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谭回生
在他给贺文雪写到第三十五封信的时候, 已经是他来昆仑派的第四个年头上。
他小时候生活的村子没下过雪,只是听说书先生说起,大侠在雪中拿着刀剑的场景。
那场景说不出的羡慕和吸引人, 所以他从小的印象里,江湖大侠就应当是这样的。
等真正到昆仑山的第一年, 见到下那么厚的雪,脚踩在上面咯吱作响, 昆仑山上没见过雪的弟子, 包括他,确实兴奋了好几日。
长老教课, 他们在歪着头看窗外的雪;在风中阁看书, 也抽空看窗外下雪。
每一个小时候不常见到雪的孩子长大,大抵都是这样的。
但新鲜劲儿一过, 慢慢发现在雪里练武是一件极其难的事情。
光是站稳就很难,容易踩滑,还容易踩到积雪深处,其他师兄弟来了几年, 习惯了,也知道怎么判断了。
就看着这些新人一个个摔得人仰马翻。
其实疼到不疼, 因为打雪仗也打得鼻青脸肿。
但还是嘻嘻哈哈,很开心。
但鼻青脸肿后,还是去找小师叔。
小师叔那头每日都堆满了人。
各个都说是练功摔得,但那鼻青脸肿的地方一看就是打雪仗打的!
后来小师叔就说下雪天他要闭关,统统都别去他那儿了。
他们忽然间连治伤的地方都没有了。
只能去找负责上药的长老和师兄们, 但长老和师兄们一看就知道他们这些青和肿是怎么来的,年年都看着新人说谎,心里早就一清二楚。
所以回回他们都要被骂一通回来。
有谁知道, 他们那一刻有多想小师叔!
取关印象很深,小师叔当时出关都是春天了,可脸色不太好。
也许,那年冬天小师叔是病了,不是嫌他们吵。
那是第一年冬天的事,现在已经是第四年的冬天了。
他在给贺文雪的信里写着——老贺,今年又下雪了,我已经能在雪中自由行走,练功了。昆仑派又来了新人,哈哈哈,一个个在雪里摔得,我想起了三年前刚到昆仑派的冬天。时间过得真快呀!你是不是已经成大侠了?
傅锦看他:“写什么呢,边写边笑?”
“还是给那个朋友写信呢!”他都写了厚厚一撘了,都放在抽屉里,还不知道往哪儿寄呢。
傅锦凑近:“一写就是好几年,什么朋友这么重要?”
他仰首,感慨道:“一个让我来昆仑,我听他话,真就来昆仑的朋友!”
傅锦嘟嘴,侧眸看他:“女孩子吗?”
他忍不住笑:“名字挺像女孩子的!”
贺文雪,贺文雪,名字带了文雪两个字,可不像姑娘家吗?
他是这么想的,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后来的几日,傅锦好像不大想搭理他。
他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诶,哥们儿,生我气了?”
“谁是你哥们儿?”傅锦不高兴。
“对不起,我的错,我帮你做大长老的功课,要不,我把下山的名额让给你?”他稀里糊涂说了一大通,傅锦卧床:“我不舒服,我想睡会。”
哦,三年了,还是他们四人一间屋子。
说是一间屋子,其实很大,中间有一个大间隔隔开,他和傅锦在一个间隔;胖子和宋瑾在另一边。
所以傅锦倒头就睡,他也不好说什么。
但下雪了,昆仑天冷,他想了想,点了炭炉,推到傅锦床边近一些的地方,然后又在床边留了缝隙,这才安心了。
窗户缝支好,刚回身,见傅锦一直皱着眉头,脸色红红的,不怎么舒服的样子。
“阿锦?”他唤了声。对方好像做什么噩梦,他只能再叫一声,但没反应,只是陷在噩梦里,出不来,表情很痛苦。
他想伸手推他,可想起之前的约法三章:
他有洁癖,不能过界——刚才他是用脚把炭暖踢过去的,炭暖过界,他人没过界,那不算;
他不喜欢和人靠太近,碰到都不行——取关伸出的手,缩了回来,好家伙,看他额头这么红,本来想是不是摸一下,发烧了,送小师叔那里,但回头想,这爪子要伸出去,约法三章里两章都毁了。
想起之前傅锦还在生气,再等等看?
傅锦说过的事都会较真,他还是不要继续惹他生气的好。
他正好还有别的事要做。
昆仑派的四年,他武功精进得很快。
尤其是这两年。
之前基础不牢,修修补补,是傅锦陪他一道,从简单的基础开始过关,一条条练过了才算。也确实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前两年的扎实稳固,才让他这两年突飞猛进,游刃有余。
但一点都没办法松懈。
因为除了昆仑派弟子的功课,心法和功法,还有师父这里的钓鱼真气和功法。
以前基础不扎实的时候,只能师父怎么教他,他怎么做,他领悟不到;这两年应当是学的东西和会的东西渐渐起来,也开始思考师父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调整,然后和师父交流。
不知不觉间,万丈高楼拔地起,从他问的第一个问题开始,到眼下,已经可以看懂师父对内功心法的调整。
其中有一次内力逆行,又遇到昆仑山下匪徒出没,师父带弟子前去,但刚好内力逆行伤了心脉。
幸亏还有小师叔在。
小师叔给师父悄悄治了三个月的伤,其间守口如瓶,也叮嘱师傅,小心些,不行就算了,要让那些老头子知道又要念叨你了……
师父是听了,因为受了伤,由不得师父不停。
他担心师父的安危,所以背着师父,悄悄试师父之前没有试完就内力逆行的功法。
因为是他和师父一起推演的,他怎么也想不通哪里会有问题。
师父的性格,都不用等伤好,稍好一些他就一定会悄悄试——那不如他来试!
