了么?”

“再说,晏世子亲自过来,还能有假?”

纪云惜第一反应是:

“那,姐姐和国公府的亲事,不就……”

不就黄了么?

魏氏也是接受不了,这位大小姐为何年纪轻轻就这样死了?从前,没瞧出她是一个短命没福的面相啊?

纪云惜突然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忙哆哆嗦嗦地脱下来一扔,道:

“对…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抢你的东西,你…你在天有灵,千万别怪我,别来找我!”

她对着窗口忙忙地作了几个揖,又想起什么,将鬓发上的两支珠钗也拔了下来扔在衣裳上,口中念念有词,接着向魏氏道:

“不行,我要回去把姐姐的东西都找出来,还给她!”

她匆忙回到自己的小院,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两个婢女劝不住,只能跟着她一同把从纪云瑟那儿“借”来的衣裳首饰什么的全都翻找出来,慌慌张张的抱了两个大包裹前往筑玉轩,却被一队直卫拦在了月洞门外。

纪云惜知是晏时锦在里面,不敢多言,只弱弱地说自己是来还姐姐东西的,随即把包裹扔给了两个直卫后,拉着两个婢女逃之夭夭。

筑玉轩是一个极小的院子,只有三间房,正屋内亮着灯,紫电和赤霄二人进入时,自家主子正坐在垂着藕荷色纱帐的床榻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赤霄先上前将魏氏母女二人的话语一字不落地转达,说着,就有直卫将两个大包裹送了进来禀明原委。

赤霄觑着自家主子的神色,将包裹打开,都是衣裳,还有一袋首饰。

见晏时锦蹙眉不语,紫电复述了他与纪筌的谈话,说道:

“世子,属下问到,纪姑娘外祖家在扬州,正是有名的富商苏氏,在淮扬一带颇有名气,如今当家的是苏家二小姐苏滢,乃纪姑娘生母的同胞妹妹。”

晏时锦眸光微动,他从前倒真不知她在家中的处境,如今看来,纪云瑟的这番筹谋并不是一天两天,针对的也不是他。

他环顾了一圈陈设简单的屋子,这样一个她从小住到大的地方,竟然没有一丝温馨的气息,怪不得她要跑!

但是,他们两个不都要议亲了么?她成了自己的未婚妻,纪府谁还敢欺负她?

还有,这些事她为何不向自己说?他若是知道,怎会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当面百般撩拨他向他示好,背地里却只把他当外人?连沈绎都不如?

还是,她只把他当成一个利用的工具!她对自己的预谋接近,只是想利用他手中的权势,达到她的目的而已?

招惹了他却不愿负责,逃之夭夭?休想!

晏时锦拧了拧眉心,向紫电道:

“明日,你去查一查悦椿楼,和原来的掌柜方成。”

“以及,所有与悦椿楼曾经有过密切往来,或者,曾经与扬州苏氏有关的商铺。”

纪云瑟既然早已做了这个打算,必然会收拾利落干净,就像她的这间屋子,根本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但是只要细查,总会有蛛丝马迹。

他又向赤霄道:

“明日,你亲赴扬州,盯紧苏家二小姐!”

“此人与任何可疑之人接触,都需立刻来报!”

第73章

昼夜扬帆,在船上颠簸了十来日后,纪云瑟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江州。没有直接到扬州,就是顾虑有人发现她假死,去外祖家寻她。

她们三个女子早已换上了男装,扮成了茶叶商的模样,沈绎依旧是脚夫打扮。

刚下船,沈绎就接到了快马送来的密信,他没忘记嘱咐人留意京城的动静,算好时辰送来。

纪云瑟看了一眼他微动的眸光,有些忐忑:

“夫子,咱们没被发现吧?”

“章齐侯府三日前已将长女下葬,”

沈绎深深凝视她一眼,补充道:

“晏国公世子以妻礼扶柩,丧仪十分隆重。”

“……”

纪云瑟一口气被噎住,狠狠地咳嗽起来。崇陶和效猗用十分复杂的神色看了一眼自家姑娘,又赶紧去忙碌收拾东西,不敢言语。

苏家早有人在码头等着,是个身着窄袖圆领袍的家丁,说是家丁,但容貌却又是俊美无俦,身材高硕,他一眼

看到了纪云瑟,恭敬行礼:

“小小姐,请上马车。”

纪云瑟收拾好情绪,警觉地看着这个人,压根不敢乱认,直到看见前来接他们的马车内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方信了他,跑过去钻入车内。

“嬷嬷,我想死你了!”

正是她的乳母秦氏。秦氏含着泪轻抚着她的脊背,笑道:

“姑娘回家了,什么都好!”

纪云瑟如同一只猫儿一般蹭在秦氏怀里,什么烦心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二人互问了近况,不多时,马车已经进入了一间别苑。

秦氏笑道:

“姑娘快下车吧,二小姐昨日就到了,正在这儿等您。”

还未等纪云瑟说话,车帘已经被掀开,露出一张明艳的面容,目光追踪到她后,弯唇一笑,将她拉了下来,狠狠抱紧:

“啊呦,我的小瑟瑟!”

“你终于来了!”

纪云瑟只觉得自己被搂得喘不过气来后,好不容易松开,又被拉着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听她道:

“哎呀呀,看看,这小模样,说是天上的仙女也不为过吧!”

“就是瘦了些!”

“不过不打紧,姨母给你补一补!”

两侧的脸颊被捏紧又松开,纪云瑟就像一个面团,在这位热情的姨母手里揉搓了半日,终于被她放过,挤出一抹笑:

“姨母,好久不见!”

崇陶和效猗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对着这位身着窄袖短褙子,衣着发饰干练的少妇装扮的美貌女子行礼,道:

“奴婢见过姨奶奶!”

苏滢皱了皱眉,收起笑容,正色道:

“什么爷爷奶奶的,我有那么老么?”

秦氏忙在一旁解围道:

“叫二小姐吧。”

沈绎观察了一路,知晓此处位于城郊,是个颇大的园子,附近也没有什么人家,便将络腮胡摘下,淡然上前拱手道:

“苏二姑娘有礼了。”

纪云瑟在一旁介绍:

“姨母,这位就是我信中说的沈夫子。”

“我能顺利逃出来见到您,都是夫子不顾危险,替我费心安排。”

苏滢客气向沈绎一笑,颔首道:

“沈先生有礼,一路辛苦了,多谢你对瑟瑟的照顾。”

二人客气了一番,见他尚穿着脚夫衣裳,苏滢指了一个侍从,道:

“带沈先生去沐浴更衣。”

沈绎自去了之后,苏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背影附在纪云瑟耳畔小声道:

“长得还行,就是身板太弱了,我跟你说,找男人不能找这样的,你看看姨母身边的这些,得按这个标准找,知道么?”

