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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给失明反派后 姒倾 17101 字 4个月前

晏雪摧:“你以为我没有派人盯紧柳绵巷吗?殷氏骗你,说要将薛姨娘送去顺天府大牢,就算她想,暗卫也不会容她伤你母亲分毫。”

池萤怔然片刻,才恍然回神:“你……你早就知道?你知道我阿娘在柳绵巷?也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你以为呢?你每次往来池府,每回去柳绵巷,我都知道。后来我不再派人监视你,不再叫人寸步不离跟着你,也是给你机会去见薛姨娘。”

晏雪摧自嘲地一哂,“可我没想到,这片刻松懈的跟守,竟让你从此离我而去。”

池萤满心都是苦涩,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一切都是她自作聪明,战战兢兢地守着人尽皆知的秘密,自以为瞒得很好,却没想到这一切从来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也是,他何等聪明,何其谨慎,怎会对枕边人一无所知呢?

她沉默许久,还是忍不住问:“你……是何时知道的?”

晏雪摧:“确定你的身份和姓名,是我第一次唤你‘阿萤’的时候,还记得吗?”

池萤再度愕然:“群芳宴?”

他似乎想到什么可笑的事,“你以为我那声阿萤,唤的是谁?”

池萤红着眼圈,泪流不止。

也是在群芳宴她身中暖情香后,他们才有了第一次,原来那时,他便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

她竟然傻到,一直以为他唤的是池颖月。

晏雪摧自嘲道:“我亦有错,若能早日与你明说,便不会有这后来种种,是我给的爱还不够明显,才让你始终不敢坦诚,宁可远离我,慷慨地将我拱手相赠,也不愿意信我一回……”

池萤痛苦地摇头:“不是……”

见她泪眼潸然,晏雪摧心口亦如受鞭笞。

他双目通红,沉声开口:“我最后再问你一句……当日临行前,你赠我束发,是何用意?”

第75章

池萤没想到他会问起那绺发。

是何用意呢,从前她假冒身份,便没有资格说这话

,如今她更是辜负真心的罪人,而他登临帝位,执掌乾坤,彼此云泥之差,她便更无资格了。

男人看出她的迟疑,灰沉的眼底宛若暴雨将至,他咬着牙,步步紧逼,直至她后背抵上冰冷的墙面,他才一把扣住她后脑,薄唇覆上来,蛮横地撬开她唇齿。

池萤被他困在身前,浑身发抖,泪水无声地滴落。

日夜牵挂的人就在面前,是她欢欢喜喜唤过夫君的人啊,贪恋和依赖是本能,唇舌颤颤巍巍地迎向他的吮磨,双腿酸软得站不住时,只能紧紧攀住他肩膀。

察觉她下意识的迎合回应,晏雪摧终于略略退开,指腹摩挲着被他吮得泛红的唇瓣,嗓音沉哑迫人:“既不肯说,方才这又是在做甚?”

池萤眼眶酸胀,良久终于颤抖出声:“我知你待我珍重异常……我亦如此。从温泉山庄回来,我便已经在想,寻一个契机向你坦白,不管你原谅与否,接受与否,任何结果我都甘愿承担。只是你公务匆忙,我便想等你回来再说……”

可没想到当初那首留别诗也一语成谶,让他们相隔千里,险些再也见不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道:“那日你说,想要一样我的贴身之物,我想了许久,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表明我的心意了……我那时便已经想好,不论你要如何处置我,我这辈子,心里都不会再有旁人了……”

话音刚落,后腰骤然一紧,人已被他揽入怀中。

池萤紧紧依偎着他,泪水奔涌而出。

晏雪摧闭上眼睛,唇瓣深深抵在她肩窝,这一刻才真正尝到失而复得的滋味。

他要的不过就是她平平安安地站在自己面前,说一句心里有他。

其他都不重要了。

他抬起她的脸,细细吻她的脸颊、唇瓣,那些无数个暗夜里滋生的自我怀疑,寻而不得的焦灼渴望,都在这亲昵缱绻中消散殆尽。

池萤亦动情地回吻他,空荡寂静的屋内,只剩彼此滚烫粗重的呼吸。

那吻贴着雪嫩的皮肉缓缓下移,池萤被他略微粗粝的下巴蹭得发痛,痛意之下,又不禁泛起绵密的酥-麻。

正当剑拔弩张之际,门框倏忽响动一声。

青泽小心翼翼在门外道:“陛下一路跋涉辛苦,不如先沐浴更衣,以防寒气侵体,损伤龙体。”

晏雪摧动作微顿,脸色沉得滴出水来。

池萤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外袍被雨水浸湿,脸色苍白,满身阴郁的倦意,赶忙劝阻道:“陛下,还是先沐浴歇息吧。”

晏雪摧却只是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

池萤意识到什么,急忙保证:“你放心,我不走,我在这里等你。”

晏雪摧看她一会,这才转身离去。

池萤解下披风,衣裳淋了点雨,微微泛着潮意,正要找条巾帕擦拭,屋门敲响,便有丫鬟捧着干净的衣裙奉上来。

程淮紧随其后,端来了伤药。

池萤微怔:“陛下受了伤?”

程淮叹口气道:“陛下苦寻娘娘半载,月头上追去娘娘住过的山神庙,发现您已离开,后又日夜兼程赶到江南,期间统共睡了几个时辰,手掌被缰绳磨破,先前遇刺受的伤也复发了。”

池萤强压着心口的颤痛,轻声问道:“他……是何时发现我离开的?”