他年轻,功力也不深,就算走火入魔也好拉回来。
但奇怪的是,同样的练法,师父内力逆行了,他没有。
虽然每个人的根骨,经脉,还有当下的状态不同,都会有影响,但这两套功法他也练了有些时候了——不应该。
他和师父的练法一模一样,都不是大同小异。
他决定再来一次,同样的方式,内力运行,经由全身上下的经脉,去到各个地方。
昆仑心法在这里的时候会有明显的卡顿,因为前面气息调用得太多,少了缓和,会冲击经脉;但钓鱼真气在这里做了修正,但会损失内力。
相比起内力的损失,这一处调整对修炼功法的人经脉的保护更大。
一次,一月,一年,甚至三年五载看不出来,但十年二十年,习武之人的经脉会完全不一样。
取关内力又元转了一个周天,奇怪,还是没有异常。
而且,是没有任何异常。
不应该才对……
就这样,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取关不断运转内力,反复试错。
但奇怪的是,这一个多时辰过去,没有任何异常,他没放弃,继续,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三个时辰,都在干同一件事。
内力不仅没有逆行,而且浑身上下的经脉非常舒畅,就想被强压之下反复打通。
他想去找师父,但想起傅锦还在房间里。
他怕傅锦还病着,便先回了屋中看看。
傅锦人还没醒,但他一看吓一跳,因为整个人的脸似蒸熟的螃蟹似的,“阿锦!”
他唤了声,傅锦还是没醒。
难不成是昏过去了,他伸手在额头上,滚烫一片,是在发烧,而且烧得有些迷迷糊糊了。
稍作迟疑,他还是掀开被窝,准备背他去小师叔那里,结果见他藏在被子发抖。
抖就是还会烧。
“傅锦,我们去小师叔那里。”他同他说一声,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声他听见了,死死拽进他的衣袖,声音轻得发抖:“不去,不去,不去……”
整个人意识都烧得模糊了,但凭着毅力不停重复这句话。
取关迟疑了,但傅锦攥紧他的衣袖没有松开。
取关想了想,放回傅锦,他冷,就再给他加床被子。
每个人都有多的两床被子备用,上次和傅锦一起下山,傅锦多买了两床,他都翻了出来,一股脑都给他盖上。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去趟小师叔那里。
“小师叔!”他隔老远就开始自报家门。
“怎么又来了?”小师叔语气里带着笑意,这些弟子里,好像他同取关关系最亲近。
大抵是因为昆仑派惯来严肃,门下的弟子也多认真严肃,即便是来找他拿药,有些小心思,但也规规矩矩,有些无趣。
但取关不同,取关和其他所有昆仑弟子的脑回路都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取关冷不丁干出来的事情,或者讲出来的笑话能让他笑很久。
再加上取关也往他这里跑得勤,不是这里伤就是那里伤,尤其是刚来昆仑的那一两年。
现在不怎么把自己弄伤了,就是和掌门一起烤鱼见面的机会多。
“阿锦风寒,发烧了,我说背他过来,他不,浑身都在抖,我就给他加了两床被子,想着过来小师叔您这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药先给他拿过去吃了。”
“风寒发烧?”小师叔轻叹:“最近昆仑山上生病的弟子多,多半是你传我,我传你,我这里还有包好的药,你拿走,怎么煎上面有写。”
“好嘞!谢谢小师叔!”取关欢喜,但临走,又折回来:“对了,小师叔,傅锦瘦瘦小小的,和其他师兄弟不一样,计量要不要给他减一减,怕药效太猛了。”
取关心细。
小师叔轻笑:“不用减,他生龙活虎的时候比一头牛还猛。”
取关想了想,也是。
“那我先走了小师叔。”言罢就要溜。
“回来。”小师叔叫他,他照做:“怎么了?”
对方又递了一包给他:“不都说了,最近山上风寒的弟子多,你传我我传你的,你和傅锦一个屋,十有八.九也会中招,自己拿回去煎了喝。”
他懂了,防患于未然。
“谢谢小师叔!”取关也没同他客气,临走前,又凑近:“下次下山,我给你买果脯吃!买满满两大包。”
小师叔好气好笑:“你是自己嘴馋吧。”
取关挠头。
“哦,对了。”取关想起:“我稍后去师父那里,小师叔,需要我带药过去吗?”
小师叔看他:“你不才回来吗?又去?你让你师父好好休息,他又不是小还在,你别去他面前吵他,让他没办法阖眼,他的伤势就能好得快些。明日还要见那帮老头子,他得养好精神,不然被看出来,又是一堆事。”
小师叔提醒。
钓鱼真气的事只有师父,他和小师叔知道,所以小师叔提醒。
取关折回,悄声道:“我就是这个事儿去见师父的,小师叔,我给你说,我刚试过了,没有内力逆行。”
听到这里,小师叔微怔:“你试了?”