纪云瑟闭了闭眼,无奈道:

“姨母,那是我夫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夫子。”

“您千万别胡说。”

苏滢轻哧一声:

“什么夫不夫子,你若是喜欢,管这些做什么?”

纪云瑟无奈叹气摇了摇头。她印象中这位姨母的确有些放浪不羁的性子,更是视世俗教条如放屁,不过,也只有她的这番蔑视一切的魄力,苏氏才能走到如今。

毕竟当年外祖父病逝,他几位兄弟觊觎苏氏家产,甚至在灵堂前大打出手,幸好不到二十岁的姨母以一己之力稳住局面,声称自己此生不嫁,独守外祖打下的基业。

这世间对女子就是如此苛刻,男子做一些事是理所当然,女子却要额外付出许多。

如今,她已成苏氏掌舵人,将产业愈发做大,更是把规矩经道视作空气,我行我素,不惧流言,活得肆意洒脱。

纪云瑟突然想到自己从前对某人的刻意招惹,莫非是不自觉学了些这位姨母的作风?

但她自问如今还做不到,全部打破她遵循了十几年的礼法。苏滢见她如此,遂道:

“真没那意思就算了,去洗一洗,姨母给你准备了好东西,给你接风!”

纪云瑟梳洗完毕,换上了苏滢为她特意准备的上好的苏绣浣花锦裁制的外衫,在琳琅满目的妆奁立挑了两支素净些的珠钗簪了,被这位姨母惊艳的目光瞧了许久,不住夸赞:

“看看,还是像咱们苏家人多一些!”

纪云瑟用了堪称山珍海味的奢华一顿午膳后,方知苏滢口中给她准备的“好东西”远不止这些。

“见过小小姐!”

眼前站着的一排面如冠玉唇红齿白,身材却是魁梧奇伟的少年男子,整齐划一地向她抱拳行礼,正喝茶漱口的纪云瑟差点呛住,她猛然咳嗽了几声,看向身旁的苏滢,道:

“姨母,这…这是…何意?”

苏滢道:

“这几个都是我精心挑选的护卫,身手不凡,以后就贴身保护你。”

纪云瑟饮了一口茶,讪笑道:

“不,不必吧?”

苏滢不容她拒绝,身为富商,近身侍卫必不可少,更何况她这个外甥女儿本就生得招人。

因说起她即将启程去往暹罗做一单生意,归期不定,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以上也有可能。

纪云瑟当即来了兴致,必要跟着同去,左不过这一两年,她不便在大缙露面,正好跟着姨母出外见见世面。

苏滢早已给她另制了个身份,去了纪姓,以“云”为姓,户籍落在江州一个与苏氏关系亲近的黄姓生意伙伴家,假称是他家的远方亲戚,被黄某认作了义女。

见纪云瑟执意通往,苏滢便也答应,让人带着她新的户籍文书自去办通关文牒。

沈绎亦向纪云瑟辞行,纪云瑟感激地朝他施了一个礼:

“我能顺利逃出,多亏了夫子替我谋划,只是,害了夫子成如今不得见人的模样。”

沈绎见小姑娘一脸歉疚,忙笑着摆摆手,道:

“怎么会呢?”

“原本我就要来江南一趟,有些事,我需亲自去查探。”

纪云瑟也大致猜到了这位夫子从前潜藏京城多年,突然入太医署一举成名,太后薨逝后又骤然去职,一定是有什么不足向外人道的秘密,而且他并不是自己所想的一介书生,而是颇有人脉之人,能将那些事做得滴水不漏,恐怕也是出身不凡。

她不便多问,只道:

“夫子保重!”

沈绎看着她晶亮的杏眸,弯唇一笑:

“你也是。”

“或许等你从暹罗回来,我也恰好办完了事,咱们还能在江州再见。”

~

初冬的京城,刚刚下过一场雪,京卫司指挥使司一如既往的一片冷肃气氛。

指挥使晏时锦端坐书案后,听见窗外有树枝被积雪覆盖,支撑不住断裂掉落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碧纱后隐约可见的一片雪白,手中的笔慢慢松开,目光有一瞬间的柔和,又骤然缩紧了黑眸,继续落笔。

紫电在一旁小心觑着自家主子的神色,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天气再冷,也没有自家主子的脸色冷,近来,他行事愈发凌厉不讲人情,对裕王和夏氏的党羽穷追不舍就算了。

连“老丈人”纪侯爷都被他大义灭亲,将他原本靠着太后娘娘谋来的,在织造局的一个差事免了,另换了个毫无油水的闲职。

也不知主子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甚至连纪姑娘的妹子都没放过。

将那位纪家二小姐原本打算勾/引涟亲王世子赵峥不成,阴差阳错地认识被小郡主退婚的孟家五郎,两人私定终身、珠胎暗结的龌龊事让人揪了出来。

紫电正没精打采地默默叹息着,却见青霜突然敲门,道:

“主子,冀州来信!”

晏时锦搁下笔,道:

“进来!”

他接过青霜手中的密信,拆开看后,眼底闪过一丝戾色,果然不出他所料,沈绎根本没有回冀州奔丧,那只是他的一个替身!

晏时锦森冷的目光落在青霜身上,将信重重甩给他:

“你自己看!”

青霜浑身一凛,看毕后更是吃了一惊,也不敢辩解,弱弱问道:

“世子,是否要属下去将那人捉回,禀报圣上?”

晏时锦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这个蠢蛋下属,道:

“你是要打草惊蛇?”

紫电和青霜二人静立不敢动,片刻后听自家主子吩咐

道:

“去查火起的第二日,通州去往江南一带的所有船只!”

