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意料之外被这蛇一瞬间卷起,还没落地就被松开了,迎着草地,她瞪大了眼睛,连忙凭借本能作出反应,在地上翻滚几圈减少冲击力。等到她慢慢停下来,堪称狼狈地撑着地爬起来,一抬头便看见面前站着的两个人。
两人身高腿长,比例极好,风格各异,但站在一起却显得很是般配。
林予的神色警惕,视线来回在两人间徘徊,闭上嘴保持沉默,仔细地暗暗观察目前的情况。
黎珞言,她刚刚见过,虽然是敌方队长,但他们之间建立了合作,基本可以信任。
旁边那个黑发黑眸、一看性子就冷得不行的男生她没见过,但她猜是黎珞言的队友,毕竟其他人应该不会无缘无故来救他们。
黑发黑眸的男生浑身上下透着股厌世的冷气,眸光冷而静,他掀眸,平静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哨兵。
他的精神体正用头亲热地拱着黎珞言,黎珞言也歪着脑袋,唇边漾着浅淡的笑,任由那个巨大的蛇头蹭他。看见自己的精神体这么不值钱的表现,易谌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似是不想看了,垂下了眸,挡住了眸里的情绪。
黎珞言倒是先开口了,直勾勾盯着他看,脸上露出笑,对他说:“你来救我了?”
易谌眸色平静:“顺路,刚好看见。”
说话间,他不自觉抬起头,深黑的眸里倒映着对面哨兵格外俊俏的面庞,他眼皮禁不住轻颤了颤。
“不可能吧,”黎珞言眨眨眼睛,未经思考的回答瞬间戳穿了他随口拈的谎言,“你顺路怎么会顺到这里来?”
弯起眼睛笑的哨兵怀里抱着乖顺的黑蛇,手有一着没一着地抚摸着蛇首,眼睛却望着他,碧绿的眸子里满满装着他的身影。他微微凑近了易谌,易谌便像入了定一般一动不动了。
光看表象看不出来什么特殊的反应,但只有易谌自己知道,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连手都不知道往哪边摆。
在和他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黎珞言停住了,一双眼专注望着他,认真又好奇地问他:“你是不是专程来救我的啊?”
易谌忽地回神,忍不住想往后躲,心脏不听使唤地猛烈跳动起来。
这个说近不近说远又不远的距离,按理说他是感受不到对方的气息的,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感觉属于黑发哨兵的滚烫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密密围了起来,他连呼吸都放缓了。
黎珞言见他半晌没回话,眉间微蹙,又凑近了点,这下他还没开口,向导就像是遇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迅速往后挪了一大步,差点吓他一跳。
黎珞言茫然地保持动作停顿了几秒,思考刚刚是发生了什么吗?思考完毕后,发现确实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便站直了身子,看向莫名其妙的易谌。
易谌脸色极其严肃,连空气都被影响得肃穆起来。
林予站在旁边,想,她这是误入了什么不该误入的现场吗?
易谌看着黎珞言,摇了摇头,从那张冰块脸上很难看到任何心虚的情绪,让人猛然觉得是处于重大决策的开会现场。他道:“我为什么会专程来救你?我们才认识多久。”
黎珞言毫不犹豫道:“因为你喜欢我啊。”
易谌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林予睁大了眼睛,换上吃瓜的表情,继续保持沉默,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黎珞言眼睛轻轻转了转,绿色的虹膜拥有一种让人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看的魔力。但他对这样隐秘的注视一无所知,认真地思考着易谌的后面那句话,忽地思考出来了,扬起唇说:“你不觉得我有点讨人喜欢吗?”
易谌喉结上下滚动了瞬,面前少年亮晶晶的眸子有些灼人,让他想要快速移开视线,躲开他的视线。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身体仿若僵住了,完全动不了,眸子一动不动盯着黎珞言的眼睛,像是一刻也不舍得挪开,贪念着这一瞬的热度。
黎珞言右耳上的耳钉也亮闪闪的,折射着太阳的温度,又闪着面前人的眼睛,在他所注视的那人的心脏上烫出了一个浅淡、却又永远无法消除的特别印记。
他说的没错。
易谌想,他真的很讨人喜欢。
和他相处时,易谌总是会冒出许多特殊的、以前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他对处理这些情绪十分无措,只能说是一团乱麻地拧成了一团。如果想要全部归咎于高匹配度的绝对吸引,却也不尽然。
他想要想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被牵动情绪,但思绪像一溜烟,眨眼间就抓不住了。
黎珞言却很坦荡,一双澄澈的眸子就直直注视着他:“我也很喜欢你。”
动人的情话他张嘴就来,仿佛是某种特别的天赋,但又不难看出他确实是发自真心。
但是……
易谌完全没有从这样直白的话语中感知到任何暧昧的情绪,纯洁又坦荡,没有给人留下丝毫多想的空间。
他总觉得,就算把这句话换成“你人很好,我们简直就是好兄弟”,也不会有半点违和。
“哦。”易谌努力做出一副松弛又游刃有余的模样,没有看着黎珞言的眼睛,语气淡淡,似乎十分坦荡,“那你这么说的话,我可能是喜欢你吧。”
黎珞言弯起眼睛笑了。巨大的黑蛇蹭他蹭高兴了之后,就缩小了体型,缩到了原先的大小,顺着哨兵的脖子爬呀爬,白皙的皮肤之下依稀可见一点青紫色的血管,冰凉的蛇身慢吞吞地爬过,怪异的触感使得黎珞言稍微瑟缩了一下。
黑蛇正想爬到黎珞言的领口上,再顺着盘在他的腕骨上呢,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一整个拎起来了。
骤然悬空的小黑蛇:“……?”
它在空中挣扎了几下,十分具有活力地摇晃起来,忽地一下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就不动了,小小的豆豆眼里写满了震惊。
黎珞言还眨着眼睛看它跳舞呢,突然一下,它就像变成了根木棍似的,不动弹了。
他疑惑地伸出另一只手,想去弹一下这个木棍蛇,才刚伸到半空中就被抓住了手。他愣怔一瞬,慢半拍地抬眼看过去。
易谌抓住了他的手臂,一开始没控制住力道有点大,但意识到之后迅速松了力,松松地半握住他的手臂。
黎珞言不太明白:“怎么了吗?”
易谌没说话,低着头把他的外套袖子往上抹起。
袖子被抹起,露出的一截腕骨青紫一片,和旁边白皙的肤色形成了极强烈的颜色反差,被藤蔓条使劲勒过留下的痕迹在过了一小会儿之后,看上去比之前更吓人了。
黎珞言也垂着眸安静看着自己的手腕,暗戳戳鼓了鼓腮。……嘶,看起来怎么这么严重了?