他点头,“是啊,师父伤那么重,我就试试呗。不然他那性子,隔两日就偷偷试了。反正我根基浅,也年轻,走火入魔了重来就是了。”
小师叔看他:“自己没个深浅?你师父那是内力高深才能保住自己,你那三脚猫功夫,别碰了,你师父怎么告诉你的,我转头告诉你师父去。”
“不是,小师叔。”取关从桌子上翻过去,走捷径到他跟前:“我真的试了,足足三个时辰,一直内力运转,不仅没有内力逆行,还浑身筋脉舒爽,不信你看!”
说完主动伸手,小师叔疑惑看了他一眼。
在他不断眼神请求下,勉强伸手。
小师叔号脉的时候一直很安静,取关也不吵不闹,最后问:“怎么样,是不是?”
小师叔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凑:“小师叔,你说师父功力比我深厚那么多,怎么师父会内力逆行,我不会?照理说,根基不深的是我才对,难不成哪里有问题?”
听到哪里有问题,小师叔叮嘱他:“就算有问题,也等你师父康复了再说,明日是昆仑山的大日子,少拿这些事情去烦你师父。过了明日再说,你先回去照看傅锦。记住了,三日不退烧,送我这里来。”
王苏墨看他:“然后呢,老爷子,你走了吗?”
取老爷子点头:“走了。”
王苏墨没出声了,老爷子对谭回生的信任,甚至同吃鱼老前辈是一样的……
取老爷子继续道:“你刚才问起过小师叔,我就想到的都说了。”
王苏墨轻声:“老爷子,他对你好像很好。”
取老爷子轻叹:“是啊,小师叔对我很好,后来昆仑派出事,几个长老要问责我,出来护着我的也是他……”
取老爷子双眸笃定:“丫头,我们要找的人一定不是他。”
不会是……——
作者有话说:快夸我,今天写了好多
怎么办,停不下来,想一口气把这里写完
第152章 见鬼
从小师叔那处出来, 取关径直回了住处。
小师叔说得是,师父这几日伤势好像没见好转,一直在加重。
钓鱼真气的事早几日晚几日说都是一样的, 眼下要紧的事,是别让师父再费心神, 不然身子更不容易养好。
回到屋中,傅锦还在被窝里窝着, 人还烧着。
他循着小师叔说的, 先喂他喝了几口水,然后拎着两个药包去药房煎药。
他们住的地方离药房原本也不远。
平日里, 师兄弟中谁有个风寒不舒服, 都是拿了药自己回来煎,或者请师兄弟代劳。
昆仑派中弟子那么多, 小师叔也好,药房那处的长老和弟子也好,都没那么多功夫做这些事情。
大家自己就力所能及。
取关照顾人的活儿没少做,尤其这三两个月, 师父受伤,小师叔那处的药都是他煎的, 早就轻车熟路。
煎药的时候,他盯着灶头出神。
钓鱼真气的心法没有问题,他试过,但师父这里……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经过这几年在昆仑派的沉淀,他对自己的实力也慢慢有数。
前两年还会同许之冲较真, 不想被他特意拉踩,但这两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他和许之冲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少。
曾经心高气傲的许之冲,在那年固然好,但昆仑派的弟子哪个不出类拔萃。真正放在昆仑派几年,早前觉得自己身上带着挂光环,会慢慢接受自己在一堆带着光环的人里,其实并不突出。
渐渐地,每一届的弟子里突出的就那么一两个。
其余的人放在昆仑派弟子的大池子里,慢慢不再显露。
约莫从第二年末,第三年初起,长老们授课的班次也发生了调整。
他开始所有长老的课都变成了和九云师兄在一起。
无论是长老们传授心法的,传授昆仑掌的,还有日常昆仑派的功法和技艺的,所有的这些,他都一点一点被调到了同九云师兄一起。
而许之冲和胖子,傅锦都还同其他的师兄弟一起。
同取关一起的还有宋瑾。
而不论许之冲多不愿意,在长老们眼中,这些昆仑弟子的分类,他和宋瑾,同九云师兄这些人划到一处。
胖子在昆仑一直是欢乐局,反正他不做拔尖的一批,但也不做吊车尾。
傅锦起初还伤心了好些时候。
傅锦看了很多书,但武学的了解很多,但放在比试切磋的时候总是逊色一筹。
师兄弟中,傅锦总像束手手脚的那个。
那时候没在一起上长老们的课,取关也总会去找他。
傅锦自尊心在,不愿意听他说起长老们的授课,但取关不是旁人,取关会一直跟着他,同他说,喂,你去我去不都一样,那边长老们教什么,我回来都告诉你呀,别不开心了。
傅锦还是不开心,你是你,我是我,我技不如人。
取关凑上前,一脸诚恳道,有句话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刚到昆仑的时候,一头抓瞎,是谁在风中阁陪着我一起温书的?
傅锦看他。
“你那时也没觉得我不好,我技不如人,就使劲儿学背。只不过那一段时间而已,每个人状态不一样,我那段时间不好,你拉我一把;那这段时间,我把那边学的都告诉你,等于你也提前学了,也不吃亏呀!好哥们,不应该相互扶持?”
他据理力争。
傅锦眼眶竟然有些红了。
他继续在附近前面倒着走:“喂,像哭了似的!”