第74章

江州城,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初夏。

烈日高悬,城郊的漪澜苑,有凉凉的风透过窗棂吹入厢房内,宽阔的拔步床落着银红的霞影纱,远远看着,如山间的云霞伴着薄雾,隐约可见纱帐内一个窈窕身影,呼吸规律起伏,正睡得香甜。

效猗端着热水悄然推开了门,无奈摇了摇头。

自家姑娘昨日夜里刚从琼州岛回来,看着她一身疲惫,早上便没舍得喊醒她,任她睡到此刻。

两年前,姑娘跟着二小姐去往暹罗,因人多不便,便留下了崇陶在江州,只带了年长些的她同去,她们一路上虽见识了从前未曾见识的山海风景,但也实在奔波。

别的不说,一行人乘宝船在海上就历经了约莫一个月,第一次身处茫茫海中央,自家姑娘倒是一点儿也不惧怕,日日看着太阳东升西落,和一望无际的海面,缠着船夫伙计们讲从前的一些经历趣闻。

效猗却是不敢轻易出船舱往外瞧一眼,那感觉,就似天地无限放大,而她如微尘般渺小,只要站在甲板上吹着海风,心跳就似随着海浪起伏,无法平静。

有一次,还碰上了海上暴雨,倾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不止,那滔天的巨浪,仿佛要吞噬一切。

自家姑娘见船晃得厉害,开始也是害怕,但见二小姐和船夫水手们皆是面色淡然处变不惊,也就镇定下来,拉着她躲入船舱,劝她这种情况担心也是白费的,就当这大船是个大摇篮,安心睡觉便是,想必第二日就雨过天晴了。

而效猗却提心吊胆地默念了一夜的“阿弥陀佛”,生怕一船人的性命就此交代在这无垠的碧波之中。

幸好有惊无险。

二小姐在暹罗的生意谈得算顺利,自家姑娘也跟着学了好些经商之道,二小姐见姑娘有些灵性,带她见了几次世面后,其中的几单货物往来,便放手让姑娘去与人商谈。

姑娘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了二小姐做靠山,胆子也大起来,好在一切顺遂,来往的货物交接妥当。

自家姑娘第一次远行,暹罗又有许多从未见过的瓜果美食,便有意在那里住了许久,直到二小姐赶着要回大缙谈另一桩生意。

到了琼州之后,自家姑娘见她实在受不住颠簸,已经出现水土不服之症,只得让她先行回江州,自己继续跟着二小姐留在那儿,顺便等着暹罗的货船。

直到几个月后方返回江州。

效猗回过神,看了一眼滴漏,随即拉开帐帘,里面露出了一张精致的美人面,乌发如瀑般散落枕畔,身上盖着薄薄的被衾,一只雪白的膀子不安分地随意搭在外。

效猗叹了口气,正要把自家姑娘唤醒吃早膳,却见她突然紧紧抓住被衾缩成一团,惊叫道:

“啊!不要杀我!”

效猗一惊,忙抓住她的手,道:

“姑娘,姑娘,奴婢在这里,您怎么了?”

纪云瑟睁开眼,看见是效猗,又四下打量了一圈,确定自己已经回到了江州别苑中,方捂着胸口缓过气来。

昨日她一晚梦魇不曾睡好,眼前总出现那几个狰狞凶煞的面容,和满目的鲜血印记,直到天色渐明,才实在熬不住合眼睡去,

效猗一脸狐疑,问道:

“姑娘,您做噩梦了?”

纪云瑟点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粒,直见有初生的日光照进屋子里,方觉得回到了人间。

效猗只当她是一路奔波累着了,轻轻地拍了拍她道:

“姑娘,您先起来用早膳。”

见她似睡眼迷糊,以为她还不愿起,怕她久睡伤身,便笑道:

“您一到江州就跟着二小姐去暹罗,今日难得这样的天气,姑娘早些起来逛逛这园子可好?”

纪云瑟闻言,看向窗外的树影,轻轻舒了一口气,忽的闻见“叮咚”的声响,她一面起身,一面道:

“什么声音?”

效猗向外看了一眼,道:

“姑娘刚来时,不是说那翠湖边的枫树地底下放个秋千架甚好么?如今您回来了,崇陶正让他们做去呢。”

纪云瑟终于缓过了神,随口问道:

“这么快请了匠人来么?”

效猗拿来衣裳给她换,将她黑缎一般的长发拢起又放下,道:

“原本要去请的,但破竹说他会,便由他来做。”

“您用了早膳去瞧一瞧,看看他做得好不好。”

纪云瑟揉了揉有些睡懵了的脑袋,似突然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

“破竹?”

她套上衣裳,让效猗随意给她绾了个发髻,便步出门外。

院子里枝叶繁茂的大树下,崇陶正忙来忙去地指挥一个高直健硕的男子在那里锯木头,

“把架子搭高些,姑娘喜欢荡得高高的远远的。”

男子温声应道:

“是。”

崇陶又去挑了一根木头,正命两人扛过来,忽的瞧见一角丁香色衫影靠近,忙迎了上去,指着已经锯好的一截木头,笑道:

“姑娘快来看看,这么高好不好?”

谁料自家姑娘并未理会她,却行至破竹面前,按住他手中的木锯,道:

“你身上有伤,快回去休息吧!”

“这个让他们寻两个匠人来做。”

男子修长的眼睫低垂,扫过自己手边雪白的柔荑,道:

“小小姐放心,小人无碍。”

纪云瑟看着他苍白的面色,随手拉开他松散的外衫,果见左肩处缠着的厚厚一层纱布透出了丝丝血迹,皱紧眉头,道:

“还说没事,你看看!”

崇陶看着他隐约透出的颇长一道伤口,吓了一跳,忙问:

“姑娘,这,这是怎么回事?”

待让人扶着破竹去寻了园子里的大夫来看伤重新包扎,纪云瑟方告诉了崇陶和效猗他们从琼州回来时的遭遇。

“什么?水盗?”