程淮自然比谁都知晓,“陛下回京当晚,那冒牌的王妃就被关进了地牢。”

原来当日就被他识破了。

池萤说不出的心情,就如他所说,他对她了如指掌,枕边人换了芯子,又如何瞒得过他?

他一向如此,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甚至已在暗中替她摆平一切。

可他不说,她又如何知道前方是康庄大道,还是万丈深渊呢?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索,即便窥探到他的真心,也不敢轻易确认,说她懦弱也好,蠢钝也罢,她就是猜不到,也赌不起。

待程淮退下,她也换下身上微湿的衣裙。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动静,晏雪摧一身玄缎寝衣推门而入。

她起身去看他,才至近前,就被他一把抱在了怀中。

哪怕离开片刻,泡在热汤中,那种患得患失之感也如附骨之疽,令他背脊发冷,蚀骨灼心。

直到回来亲眼确认她还在,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池萤见他抱着不松,微微用力才从他怀中退开些许,她仔细去看他的手掌,才发现上面磨出一层带血的薄茧,勒痕交错堆叠,隐隐露出猩红。

方才家中烛火幽暗,她满心都是重逢的惊痛酸楚,竟然没有发觉。

她眼眶一红,只觉得那血痕刺眼异常,赶忙拉着他至床畔坐下,为他上药包扎。

让他苦寻这么久,她还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去岁我和阿娘在深山雪地里迷了路,大雪封山,只能在破庙暂居,我……没有要躲你的意思。”

晏雪摧喉结滚动:“我知道。”

池萤有点没想通:“你是如何找到那破庙的?”

晏雪摧默然片刻,“你们被困在山中,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把宣王妃派人故意诱导她们驶入深山的真相说了。

“宣王妃?”池萤如何也想不到是她。

晏雪摧不愿她知晓宣王对她的那些阴暗心思,只道:“她要报复池颖月,以为当日离府的是她。”

话音忽顿,目光凝在她细白指间的几处红痕,当即问道:“这里怎么了?”

池萤蜷了蜷手指,“是……冻疮,无妨,天暖和了便好了。”

晏雪摧轻轻握住她的手,沉沉盯着那几处痕迹,知道她这个冬天过得很难,可她从不会跟他诉苦,哪怕从前最甜蜜的时候,她也很少撒娇。

池萤替他包扎好手掌,又问:“程淮说你旧伤复发,是在哪里?”

晏雪摧抿唇未答,垂眸看向腰腹。

池萤面色赧然,等了片刻,见他还无动作,就这么漫不经心地坐着看她。

她只得硬着头皮,认命地替他解开寝衣,果然看到那腹肌间横亘的旧伤。

许是连日奔波所致,结痂处又崩裂开来,伤处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池萤屏着呼吸,轻轻替他涂抹金疮药,谁知巾帕才按上去,男人腰身骤然绷紧,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放轻动作,像从前那样,伤口处轻轻呼气,替他缓解疼痛。

方涂抹完伤药,她起身去取纱布,手腕却骤然一紧,被他猛地一拽,随即一阵天旋地转,再反应过来时,人已被他翻身压下。

池萤见他仿佛丝毫不怕痛,刚包扎好的手掌便撑在她两侧的褥面,急着开口:“陛下,你的手……”

他却浑不在意,“这点痛算什么,不及这半年失去你时锥心之痛的万分之一。”

池萤心头苦涩难言,仍是劝他:“程淮说你多日未眠,先休息好不好,你真的需要休息了……”

他如今不再是可以随心所欲的闲散王爷了,天下万民系于他一身,若是因此有损龙体,她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晏雪摧低头吻下来,唇齿贪恋地在她唇畔流连,嗓音低哑:“想睡的时候自然会睡,这会你在我身边,我也睡不着……放心吧,我有分寸。”

池萤无话可说,这种事上从来由不得她。

他指腹一寸寸抚过她皮肉,喉咙艰涩:“瘦了。”

池萤轻轻颤动着身子,勉强一笑:“还说呢,山上两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

晏雪摧眼眶暗红,喉结滚动:“是我的错。”

池萤原本没哭,闻言眼眶又忍不住泛了红。

他身躯亦比从前清瘦许多,却更加遒劲有力,一掌便能将她稳稳托起。

池萤顾念着他身体,只得尽量配合,不叫他过分使力,可彼此久别重逢,压抑得太久,甫一触碰便是星火燎原。

他喉间溢出压抑的低吟,像尝到鲜血的困兽,急不可耐地将猎物吞入喉中,连皮带骨,痛快淋漓。

他喜欢得要命,贪婪得要命,像无数个躁郁焦灼

的深夜,思念翻涌成疾,宛若恶兽般一遍遍撞向禁锢它的牢笼,哪怕遍体鳞伤,他也毫不在乎。

池萤被他揽在怀中,尝试许久,还是放不下那份拘谨。

和从前还是不太一样的。

从前他双目失明,不过要她出声,勉强忍着羞赧便也罢了,横竖他也看不到,如今却是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数落在他眼底。

偏偏他还不愿闭眼,就盯着她看。

她一紧张,身子就忍不住瑟缩,彼此都迫出一身的热汗。

窗外夜雨鸣廊,风声簌簌,直到东方既白,那些痛快的,压抑的,沉溺的声音才缓缓随着夜色隐匿,再无声息。

可直至他阖目睡下,她心潮仍是久久难平,骨血中涌动着撕裂般叫嚣的声音。

许久过后,缓缓平复下来,她正要起身下床,那明明已经睡着的人却骤然睁眼,攥紧她手腕,沉声问道:“去哪?”