“要你管!”傅锦凶他。
他讨好:“这不管着吗?阿锦阿锦,咱们齐头并进。”
说到这里,傅锦仿佛才嘟着嘴,眼神里稍微有些笑容。
然后他继续道:“那就这么说好了,我去找胖子了。”
傅锦叫住:“你找胖子做什么?”
他眨眼:“齐头并进呀!咱一个屋子四个人,不能丢下胖子一个。”
傅锦:“……”
傅锦转身:“你看他谢不谢谢你!”
果然,胖子听他说完,重新一头倒在床榻上:“救命,我不想齐头并进。”
那怎么行!
一个都不能少!
他非要坚持,胖子无奈:“那行吧,明天再齐头并进可以吗?我今天困。”
他拍拍他的头:“睡吧,胖子。”
胖子赶紧被子捂住头,不想再听他的齐头并进理论。
收起思绪,取关忍不住笑了笑。
一晃过去这么久了,时间过得真快。出神时,刚巧不巧见胖子的身影鬼鬼祟祟往屋里回了,鬼鬼祟祟……
取关忽然反应过来,这一阵胖子好像一直有些不对劲。
平日里嘻嘻哈哈,天榻了,我前面有师兄顶着是人生信条。
就算长老说他毫无长进,他也能乐呵呵同长老掰扯,回去立马就长进,这几日确实像投了马蜂窝后做贼心虚的模样。
傅锦的药还要煎些时候,一会儿再回去看胖子。
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取关认真。
等药煎好,取关捧着烫手的药碗回了屋中,这么烫,人喝不下去,正好放在案几上晾凉。
趁着功夫,他去看胖子去。
宋瑾这几日都在钻研昆仑掌中,要到天亮才回来,胖子一个人在隔断这边的。
取关上前,坐在胖子床边:“喂,干嘛!”
整个人,包括头都捂在被子里,听到取关的声音,胖子拉开被子,露了个头出来:“有事?”
取关愣了愣,更加确认一件事,这家伙有问题!
取关拉了拉胖子的被子:“喂,胖子你怎么了,你这几日怪怪的?”
胖子从他手里撤回被子:“别闹。”
同住好几年,取关太了解胖子,这家伙肯定有事!
他一面伸手挠胖子痒痒,一面威逼利诱:“胖子~”
胖子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你老实交代,你奇奇怪怪好几日了,到底怎么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好像对待胖子可以这样没轻没重,但是傅锦不一样,大概是傅锦会生气?
胖子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是不想说。
他轻咳两声:“这几日新学的昆仑掌,我心血来潮,自创了一招昆仑痒痒手~”
胖子闹心:“别闹了,我说,我说!”
胖子无可奈何,“但你先把被子给我,我怕,我得捂紧些。”
“你怕什么?”取关一头雾水。
虽然差不多入夜了,但昆仑派上下灯火通明的,之前胖子还嫌檐灯有些亮,夜里晃着他睡不着,非得偷偷出去熄了檐灯,眼下忽然说怕……
好歹胖子终于拿到了被子。坐起来,用被子将自己绕了一圈,绕得严严实实,好似一尊披着被子的大佛一般。
取关看得好气好笑。
胖子还朝四周看了看,发现这边的窗户是打开的,看了一眼外面,然后真实得哆嗦了一下,然后轻声道:“你,你帮我把窗户关了。”
取关:“……”
取关想了想,胖子怕得这么真实,他还是照做先。
等关完窗,胖子这头好像才终于没什么顾虑了,只是一脸忧愁看着他。
“到底怎么了?”取关才不信终日乐呵呵,没什么忧愁事,也处处幸运的胖子会无缘无故这样。
胖子深吸一口气,凑近了,小声道:“我看见鬼了……”
取关:“……”
取关想过一万种的理由,甚至包括,大长老因为胖子太好吃懒做要赶他下山之流,但就是没想过这一条。
相处三四年,胖子一看就知道取关一定没相信,甚至还有些恼他胡说八道的意思。
胖子一脸无辜,遂即十万分诚恳再加小声道:“我没骗你!我真看见鬼了。”
取关颔首:“呃,我也看见了。”
胖子惊喜:“真的?”
取关认真:“嗯,胆小鬼。”
胖子无语,想了想,干脆“算了”,当即准备倒头就睡。
但刚有趋势,又被取关抓住制止。
胖子恼火:“我说了你又不信我,我真看见鬼了,就在靠后山那里,给我吓的,连滚带爬回来的,还不敢高声。”
看着胖子一本正经模样,取关皱了眉头,确实,胖子没这么神叨叨过,而且,胖子确实一直怕鬼。每次下山,傅锦都喜欢听说书先生说些志怪灵异的故事,宋瑾也能听,他也凑合,就胖子吓得不行。
胖子是真怕。
取关深吸一口气,顺着他来:“行行行,后山那儿看到什么鬼了?看清楚了吗?”
胖子愣住,取关真信他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胖子拢紧被子:“谁敢看清楚啊!没看清,但我知道肯定是鬼!”
取关轻嗤一声:“没头没尾的!”
胖子恼火:“就一个脑袋在那里,我怎么看?!”
大约是一激动,声音太大了些,胖子又哆嗦了声,然后八丈高的气势重新缩回被窝深处,然后压低了声,贼眉鼠眼道:“大冬天的!半个身子没看到,就一个脑袋光秃秃插在雪里,你说吓人不吓人?”