崇陶和效猗惊得瞪大眼睛,嘴都合不上了。

纪云瑟亦有些后怕,刚来江州时,姨母就给她安排了六个侍卫,她原本还觉得是多此一举,直到从琼州岛回江州时,他们一行人的船碰上了水盗。

那天风平浪静,白日里,纪云瑟和苏滢对了一遍账目,又与随同的掌柜商议回江州后的一些筹算,至夕阳西斜时分,纪云瑟便回了自己的舱房内,坐在窗前看着两岸连绵的山不断后退,和映得江面一片金光的落日。

落日完全隐入水平线,便有侍卫过来替她点上了灯。

直到带着其中三人走了一路,纪云瑟才明白自家姨母口中的“贴身侍卫”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为路途遥远,太多女子一同上路极其不便,苏滢和她各自只带了一个贴身婢女,余下的琐事都交给了侍卫,他们除了日常保护她们姨甥俩的安全,几乎什么都能做,端茶递水、洗衣下厨。

但纪云瑟实在不比苏滢,能放心坦然地将所有贴身的服侍都交给侍卫,她完全不适应几个高硕的男子每日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效猗先回了江州,寻常的小事都是她自己做了。

苏滢见她如此,自是调笑了她一番,告诉她别说贴身服侍,就是让他们侍奉枕席也是无妨。

纪云瑟听得瞪大了眼睛,咋舌不止,连连摆手。苏滢只得将自己带着的唯一婢女积玉派去服侍她。

纪云瑟准备在房

中沐浴,便唤了积玉命人抬水进来。

暮色渐浓,纪云瑟见积玉已准备妥当,便放下手中的账本,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颈,正起身准备宽衣时,“嗖”的一声,窗外突然射入一支利箭,钉在舱壁上,箭尾犹自颤动。

纪云瑟惊得僵在原地,积玉倒是见过些世面,迅速过来将她护在身后。

舱外甲板上顿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似乎整艘船都剧烈地振动了起来,木桶里的水溅了一地,刀剑交击声此起彼伏,名唤“破竹”的侍卫推门而入,迅速拔剑护在纪云瑟身前,道:

“小小姐莫怕,小人在此!”

突然一个身影从窗外跃入,脸上绑着三角巾,手中握着的利刃寒光闪烁,直直向纪云瑟挥刀砍去。

纪云瑟还未反应过来,破竹已迎上前去,剑锋相撞,刀光剑影,破竹身手敏捷,招招迅猛,逼得对方节节败退。

却不料,又从窗外飞入一黑衣人,扫视一圈后,手中长剑刺向正中的纪云瑟,积玉惊呼一声,伸手来挡,幸好被破竹飞过来的剑鞘击中那人。

整个船舱已经陷入一片混乱,刀剑声、呼喝声交织,纪云瑟从未见过这番情景,早已吓得呆愣在原地。

她的另外两个侍卫流水和穿杨进来,分别护着纪云瑟和积玉向客舱内躲去。

纪云瑟抚着快跳出来的小心脏,勉强定了定神,紧随流水之后,却被突然扫过来的一片刀刃吓得魂魄差点出窍,流水与那黑衣人厮打起来,她赶忙抱着头缩在角落里。

突然,一道亮光闪入她眼眸,有个面巾已落,满脸横肉的大汉看见了她,似发现了新猎物一般,眼中闪过贪婪之光,持刀向她走来,那人不忘吩咐两个手下缠住一旁的流水,目光直视纪云瑟:

“呦,这里还有个小美人!”

“莫怕!等大爷好好疼一疼你,再送你上路!”

“你别过来!”

纪云瑟浑身哆嗦,咬紧牙关,随手摸索着抓起一把绣墩猛地向他砸去,却被他轻易躲开,眼中凶光更甚,他轻哧一声:

“小丫头,还挺辣!有意思……”

纪云瑟身旁已经没有任何趁手的物什,只能撑着地面往后退,眼睁睁地看着那大汉一步步逼近,一脸狰狞地向她扑来。

关键时候,她被人拦腰一抱,与那一身水腥气的大汉擦身而过。

第75章

待纪云瑟反应过来,她已经转了一个圈被破竹拥在怀里,一阵血腥气弥漫,有湿润浸染了她的衣襟,她循着血迹看过去,才发现破竹的左肩处插着一支箭矢。

“啊!你…中箭了?”

纪云瑟忍不住捂着嘴惊叫了一声。

“小人没事!”

破竹退后两步,一剑将箭矢砍断,随即抱起已经腿软站立不住的纪云瑟径直向舱内的密室走去。

苏滢及两个掌柜和积玉早已在那里,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那等场面,其他的倒不担心,唯一放心不下的是纪云瑟,看见她进来,苏滢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抱着明显受了惊吓的她安慰了许久。

幸好,水盗人虽多,但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激战了一个时辰,就被苏家精干的侍卫打得落花流水,死的死,逃的逃。

直到回了别苑,纪云瑟向崇陶和效猗说起这件事时,依旧是惊魂未定。

昨日他们回来得匆忙,两个贴身婢女也是此刻才知道他们一行人还有这番惊险遭遇,心中一阵后怕,幸好自家姑娘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否则还得了?

不过,让纪云瑟更烦恼的倒是另一件事。

经过那次水盗来犯劫后余生,她便日日梦魇,根本不敢独自一人入睡,看她日日顶着眼下的乌青,苏滢问了半日方知晓,苦笑一阵后,无奈只能让流水和穿杨两人分守在她的窗外和门口。

纪云瑟知道有两个武功高强的人就在不远处,才能安心睡去。

但那是在船上,他们两人夜里在她房外的舱板上打个地铺就罢了,可如今回到别苑,总不能再让几个男子夜夜在她房外守着她吧?

而崇陶和效猗又是完全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像昨日,就算她们两个陪在她一侧的耳房里,纪云瑟依旧是不放心,总是一闭上眼,刀光剑影和一幕幕血溅四壁的场景,就扑面而来。

她没精打采,随意用了些早膳,便将大夫叫来,细细问了问破竹的伤情,大夫道:

“小小姐放心,他身体强健,虽伤口有些轻微开裂,但并无大碍,只养几日便好。”

纪云瑟闻言松了口气,又嘱咐说需要什么贵重药材、补品之类的尽管开口。

她还是第一次欠人这么大一个人情,虽说破竹是姨母给她的侍卫,但总有些过意不去。

正好苏滢过来看看这个外甥女,听见了她对大夫的一番极为认真的嘱咐,待人走后,搂着她的肩膀,笑着在她耳畔轻语:

“你若是觉着破竹不错,不如,把他收在房中?”

“就当是你报他个救命之恩嘛!”

纪云瑟被这她的一番话惊得目瞪口呆,忙摇摇头:

“姨母,您在说什么?!”

苏滢见她羞窘,笑得愈发开怀:

“再说,你不是晚上不敢一个人睡么?有他陪着,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这也是替你着想,一举两得嘛!”

“……”

纪云瑟纵是再厚颜,也不知该如何接话,羞恼地看了这位离经叛道的姨母一眼,转身就要走:

“我不跟你说了……”

苏滢见她如此,拉住她正色道:

“别走嘛!”

“玩笑归玩笑,我倒是跟你说正事,咱们苏氏这么大一摊家业,总得后继有人,你跟我说你不想嫁人,我不逼你,但你必须给我生个小外孙!”