“疼吗?”
易谌头也没抬,冰凉的手指轻轻摩梭着那一圈受伤的皮肤。
小黑蛇重新爬回了主人的手腕上,脑袋高高扬起,目不转睛地盯着淤青的手腕,时不时吐出猩红的蛇信子,分叉的舌尖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冷不丁轻轻扫过那块受伤的地方,被舌尖浅浅舔过的地方漾起一点奇异的感觉。
“嗯……还好吧。”黎珞言摇了摇头,他稍微弯下腰,另一只手把裤腿撩了起来,小腿上是比手腕更加明显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勒痕触目惊心,像是被凌虐过了一样。
他语气可怜兮兮的,似乎是受了委屈:“还是腿更疼。”
易谌立即皱了眉,蹲下身,盯着他小腿看了一会儿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似有若无地触碰着。
黎珞言低下头,只能看见向导一头纯黑的头发,看不见对方的脸色,但他嘴一张就开始小声和对方告状了:“他们把我绑在凳子上,不让我动,还只给我吃面包干,一点也不好吃。”
易谌不和他讨论面包干好不好吃的问题,看着他腿上的伤眸色沉沉,顺着他的话说:“他们这么欺负你……”
“对啊,”黎珞言把自己的裤腿放下了,重新盖住了小腿上凌乱青紫的勒痕,慢悠悠地叹出口气后,转而又起了另一个话题,“那你可以找到回去的路吗?他们绑我的时候把我的眼睛蒙住了。”
“可以。但是在那之前,先找点药给你治伤。”易谌边说话边起身,深黑的眸子终于看向了一旁被忽略了个彻底的林予。
沉浸式吃瓜的林予猛然正色:?怎么还有她的事吗?
第 37 章 “记得等我回来。”……
林予忽然被点名, 认真倾听的表情一下子变了,看起来严肃正经,恢复到了参加联赛的状态。
她稍微颔首, 似乎是在等着易谌说下去。
“我救了你。”易谌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一双眼睛看着她, 林予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周身的空气仿佛被一阵阴冷气息所笼罩,让她感觉十分不舒服。
林予微微皱了眉,眸色逐渐变得谨慎起来。
易谌轻轻挑眉:“你就这么心安理得?”
林予回想了下方才的对话,问道:“你想要疗伤药?”
“我们营地里没有了吗?”黎珞言歪着头插进一句。
天一那队的人来抢劫的时候他倒是在现场,但根本没机会进那顶帐篷查看物资的惨状,就被绑住了手, 跟着他们队走了一会儿之后眼睛也被蒙住了。
易谌看他一眼, 回答:“我们连营地都没有了。”
闻言,黎珞言张了张嘴, 反应了一下后,若有所思地拖长语调“哦”了一声。
那还是得有营地的……基本上都是天一那队拿走的,拿了人东西总归是要还的。
黎珞言垂着眸这么想着,开始暗暗计划怎么把东西抢回来。
易谌就完全没有这种观念了。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找林予讨要疗伤药。
“但我也救了你的队长, 也算是抵消了。”林予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一细想, 这一趟来得什么都没做成, 总不能再白搭疗伤药进去了吧。
她努力为自己争取一点机会, 但忽然就看见易谌开始把玩手上的刀了。
对面的向导习惯性站得端正,像一棵挺拔笔直的小白杨, 说话却比下城区的无赖还要无赖,语调平淡,十分不走心地说:“哦?没听明白。”
……鬼才信他是真的没听明白。
林予没辙了, 她抵了抵牙,低下头想着脱身的办法。能打过吗?感觉很悬啊。
她头脑风暴之后,忽地灵光一闪,抬眸直直看向站在一旁发着呆的黎珞言。
她目光灼热,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看着黎珞言,语气殷切:“我们也算是共患难过了吧。况且你还答应了帮我救队长……”
林予试图用真情打动黎珞言。
黎珞言听见之后,迅速就点了头,弯起眼睛说:“是啊。”
他方才一直在走神,没注意他们在聊什么,但很快也反应过来了,沉吟几秒。
朝向易谌说,慢吞吞地说:“别这样吧……我感觉这样不太好。而且我真的答应她帮她救队长了,但是我现在还没兑现承诺……”
易谌便也看向他。
黎珞言眼睛往下垂,眼皮遮盖住瞳孔,显然正在思考中,一边思考一边说:“我们还是去天一那队把我们的东西抢回来吧。”
易谌停顿了一秒,嘴唇动了动:“好。”
他自己是个全然没有契约精神的人,但谁让自己跟了个好心正直的队长呢。
易谌垂下眸,伸手摸到了他的手腕,手指用力捏了捏他腕骨上青青紫紫的痕迹,听到黎珞言没忍住疼、轻轻“嘶”了一声。
他道:“但你的伤现在就应该处理。”
说完,他深黑的眸子又看向了林予。
林予:……?又有她的事?
林予立即道:“其实可以去尹祁青他们营队里拿……借。”
临到最后,她磕巴了下,换了个更礼貌的动词。
易谌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黎珞言,问道:“你觉得呢?”
黎珞言还低头盯着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想着他怎么还不松开自己,乍然听见这句,抬眼愣了几秒,像是掉线之后又迟缓地爬上线,对上脑电波之后,他慢吞吞地说:“可以啊。”
他犹豫一瞬,疑惑这个的可行性:“怎么借?直接说吗?”
易谌的逻辑简单粗暴:“直接去他们仓库里借出来,以后有机会了再还回去。”
唔……这是可以的吗?
黎珞言想了想,不置可否,慢慢地点了下头。
易谌见他没有反对意见了,眉眼放松了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指腹以一种清浅的力度摩擦过皮肤表面,倒是不疼,但泛起一种说不上来的痒意。
黎珞言怎么看他都不像是有洁癖的样子。
试问:有洁癖的人会这样莫名其妙摸另一个人的手吗?
欸,不对,他也不完全算是另一个人,他们是未婚夫夫的关系,所以也可以摸……而且易谌好像说过对他没有洁癖来着,难道还是高匹配度的原因?
黎珞言脑子里飞快地按照正常逻辑过了遍,一切看上去顺理成章、行云流水,于是他迅速接受了。
林予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想问易谌:“你那个黑烟……是怎么放出来的啊?”