池萤如白日撞鬼,险些没忍住惊叫。

她无奈地叹了声:“我清理一下床褥,再给你重新包扎伤口。”

他腰腹还未愈合,偏偏愈战愈勇,伤口眼看着又崩裂了。

池萤见他依旧紧握不放,只好拍拍他手背,软下声口:“放心吧,我不走。”

晏雪摧看了她一会,才缓缓松了手。

池萤下床,搬来新的床褥,这人还是没合眼,就看着她收拾那些湿透的褥子、引枕,混杂着他的东西,还有她的,分不清谁的更多。

床褥换新,她洗净手,回来给他包扎伤口,他还是盯着她瞧。

池萤无奈,“你睡吧,很快就包扎好了。”

晏雪摧纹丝未动。

池萤颇觉好笑,一时忘了规矩,伸手盖上他的眼皮,谁知手一拿开,这人还是睁着眼看她。

她笑着笑着,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相似的场景,忍不住道:“温泉山庄,你喝醉酒的那晚,也是这样看着我。”

晏雪摧没有否认:“嗯。”

池萤:“嗯?”

随即反应过来,她满脸怔然:“你记得?”

晏雪摧:“记得,喝醉酒那回。”

他喉咙轻微地滚动着,“你问我,如若做了对不起我,或者让我无法原谅的事,我还会喜欢你吗?我的答案是喜欢。”

池萤眼圈泛红,“你……”

他竟然记得这样清楚,难不成那晚他根本没有喝醉!

晏雪摧看着她,继续说道:“你问我,若当日是旁人嫁我,我还会喜欢吗?我说,只喜欢你。”

他轻叹一声,抬手抚过她颤红的眼尾,“阿萤,很早之前,我就告诉你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某人要化身盯妻狂魔,患得患失一辈子了[墨镜]

第76章

“所以,你那晚根本没醉?”

晏雪摧敛眸,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她指节的冻痕,“是,所以不是酒后失言,而是很清醒地在回答你的问题。”

池萤低垂着眼,心头泛起一丝酸苦怅然。

回想当初,他的确给过她很多机会,可她一直困于身份的枷锁,不敢朝他再走一步。

晏雪摧自哂道:“或许是上天给我的惩罚,你想看我醉酒,又心软怕我喝多了伤身,我却骗你说醉了,你自然不肯信一个醉鬼的话。”

池萤叹口气,她确实太容易上他的当!

纱布缠到一半,她忽然察觉蹊跷,“你那晚喝醉酒,便一直看着我。”

晏雪摧:“是。”

池萤愕然:“你不会那时便能看到了吧?”

晏雪摧坦然道:“那时的确已有恢复的迹象,能隐隐看到你的五官轮廓,更早是从饯春节那晚陪你看烟花开始,我眼前便不再是一片黑暗了。”

池萤没想到竟然那么早,“那你究竟是何时彻底能看见的?”

晏雪摧笑了下,“你这么想知道?”

池萤:“当然。”

晏雪摧指尖抚过她清瘦的肩膀,那里还有一道浅浅的暗痕,他低声道:“在你为我挡下银针的那日,我看到了你肩头的血迹。”

池萤愕然:“你那时便能看到了?”

晏雪摧:“嗯。只是当时先帝已经对我起疑,有意收回我手中权柄,我才干脆一装到底,如此反而方便行事。”

池萤能理解他的作为,可……

“怪不得那几日你主动要帮我沐浴,”她脸颊泛红,脑海中一片混乱,“当时我以为你眼盲,才答应的……”

其实早就被他看光了!

晏雪摧:“所以你完全不用拘谨,怕我看见什么,该看的都看过了。”

池萤红着脸:“你还说!”

晏雪摧抿唇:“不过拘谨些也无妨,我喜欢,喜欢你抱着我,下面咬着我……”

池萤满脸羞愤难当,手上力道没有控制,纱布打结时狠狠一用力,向来面不改色的男人也不由得身躯一紧。

晏雪摧见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唇边笑意愈发愉悦,伸手将人带入怀中。

就这样才好。

他喜欢她这样,宜喜宜嗔,嬉笑怒骂,彼此便似寻常夫妻亲近,永远都不要在他面前谨小慎微。

池萤想起群芳宴后,她总是有种被他盯视的感觉,原来从那时开始,他就已经慢慢能看见了。

可这人不光不告诉她,还默默看她那么久,看她沐浴,看她赤身收拾床榻狼藉,很多时候,她仗着他看不到,也会偷偷瞪他,时常因为怕麻烦、怕他糟蹋衣裳,连寝衣都不穿……

思及种种,她脸颊烧得通红,浑身都发了烫。

晏雪摧感受到怀中的热度,轻笑道:“在想什么?”

池萤小声控诉:“就觉得你……老奸巨猾。”

晏雪摧牵唇笑起来,许久不曾笑得如此餍足又畅快,又将她拥得更紧。

池萤原本心里还有气,可看到他血丝遍布的眼睛,心又软下来,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想了想,又不禁问他:“所以你是看到了池颖月的相貌,才认出那不是我?”

不得不说,池颖月认真扮演起她来还是很像的,池家那几日,她偶尔都会有种对镜自照的错觉。

晏雪摧轻叹口气,“阿萤,爱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时候,第一眼就会察觉出不同了。无论是相貌,气息,嗓音,一颦一笑,哪怕旁人看不出,在我眼里都是天壤之别,不可能认错的。”

池萤垂下眼睫,“你当时,很生气吧?”

她试探着问他:“是不是想立刻抓我回来,狠狠治罪?”