这番话在暹罗时,苏滢就已经跟她提起了,但她只当玩笑敷衍了过去,如今见这位姨母说的郑重,纪云瑟坐在一旁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是今年最新的雨前龙井,极是甘醇,她细品了品,撇了撇嘴,道:

“姨母您年纪又不大,为何不自己生?”

苏滢叹道:

“我想生,也得有空余啊!”

“四叔五叔他们几个草包盯着我就罢了,还有外头的人,哪个是省油的灯?不然,你以为我日日前呼后拥的围着一伙人是为什么?”

她如今是苏氏的掌舵之人,大部分的事都必须亲历亲为,分身乏术,根本没有闲暇,而且若是有孕,便会有许多顾忌,让人有可乘之机。

“外头的事,我可以帮您去做呀!”

“您若是有了,安心养胎便是。”

纪云瑟一脸真诚地看向她,她跟苏滢走了一趟后,对生意之事颇有兴致,跃跃欲试。

苏滢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直言道:

“你来?恐怕还得再学好几年!”

“到时候,我还能不能生,倒是个问题了!”

纪云瑟有些不服气,她还想辩解两句,苏滢忙道:

“罢了,我今日没空与你说这些,商会那边正等着我。”

“我过来是想着你夜里不敢睡觉,专门给你带了两个‘陪睡’的过来。”

见她瞳孔圆睁,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苏滢轻笑一声:

“别这样,过来看看满不满意再说!”

~

京城,勤政殿。

明黄的帷幔垂落,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江守忠觑着永安帝微黯的神色,将青瓷盖碗奉了上去,道:

“陛下,茶汤已经出色,您喝一口润润嗓子罢。”

他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不禁暗骂刚刚离开的礼部那起子人,个个自诩儒生,自以多读了两本书,自己大老婆小老婆一屋子不去约束,偏偏对君王的私事指手画脚。

说什么天子无私事,贵妃一介孤女不说,先前还有与他人订亲,不清不楚的一些事,

又有传闻是因私德不佳被退了婚,如此出身和品性,不能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那些传言,明眼人都知晓,分明是有心之人因一己私利故意散播,没有证据却能空穴来风。

臣子们敢用这些无稽谣言为据力争,不就是仗着陛下明事理好说话,不是那等我行我素拒不纳谏的昏君,才敢如此放肆。

永安帝何曾不明白这般臣子的心思,若是他再年轻十几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还管他什么君王御下之道,早就龙颜大怒,将这些酸儒逐出朝堂了。

可如今,他已年近不惑,好不容易用了二十年时间,将先帝西征却突然驾崩留下来的外强中干的烂摊子收拾妥当,深知平衡朝堂需以和为贵,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只能按下心头火气。

他缓缓饮了口茶,向江守忠道:

“把子睿叫来。”

他不可能放弃。雪沅是他活了大半辈子的唯一心爱之人,他必须为她费心谋划!

他自知自己不再年轻,纵是如今身子康健,但十年后呢?他又有多少个十年陪着她?

虽然她已经诞育了公主,他也喜欢得紧,但不得不承认,一个公主并不足以护着她,若是没有皇子傍身,甚至,哪怕她能再生个皇子,可是,孩子还小,若是他自己突然有一日不在了,谁能护着他们母子几人?

唯一的出路,就是立后。

只要她是正宫皇后,他的皇子们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都要尊她为嫡母,到时,他会再托付几位得力的心腹大臣帮衬着,他心爱的姑娘就能安稳地过好下半辈子。

此事,他绝不会向朝臣们妥协!

不多时,有内监通报:

“禀陛下,晏指挥使已经到了!”

一道挺阔的身影步入殿内,晏时锦行礼后,永安帝面色不悦,吩咐江守忠将礼部上奏的折子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晏时锦迅速看毕,直言道:

“臣以为,此乃陛下私事,自有陛下做主。”

永安帝甩了甩手中的菩提子:

“可他们说,皇后是国母,立后便是国事。”

晏时锦道:

“臣以为,只要贵妃大节不亏,便能胜任国母。至于私德,皇后首先是陛下的妻子,陛下您做为贵妃的丈夫都不计较,外人哪有置喙的道理?”

“臣子们娶妻纳妾,也没见他们都来过问陛下的意思,又有何资格对陛下愿娶哪个指手画脚?”

“明日上朝,礼部的人定会提及此事,陛下放心,臣知道该如何做。”

他绝不会让几个臣子凌驾在天子的威严之上,皇帝行事,怎可看臣子的脸色?

永安帝舒展了眉目,面露欣慰,道:

“子睿,甚得朕心!”

他身在其中不便与朝臣直接闹翻,但只要有人力挺此事,他就有办法扭转乾坤。

晏时锦顺势道:

“禀陛下,臣还有一事。”

“庐州有件案子,臣想亲自走一趟,或许,需要一段时日方能回京。”

永安帝略带几分诧异,道:

“朕记得这些时日,你们国公府不是准备着你……”

晏时锦俯首抱拳道:

“公务要紧,臣不敢因私废公。”

~

及近春末,纪云瑟身为江州当地颇大的一个乡绅黄家的义女,待了一段时日后,便与本地的一些官眷熟识了。

这日,接到了江州知府罗家的赏花宴邀帖,她与罗家四姑娘罗姝见过几次面,算是颇为投缘,便稍稍收拾一番去了。

一听下人来报,罗姝出来迎她,两人拉着手见了礼,罗姝先看了看她身后,诧异道:

“咦,你的那个侍卫,今日没跟你一同来?”

“你家是官府,进来怎好带侍卫?”

纪云瑟先是有些诧异,待看她讪讪地收回期待的眼神,明白了几分,有些颇具意味地看着她笑道:

“怎么,你到底是迎我的还是迎他的?”

罗姝忙拉着她往花园走,笑道:

“自然是迎你的!”

“我还特地备了好东西送你呢!”

纪云瑟见她转移话题,也不揭短了,径直跟着她行至一处专门留了位置,摆好了茶饮和几样茶点的八角亭内,将一个小锦盒递给她:

“这是我长姐从京城带回来的时兴珠花,给了我四支,分你两支。”

纪云瑟看着做工考究的小盒子,笑道:

“真好看,这样精致,多谢!”

罗姝笑道:

“咱们之间,客气什么?”