当时从远处缓缓滚到他们脚底下的绿色小球,存在感极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却起到了非常重要的迷惑视野的作用。
颗粒状的浓烈黑烟让人在一瞬间失去视觉的感知力,本就五感强化的哨兵受到的影响更是强烈。即便只是短暂的、可能仅仅是一秒不到的时间,在关键时候也极其重要了。
易谌的动作没有耽搁半点时间,精神体黑蛇将敌营的两个人顺利地卷起放到了空旷安全的空地上。
林予想,这么有实力的人,她怎么不认识,她从来没有在联邦军校听说过这一号人啊,难道是比较低调的一年级新生?
还是说……他不是哨兵?
包括这个能散发黑烟的球,她也没有见到过。
易谌不太想回答,但一侧头见黎珞言也盯着他,似乎也等着他的答案,便垂下眸,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只是下等人的把戏而已。”
林予一怔。……什么?
黎珞言直接问出来了,眨了眨眼睛:“啊?什么意思?”
“是黑市的烟雾球,”听见黎珞言问,易谌顿了几秒,简单做了解释,“这种东西只在下城区流通。你们没见过很正常。”
黎珞言点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像是学到了新知识,嘴里慢吞吞地吐字,咬字带着点他特殊的韵味:“好厉害,见多识广。”
他感叹完一句之后,嘴上轻轻念着,“黑市?”
眼皮一抬,一双绿眸便弯了起来,月牙似的弧度,“我也想去看看。”
易谌眸色沉沉,盯着他停顿片刻后,淡声道:“好。”
林予也想着,黑市?她听说过,是在下城区最乱的那片区域,是毫无疑问的“三不管”地带,好像是说……嘶,老虎来了在里面走上一圈都剩不下一根毛,只能光溜溜地离开。
黑市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有什么好见识的?
何况——就黎珞言那个控制欲强到她都有所耳闻的执政官父亲,真的会同意他去黑市吗?
“腿还疼吗?”易谌的视线落在黎珞言的腿上,冰冷的目光如有实感,像蛇信子一样,隔着布料粗糙的长裤缓慢且舔舐过内里被遮盖的皮肉,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黎珞言对他的视线无知无觉,还在神游,闻言“唔”了一声,似乎是经过思考了,叹出口气,说:“一点点疼。”
易谌道:“我去借点疗伤药,你在这里等我。”
黎珞言看向他,神情有点茫然:“嗯?”
不带上他吗?
林予耳朵捕捉到关键词,立马道:“我也去。”
她思来想去,这一趟总不能白来吧,还是得把队长救出来才不虚此行。
为了说服面前这个冷漠不近人情的人,林予补充道:“我可以帮你找到他们存放疗伤药的位置。我只是想顺便把我的队长从里面救出来……”
易谌想了想:“可以。”
黎珞言举手:“我也去。”
易谌低头扫了眼他的腿,抬眸时视线又扫过他手腕上的一圈淤青,最后才看向黎珞言的眼睛。
他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张了张口:“等我回来,好吗?”
几乎是同时,黎珞言也开口了:“那我等你回来。”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混在一起的、不同的两道声线却巧妙地达成了和谐。
说完之后,黎珞言就弯起眼睛笑,眼波流转,睁着一双明亮的绿眸,乍然间像只灵动狡黠的小狐狸。
易谌冷峻的眉眼也禁不住松快了些,片刻,他敛了眸,从身上掏出徽章递给黎珞言,摊开手后,圆形的小铁片躺在稍显苍白的手心上。
他说:“徽章,还你。”
黎珞言点点头,伸手接过。指尖触到计分器时,手却忽然被抓住了。他下意识眨了眨眼睛,愣住了。
易谌抓住了他的手,突然靠近他,嘴唇凑到了他的耳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气声。
“计分器可以实时查看队长位置,把你……把计分器保管好。”
易谌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冰块一样的冷,但神奇的是,他说话时吐出的气息却是温热的。黎珞言耳朵一抖,被热气染上了点暧昧的红。
“哦——”哨兵慢吞吞应道,拖长了尾音,微微遮盖住耳朵的黑发柔软,掩住了泛起的薄红。
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是有点笨……为什么他都没有发现计分器可以定位,易谌却很快就发现了。
黎珞言这么想着,皱了皱鼻子,眼睛宛如水汪汪的碧湖,直勾勾望着他,亮晶晶的,说话时习惯性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面蹦:“你怎么发现的?”
易谌忽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突然就发现了。”
他全然不说自己是怎么反复摸索这个小铁片,又是怎么盯着计分器的界面发呆,再是怎样想尽办法想要找到黎珞言的……似乎完全忘记自己一开始说的是另外两个人自然会去找黎珞言,不需要他也加入进去,做一些意义不大的事情。
但就是——
“好厉害。”
哨兵清亮带笑的声音响起,真诚又慢悠悠的感叹在空气中漾起层层波纹,传到鼓膜,引起振动,又让骨头泛起点极其陌生的酥麻感。
易谌轻轻咬了下舌尖,舌尖传来一股刺痛,让他立马清醒过来,绷着一张冰块脸,似乎被夸了之后毫无波澜,淡淡道:“还好。”
黎珞言说了这么一句之后,没注意易谌怎么回复他的,十分好奇地开始沉浸式研究计分器了。
易谌说计分器的定位功能时刻意放轻了声音,林予在一旁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猜测应该是谈恋爱的人普遍会说的那些腻腻歪歪的话吧。
等注意到他们没说话了,便开口道:“那……现在去?”
“嗯。”易谌腿都迈开了,忽然又想起来什么,转过头认真地对黎珞言说:“记得等我回来。”
专心致志研究计分器隐藏功能的黎珞言被喊到,抬起头盯着面前的空地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捣蒜似的快速点头,边点头边又低下头专心摆弄计分器:“我会的。”
林予挠了挠头。
她怎么幻视出远门的丈夫在出门前反复叮嘱妻子在家里等他回来呢?
……太诡异了这种错觉。
第 38 章 他懂怎么做疏导吗?…………
溪流潺潺, 沿着这条河流,立着不少顶帐篷。在没有任何交流的情况下,好几支队伍都无比默契地选择了在河流附近扎营。
但每一队的营地离得并不近, 极有分寸地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 井水不犯河水。
暮色渐沉, 天幕染上橙橙紫紫的颜色,光影流转。
温暻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黎珞言呢?”他朝着坐在帐篷外的尹祁青走近,回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人质。
尹祁青坐在板凳上,手里握着刀,漫不经心地擦拭着,眼睛却抬着,不知道是在赏月还是走神。
听见这一声, 他眉头微抬, 收回了看着天的视线,转而低头盯着自己手上被擦得锃亮的刀, 半晌,开口道:“跑了。”
温暻脸上的神情一顿,垂眸,语气温和地重复了一遍:“跑了?”