晏雪摧似笑非笑,“是,这笔账还得慢慢跟你算。”

池萤方才被他要得太狠,听到这话,那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她下意识往床内躲,又被他不由分说地拦腰揽回去。

晏雪摧闭上眼睛,将她的脸颊按在颈侧,轻声道:“睡吧。”

从她离开后,他就没再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池萤见他不再动作,这才悄悄松口气。

没想到这人奔波千里旧伤未愈,居然还有余力行事,一遍又一遍,恨不得将她骨头都撞散架……好在消停了。

长夜漫漫,窗外雨声未歇。

这夜奇妙得好似一个梦,甚至重逢前一刻,她脑海里想的都还是彼此天南地北,云泥殊途,此生不会再见了。

可重逢的喜悦辛酸,炽烈的吻,彼此灼热交缠的身躯,一切的一切,都那样的真实而清晰。

不是梦,他们再次相见了。

她从不敢想,彼此还会有如此刻这般,枕着雨声、相拥而眠的时候。

池萤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了。

珍惜此刻便好。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也是许久没有休息好了,从长清至江南,一路舟车劳顿,后又在苏州选宅,打扫庭除,各项置办,忙得昏天黑地,近两日才闲下来,没想到他又来了。

池萤再醒来时,天已经暗了,竟是睡过了整整一个白日。

“醒了?”

头顶一道沉哑的嗓

音传来,还带着初醒时惺忪的睡意。

池萤仰起头,未料不慎撞到他下巴,“咚”的一声闷响。

晏雪摧轻轻“嘶”了下。

池萤满脸歉意,给他揉了两下:“撞疼你了?”

晏雪摧反而舒服了,懒懒道:“恕你无罪。”

酣睡一整日,池萤见他他眼中血丝褪去许多,眸光也有了神采,不似昨日来时那般阴郁,这才稍稍放下心。

她看眼窗外的天色,想着还是赶紧回家,阿娘一定很担心,昨日出来得匆忙,几乎是被他劫掠走的,还没来得及向她解释清楚。

只是才有起身的势头,又被他摁住了后腰,“去哪?”

池萤无奈:“我出来一天一夜了,阿娘还在等我回家。”

晏雪摧沉默片刻,眉眼间似笼着层阴翳,“才离开你母亲一天一夜便急着回去,可我们分离了整整半年,怎不见你急着来找我。”

池萤:“……”

晏雪摧低头看她,她昨日哭太多,眼睛还有点红,他声音一低:“昨日你一见我便哭,是不是也想我?”

池萤虽然不想让他太过得意,但还是轻轻点头。

晏雪摧沉吟片刻道:“我在江南恰好处理些事情,待忙完,你随我回京。”

池萤怔了片刻,心里有些事想问,但还是没有开口。

晏雪摧看出她心事重重,问道:“怎么了?”

池萤欲言又止,恰好这时肚子叫了声,她顺势转移话题:“殿下饿不饿?”

晏雪摧轻叹一声,应道:“我叫人摆膳,趁着在苏州这几日,好好给你补补。”

他语气稍顿,“你母亲那边,我派人去说一声便是。”

池萤这才点点头,起身更衣。

才出屋门,廊下迎面走来一位身着翠青莲纹襦裙的年轻姑娘,生得清新婉丽,身姿窈窕,出水芙蓉一般,见她出来,颔首施了一礼。

池萤怔在原地,还未及反应,晏雪摧从屋里出来,那姑娘眸光一亮,回过神赶忙俯身行礼,一口细细柔柔的嗓音:“小女宋锦书,家父苏州知府宋缜,父亲今晚在琼华楼备下酒宴和歌舞,恭请陛下和姑娘移步。”

南直隶只知靖安帝南下是为寻一女子,并不知晓池萤便是从前的昭王妃,故而只以“姑娘”相称。

晏雪摧眉眼掠过一丝不耐,却先偏头问她:“你想去吗?”

池萤没想到他会当着人面征询自己的意见,毕竟是知府大人为他接风,怎好由她表态。

且接风这种事,要么知府亲自前来,要么派人来请,让自己的女儿前来,心思已是昭然若揭了。

池萤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沉闷,抿唇道:“陛下不必管我,我原本就要回去陪阿娘……”

晏雪摧轻声打断:“介不介意,我也一起前去叨扰岳母?”

此话一出,不光池萤讶然,那宋锦书脸色更是瞬间青白交错,险些没绷住表情。

堂堂帝王,竟不在她面前自称朕,反而亲近地用“我”,甚至还称其母为岳母!俨然寻常夫妻做派。

她听父亲说过,陛下一直派人寻找这对母女,而此女出身寒微,不过与母亲相依为命,今春才搬来苏州,母女俩在一处偏僻的民宅蜗居。

靖安帝为之倾心不假,这趟带她回京,势必也是要给予位分的,可偌大的后宫总还有旁人的位置。

而她容貌出众,又在江南颇有才名,父亲怕靖安帝不日回京,这才匆匆安排她在陛下面前露脸,为今日的晚宴,她还精心准备了一段洛神舞,没曾想他竟如此无视自己,还当着她的面,尊称一区区民妇为岳母,这简直……不可思议。

饶是心中惊涛骇浪,羞愤交加,宋锦书还是掐紧手指,勉强稳住情绪,屈身让行。

池萤在她带着怨怒的注视下,自己也倍感窘迫。

他倒是浑然不顾,只与她十指相扣,一路牵至院门外,随即纵身一跃,揽着她稳坐马背。

澹园离她在青梅巷的小院不远,耳边风声疾啸,不过片刻便至。

可到了地方,晏雪摧却未第一时间将她抱下马,而是在她耳后轻声说道:“下次再遇到这些人,我教你个办法。”

池萤怔住:“什么?”