“上次你送我的那些暹罗的香露,我拿了一瓶给长姐,她喜欢得什么似的,额外又还了礼给我,这不是托你的福么!”

纪云瑟知晓她家大小姐的夫君前年调任了京官,难得回来一趟,便随口问道:

“令姐就回京城了么?怎的没有在江州过了端阳再走?”

罗姝给她斟了一杯茶,又递了个荷花酥给她,道:

“可不是,今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急急忙忙的,说是赶着回去,参加晏国公府和成国公府结亲家的婚宴。”

眼前突然闪过一张丰神俊逸的面容,纪云瑟顿了顿,了然地点点头,也对,都过去两年多了,那位“丧妻”的世子爷,也该再娶了吧!

“听我大姐说,最近,京城的喜事颇多呢!”

罗姝人不如其名,实则是个安静不下来的性子,见这位好友似对晏国公府的喜事不感兴趣,又迫不及待地跟她分享京城的其他新鲜事,但纪云瑟兴致缺缺,只是随口应声两句,直到听她提起:

“还有,你听说过涟亲王府么?他家的小郡主,嫁到北疆去了!”

纪云瑟刚咬了一口酥饼,顿了顿,喝了一口水,问道:

“北疆?是哪家?”

“成安侯世子,你听说过么?”

“说是他家在北疆打了许多胜仗,若是北疆再太平几年,估摸着就能回京城,封个公侯了。”

“厉书佑?”

“那曦和公主呢?”

纪云瑟脱口而出,却见罗姝诧异地看向她:

“你知道的还挺多!”

她从前只听说这位云姑娘是黄老爷家的远房亲戚,因他膝下无女,只有几个儿子,便把她过继了来,以为她一直长在乡野,谁知她竟知晓这些个人名。

纪云瑟讪讪一笑,找补道:

“是我在江州这段时日,道听途说的。”

“她们都说曦和公主也到了婚配的年纪,随口问问。”

罗姝并无在意太多,道:

“曦和公主有什么喜事倒没有听说,不过她们生在天家,夫婿怎么选都不会差哪里去。”

“你说,我怎的没这般好命,托生个公主呢?”

“听说,陛下的嫡公主,宠得跟什么似的,要星星不给月亮,小小年纪,就已经赐下封地了。”

皇后加冕,昭告天下,纪云瑟自然也听说了,她极是为孙雪沅高兴,永安帝这是为她的下半辈子费心筹谋呢!

不过,她既然已经“重生”有了新的身份,自然当与从前的那些人再无瓜葛。她抿了一口茶,笑道:

“你还需羡慕什么天家富贵?罗家还不好?”

“在咱们江州,已经顶了天了!”

罗姝看了她一眼,幽幽道:

“唉,你不明白。”

“我爹

在这里是知府,但也不过是个四品官,你可知,京城有多少四品以上的官?”

“估摸着,在街上随意扔块砖头,就能砸着好几个!”

见纪云瑟扑哧一笑,她无精打采地双手撑着脑袋趴在桌上,道:

“像我若是找夫婿,我爹就得考量那人官运如何,有没有潜质,能给我家带来什么。”

“唉,哪像你,你义父家财万贯,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不得依你?”

两人调笑了一番,有婢女过来说宴席摆在花厅,让她们过去。

罗姝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着话,迈步踏上了一侧的房舍檐廊。

纪云瑟终于发觉出了她的深层意思,但见她不明说,自己也就装傻。罗姝的性子直爽,心里藏不住事,拐弯抹角试探了几次后,终于开口问道:

“云瑟,你上次带去陈家赴宴的那个侍卫,能不能让给我?”

“你放心,我给他出双倍的酬金,额外再给你一份,如何?”

纪云瑟清楚她的侍卫都是姨母走了不太正当的路子,通过地下黑市买下的死契,故而个个武功高强又忠心耿耿,她自然不能做主随意送人。

但这些她不能明说出来,毕竟,这位小姐家是官府,而自己如今又是黄老爷的义女,与扬州苏氏没什么瓜葛。

“你是说破竹?”

罗姝眨了眨眼,用力地点了点头。

纪云瑟露出一抹别有用心的笑容,道:

“你若是喜欢这样的,我帮你留意寻摸一个,但他不行。”

罗姝愣了愣,随即拉着她的手臂摇了摇:

“哎呀,好瑟瑟!”

纪云瑟也没想到其他的什么说辞拒绝她,心一狠,便道:

“不瞒你说,我的这几个侍卫,流水和穿杨他们,夜里是要轮着侍奉枕席的,特别是破竹,真的不能让给你。”

罗姝瞪大了眼睛:

“什…什么?”

功夫好的侍卫多得是,但长得那般好看的她却第一次见,要过来也只是放在身边养养眼而已,算是有贼心还不具备贼胆,但这姑娘竟然……

罗姝满脸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着纪云瑟,道:

“那你…日后的夫婿…他能接受?”

纪云瑟直言道:

“管这个做甚?我早已同义父说了,不嫁人。”

“最多嘛,找个赘婿,他还不得听我的!”

少女谈笑声逐渐远去,一墙之隔的屋内,一个身着草灰色常服,眉目如画,却敛着几分冷肃的年轻男子瞳孔微缩,手中的杯盏瞬间捏紧。

坐在他对面的知府罗弘讪讪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小女无知,让大人笑话了。”

今日他休沐,不知眼前的这位京城来的钦差突然驾临,这人也完全不跟他客气,直接寻到他家上门议事来了。

原本他找了园子里一间僻静些的雅舍招待,却不料正好他家中女眷弄了个什么赏花宴,几个女儿也不成体统,不知道邀的什么狐朋狗友,吵吵闹闹的,不省心呐!

罗弘见面前的峻肃男子似容色瞬间平静,方动了动早已执在手上的紫砂壶,为他添上茶水,看着他劲长指节捏起杯盏,状若无闻地饮了一口,默默松口气,继续刚才的话题,道:

“指挥使大人的意思,下官已然明白。”

“明日,下官会将江州本地的盐商和茶商召集到府衙,您看……”

晏时锦抬眸看了他一眼,道:

“不,罗大人,你还没明白。”

“此次我奉陛下旨意暗访,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我来了江州。”

罗弘一愣,他怎么记得这位钦差刚才不是这么说来着的?什么意思?

“指挥使的意思是,您在暗?”