他瞳色很浅, 橘金色的光晕落在眸底, 显得极其温暖。唇角始终扬起的弧度也和往常无异, 但他忽地嗤笑了一声, 立马就削减了那股温柔缱绻的气质。
“你们是废物吗?连个人都看不住?”
尹祁青低着头,继续擦他那把亮得快要反光了的刀, 淡淡回道:“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一直在帐篷里守着呢?”
温暻看向他,嘴角挂着笑, 平静地回答:“因为我不想把他逼得太紧。”
“我还以为,凭首席和小言的交情,只要说上两句,一定就能说服他转队呢。”
尹祁青语气毫无波澜地说,似乎还带了点惋惜又或是阴阳怪气的意味,“毕竟我看某些人之前好像总在暗示些什么来着。”
“你很得意吗?”温暻慢慢地蹲下身,嗓音柔和,完全没有任何被挑衅后的恼羞成怒,反而眼睛还弯着,“黎珞言不来我们队,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我当然希望他来,”尹祁青终于抬眸,也看向他,“看来我还是太高估你了,下回还是我亲自去说服他好了。也不知道小言和我这个当哥哥的关系更好,还是和你这个交集不深的向导更好了……”
尹祁青和面前的向导对视着,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温暻原本弯起的眼睛一点弧度也没有了,唇角的笑也仿佛冷了几度。
看他不笑了,尹祁青沉稳的眉眼上便染上了几分快意:“说起来,我还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只是做过几次精神疏导的关系吗?”
他和温暻是在比赛中认识的,有时是队友关系,有时是敌对关系,但始终算不上很熟。
至少,连温暻和黎珞言认识这事,他都是从尹惟口中得知的。
他现在还能想起那时候的情景。
当时他在厨房做好菜,从里面往外端,只以为黎珞言还在楼上睡觉,但一出去就发现黑发的哨兵蜷在沙发上抱着枕头,似乎是在看电视。
他忍不住笑了,一边把围裙解了挂在架子上,一边走过去拍了拍少年的肩:“吃饭了。”
哨兵顶着头乱蓬蓬的头发,枕头支着下巴,神情蔫蔫地侧过头来,嗓音有点哑,轻飘飘地喊了声“哥”,然后就不说话了。
看着明显有些不对劲的黎珞言,尹祁青忽然有些慌了神,立马伸手用手背贴上他的脸。
感受到手下的温度正常,原本猛烈跳动起来的心脏缓和了些,他稍微定下了点心,没有发烧生病。……也对,哨兵哪有那么容易生病。
他方才一时慌张,所以没想到这点。
黎珞言歪了下头,主动用脸颊蹭了蹭他还未收回去的手,绿色的眼睛睁圆了望着他,氤氲着极浅的一层水汽,倒真像是烧糊涂了的表现:“哥,好难受……”
他皮肤很白,于是眼下的青黑就有些明显了,平添了几分厌世的冷感出来。但睁大的眼睛又让他整个人显出了点清澈茫然的亲昵感。
“怎么了?”
看到他的眼下的黑眼圈,尹祁青声音又慌了,不解又困惑地想,他不是天天、随时都在睡觉都能睡着吗?怎么还能有黑眼圈?
虽然是这么想的,尹祁青心里却担心得不行,一双手摸了摸黎珞言的额头之后,又捏了捏他的下巴,加快了说话的语速:“哪里难受?要不要去医院?……还是饿了困了?”
黎珞言张了张口,然后似乎嫌说话累又把嘴巴闭上了,脑袋凑近又蹭了蹭他的手,兴致不高的样子。
他瘪了瘪嘴巴,过了会儿,又用恹恹的语气说:“难受……”
尹祁青罕见地体会到了手足无措的感受,想追问他到底哪里不舒服,但看见黎珞言把眼睛阖上了,他下意识就屏了呼吸。
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更别提说话了。
向来行事稳重、井井有条的人第一次不知道先干什么,眼皮跳得飞快,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
终于,尹惟从阳台那边过来了,尹祁青看见她后,一直提着的气松了下来,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小言他身体不舒服,我们要不要把他送到医院。”
尹惟脸上的神情就比他冷静太多了,她收了终端,看着眼皮跳个不停的尹祁青,没有说话,神色看起来十分凝重。
尹祁青本来平复的心跳又被她一副表情吓得猛跳了起来。
看着他这副模样,尹惟嘴角抽了抽,没绷住笑了出来,朝着他摇摇头说:“不用了,梨子他应该是精神图景又出现了点问题,我刚刚已经给温暻打了电话,他说现在有空,可以过来。”
尹祁青这下看出来尹惟刚才是故意做出那副表情吓唬他。
无奈地撇了下嘴,笑了笑。
黎珞言的头还枕在他手上,尹祁青低下头看着哨兵尚还稚嫩的脸,脑子有些空白,手指微动,沿着空气缓缓移动,描摹着他眼下浅淡的青黑印记。
等到温暻来了,并且给黎珞言做了一次精神疏导之后,坐在沙发上的他一片空白的脑子才恍然意识到一个事情,他们怎么认识的温暻?
……
尹祁青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不舒服。
他想,可能是因为黎珞言以前都只叫他一个人“哥”,但是那天温暻给他做了精神疏导之后,他居然也会眼睛亮晶晶地叫那人“温暻哥”……
就不是他一个人的弟弟了。
“和你有关系吗?”温暻站了起来,弯起眸回他,“总归我是能够给他做精神疏导的——向导。”
他说完之后,又无声地张了张嘴。
——而你不是。
尹祁青辨认出来了他的口型,反唇相讥:“匹配度为79%的向导吗?好像没多大用。”
话音刚落,温暻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浅色的瞳孔里似乎在氤氲着风暴,他冷冷地看向尹祁青,唇角完全压平了。
尹祁青继续说:“而且,看起来小言和他的未婚夫感情很好。”
他在咬字上着重强调了未婚夫三个字。虽然他自己也对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未婚夫烦得不行,但这种时候哪里会管那么多,提起这个所谓的未婚夫能够刺激到对方就行。
忽的,帐篷那边传来了莫名的怪异的响动。
尹祁青敏锐地转过头去,眉眼瞬间冷冽,利刃冷刀似的,沉沉盯住那顶发出动静的帐篷,此时,刚好吹过了一阵强烈的风。
他眯了眯眼,刚才也是风吗?
他想了想,片刻后,站起了身,还是决定去那边察看一下。
“他这六年的精神疏导基本都是我在做。我只是接了个任务去污染区,没道理一回来他就要和人结婚了吧。”
温暻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你现在还没搞清楚最主要的问题是什么吗?”