取关愣住,这什么场景……
胖子继续哆嗦:“哪个正常人会把自己埋雪里,就露个煞白的脸和头,这不是鬼是什么!”
取关想了想,确实有些慎得慌。
“好端端的,你往后山跑做什么?”取关问。
胖子闹心:“前几日大长老不是让我少吃些,还让师兄盯着我,我晚饭没吃饱,夜里去厨房偷东西吃,结果吃坏了肚子,我是想去小师叔那里拿两幅药的……”
“小师叔冬天嫌我们烦都闭关,你上哪儿找他去?”取关无语。
胖子:“小师叔是闭关了,药瓶子没闭关啊,我不是经常吃坏肚子吗?小师叔告诉我了,值肚子的药放哪里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去的。”
取关明白了:“我看你是做贼心虚!”
胖子裹着被子挪得离他近些:“爱信不信,我真看到了!赶明儿下山,我去山下求道护身符放身上。”
胖子想了想:“不不不,还得给你们几人一人求一个,哦!给小师叔也求一个,他那边离后山近,太吓人了!”
胖子小声嘀咕:“昆仑山之前死老多人了,肯定是咱门派就建在死人的地方,尤其是后山,一到夜里就阴森森,尤其是冬日里,生人勿进啊……”
当时,取关就沉默了,脑海里不知道想什么。
如同眼下,老爷子也忽然沉默了一半。
王苏墨知道老爷子想起什么了。
冬日里,把身体全部插入雪中,只留了一个头的,未必就是鬼,还有可能——是一个身体极其怕热,需要在三九严寒的时候,将身体全部没入冰雪中,用冰雪的将身体浸透。
整个冬天都如此,才能压制冬天过后,尤其是盛夏时节身体的燥热。
—— 他好像很怕热,很容易出汗,尤其是脸……他将面具半摘了下来,面具摘下来不到几息的功夫,脸忽然像被放进热锅里的螃蟹一样,开始慢慢变红。
王苏墨轻声:“老爷子,你是不是想起朱宇说的那个人了……”
老爷子方才就沉默,王苏墨问起,老爷子也朝她看过来。
之前丫头说,让他细致回忆三十多年前昆仑派发生的事,兴许他们要找的那个幕后黑手就在昆仑派,昆仑扳指遗失的线索就藏在那时的细节里,所以他才细致回想之前的事。
却没想到,真的想起了很多藏在几十年前记忆里的蛛丝马迹……
之前他一直避讳想起昆仑山上旧事,更不用说这些早前被忽略的小事。
当时朱宇同他提起下墓时遇到的那个怪人,他甚至都没有想到昆仑山去过。
但其实那时胖子就发现了不对劲,可胖子那时以为是闹鬼,还给他们每个人都买了一枚护身符,也包括,小师叔……
老爷子的心仿佛落入了深渊冰窖。
当时,他怎么就没想到过不对……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也轻声问道:“雷胖子把护身符给小师叔了吗?”
老爷子表情痛苦。
给了,但不久之后,雷胖子就生了场怪病,小师叔夜以继日照顾了他很久,长老们也来看过了,也请了山下的大夫,后来实在没办法,胖子说想家了。
从前那么大一个胖子,他和九云师兄一起送胖子回家的时候,胖子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
当时场景仍历历在目,取老爷子现在想起,还浑身颤抖着。
王苏墨沉声道:“每年三九严寒,小师叔都在闭关,那年吃鱼前辈内力逆行,提前叫了小师叔出关,后来就发生了胖子看见鬼得事……”
“胖子把附身符给了小师叔,不久之后胖子就生了怪病,小师叔照顾了很久,无力回天,让你们带胖子回家看家人最后一面。”
“老爷子,过了这么多年,胖子见到的真的是鬼吗?”——
作者有话说:睡个回笼觉继续写
第153章 胖子
取关也不知道, 只是同庞九云一起见到胖子爹娘的时候,胖子娘哭得伤心,胖子爹看了两眼, 说了两句,有些不高兴的模样, 最后让人好好招呼他们。
取关看向庞九云,庞九云朝他摇头。
等从雷家离开, 取关才知道, 雷家在当地是有名的乡绅。
家缠万贯。
雷家家中子弟众多,胖子不是他爹最喜欢的孩子, 但是胖子从出生起, 总能给雷家带来好运,雷员外认为这个儿子福气好。所以胖子即便不受宠, 但母子两人在雷家过得也不差。
这就是为什么胖子一直都是乐天派,也一直说自己运气好。
不争不求,但从小就是这样。
后来胖子及冠,忽然说想来昆仑派。
胖子在家中养尊处优, 怎么会想去昆仑派?
自然是有人怂恿。
雷员外也不同意,他想留儿子在身边, 确保自己的好运。
谁都不想自己家中的吉祥物离开。
胖子不傻,从哥哥极力怂恿他去昆仑派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容不下他。
兄长和父亲父子博弈,他什么办法都没有,谁都不想得罪。
但对胖子的哥哥来说, 即便父亲说是不喜欢这个儿子,但是胖子实在太幸运,哥哥怕有一日父亲会脑子一热, 为了自己的幸运将胖子扶上去,所以胖子必须走。
兄长拿母亲威胁,胖子只是姨娘的孩子,顶多在父亲心里是个吉祥物,怎么同嫡母生下的儿子斗?