晏雪摧道:“只要你当面唤我一声夫君,魑魅魍魉自会通通退散。”

池萤低垂着眼眸,久久未语。

从前她不敢轻易这样唤他,是碍于那假冒的王妃身份,现如今他已是万人之上,他如何称呼她与阿娘,那是他给的殊容体面,是天恩,她们却不能仗着这份体面,真以他的妻子、岳母自居。

何况如今她究竟是何身份,她自己也不清楚了。

晏雪摧见她竟为难至此,实在忍无可忍,指腹掰过她下颌,让她正视自己,“如果我说,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池萤只好先道:“嗯,那……下次试试。”

晏雪摧都要被她气笑了,这时候还在跟他打马虎眼。

他敛了笑意,正色的模样就很有帝王的威严气度,“就从今日开始,唤我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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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池萤抿着唇,无奈喊了声:“夫君。”

晏雪摧时隔半年再次听到这声称呼,一股难以言说的愉悦在胸腔内缓缓激荡。

“不过……”她思忖片刻,还是坚持说道,“日后,若有朝臣命妇、宫女太监、皇亲国戚在场,我还称你陛下。”

晏雪摧不过要她的态度,她脸皮薄,容易害羞,他自不会在外人面前让她为难,遂应了声好。

“还有……”池萤沉默片刻。

晏雪摧问:“还有什么?”

池萤低声道:“你知道我这个人很笨,总是猜不透你的心思,如果有一日……你不想听我唤夫君了,厌了我,厌了这个称呼……你提前告诉我,还放我回来这里吧。”

晏雪摧唇角绷直,直至听到最后,眼底残存的笑意已敛得干干净净。

池萤察觉扣于她腰间的手掌力道骤然加重,心下隐隐惶然,赶忙找补道:“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扫兴,只是说如果……毕竟将来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放在从前,她连自己的身份都是作假,自然没想过他将来会有侧妃、妾室的情况,可如今他登临帝位,为江山社稷、子嗣大业考虑,也不可能为她一人空置六宫,史书上也从无这样的先例。

说实话,她潜意识里有点害怕面对回京。

后宫纷争,皇子倾轧不断,庄妃温和良善,却遭人毒手,定王惊才绝艳,亦未能幸免,而她出身低微,本就没有母仪天下的能耐,即便有他庇护,恐也难以在后宫立足。

更何况,她还有一点不为人道的私心,不愿同旁人一起分享她的夫君,靠手段争夺帝王的恩宠。

可帝王三宫六院实属寻常,连父亲昌远伯都是妻妾成群,她怎能妄想独占。

从前是不敢想,如今细细思量下来,心口便泛起密密麻麻的涩痛。

晏雪摧久久沉默,棱角分明的轮廓在幽暗夜色中淬出几分冰冷锋利的意味。

良久,他才自哂地一笑,“好,你说的这些……我会考虑。”

池萤分明感受到他嗓音沉到极致,彼此静默,只余一片僵冷的氛围。

幸而这时薛姨娘听到马蹄声,赶忙跑出来瞧,果然是陛下带着女儿回来了。

她俯身行礼,晏雪摧只道“不必多礼”,随即翻身下马,伸手将池萤扶下马背。

薛姨娘见两人之间气氛凝滞,一时手足无措,勉强挤出个笑来:“陛下可要进屋坐坐?”

池萤以为他要被自己气走了,没想到这人从善如流地应了声好,“劳烦岳母了,正好我与阿萤还未用饭。”

他居然还要留下用饭。

薛姨娘也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将人迎进来,“陛下快进屋坐,家里正好有菜。”

她不知道池萤何时回来,照常备了饭,不过靖安帝亲自过来,少不得再添几个菜。

池萤低头往屋里走,晏雪摧跟在她后面。

他现在能看到了,池萤就觉得那道沉炽锐利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有股沉沉的压迫感,叫人喘不过气。

进到屋内,她没抬头看他,转身钻进厨房帮忙。

她厨艺好,动作又麻利,薛姨娘拗不过,只好让留她在厨房,自己出来待客。

她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

人物,高大挺拔,不怒自威,光往那一站,宽敞的堂屋都显得逼仄许多。

薛姨娘斟了杯茶,犹豫许久才奉上前,“家里没什么好茶,不过这莲子百合茶有清心之效,委屈陛下……”

晏雪摧淡然伸手接过,“岳母不必客气,这茶阿萤从前常喝,我并不介意。”

薛姨娘心忖,陛下似乎与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怕他怪罪女儿,薛姨娘迟疑片刻,还是大着胆子道:“陛下,阿萤从前是身不由己,也是被我这一身伤病拖累,这些年吃尽苦头,她绝非那等贪图富贵之人,这次离京也是受人所迫,您别怪罪她……”

晏雪摧垂眸:“我知道,没怪过她。”

薛姨娘笑道:“阿萤在我面前,也总说您的好。”

晏雪摧绷紧的唇角这才微微松动,“是么,她如何说的?”

薛姨娘道:“她说您俊美不凡,待她极好,还赏她珍宝首饰,带她逛灯游湖,后来离京这一路,她也是日日记挂着您的,睡梦里念的都是您……只是我们人微言轻,许多事身不由己,她是不愿同您分开的……”

她叹口气道:“我们这些年再苦再难,她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很少见她哭过,可那晚出了城,她却哭得泣不成声,还从来没有那样过……”

晏雪摧这回沉默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与油锅滋啦的声响,晏雪摧喝完茶,温声开口问:“我能随便看看吗?”

