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1点开始, 陆陆续续有人从展会那儿走来吃饭。葛向阳与方厂长早已换上餐饮店的衣裳,他们无偿给店家当服务员,顺势推销自己的产品。刘洋也没闲着, 若是听着哪里有人听不懂粤语了, 他都愿意上前帮个忙,而后顺势将葛向阳他们的东西推销一二。
与此同时, 苏炎也跟另外几个厂长汇合,见他们一个个眉开眼笑的, 就乐道:“签单了?”
“苏局,签了签了, 而且还是大单。”
“苏局,您是不知道, 北三省那边领导还记得您嘞。那边农用机厂的厂长还说请您吃饭呢。”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刘厂长他们提到的北三省领导跟着他们身后面就找来了。
几人进店找了座, 又跟服务员点了煲仔饭,赵局长显然知道的事情还不少, 上来就恭喜苏炎道:“听讲您千金去年结婚了,恭喜恭喜。”
“谢谢,这样, 我借花献佛,就请您吃桌上这些零嘴甜甜嘴。”
“那敢情好, 我得多尝几口添添喜气。我可是听讲了,您闺女可了不起,归国博士,Q大教授。听讲南市国宝厂的技术难点是她出面解决的,不仅解决了,还领先国际。好像国宝厂专门申请了专利。我刚才在展会转的时候, 有听人说日商想要付费使用这项专利。”
“苏局,您女儿若是哪天想要离开校园,可一定要提前考虑我们那里。”
苏炎好笑道:“赵局,您想的也太多了。”
“嗨,不多不多。如今机关单位,医院学校,好些人才都下海经商去了。我看啊,未来,下海经商怕是大势。也是如今管控的严,若是全面放开了,只怕好些人家里也待不住的。”
“我刚打听了,人家南边工资待遇的确好,我们跟他们没法比。我们一年挣得搞不好都没人家一个月挣得多,更别说居住环境了。”
“这几年我们要是不把经济搞搞好,我真怕人才流失,城变空城啊。”
苏炎给赵局长将茶添满,心内佩服他的眼光,事实上后面的确是这样发展的。
“嗨,还让苏局添水了,荣幸荣幸。对了,你有去展位看看我们农用机了没?我们与D公司合资研发的机子卖到全国各地了。”赵局长喝了口茶后猛然清醒过来自己不该跟苏炎说这些闹心的话,就故意将话题往好事上面转。
苏炎也配合着夸道:“哪里还要刻意去看。农用机厂的机子一到我们市,那真是人人排队去抢,都夸厂里生产的机子质量特别好。”
事实也是如此,但也有问题,那些机子只适用于平原地区,或者国外那种大农场。
而华国田地好多还是山地丘陵,这些机子的利用率就不高了。
“苏炎?”苏炎正与赵局长说着话,突然听见旁边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苏炎“哎”了声往四周看了看,就见隔着三张桌子,一个身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边笑着边朝自己走来,他一走,那桌的人也都起身跟着了。
一下子,好多双眼睛看向苏炎。远处的刘洋不清楚发了什么事情,但事关苏淼的妹妹,他立即大步走了过来。
“嗯?”苏炎盯着那人看了看,完全没想起来那个老头是谁。
是的,苏炎没说错,那就是个体面时尚的老头。
宋玉廷看着苏炎,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前几年柴静喊他一道回国探亲,他整整思考了一夜,最后决定不回来。
苏炎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现在,只是仅仅听到苏炎这个名字,他的心脏就开始不规律地鼓动起来,甚至连带着四肢也不听他的使唤。
他极力维持自己的体面,将所有的思念爱慕强压在心底,露出故友相见时热情而不过分亲近的笑容,但只有他自己清楚,此时的他是多么的喜悦,多么的感动。
苏炎没变,仍跟年轻时候那样眉目如画,炫人夺目。
“苏炎,好多年不见了。你还好吗?”宋玉廷缓声问道。他不敢说话太快,害怕说得太快会暴露嗓音颤抖,让人察觉出他的心思。
“我挺好的,你呢?”