晏时锦淡然饮了一口茶,道:

“对,你在明。”

“若是能将偷漏的税款追回,居功甚伟,我会在陛下面前据实奏报,到时,罗大人您何愁做不成京官?”

罗弘眸光微动,忙起身拱手道:

“下官多谢大人抬爱,感激不尽!”

但心里却是打着鼓,这是让他得罪江州的一众财神爷哪!都得罪完了,他不就得收拾东西滚蛋了嘛?

晏时锦并未留在罗家用午膳,便急匆匆地出府上了候在一旁的马车,不多时,来罗府赴宴的莺莺燕燕们陆续走出,紫电和青霜听见了自家主子在车内的吩咐:

“你们两个也上来!”

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明白了大人的意思,他们的明察,改成了暗访。

这是一辆极其普通的马车,普通到在门外的一众香轮宝骑中毫不显眼,纪云瑟和罗姝依依惜别之后,便在崇陶和效猗和几个侍卫的前呼后拥中,上了自家的马车,如往常一般,破竹驾马,流水和穿杨行走在两侧。

车帘内,效猗为纪云瑟斟了一杯茶,问道:

“姑娘,时辰尚早,咱们是直接回漪澜苑,还是……”

纪云瑟摆摆手,懒懒地斜倚在靠枕上:

“姨母说昨日绸缎庄新进了一批料子,我得去瞧一眼,万参将夫人下个月做寿,全府上下都要裁制新衣,还要打点送人,姨母已经谈好了这桩生意,不能出岔子。”

前两日苏滢回了扬州,纪云瑟自然十分上心。

“忙完这桩事,我再回去睡觉。”

崇陶见她伸了个懒腰,似有些疲惫,忙帮她捏着肩膀,道:

“姑娘昨晚又没睡好么?”

“今晚,让金虎还是雪影陪您睡?”

纪云瑟按了按两侧额角,道:

“我要雪影!昨儿个夜里,金虎太闹腾了。”

崇陶轻笑了一声,道:

“奴婢还说,金虎瞧着壮一些,陪着您睡,您才不怕呢!”

少女娇软的嗓音远去,跟着不远不近的一辆马车上,紫电和青霜不约而同地瞧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脸色,不由得浑身一凛,再不敢言语一声。

片刻后,他们等来了暴风雨前的一道轻雷:

“走!”

第76章

纪云瑟自觉自己的心情该是好的,毕竟,某个人就要成婚了,那就意味着与过去一刀两断,自然不会再寻她了。

她从未觉得以晏时锦的谋算和能力,会真的被几具假尸体骗了,也不认为他会查不到自己的行踪。不过,时间是忘却的良药,她在外逃避了近两年,就算那厮有什么情愫,都该淡了。

马车停在一处绸缎庄的后院,崇陶和效猗先下了马车,二人刚刚就商议着要去一旁的福记买只炙鸭,回去撕着吃。

纪云瑟随同掌柜的去往库房,看刚登记入库的一批料子。如今,她对这些织锦之物已颇有些了解,细细看了纹理和光泽,问道:

“留出的样品下水了么?”

掌柜的引着她步出门外,道:

“下了,您过来看看。”

她跟着到了院内的井边,掌柜的道:

“小小姐放心,我都看过了,都是好的。二小姐早就吩咐过,给万府的料子不能大意,那是他们在江州最大的一个主顾。”

又道已经派人上万府量体裁衣去了,纪云瑟放心下来,又问了几句话,见崇陶和效猗买了炙鸭,手里还提着两个食盒,不禁摇了摇头,道:

“这又是什么?”

崇陶笑道:

“姑娘您前日不是念叨着想吃金乳酥和桂花酥酪么?”

“奴婢特地上前门街买了一些。”

纪云瑟皱了皱眉,轻哧一声:

“明明是你们自己想吃,倒赖上我。”

几人在铺子里的内室坐着喝了几盏茶休息了片刻,准备回去时,却见掌柜的匆忙跑来,面色有些慌乱:

“小小姐,不好了,万府突然改了主意,把咱们的人退了回来。”

纪云瑟道:“这是何意?”

掌柜的道:

“我已着人去问,但若是真的,咱们刚进的这批布料,恐有些麻烦。”

纪云瑟自然知晓,这些料子就是为了万府寿宴准备的,样式图案是如今江南一带时兴的纹样,若是过了端阳,一天比一天热,这般厚度的面料会下市。

当然,增加些仓储的成本可以留到入秋,但到了那时,说不定又盛行新的花式纹样,这批料子就卖不了好价,费时费力,说不定还得亏钱。

这样不行。

不多时,有小厮从万府回来,将打探到的消息说了一番,纪云瑟眉头拧紧:

“你是说,万府已经将这桩活儿给了曾氏布庄?”

小厮道:

正是,就是今儿个午后,曾氏突然在咱们的人之前去了万府,不知他们谈了什么,直接把咱们的生意抢去了。”

“此刻,在万府量尺寸的变成了曾家人!”

纪云瑟蹙了蹙眉:

“还有这种事?”

掌柜的道:

“曾氏与咱们素来不合,争抢生意也是常有的事,但是今日,的确有些过分,分明咱们与万府已经谈好了,还收了订金。”

当然,因为苏滢的行事风格,与官员家做生意都是让利的多,故而订金只是意思意思,却着实没想到会被失约。

纪云瑟道:

“这么点订金,万府应是瞧不上的,再说,若是曾氏打定主意抢咱们生意,说不定这点订金就让利给万府了。”

苏滢不在,掌柜的不敢自己拿主意,便问纪云瑟:

“小小姐看,此事该如何办?”

“若是要另外卖,这批料子咱们得赶紧摆上柜台,早些出手,咱们能少点损失。”

“先不急。”

纪云瑟思索了片刻,问小厮:

“你说,曾氏是午后突然去的万府?”

小厮点点头:

“小的悄悄打点了万府负责采买的管事问到的,的确如此。而且,曾氏之前似乎并未与万府联系,倒像是,临时起意。”

纪云瑟撑着脑袋想了想,

“这么说,他们,应该没有完全准备好咯?”

掌柜的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小小姐是说……”

纪云瑟想起了姨母说的话:

“抢生意,不是光动动嘴皮子就行的!”

她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就知道,曾氏在对方答应之前并不会有太大的把握,毕竟万府与苏氏从前往来颇多,亲厚些,虽不知他们使了什么手段抢到了手,但可以肯定,他们只有在万府真正与苏氏毁约后,才会开始准备进料子。

对,他们现在应该没有足够的料子!