薛姨娘赶忙道:“陛下请自便。”

心下不免感慨,陛下虽贵为天子,可言行举止着实是礼貌周全,从前在池府,哪怕是殷夫人身边的管事,也惯是狗仗人势,颐指气使,对她们母女从不客气。

晏雪摧在屋内看了一圈,又在院中走了走。

短短几日,这方小院已经被她精心打理成家的模样,园圃里种了花和蔬菜,廊下挂着几条新腌的腊肉,竹筛上还晒着艾草和花瓣,约莫是打算做青团和酥饼的。

她总能把贫瘠的日子过得鲜活温暖,石缝里也能开出生机盎然的花。

而他呢,看似掌控乾坤,却还是被她一举一动牵动所有心绪,她就算离了他,也能将日子过好,心里虽也有他,也会有怅然,可长年累月下来,再刻骨铭心的人也会慢慢地淡了。

可于他而言,她的离开不啻于血肉剥离,撕心裂肺,他清楚自己的极限在何处,如果再找不到她,或者听到任何关乎她不好的消息,他大概真的会疯。

晏雪摧又来到她住的寝屋。

简单的梳妆镜和衣柜,衣物不多,但叠放得整整齐齐,印花的被褥蓬松柔软,枕头上还有晒足太阳的荞麦壳香。

目光掠过枕边,蓦地顿住,他伸手拿起那支熟悉的海棠镶玉银簪。

还是当初在温泉山庄时送给她的,后来他在漱玉斋睹物思人,发现他送给她的诸多珍宝,她都没能带走,独独这根簪子如何都寻不到,原来是被她带在了身上。

晏雪摧摩挲着簪头的海棠,想起当日替她选中这根簪子时她笑靥如花的面庞,他亦不自觉地牵起唇角。

池萤做好饭来敲门,看到他手里握着那根银簪,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陛下,用饭了。”

三人围着方桌坐下,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薛姨娘哪想过有朝一日能与天子同席,生怕举止失当,犯了他的忌讳,连竹筷碰碗的声音都放得极轻。

池萤也始终垂头盯着自己碗里。

他已经能看见了,自然不需要她来布菜。

用过晚饭,晏雪摧沉吟片刻,对薛姨娘道:“难得来趟江南,这几日便让阿萤带您四处走走,我会派人随身护卫你们的安危。”

薛姨娘赶忙谢恩,见他起身欲走,忙唤女儿:“阿萤,你送送陛下。”

池萤默默点头,随他走到院门外。

晏雪摧转身道:“十日后,我们启程回京。”

池萤轻声应道:“好。”

晏雪摧:“这个院子,你若喜欢可以留着,将来如有机会再下江南,也可在此小住。”

池萤咽下喉间酸涩,回了个“嗯”字。

晏雪摧不再多言,转身跃上马背。

池萤伫立原地,静静目送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彻底融入夜色。

薛姨娘走出来,轻叹一声:“没想到才安顿下来几日,又要回京城了。”

见女儿神色黯然,她忍不住问:“怎么不高兴,是不是陛下说了什么?”

池萤摇摇头,“不是他的问题。”

是她自己不好,或许太为难他了,情浓之时还说那些扫兴话。

且那话说的,仿佛只要自己失宠,她便威胁他要远离后宫,离京南下,便贵为皇后之尊,也不好如此任性。

她在风中站了会,望着天上寒月,眼眶微微湿润了。

正要转身回屋,马蹄声竟又去而复返。

池萤愕然回头,夜色中,一道身影纵马疾驰而来,踏碎满地月光,马上男人沉隽的面容愈发清晰分明,直至在她面前勒紧缰绳。

檐角灯笼在风中摇曳,光影落在她皎白如玉的面颊。

晏雪摧低眸看到她眼底藏不住的红,压下心间钝痛,低声道:“跟我走吧。”

池萤僵在原地,怔忡地看着他。

薛姨娘在一旁笑着催促:“快随陛下去吧。”

池萤攥紧指尖,终是朝薛姨娘点了下头,然后伸手搭上他递来的掌心,借力翻身上马。

晏雪摧从背后拥住她,却未径直回澹园,信马由缰地跑了一会,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穿过车水马龙的街头,两人并辔缓行,慢悠悠地看街道两侧的客栈酒家,石桥下的粼粼湖水。

“阿萤。”他在她耳畔问道,“倘若没有嫁给我,你最想做什么?”

池萤没想过他忽然问这个,她看向街上熙攘的人群,思索片刻道:“开间铺子,酿酒、绣花,或是做点心、制胭脂,总之,做这尘世中平安喜乐、忙里偷闲的普通人。”

晏雪摧沉默片刻道:“那嫁给我之后呢?”

“那就在之前的基础上加一条,”池萤嗓音放得很轻,“我想与你,长相厮守。”

晏雪摧心口微颤,泛起层层涟漪。

池萤抿唇道:“从前我便说过,我会一直喜欢夫君,喜欢到夫君不喜欢我为止,你待我已经很好很好了,即便将来……”

“没有即便。”晏雪摧开口打断。

他勒紧缰绳,将马停在巷尾一棵古树下,然后伸手将人抱下马背。

“阿萤,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正视自己,“你说你笨,猜不透我的心思,那我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是我的妻子,我这一生,有你一人足矣。”

池萤怔然望着他,心头震颤不已,“可是……”

“没什么可是。”

晏雪摧道:“没有人规定,帝王必须三宫六院雨露均沾,我身边从来就只有你,过去如此,将来亦如

此。”