此时的苏炎已经认出来眼前这人就是宋玉廷了。时隔多年,这人变化真大,以前是个气质温和的少东家,如今一看就是个精明强势的小老头。
也不怪她一时半会儿没认出来了。
“我也挺好的。同志,我能跟你们拼个桌吗?”宋玉廷对着赵局长温和说道。
赵局长自然说好,不过他却没有坐下来,而是快速扒拉两口就以吃饱了为借口离开了餐桌。
另一边,跟在宋玉廷身后的人也回了原来位置坐着。不过他们临回自己位子时把赵局长也给拐过去了。
如此一来,苏炎与宋玉廷面对面坐着。苏炎忙了一上午,肚子饿得不行,也没跟宋玉廷客气,继续吃着煲仔饭。
还别说,煲仔饭是真好吃,锅巴超级香,就是可惜广城这边不吃辣,她只有撕开桌子上的香辣小鱼干改改味道。
宋玉廷好笑道:“你还跟以前,一点没变。”
虽然心酸,但是看来柴静说得没错,苏炎嫁了个好男人,维护了苏炎的所有自我,让她仍旧活得自由畅快。
“跟以前一样能吃?”
“哈哈,不是,是跟以前一样会吃。”
“嗯嗯,少东家还是跟以前一样会夸人。嗨,你现在应该是大东家了吧?”
“无妨,喊我少东家,我还感觉自己年轻了些。”
其实宋玉廷有好多的话想问,也有好多的话想说,可话刚到嘴边,他想着自己的身份,好像又不是很合适。
而且,宋玉廷想到苏炎的直脾气,不由心内笑笑。
而且自己若是问多了,把苏炎惹烦了,她才不会管自己是谁,是什么身份,肯定要撅自己一把的。
虽然他挺怀恋的,但也不愿意在人前表演这些。
而苏炎并不知道宋玉廷所想,若是知道了,定要狠狠撅他一把。
苏炎有些好奇道:“宋东家,你们不是做餐饮生意的吗?来广交会买什么?辣椒?”
宋玉廷摇头道:“我家并不仅仅是做餐饮生意,这只是其中极小的一份业务。”当年若非舍不得离开苏炎,他怎么可能在小小的白龙镇呆那么些年。
虽说没有得偿所愿,但宋玉廷仍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另一边桌子上,刘洋默默坐在赵局长旁边的小凳子上。有人扫了他一眼,刘洋立即对着苏炎看了一眼,说道:“我是她姐夫。”
那人继续道:“我听说宋家是香港首富,新马泰都有许多产业,涉及行业特别多。旗下有国际连锁酒店,国际运输公司,游轮制造公司,还涉及很多高新产业,他们家工厂是半导体领域老大。”
“我还听说,他家这个宋,跟民国四大家族的宋在一本族谱上。”
刘洋有些诧异道:“他怎么认识苏炎的?”
“我爸当年在白龙镇呆过几年。”宋玉廷的大儿子宋嘉轩慢慢道。
宋嘉轩很早就听过苏炎的名字,只是没想到她长得这么美,难怪老爸心心念念很多年都不忘。
对于苏炎的存在,宋嘉轩并不讨厌,甚至可以说是庆幸。
自从他妈去世后,好多女人都想当他后妈,不过因为老爸心里有人,这么多年就一直没娶。
他跟柴静姐打听过,说那位叫做苏炎的女性很特别,不会愿意给人做小的。
也因此他没冒出许许多多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要知道严家就因为异母孩子太多,他们家子女斗得乌烟瘴气,都快要养活整个香江的纸媒了。
而苏炎并不知道宋玉廷因为心中有她,寡夫多年仍旧未娶。若是知晓了,她定要跑得远远些。
妈耶,这种深情厚谊她是真的扛不住,只能溜啦溜啦。
另一边,宋玉廷笑道:“说真的,没想到你竟然会在机构工作。”
“那是你觉悟不够,为人民服务是我的荣幸。”
宋玉廷又被逗乐了,他笑道:“是了是了,你说的一点没错。”
虽是笑话,但的确没错。
他与苏炎走得不是一条路,可老话也说了,殊途同归。他想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在某条路上相逢,并且并肩走下去。
而宋玉廷见苏炎对他在香江的生活没有多大兴趣后,立即就把话题转到柴静身上,他道:“当年柴静拿着我给你的帖子找上我,说实话,真把我吓了一跳。”
那张帖子几乎被鲜血染红,宋玉廷拿到手时几乎站立不稳。
后来知道不是苏炎,而是一位叫做柴静的女生后,他又是庆幸又是失落,但想了想,还是决定能拉一把是一把。
而提起这桩事情,苏炎有些不好意思道:“你给我的票,让我转手卖了。要不,我把钱补给你?”
“哈哈,这样,你请我吃个晚饭。”
“行吧,潮汕火锅怎么样?”
“好吃,我就想念这一口。”
与此同时另一边,李景林紧急打电话给周宣道:“大宣子,你家炎炎在广交会遇到个香港来的熟人。我瞅着那人不安好心。”
男人看男人,就没有看错的时候。
周宣眉头一皱:“是姓宋的吗?”
“嗨,你知道啊?”