温暻突然出声,让尹祁青的脚步顿住了。
雾霾蓝挑染的高大哨兵转过身,看向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才是在同一起跑线上的人,但有的人,已经快到终点了。”温暻意有所指,一字一句地说,“有人犯规了。”
尹祁青皱起眉,细细思索了下他的意思,忽然抬眼:“你是说……匹配度?”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接着就看见温暻点了点头。
他知道温暻重新提交了匹配度测试申请这件事,所以——温暻是怀疑系统里测出的匹配度有问题?
但那是联邦管辖的匹配系统,其中大小分支牵连众多,假设温暻的猜想没错,谁又能有权利从中动手脚呢?
温暻微微笑着:“我不知道是故意犯规,还是无意,总之,犯规的人就该出局,对吗?”
“这只是你的猜测。”尹祁青说。
温暻的语气依旧温和,但不难听出他隐隐有些不耐烦了:“我再说一遍,他的疏导一直是我在做。”
“你觉得这些年,他为什么一直不找别的向导?按照库里出来的结果来说,有不少向导和他的匹配度更高,不是吗?”
尹祁青顺着他的话去想了想,也琢磨出了一丝不对劲。
虽然79%的匹配度并不算低,但他知道黎珞言的精神域始终很糟糕,六年里温暻给黎珞言做的精神疏导一直停留在浅层,却仍然起了显著的效用,这绝对不是匹配度79%的向导能做到的。
“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温暻又恢复到了平常的温和,“我只是对此做出了合理的怀疑。”
“他那个所谓的未婚夫……他们不过是被匹配度绑在一起了而已,”温暻微微垂眸,隐藏住了眼底的势在必得,却还是泄露出了一丝戾气,“他懂怎么给人做疏导吗?”
他舌尖抵了抵牙,很轻地念:“一个,攻击型的向导。”
尹祁青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想你说得对。”
他们对视了几秒,无言中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温暻转身准备进帐篷,和尹祁青拉开了一米远的距离时,脚步突然停顿了一下,背对着尹祁青,笑着开口:“哦,你之前问我,什么时候和黎珞言认识的。作为暂时的队友,我可以透露一点——”
“是他,主动来认识我的。”
重新开始擦刀的尹祁青手上动作一滞,对这句话没有任何回应。
反光的刀身倒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雾霾蓝的头发映在刀身,更加强了没有温度的冷感,一双眸子冷得彻底。
温暻在踏进帐篷的那一刻也敛了眸。这是不是能说明,他的可替代性也没有那么强……
夜里的风刮得大,帐篷又发出簌簌的响声,没有人发现,一个黑色的人影极其迅速地从帐篷后面闪过,又穿过重重树干,最终消失了。
……
“我们帐篷里,遭小偷了。”
另一个哨兵队友回来之后,猛然发现帐篷里的物资被翻得乱糟糟的,先前被绑住的大活人向导也没了。
他气沉丹田,大喊一声:“遭小偷了啊!我操了!吗的你们都在干什么!!!”
*
易谌和林予走了之后,就只剩黎珞言一个人待在那里了。
他坐在地上,裤腿被往上挽起来了点,低着头看自己的小腿上被勒出来的痕迹。
他捏了捏那块皮肤,和手的颜色形成了强烈色差。
哇看起来好吓人。……好像他被虐待过了一样欸。
黎珞言又收回手,下巴靠在膝盖上,视线落在小腿上,似乎是在发呆。
发了会儿呆之后,大概是觉得无聊了,他就拿出了计分器,在手里把玩,嘴巴紧抿着,在上面到处点点点。
突然灌木丛那边传来一点不平常的动静。
察觉到有危险,黎珞言下意识伸手往腰间摸,结果摸了个空。欸,等等——
……易谌好像,没给他留下任何防身的武器。
黎珞言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个问题。
他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后退,鞋尖触到较为粗壮的树枝后,停住了。
在灌木丛再一次发出响动时,黎珞言动了。
熟褐色的训练靴微移,靴尖触到那根树枝后灵活一挑,瞬间将地上的树枝挑起。
略粗壮的树枝飞在了空中,还没由于重力下落,忽的就被伸出的手指一勾,在半空中旋了个花。
接着就被骨节分明的手整个抓住。下一秒,树枝被稳稳掷了出去,以一种破空的力度,与空气摩擦时发出“嗖”的一声响。
灌木丛里的动静立刻大了起来,在树枝插进那里的前一瞬间,一个人影咕噜噜从里面翻身闪了出来。
“黎珞言!你差点就把我给干掉了啊!”那人有点狼狈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和粘连的草屑。
看见出来的人影,黎珞言眨了下眼睛,抓了抓头发,做了一串小动作之后,他就弯起眼睛,语气无辜地说:“我怎么知道是你嘛。”
第 39 章 “那个什么首席,你和他……
“你怎么在这儿?”奚元撇着嘴拍完身上的杂草灰尘后, 朝黎珞言走了过去,“不是说被抓了吗?”
看见是他,黎珞言也轻松了下来, 弯起眸, 回答他:“说来话长了, 就是……发生了一些事情,然后差一点就要被抓回去的时候,又救出来了……易谌找到我了……嗯?”
奚元忽然蹲下身,摸到了他的小腿,视线流连在他小腿上被藤蔓勒出的痕迹,指腹在上面使劲摩挲了一下。
“嘶……”本来已经不怎么作疼的伤痕被他这么一按又把疼痛唤醒了,黎珞言眉间微微皱起, 垂着眸看他, 慢吞吞地指责他,“你干什么……”
他低下头, 发现自己挽起的裤腿还没放下去,红紫色的勒痕印在白皙紧实的腿肉上极其显眼。
奚元还在捏他腿,黎珞言伸手把他手拍开,“啪”的一声, 奚元的手被打了下来。
有着一头惹眼火红色头发的哨兵看了看自己被拍过的手, 半晌, 抬起眼看向黎珞言, 他眉毛往下压,看上去戾气很重, 十分吓人。
黎珞言弯着腰把自己的裤腿重新放下去,思索几秒后便在原地蹦了两下,让身上的衣服都垂下来变得整齐一点。
自顾自做完这一连串动作, 他见奚元还在盯着他看,于是慢吞吞地咬字,又问他一遍:“你干什么……”
“易谌把你救出来了?”奚元提取关键词,不冷不热地问上一句。
黎珞言抿着嘴巴,突然沉默了。
奚元的脸色更差了,但他一向都是一副像是被人欠了五百万星币的烦躁表情,此刻看样子头发都要竖起来刷刷喷火了。
他盯着黎珞言一动不动,牙齿被他咬得咯吱作响,眸色深深。
“奚元你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啊?”黎珞言真心诚意地发问,眨眨眼睛,“我不是刚说了吗?”