就这样,胖子带着盘差离开了家中。
雷家实在太有钱,为了让胖子去昆仑派,捐了不少体恤费。
昆仑派是天下第一大派,但天下第一大派也要银钱过活。
就这样,胖子到了昆仑,成了昆仑弟子。
昆仑弟子分两种,一种是他和九云师兄这一类;另一类,就是胖子这类。
他终于明白胖子为什么起初不愿意求上进,后来被他拉着一起晨跑,其实胖子是想改变的,胖子也在变了。
但忽然一场重病……
取关擦了擦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这人是胖子!
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的胖子!
那么好一个胖子!
会在他被罚没晚饭吃时,悄悄塞个包子给他;也会在他被叫去面壁的时候,偷偷给他送毯子;胖子是他兄弟……
取关坐在雷家苑子里,就这样时不时抹眼泪,时不时仰首看天,坐了一整晚。
第二天晨间,忽然来了几个大夫。
听说是胖子可能不行了……
取关一颗心好似被重器划过。
去看胖子的时候,胖子眼窝深陷,整个人却比从前有精神,是回光返照。
取关深吸一口气,拿出笑容:“诶,胖子,果然回家精神就好了,安心在家里呆着,我同九云师兄陪着你,你什么时候好了,我们什么时候陪你走,等你啊!”
庞九云看他,胖子也朝庞九云看过来,庞九云温和点头。
胖子笑道:“谢谢九云师兄,老取。”
庞九云低头。
在所有人眼里,他一直是昆仑派中最温和亲善的师兄弟,对每个人都好,也深得长老们的喜欢,处事圆滑,稳妥。
眼下,在胖子跟前,他很多话说不出来,很多事也会回避,但真正扛在前面的人是取关。
“胖子,想吃什么,你娘说给你做。”取关看向胖子娘。
胖子娘擦了擦眼泪:“吃包子吗?”
胖子开心笑了:“肉包子肉包子!我娘做的肉包子可好吃了!比昆仑厨房里的肉包子好吃多了,你们尝尝!”
取关颔首:“馋了我好久了。”
胖子嘿嘿笑起来,这一刻,胖子是真的很开心。
但也因为耗体力,咳嗽了两声。
取关连忙道:“躺下躺下,我们躺下等包子……”
后来的时间,庞九云出了房间,留了取关一人在。
庞九云坐在门外的石阶上,一言不发,这样的场合,需要心里很强大的人才能一直守在里面,他不如取关……
思绪间,房门打开,取关朝他跑过来。
他心头一紧。
取关小声道:“师兄,去集市买几个肉包子,包子要醒,要发,就算胖子的娘亲再快也赶不上,咱备着。”
庞九云恍然大悟,“好。”
临走之前,庞九云又回头看了屋中一眼。
有取关这样的朋友,胖子幸运……
等庞九云回来,屋内屋外都是哭声,庞九云手中一抖,才买回来的包子落在地上。
等他冲进屋中,胖子娘已经搂着他哭得泣不成声。
一旁是难过的取关。
整个人眼眶和鼻尖都通红,也说不出话来。
庞九云就在屋门口,听到雷员外重重的叹气声:“好端端,非要去什么昆仑派!”
儿子死在屋中,雷员外甩了甩衣袖离开。
近乎是那一瞬间,庞九云几乎是本能得伸手死死抓住取关的衣袖。
果然,取关眼底猩红,也满眼怒意。
庞九云若是再迟一步伸手,恐怕取关已经朝着雷员外揍上去了。
“阿关。”庞九云轻声摇头。
取关满眼通红看着他,庞九云知晓他心里难过,但更知道,他的情绪需要发泄,却不是这里。
……
冬日里的烟雨蒙蒙,拍在脸上寒冷刺骨。
这里的冬天不像昆仑山。
取关想起在昆仑山下雪的时候,胖子蹦蹦跳跳在雪里蹦跶,打雪仗,被打中了也不生气,反而乐呵呵道,胖子就是好,打中也不疼。
几人抬棺。
取关和庞九云都在其中。
不知当地什么忌讳,最后是取关和庞九云走在抬棺最前面。
“胖子,下辈子咱俩再做兄弟。”取关没忍住再次红了眼睛,拿起铲子,朝着棺木铲了一捧土。
……
回昆仑的这一路说不出的漫长。
离开的昆仑的时候,胖子就病得起不来,但取关一路热热闹闹陪他说话,像极了他一身是伤,吃鱼陪他坐牛车,变着方子同他说话的时候。
胖子睡觉,他就沉默。
胖子醒了,他当即切换了一幅好得不得的精神:“诶,胖子,你猜我们到哪儿啦!离家近啦!”
庞九云温和笑道:“你睡的时候,我们走了好久,真的近了。”
“我想阿娘了。”胖子开心。
而回去的这一路,没有马车,取关和庞九云两人骑着马,从天黑走到天明,从深冬走到初春,也一点点走出胖子离开之后的阴霾。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们这群人,也终究会分开的。”庞九云在马背上感怀。
取关骑着马,走向夕阳:“我要一直留在昆仑,我要守着师父交给我的东西。”
庞九云看他。
取关伸手,也是那一刻,庞九云伸手,两人的拳头垒在一起。
送胖子的这最后一程,取关同庞九云成了最心照不宣的兄弟,朋友……
*
“九云师兄!”
“取关师兄!”