“那当然,我家炎炎跟我是无话不谈。行了,你放心吧,就是个熟悉的陌生人,不用在意。”
良久李景林回复道:“牛。”
而换了电话的周宣立即换了一副严肃面孔。真是什么破烂缘分,那个宋玉廷竟然跟炎炎在广交会相遇了。
挂完电话,周宣立即看了下工作安排。看了下今日下午没事了,索性直接买了机票赶去广城。
而此时的苏炎可不晓得因为李景林的通风报信,她家男人买了连夜往返的机票来广城,嗯,就为了吃顿饭,昭显下存在感。
此时她已经吃过午饭,按着日常生活习惯,她本该小眯一会养养精神,以防衰老。
只是今日事忙,又遇着了宋玉廷,只能跟他聊一聊。
而宋玉廷扯完柴静,又说起周伊依,他还道:“你闺女可真优秀,当初她回国之前,漂亮国给她开的工资已经达到月薪八千美刀了。她若是想要转国籍,立即就能办了。”
苏炎笑道:“伊依要是敢对着漂亮国的国旗宣誓说什么效忠的话,她老子铁定将她脑壳打爆。”
宋玉廷听了这话,猛地想起来苏炎嫁了个军人,立即改口道:“你们夫妻教得好,伊依那孩子也特别好。”
宋嘉轩在一旁悄悄偷听老爸和那位苏炎同志聊天。真没想到在家里和公司说一不二的老爸,在这位女性面前竟然显得这么的温和,嗯,准确来说好到给人感觉老爸在讨好人了。
虽知道老爸心里有人,但没想到他竟然变得这么弱势了?
因为实在好奇,宋嘉轩忍不住再次打量苏炎。苏炎并不知道宋嘉轩的身份,只是他打量人时目光太恣意了些,苏炎皱眉,而后直接起身走到他面前道:“我想一个绅士,应该知道如何管理自己的眼神。不然,挖了去。”说完她快速地用手指做了挖眼睛的动作,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将宋嘉轩吓得往后一倒,连着凳子椅子倒了好几个。
宋玉廷看着了,心中有气,这混账东西跟小明星在一起放肆久了,看人的时候眼睛流里流气的,不怪苏炎生气。
想想周宣的女儿那么优秀,再看看自家这个混小子,呵,宋玉廷觉得掌心发痒。
真可惜私藏的那根拐杖没带来,不然高低给他两下子。
至于现在么,宋玉廷表示不认识眼前这个二流子。
而宋嘉轩起身之后连连道歉,也暗暗后悔自己旧日习惯没改好。
“小同志,别忘了自己脚踩在哪块土地上。我们这儿男同志不兴这样看人。”
“对对对,姨,我的错,我的错。”
“姨?”什么鬼?这小子挺会顺杆爬的啊。
招待宋玉廷一行的干部立即上前解释了宋嘉轩与宋玉廷的关系,还笑道:“这声姨没喊错。”
苏炎有些嫌弃,心想着要是她家孩子要养成这德行,竹棍子得打断好几根。
宋玉廷本来想当不认识,这下子不得不缓着脸面介绍道:“苏炎,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大儿子宋嘉轩。”
“嘉轩,这是你爸当年的恩人苏炎同志。当年若不是你苏姨,你爸怕是得死在鬼子的炮火声下了。”
宋玉廷这么一解释,包括赵局刘洋等人在内所有的华国人就都恍然大悟了。
难怪了,救命之情肯定不一样啊。
而苏炎见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正常后也忍不住松了口气,又想着宋玉廷当年给女儿送了名贵的礼物,自己也不好空站着让人喊姨,只是事情突然,自己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先按着华国的风俗给了他一份红包。又因为手头没有红包,只能用红纸将钱裹了一圈。
宋嘉轩不肯要,苏炎笑道:“收着吧,这是咱们华国的传统,见面礼红包,钱不多,就是个意思。”
宋嘉轩瞅着老爸脸色,自然欢欢喜喜接过红包。
此事之后,苏炎看了下手表已经快下午一点了,索性也不话家常,而是准备继续工作。
“宋东家,我还有工作要忙。这样,晚上我请客,到时候咱们再叙叙旧。”
“你们有正事,你们也先忙。”
说完这些苏炎潇洒离开,她之前还没察觉,后来瞅着宋嘉轩觑他爸的眼神才察觉到宋玉廷的心思。
妈耶,都多少年了,这人不会吧?
苏炎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的爱慕就会暗自窃喜的人,反而觉得麻烦。
她潇洒离开,倒是让留在原地的宋玉廷有些感慨,心想着:“苏炎真的是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