奚元扭过头去,收握成拳没有说话,呼吸声很大,胸膛剧烈起伏。
他生了会儿闷气之后似乎是稍微调理好了,从外套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蹲下身,把面前哨兵的裤腿往上抹起,一边给他抹药,一边闷声说:“我也找你了,找了你很久。”
药粉被倒在手心,又敷到被勒过的地方,他这次控制好了力度,用手心把药粉揉开敷均匀了,一种薄荷的冰凉触感在小腿上绽开,起到镇痛的效用。
黎珞言低下头,看见奚元头顶不听话翘起的红毛后,忍不住弯起了唇,伸手把那簇红毛压了下去。
奚元的发质偏硬,刚被压下去就又顽强地翘起来。黎珞言忽然觉得这个压头发的活动还挺好玩的,玩得有点不亦乐乎了。
“凭什么他比我先找到你!”奚元还在给他敷药,见黎珞言还在动他头发,啧了一声,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说,“……你一直摸我头干嘛?你好烦。”
黎珞言看了看自己还放在奚元头上的手,目移,一卡一卡地把作怪的手收了回去,小声哼唧一下:“我又烦了?”
见他真把手收回去了,奚元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那簇红色头发似乎翘得更高了,继续给他上药,手上动作并没有受心情影响,依然保持着一个不轻不重的力道。
他嘴上继续埋汰不在场的易谌:“而且他找到你之后为什么不给你上药,他是把你一个人丢这儿就走了吗?我操,你这个未婚夫真的是没有……”
黎珞言打断他:“你好像对我的未婚夫很有意见?”
奚元动作一停,咬了咬牙,大声强调:“非常!”
黎珞言歪了下头:“你是不是对他有偏见啊?如果你们再熟悉一点的话……”
奚元的语气有点凶:“不要说得你们就很熟一样。你们也认识没多久吧!”
黎珞言被打断了之后,抿了嘴巴,忽地扭过头去不看他了。
他腿上的伤痕被灰白色的伤药全部覆盖,清凉的感觉蔓延开来,再没有一丝的不舒适。
奚元确认自己肉眼看不见别的伤口了,便站起身,问他:“还有别的地方受伤了吗?”
黎珞言还是别着头不看他,嘴巴抿成了一条线,把自己现在很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了。
“还有哪里受伤了?”奚元耐着性子又问一遍。
黎珞言看他一眼,转瞬又别过头去不看他了,还是不说话。
过了会儿,奚元叹出口气,低声说了句:“你真是我祖宗。”
无奈地抱怨了这一句过后,他把黎珞言的头掰过来对着自己,单边眉挑起,混不吝的模样,说话却和声细语的:“对不起啊黎大少爷,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刚刚要说什么,我这次一定认真听完。”
黎珞言脾气一向很好,他听完之后就点点头,迅速接受了道歉。但头还被奚元的手掰着,可移动得幅度极小,他拧了下眉,奚元立刻把手松开了。
黎珞言甩了甩脑袋,一边把刚才的话说完:“他身上没备伤药,所以去其他队伍借了。”
哨兵在长时间的实训课中,早已养成了随身备伤药的习惯,以备不时之需。但向导的日常课程中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传授,易谌第一次参加联赛,想不到在身上备伤药是很正常的事。
黎珞言身上备的伤药在被绑走的时候就被搜刮完了。至于林予……黎珞言想,她们队可能伤药不够或是自己身上的用完了,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舍得把在联赛中十分珍贵的伤药分享给敌方队长……
奚元正在往黎珞言外套兜里揣进一个装伤药的小瓷瓶,闻言呵呵笑了一声:“借?谁会借?”
黎珞言眼睛心虚地眨了好几下,坚定道:“反正就是可以。”
奚元看他这么相信那个来路不明、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夫就一肚子火。他把火气往下压,干脆换了个话题:“那我现在找到你了,我们回去吧。”
“哦?”黎珞言小声地问他,“我们营地不是没了吗?”
奚元回想起被搜刮得近乎一无所有的营地,停顿了一下,嘴硬道:“至少帐篷还在。”
黎珞言若有所思点点头,把计分器递给奚元:“那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等易谌。”
奚元刚刚努力努力再努力才勉强压下去的怒火,噌的一下就重新燃了起来,这次连眼睛都快红得冒火了。
见他脸色实在太过难看,也不伸手接那枚徽章。
黎珞言一边伸手抓住他的手指,让他的五指蜷起来把徽章握住,一边补充道:“计分器上可以查看队长的位置,你随时可以找到我。”
他抬起眸,话语像是某种安抚性的信号。
奚元看着他,微微荡漾着的绿色眸子像是往他心里倾倒了一汪泉水,方才燃得极烈的火焰被迎头浇下。他耳朵一红,五指顺着力度就收紧了,握住计分器后放进了外套口袋里,不太自然地轻咳了两声:“那好吧。我陪你一起等。”
黎珞言推了推他,示意他赶快走:“你是不是忘记每支队伍还有每日任务了,那个还没完成呢。”
奚元:……他还真忘记这茬了。
他不死心地问:“那你多久回来?我做完任务之后回营地等你吗?”
黎珞言觉得没问题,点点头:“晚上吧,我等到易谌就和他一起回来的。”
说完之后,他突然想到什么,不确定地问道:“你们没有闹别扭吧?”
奚元嘴角抽了下,这时候又这么敏锐了。
“当然没有。”闹别扭是和熟悉的人,谁会和压根没说过几句话的人闹别扭,呵呵。
“那就好。”黎珞言往地上随意一坐,一只腿支起。
他先前看他们两人的状态,还以为他们之间已经爆发过一次矛盾了呢。没有吵架就好。
等到奚元不情不愿地走了之后,黎珞言就坐在地上继续等待易谌。
没有计分器玩了之后,他更加无聊了,于是低下头,开始一个劲地拔草。
一根一根往外扯,扯起来之后就扔到旁边,堆起一个迷你版丘陵。
“我回来了。”
黎珞言正在沉浸式拔草,被突然响起来的一声吓得眼皮颤了一下,拔草的动作也一顿,手里抓着的草从中间断开了,接着也被扔到了那堆杂草里。
“你回来了。”黎珞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手背到了身后,弯起眸子朝着面前的人笑。
走路怎么一点声音没有……
易谌走近他,垂眸看到了他腿上敷好的伤药,不自觉地握了握自己口袋里从其他队伍里拿出来的瓷瓶。
“已经,敷好药了?”他的声音有点涩。
黎珞言点点头,然后停顿一下,又摇摇头。他忽的想起来自己手也受伤了,两只手并在一起抬起来:“手上还没敷。”
易谌伸出手,让他把手放在了自己手上,把他外套的袖子往上捋了起来,手腕上的勒痕极其明显。
他看了几秒,沉默地拿出装药膏的瓷瓶,倒在了黎珞言手腕上,旋即慢慢抹均匀,动作很轻:“疼的话就说一声。”
黎珞言眼珠子灵动地转了一下,然后眨了下眼,慢慢吐字:“不疼。”
心里想着,易谌的动作这么轻,是怕弄疼他吗?不是吧,他未免也太看不起哨兵了吧。
“一点也不疼。”黎珞言神色认真地又补充一句。
易谌低着头,黎珞言看不见他的神色,但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易谌眉眼舒展了些,眼里的笑容一闪而过,一边给他抹药,一边和他说话:“我刚刚去了……尹祁青的队伍。”
他对联赛里这些人的名字还不熟悉,念这个名字时每一个字都断开,如果不知道的人听,还会以为他是在咬牙切齿。
黎珞言盯着他的发顶,每听见对方说一句话,他就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一副正在认真倾听的模样。
“那个什么首席,你和他认识?”