纪云瑟立刻吩咐掌柜的:

“你立刻派人去,把江州所有的绸缎庄里,上好的,喜庆颜色的织锦缎子都买回来!”

万府寿宴就在下个月,曾氏根本来不及从外地进料子,只能从江州城收购一些,她要赌一把,让曾氏最后还得来找他们苏氏绸缎庄!

掌柜的明白了她的意思,觉得此计虽有些风险,但也可行,总比吃哑巴亏好。毕竟他们苏氏做了这么久的绸缎生意,第一次被人把到嘴的肉夺了去。

江州的绸缎庄并不算太多,几路人分别行事,终于赶在曾氏的伙计出万府之前,将这件事办妥。

纪云瑟看着库房里又多出来一人高的料子,心里也有些打鼓,这毕竟是姨母不在,她擅自做的第一个主,若是这些料子都砸在了她手里,可如何是好?

她本就想向姨母展示自己能独当一面的才能,让姨母放心地将一些事交与她去做,千万别事与愿违。

掌柜的看出了她的担忧,道:

“小小姐不必担心,我已经让人盯着曾氏的一举一动了。”

“料子在咱们手上,一则,咱们可以慢慢卖,再则,保存妥当,等到入秋也无妨。”

“江州毕竟偏远些,不是所有的人都盲目追求时兴花色,特别是这些喜庆色的,只要家里办喜事就会用到,不管何时,都有人买。”

纪云瑟也不急着回别苑了,留守在铺子里等消息,一面喝茶,吃着糕点,一面听小厮们带回来的消息:

“禀小小姐,曾氏的人已至各家绸缎庄采买。”

“曾氏采买之人两手空空回去了。”

“曾氏派人去各处库房查看。”

“曾氏布庄的掌柜的匆忙寻当家少夫人去了。”

掌柜的又对了一回账,面上神色舒缓了许多,向纪云瑟问道:

“小小姐,咱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纪云瑟饮了一口茶,露出惬意的笑:

“咱们的铺子提前打烊,就说要盘点两日,后日再开业。”

她不会给机会让曾氏派散客来自家铺子里买绸缎。

如今看来,她走的这一步棋是对的,但也只完成了一半。做为商人,她真正的目的不是跟死对头置一时之气,她得赚钱!

曾氏只要稍一打听就知道东西在谁手里,他们若想如期备齐料子,唯有回头求苏氏。届时,她当然要卖给他们!不仅要挽回损失,还要借机抬高价格,好好赚一笔!

纪云瑟笑盈盈地将杯盏中的茶饮尽,吩咐掌柜的这两日先闭门不出,只等后日,曾氏的人上门来找他!

离开绸缎庄,纪云瑟心情大好,崇陶问道:

“姑娘是直接回漪澜苑么?”

“先去姨母那儿吧,今日之事,还是派人传个信给她稳妥些。”

纪云瑟双手撑在一旁的案几上,闻着油纸包着的炙鸭传来的阵阵香气,托着腮道:

“我记得姨母那儿存了几坛好酒,咱们顺道去取一坛回去喝吧!”

崇陶自是巴不得,效猗倒是劝道:

“姑娘,饮酒伤身,您上次刚取了一坛喝完,又喝?”

纪云瑟撇了撇嘴:

“上回的一坛酒我喝了半月才喝完,有什么伤身的?”

“沈夫子从前还说,每日饮一些酒,对身子有益呢!”

效猗无奈道:

“姑娘,那可是十斤的大坛子,您酒量又不好,每日要喝半斤,哪里……”

“哎呀……”

纪云瑟打断她:

“连姨母都说,酒量是练出来的,做生意嘛,不会喝酒如何谈事?”

这边,她已经吩咐车夫往苏滢的别苑走,别苑的管家闻讯迎了出来,笑着吩咐小厮去酒窖抬酒。

纪云瑟问了苏滢何时回来,管家道:

“二小姐传信回说,等扬州那边的几张牙帖办妥之后,就回来。”

纪云瑟将今日之事与管家说了,嘱咐他捎一封急信过去,看看姨母是什么个意思。

管家答应了,又笑道:

“其实大可不必,也就是万两银子的小事,小小姐做主便是,就算赔了也不打紧,二小姐也说您可以多历练历练。”

纪云瑟瞪大了眼睛咂了咂舌:

“这…这还是小钱?”

管家躬着身笑道:

“无妨,您别放在心上。”

小厮们直接抬了两坛子酒出来,管家道:

“小小姐您先喝着,下回老奴再给您送。也怪老奴疏忽了,您那园子里也有酒窖,过两日老奴吩咐人打扫出来,给您存些酒。”

纪云瑟带着一众人到漪澜苑门口时,已近日落时分,她对效猗道:

“让他们别备我的晚膳,我吃炙鸭就着酒就好。”

效猗无奈答应了一声,几人正行至门口,正诧异怎的不见原本守在那儿的小厮,却听身后有男子唤她的声音:

“云瑟!”

纪云瑟回过头,才发现大门外的榕树下,早已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温润面容,男子淡笑着走下马车。

“夫子?!”

纪云瑟眼睛一亮,小跑着向他走去:

“你何时来的?从哪儿来?”

斜阳映着沈绎柔和的轮廓,他笑了笑:

“今日刚到江州,先来看看你。”

纪云瑟细细打量了他一番,一如既往的讨巧卖乖:

“夫子似没什么变化呢!还是那样年轻俊俏,意气风发!”

沈绎无奈低头一笑:

“你倒是变了,变得更加能说会道了!”

纪云瑟捂着嘴笑了笑,原本想邀他入内,但想到似有些不便,毕竟这位夫子最是讲规矩礼数之人,遂道:

“夫子还没用晚膳吧?我请您去七重天吃一顿!”

沈绎看了看天色,似

十分犹豫,纪云瑟凑近他,悄声笑道:

“夫子来得巧,我刚从姨母那儿搬来两坛好酒,正好给您接风。”

说罢,就吩咐一行人直接调转马头,沈绎拗不过她,上了自己的马车跟在其后。

七重天是江州最高的酒楼,共有七层,故而得了这个名号,顶楼只有一个大的雅间,眺望整个江州城的夜景十分惬意。

夕阳余晖斜映,一行人停好了马车下来,沈绎抬头看了看这座高楼,问道:

“这里也是苏氏的产业?”

纪云瑟摆摆手,道:

“哪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