“你们回来了?”
昆仑山脚下的外门,几个值守的弟子围上来,他们外出了好几个月,回到昆仑山都开春了。
可即便开春,也春寒料峭。
其中一人冻得搓手。
取关取下身上批的披风扔给他。
小师弟笑着接过:“谢谢取关师兄。”
庞九云也笑。
取关这人,越相处得久越多人喜欢,他之前不明白掌门为什么会选取关做弟子,但现在知晓了,他若是日后收弟子,兴许比起一个有天赋的弟子,他也喜欢取关这样的,但取关又有天赋。
“在掌门跟前回完话,好好歇歇,一路辛苦了。”大长老拍拍二人肩膀。
“是,长老。”/“是,师父。”
两人一面往掌门起居处去,一面同其他同门招呼。
取关脖子都要拧一个圈了,还在到处看。
“怎么了?”庞九云看他。
取关轻嘶一声:“奇怪,平日里傅锦是最喜欢看热闹的一个,哪个师兄弟从外面回来,他都回来。我们这趟去这么久,还是安置胖子,他怎么没来问问?”
庞九云早前还不觉得,被取关这么一说,庞九云也疑惑:“是没看到傅锦。”
“是不是出任务或者下山了?”庞九云猜测。
取关也颔首:“应该是吧,不然怎么的都来了。我们也没提前给消息什么时候到,估计晚些就出现了。”
庞九云笑。
到掌门起居室门外,取关拱手:“师父,我回来了!”
取关的标志性声音,极具穿透力,很快,开门的是谭回生,庞九云见礼:“小师叔。”
取关微楞,因为闻到熟悉的药味。
小师叔看了看他,两人心照不宣,然后朝他和庞九云道:“回来就好,师兄刚还说起你们二人,不知在路上哪里了,也不知道送封信回来。”
取关惦记吃鱼,“想着不打扰师父和各位长老。”
小师叔颔首:“进去吧,你师父这几日有些累,别说太久话。”
庞九云和取关应是。
两人正准备入内,“阿关。”小师叔唤了声。
取关上前:“小师叔?”
小师叔拍了拍他肩膀,温声道:“我知道你同胖子好,节哀。”
取关喉间轻咽:“我知道了,小师叔。”
“还有一事,等你见过师兄,来药房找我。”小师叔叮嘱了声。
“好。”取关应声。
谭回生目送他二人入内,又看了看,然后再转身,缓缓离去。
*
起居室内,取关有些担心看向吃鱼。
师父之前受伤也是看起来好好的,但只有小师叔和他知道。
眼下,这熟悉的药香味,九云师兄未必察觉得出来,但他知晓。
庞九云说起送胖子回去的一路,还有,胖子最后的这段时间,以及,在胖子家中的事,包括给胖子抬棺,下葬等等。
庞九云分寸拿捏得很好,当说的都说了,不会太让人听起来伤神,也悼念和释怀。
吃鱼点头:“雷石活泼,在你们这些师兄弟里,我对他印象深刻,可惜了。”
庞九云和取关都低头。
吃鱼知道取关和胖子的关系要好,他也在冬天见过整个昆仑山就他们两人在晨跑,胖子跑得气喘吁吁,取关倒着跑领他,别放弃胖子。
吃鱼温声:“去告诉磐石长老一声吧,他心里挂念着。”
雷石是磐石的弟子,回昆仑派一趟,先到掌门跟前,然后要再去磐石长老那里的。
庞九云拱手道:“弟子去吧。”
是特意留时间给他们师徒说话。
“弟子告退。”庞九云辞别,然后嘎吱一声,屋门带上。
取关上前:“怎么又受伤了?”
取关担心。
自从胖子出事之后,取关对这些有了更深的恐惧和担忧,尤其是,闻到师父房中的药香比他走之前还要浓郁。
他离开昆仑前,师父就内伤了三两个月,那时候是冬天,眼下已经开春了,前前后后大半年时间。钓鱼真气的功法他试验过,没有任何问题,就算存在偏差,以师父的武功,不应该伤这么久不好。
吃鱼微笑:“不都告诉过你,年轻时被人插了两刀,一直旧疾未愈,这些年没动着倒也还好。本来以为是寸劲儿,结果劲儿好一会儿没过去。”
“回生一直盯着我,让我将养,这数月来以来,我确实没碰过钓鱼真气,是旧伤。”吃鱼笃定。
取关会意。
“还有一件事。”吃鱼忽然开口。
取关看他,吃鱼脸上表情的微妙变化,让取关心里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他也说不上,但是,就是直觉。
果然,吃鱼开口:“傅锦离开昆仑了。”
傅锦?
取关以为听错。
但很快,取关想起他和九云师兄这趟回来,傅锦确实没出现。
傅锦虽然平时里娇气,但是同胖子关系也好,当时胖子得了怪病,傅锦哭了好几场。
他和九云师兄送胖子回家的时候,傅锦偷偷跟着下山,一直到山下的村子,然后又出了村子,直到他觉得路上已经不安全。
傅锦又是自己一人偷偷跑出来的。
他让傅锦赶快回去,傅锦一步三回头,他和胖子,还有庞九云都等着,直到确认他已经回了山脚下的村子,他们三人才离开。
“他之前在山脚下……”取关忽然担心是不是那时候出的意外,但吃鱼摇头:“不是,他是偷偷离开昆仑的。”
“偷偷离开?”取关诧异:“为什么?”