说的是温暻哥吧,那他认识。
黎珞言肯定地应了一声。
“他是s级的治愈型向导,给你做过很多次疏导吗?”
黎珞言又嗯嗯两声。
“我听说,你们还挺熟的。”
黎珞言想,还可以吧,毕竟认识六年了。
他斟酌着开口:“温暻哥是我比较熟悉的一个向导。”
易谌铺垫了这么久,终于说出了他最想问的一句话:“我还听说,是你主动和他认识的?”
话音刚落,他便抬起头,一双黑得透不进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哨兵,等着他的回答。
即便他的语气自始至终都淡淡的,但一遍遍摩挲着对方手腕的重复性动作也泄露了自己心底十分、相当、非常怪异的情绪。
还没等黎珞言回答他,他又开了口:“你对他,也和对我一样吗?”
“小言。”
听见他喊的这个称呼,黎珞言眼睛稍微睁大了些,一双清澈的绿色眸子霎时间装满了茫然。
怎么突然这样叫他啊……
第 40 章 “是因为我们96%的匹……
黎珞言突然小声:“你怎么这么叫我?”
易谌反应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小言”,舌尖抵了抵牙,一时失语。
他当时在尹祁青那队的营地里意外听见那人是这样叫黎珞言的, 不知怎的就记住了, 又在黎珞言面前不小心说出了这个称呼。
“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吗?”易谌还是绷着一张冰块脸, 看起来好像只是随便问上一句。
但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他,全然不放过他脸上闪过的任何情绪,仿佛只要听见一个否定的字眼就会突然暴起似的。
黎珞言挠了挠脸颊,没有看着他,声音还是有点小:“也没有吧。就是……一般好像只有长辈才这么叫我。”
他想了会儿,最后用了长辈这个词。嘶,应该比较准确吧。
易谌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又问:“那个叫尹祁青的, 也是你长辈?”
黎珞言眨了眨眼,看向他, 唔了声,答道:“是哥哥。”
“匹配系统给出的信息里,我比你大一点,所以我也可以是你哥哥。”
黎珞言眉间微拧。嗯?还可以这样算吗?大六个月也算大?
易谌见他半晌没有回应, 便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 唤回了黎珞言的思绪。
黎珞言的视线转到他脸上, 犹豫着说:“好像, 也算。”
一得到肯定的答案,易谌就十分顺畅地适应了这个称呼, 叫得非常顺口:“小言,那你和那个首席呢?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黎珞言还没完全能适应易谌这么叫他,捏了捏自己的耳朵, 低着头小小声嘀咕了一句:“但是好奇怪啊。”
自己小声嘀咕完后,他意识到易谌在问他问题,便抬起眸,望向对方的眼睛。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话语中隐隐的拈酸吃醋之意,认真地回忆起来。
“我十四岁的时候,精神图景很糟糕,非常需要向导的精神疏导,”哨兵回忆时微微歪着头,碧绿的眼睛望向远方,明显没有聚焦,一头黑发柔软地耷着,“然后就找到了温暻哥……”
……
黎珞言十四岁生日之后,便不再被限制活动范围,能够自由外出。
在收到尹惟的暗示后,他回家简单拿了些必需品装进背包里,在夜里去了尹祁青的房子里,并且成功入住。
他之前上课就常是一副没有精神、昏昏欲睡的模样,于是他好几天上课睡觉,奚元习以为常地给他打掩护。
直到那次放学半小时了,黎珞言还闭着眼睛趴在桌子上,奚元便推推他把他叫醒。
他推了半晌没反应,便伸出手捏黎珞言鼻子,接着又大声喊叫,黎珞言还是趴在桌上不动弹。
奚元终于意识有点不对劲,拍拍前面认真画画的尹惟:“梨子好像叫不醒了。”
尹惟意犹未尽地看着自己画在纸上的一颗梨子,虽然还有点歪歪扭扭,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和本人还有点像的其实。
她被奚元连环拍打之后,不得不转过头来,批评奚元:“可能只是太困了。你别打扰梨子睡觉。”
奚元有点急:“不是啊,我真叫不醒他了。”
尹惟不信,在奚元的催促下也开始尝试叫醒黎珞言,然而同样失败了。
两个人努力之后看着还闭着眼睛趴在桌上的黎珞言,陷入了沉默。
尹惟表情严肃起来,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找医生来看看。”
电话刚拨通,尹惟还没说话,就看见黎珞言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尹惟眨了下眼睛,嘴上快速道:“不好意思,打错了。”接着就挂掉了电话。
她使劲拍了下奚元肩膀:“我就说梨子只是睡着了吧。”
奚元不服气:“那你刚刚不也特着急吗?!”
黎珞言趴在自己双臂上,听着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一句,轻轻拍了拍桌子,两人就安静下来了,两双眼睛都直勾勾望向他。
黎珞言慢悠悠地叹出一口气,说话语气温吞:“其实我是昏迷了。”
“昏迷?”
“昏迷!”
两人同时睁大眼睛,发出惊叹。
奚元从知道黎珞言经常性短时间昏迷是因为精神图景状态糟糕之后,就一直念叨着让他一定要找向导做精神疏导。
黎珞言每次都点点头敷衍应下,但就是不动弹。
“不对啊,那之前怎么没见你昏迷,”奚元不解地问,“之前谁给你做的疏导你就继续让他做啊。”
黎珞言抿了抿嘴巴,只是重重地摇了摇头,但不说话。
过了几天,奚元突然拉着他往另一个地方走,拽着他躲到了建筑物后面。
奚元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温家那个谁吗?好像叫,温暻?”