他指腹拂过她脸颊泪珠,低声道:“没有什么深宫规矩,也不必与人虚与委蛇,你我从前哪般,将来还是哪般,你想做什么便做,我来兜底。”

心里积压了太多情绪,干脆一并明说,也免得彼此猜来猜去,她闷闷不乐,他积郁于心。

“回京之后,我自会料理好一切。”

他垂下眼,认认真真看着她:“阿萤,做我的皇后。”

喧嚷的人声恰在此时归于寂静,灯火漫过长街,少女眸中碎开万点星光,也清晰地映照出爱人的脸庞。

良久,她听到自己轻声启唇:“好。”——

作者有话说:小摧:憋不住一点话[化了]

第78章

晏雪摧初登帝位,京师朝局已定,便趁此南下之机,着手整饬南直隶。

南直隶地处江南,虽则赋税充盈,英才辈出,可离京千里,官场自成小朝廷,难免有欺上瞒下、隐匿民情、虚报政绩的官员。

晏雪摧连日来夙兴夜寐,以雷霆之势治贪除弊,再将江南盐运、漕运、赋税、贡院等诸多要务交托可信的能臣干吏,为此不免多耽搁了些时日。

这期间,池萤陪着薛姨娘逛了逛苏州城,又辗转扬州和金陵,尝遍江南美食,把文人墨客诗中的名胜也去了个遍。

三月一晃而过,四月中旬,众人才正式启程回京。

与来时不同,回去坐的是宽敞舒适的锦蓬马车,行程不急不赶,晏雪摧亲自护送,锦衣卫沿途随行,一路无惊无险。

回到京城已是六月下旬。

池萤先去慈宁宫看望太后,叩首请罪,望她宽恕自己当初的隐瞒和不辞而别。

太后早知她身不由己,又岂会怪罪:“七郎都同我说过了,你这孩子,被人逼到那般境地,当初早该与我直言,我自会替你做主,你唤了我大半年母妃,我难道还不知道你的品性吗?”

池萤也红了眼眶:“是我不好,叫您与陛下担心了。”

太后叹口气,也不瞒她:“自你走后,七郎整个人魂不守舍,寝不能寐,既忧心你一路安危,又怕再也寻不见你……”

池萤想起他苦苦追寻半年,不惜跋涉千里,江南雨夜满身风雨萧条地出现在她面前,一时心口滞痛,垂泪不止。

太后握住她的手,拍拍她后背,“好了,回来便好,过去的事莫要再想了。”

池萤拭净泪水,连连颔首。

晏雪摧出京三月,对外便宣称南巡,朝中上下虽有首辅荀元良坐镇,但难免积压了不少政务亟待他决断。

池萤也知他政务繁忙,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且封后仪式复杂,皇家繁文缛节众多,她倒也并不着急。

薛姨娘在柳绵巷的宅子当初只签了一年租契,池府又被查封,池萤只好征得晏雪摧的同意,陪薛姨娘在昭王府暂住。

池萤仍居漱玉斋,只是没想到,堂堂靖安帝分明已经忙到日理万机了,还夜夜来钻她的被窝。

刚好月事过后,素了几日的男人格外发狠,偏偏不准她咬唇,只准她咬他手指。

人家如今可是真龙天子,池萤怎敢损伤龙体,一时没咬住,失态的叫喊声便溢出了唇齿。

住在厢房的薛姨娘闻声吓得来敲门,问她出了何事。

这就是与长辈同住的不好了。

还是廊下远远候立的元德匆匆赶来,说陛下在里头,薛姨娘这才急忙尴尬离去。

也不能怪她担心,女儿喊得破了音,仿佛有人在给她上刑……

寝屋内,池萤羞恼交加,欲哭无泪,扯下蒙在眼前的绸带,狠狠砸他身上。

“这么凶啊,”晏雪摧含笑接过,“这可是你亲手为我缝制的,我珍视非常,你不在的时候,我可就靠这些续命了。”

池萤心道,怪不得眼绸都揉皱了,别不是被他日日绕在手中以解相思。

不过他惯会卖惨,深知只要提起她离开的那半年,她总会心软,然后仗着这份心软得寸进尺。

晏雪摧将眼绸展开,横贴在她身前,隔着薄薄丝绸,摩挲其下微微拱起的海棠花尖,“我瞧你也喜欢得紧。”

池萤虽然不想承认,但……蒙眼的确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视觉阻隔,触感几乎放大到极致,被他微凉的指尖慢条斯理寸寸描摹,她便已止不住颤,后来被他托起身,一遍遍抵至床头,简直……

像有什么穿透血肉,顺着脊骨直冲颅顶,有几个瞬间,她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涣散,嗓音也全然失控。

她轻轻地吸气,不禁感慨:“原来你从前都是这般……”

晏雪摧失笑:“这般什么?”

池萤实难启齿,却又忍不住问:“如若不是我,换做旁人,可也会令你生出这样的愉悦……”

晏雪摧指尖倏忽用力,那覆在她身前的眼绸骤然收紧,勒得那可怜兮兮的软肉几乎变了形。

池萤霎时满脸羞窘。

晏雪摧语调沉沉:“不是你,旁人根本没有机会近我的身。”

“为何?”

池萤从不觉得自己有多特别,怎么就是她了呢?

晏雪摧抿唇:“也许命中注定吧,从回门那晚相逢,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我就觉得……很喜欢,忍不住想与你亲近。”

绸带在他指尖缠绕,似乎还越来越紧了,池萤咬唇闷声道:“快给我解开。”

好像被他绑着一样,很怪,也很不舒服,但又有股磨得难耐的痒,丝丝缕缕地在皮肉下流窜,让她忍不住蜷起脚趾。

晏雪摧却为了证明她口是心非,指尖挑起一抹晶莹,特意来给她瞧。

池萤脸颊烧得通红,恨不得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两人闹了半宿,池萤居然被他搅得睡意全无。

晏雪摧侧头看她,“带你去个地方?”