黎珞言打了个哈欠,蔫趴趴地靠着墙:“不认识,谁啊?”
“就那个挺厉害的向导,哎,我其实也不认识,”奚元抓着他的肩膀摇晃他,“我打听到,他每天都会经过这条路。你等会儿就这样突然冲出去,然后站到他面前开始自我介绍,让他帮你做一下精神疏导。”
黎珞言被这个流程雷得沉默了几秒,恹恹地开口:“……嗯。那他一定会觉得我有病。”
“那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奚元挠了挠头,“你不是说诊疗室的向导给你做的精神疏导作用不大吗?那找这个向导试试看嘛,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我还不如找哥帮我介绍一个呢。”黎珞言转身想走,却一把又被奚元抓住了肩膀。
“不要不要,”奚元坚持说服他,“S级治愈型向导,据说是白塔首席接班人,肯定有过人之处的。”
黎珞言被他晃来晃去,困得快要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小小声嘟囔一句:“可是他看起来没比我大几岁,不像很厉害的样子。”
奚元朝他握拳鼓励一句:“勇敢梨子不怕困难。”旋即风风火火地就把黎珞言推了出去。
“啊?……”
有着一头灿烂金发的少年手里抱着书,正如往常一样从这里经过,面前的光线却忽然被一个人影挡住了,前进的路也被挡住了。
他低头望向挡住路的这人,看见一头纯黑的头发,在阳光照拂下晕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片刻后,那个年纪不大的男生就抬起头来了,一双绿意盎然的眸子漾着碎光望着他。
面前的男生五官长得极好,脸上的线条少年人独有的、尚未完全褪去青涩的流畅,比他稍微矮些,看起来比他小上几岁。
温暻原本想要绕开他离开的动作忽地顿了一下。
黎珞言还没做好准备就被推了出来,一下子站到了路中间,看着面前的陌生人,他突然就有点局促了。
讨厌的,奚元。
他在心里嘀嘀咕咕了好一阵。
温暻见他半晌没说话,主动开口问道:“你好,有什么事吗?”
黎珞言试探性地抬眼望他,然后又低下头眨巴眨巴眼睛,像只警觉敏锐的小动物,见到生人不太会主动靠近。
温暻眼眸弯起的弧度更深:“怎么……”
忽然,黎珞言眼睛一闭,直挺挺倒了下去。
温暻下意识伸出手,正正把人接住了,浅色的眸子里一瞬间盛满茫然,在黎珞言紧闭的双眼挥了挥,犹疑问道:“你,还好吗?”
几步之后的建筑物后面,奚元探出头察看这边的情况,见状也睁大了眼睛。
不是、真晕倒假晕倒啊?是一切都是计划中还是突然昏迷?梨子?梨子!能听见他的心音吗梨子?
*
“然后我就晕倒了,温暻哥可能看我可怜就一直给我精神疏导了……嗯?唔……”
黎珞言说话慢慢的,刚好不容易把话说完,下一秒就感受到嘴唇上忽然覆上的柔软触感。
他睁着眼睛,意料之外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属于另一个人的舌头抵进了他的唇齿中,黎珞言张开嘴,任着他汲取自己口腔中的空气,神情有些懵。
津液在唇齿间不断地交换,向导素连续不断地通过相触的唇传到他的唇中。
黎珞言喉结不断滚动着,耳朵红得发烫,血液又开始沸腾了,像是一滴水落入沸锅中。
他被过多的向导素激得想往后躲,但还没躲,似乎就被对方看出了意图,后颈被一只手扣住。
黎珞言不动了,只一双绿眼睛一眨一眨的。
易谌睁开眼,眸里还带着未能完全褪却的情/欲,他往后移了点,分开时唇齿还牵连着银丝,他的视线往下挪,看着黎珞言被他啃得艳红的唇。
喉结滚动一瞬,苍白肤色上一颗小小的黑痣跟着滚动。
易谌声音带着点沙哑的意味,盯着他的眼睛,淡声问:“你躲什么。”
“你太突然了……”黎珞言的后颈还被他的手按着,于是有点艰难地伸出手擦了擦嘴巴,说话语速都变快了,“而且你啃得我有点疼,向导素也太多了,我差点就被你引得失控了。”
易谌摸着他后颈的手稍微往旁边抓了抓,捏住了他又烫又红的耳朵:“失控了会怎么样?”
“会把你的嘴巴咬烂。”黎珞言恐吓他。
易谌却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么凶。”
黎珞言被他抓着只能小幅度点点头,肯定自己失控了之后是很凶的。
下一瞬易谌就再次覆了上来,牙齿轻轻咬上柔软唇肉,旋即又抵进舌头,发出啧啧水声。
开口时声音有些含糊不清:“闭眼睛,小言。”
黎珞言一副好学生的做派,听话地闭上了眼睛,旋即又想着举一反三,学着易谌的动作,去咬他嘴巴。
却忘了自己有两颗小尖牙,一个不小心就把牙下抵着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嘴唇咬破了。
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不断蔓延。
精神图景从一开始的沸腾,慢慢地被不断注入的向导素安抚下来,变得平静起来。
黎珞言咬到人了,自觉心虚,睁开一只眼睛看他,就看见易谌也睁着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他。
唔。
他立马又闭上眼睛,伸出一点舌头尖,像小兽似的慢吞吞舔着易谌的嘴唇,尤其是被他不小心咬破的那处。
易谌忽然往后退了一大步,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黎珞言不解地睁开眼睛,便看见他正在用手背擦额头的汗。
嗯?这么热吗?
黎珞言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朵,他就还好,除了耳朵有点热之外,身上倒是不热。
易谌舔了舔自己下唇被咬破的小伤口,藏也藏不住的侵略性在这一刻泄露了个彻底。
开口问他:“我给你做的疏导,是不是比别人做的更有效。”
黎珞言恍然大悟。
原来是为了给他做精神疏导啊……欸,不对呀,就算是做疏导也有点点突然,他现在好像没有很需要接受精神疏导吧……
“是啊,”他自己纠结了一会儿,抬起眸,眉眼弯弯,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因为你亲我了嘛。”
闻言,易谌一时没收住力,不经意间在自己嘴唇上的伤口又咬了一下,伤上加伤,浓烈的铁锈味再次在口中荡开。
他语气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纠正道:“不是这个原因。”
他再次靠近黎珞言,趁着这个梨子还陷在上一个问题思考的时候,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他的唇,低声道。
“是因为我们96%的匹配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