池萤愕然:“现在?”

晏雪摧牵唇道:“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池家人的下落吗?”

池萤:“我听说,他们被你关起来了。”

晏雪摧:“想不想去看看?”

池萤睁着眼睛,横竖也睡不着,干脆起身更衣。

低头果然瞧见胸前被他勒出一道红痕,她红着脸穿衣,总觉得那股摩擦感久久消散不去。

晏雪摧带她来到雁归楼下的地牢。

池萤嫁来这么久,还从不知道楼下暗藏玄机。

可见能做皇帝的人,心智手段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池家仗着他双目失明,就敢如此胆大妄为,落到如今境地,也是咎由自取。

池萤随他拾级而下,慢慢地有血腥气裹挟着铁锈味扑鼻而来,甚至还有一股陈腐碎肉的刺鼻气味。

牢房中关着池家众人,昔日鞭打她与阿娘的田妈妈也在其中,如今她满身鞭痕,双手鲜血淋漓,似乎已经废了。

池萤移开目光,走到最后一间牢房,细瞧片刻,才勉强认出昌远伯夫妇和池颖月三人。

殷氏不醒人事地躺在草堆里,浑身的血污,池颖月似乎神智不太清醒,满头乌发干枯凌乱宛若稻草一般,脸颊凹陷,皮肤蜡黄。

池萤透过她凌乱的衣襟,隐隐瞧见她肩头竟有一处半个巴掌大的暗红伤疤,正是昔日殷氏替她伪造的那处伤痕。

三人中唯有昌远伯还算清醒,见她来,眼底先是一阵愕然,继而挪动着身躯膝行上前,激动不已:“阿萤,阿萤,你回来了……”

池萤平静地看着他:“是。”

“你还活着实在是太好了!”

昌远伯看向她身边的靖安帝,哪想到这庶女如今竟有这样的造化,只能狼狈地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苦苦跪地恳求:“阿萤,你替为父向陛下求求情,让为父早日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池萤眼眶泛红,冷冷睨着眼前人,“当初我与阿娘也是这样求你的,阿娘跪在地上给你磕了多少头,磕得头破血流,你却仍旧置若罔闻,不查真相,却将我们母女打得遍体鳞伤……”

昌远伯悔不当初:“为父不过想要家宅安宁,我已经知道错了……”

池萤冷笑:“家宅安宁?你醉酒糟蹋阿娘身子的时候,可曾想过家宅安宁?生下我,却又让我与阿娘受尽欺凌,阿娘病入膏肓之时,还要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逼我替嫁,你所谓的家宅安宁,就是从头到尾牺牲我与阿娘吗!”

昌远伯:“这怎能叫牺牲,若不是替嫁,你如今岂能做王妃、做皇后?”

池萤忍住眼底的泪意,几乎要气笑:“我与阿娘能活着,从不是因为你有多仁慈,是我们这一路困苦,咬牙挣来的命!而我恰好

否极泰来,遇见陛下,今日才能活着站在你面前。”

昌远伯见她说不通,又跪向晏雪摧:“陛下!阿萤既为皇后,岂能没有母家撑腰,罪臣好歹有爵位在身,将来才不致她被人看轻了去……”

晏雪摧扯唇:“此事不劳你费心,阿萤贵为皇后,也是朕唯一的妻子,是整个大晋最尊贵的女子,她只会受人敬仰尊崇,谁敢轻慢半分?”

一旁的池颖月听到这句“皇后”,半疯半癫地起身扑过来,奋力摇晃着牢门:“放我出去!我才应该是皇后!你们都弄错了,我才是皇后!”

池萤望着她如今狼狈疯癫的模样,已经连恨都懒得施舍了。

晏雪摧带着她后退半步,低声问道:“你想如何处置他们?”

池萤摇摇头,“陛下已替我重重惩处了他们,比死更痛苦,已经足够了。相信阿娘也和我一样,这辈子不会再想见他们了。”

晏雪摧掠过眼前这些人,淡声道:“那就到诏狱关到死吧,免得污了你脚下的净土。”

说是关到死,其实昌远伯这几人,一旦断了伤药和参汤,多半也活不久了。

他话音方落,牢中就是一片哭喊求饶。

池萤望着其中几个熟悉面孔,轻声道:“至于其他人,有些只是被迫听从吩咐,待我们母女还算良善,陛下酌情饶过他们性命吧。”

晏雪摧颔首:“好,都听你的。”

池萤踏出地牢,迎着夜风仰起头,将眼尾的残泪吹干。

晏雪摧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叹息道:“倘若我能早些遇见你,必不会让你受人欺凌。”

池萤摇摇头,轻声道:“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那些疼痛、逼迫、欺辱、委屈,还有无数个几乎撑不下去的瞬间,仿佛还在昨日。

直至此刻,一切痛苦都烟消云散了。

人不能改变自己的出身,但能同过去彻底告别。

从此她的世界只有疼爱她的阿娘,还有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夫君。

长冬终须尽,枯木又逢春——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快要完结啦[眼镜]你们想看什么预收可以在评论区点菜告诉我[撒花]是想看《阴戾太子》同类型的沙雕傻黄甜,比如《表妹娇弱》《女刺客,但笨蛋美人》,还是本文风格的腹黑男主&温柔妹宝,比如《病弱夫君的千层套路》这样的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