他们这群人里最刻苦的就是傅锦,傅锦虽然身手没有其他师兄弟好,但是傅锦博览群书,对武学秘籍痴迷,风中阁的藏书很多,傅锦来昆仑是为了风中阁。
而且之前还同他说,要好好冲一冲,等和他,还有九云师兄一起了,就能去风中阁第六层看藏书了。
傅锦不会偷偷离开的……
官道前有其他马车经过,八珍楼这处依次停下来,先避让。
王苏墨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托腮:“锦娘是个很聪明的人,她女扮男装这么久在昆仑山都没被发现,不会无缘无故偷偷离开。而且,她和你那么要好,又明知道是你去送胖子了,不应该。”
“她是不是出意外了?”王苏墨担心。
但转念一想:“不对,老爷子,贺老庄和您不是……”她没好说情敌两个字,但说明贺老庄和锦娘,还有老爷子后来曾在一处过。
那老爷子之后应该还见过锦娘。
锦娘离开昆仑山后还有一段故事……
都是女孩子,听老爷子的回忆,锦娘应该喜欢老爷子,只是老爷子那个时候脑袋转不过弯来。
但那个时候,锦娘为什么会偷偷离开昆仑派?
说不通啊……
“那后来您见到锦娘,她说为什么当时会偷偷离开昆仑山?”
王苏墨如实道:“胖子前脚才出事,吃鱼老前辈又旧伤复发,后脚,锦娘就忽然偷偷离开昆仑派……”
她总觉得这背后是关联在一处的,而且,都用上了“偷偷”离开了,说明,正大光明离不开……——
作者有话说:下午见
第154章 商队
“丫头, 我们慢慢捋。”老爷子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老爷子应当之前从未想过,藏在过往昆仑派三十多年前的记忆里竟然有很多他忽略掉的细节,这些细节有的甚至误导了他三十多年。
这一趟和丫头捋过往的回忆, 回忆里的不少人和事,这个时候再回过头去看, 好像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他想顺着记忆梳理下去,不想着急跳到后来和锦娘重逢的事。
这样, 他每一个回忆细节里出现过的人和事都是清晰, 没有跳过的……
从师父房间出来,取关还有些懵。
—— 傅锦私自潜入风中阁六层, 违反了昆仑派弟子的规矩, 萧然长老让人调查此事,发现傅锦不止私自潜入了风中阁六层, 还偷偷去过八层、九层。
春日的风,扑在脸上如同带刺的刀割,取关觉得唇间被风割得火辣辣得疼。
风中阁一共九层,六层以上是高阶弟子才可以进入的区域, 八层以上是禁区,擅自入内者轻则受罚, 重则赶出师门。
八层、九层是禁区。
里面存放的都是收在昆仑派的禁书,以及昆仑弟子不得触碰的东西。
这些是整个昆仑派上上下下的共识。
没有人会逾越。
尤其是第九层,甚至不是赶出师门,而是要被羁押。
傅锦是知晓自己闯了祸,然后逃走的?
取关心里很有疑惑。
诚然, 整个昆仑都知晓傅锦喜欢看书,傅锦可以一整日都泡在风中阁里,孜孜不倦。最长的一次, 傅锦在风中阁呆了三天两夜,看书看得入神忘了回房间,在风中阁偷偷啃了两个馒头呆了三天两宿。
此事后来还在一众昆仑弟子中传为茶前饭后的谈资。
——昆仑建派两百余年,除了开山祖师,傅锦是第二个在风中阁待这么长时间的人。
原本傅锦只是这一届中平平无奇的一个,没多引人注目。但从那只之后起,傅锦的名声就在一众弟子中传开了。昆仑派中都知晓傅锦是第一爱看书之人。
正因为如此,傅锦偷偷去风中阁六层看书被逮住,要责罚的消息传出时,昆仑派中的师兄弟们虽然惊讶,却都没怀疑。傅锦因为喜欢看书,偷偷逾越去了六层——很有可能是他呆头呆脑,看书看迷糊了。
所以起初,没有多少人在意这件事。
初犯而已,又是无心之失,估摸着怕要被萧然长老罚去思己崖闭关思过两三月。
按照昆仑派的门规,傅锦去思己崖闭关思过的时候,萧然长老还会带人继续调查此事;原本以为此事只是走个过场。
但后面的风声越来越不对,后来听说,傅锦不是去了六层,还去了八层和九层。
并且,风中阁八层到九层有书籍失窃。
再然后,昆仑派中的弟子就很难打听到傅锦的消息。
并且,傅锦的事被严令禁止打探。
小师叔说完这些,取关还未回过神来。
小师叔拎起灯笼,领着取关往后思己崖去。
昆仑山很大,思己崖在极偏僻的地方。
春寒料峭,取关心里凉得发麻,不由拢紧了衣裳;而小师叔穿得极其单薄,过来思己崖的路,很短,小师叔出了一头汗。
汗……
老爷子说到这里,忽然缄声。
王苏墨知道老爷子在心底对上了,分明是记忆里对你最好的人,却是将魔爪伸向你身边所有朋友和至亲的人,但当时,你就是置身其中,全然没有觉察。
老爷子攥紧掌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说不出的后悔和内疚,如同乌云一般席卷心底,晦暗,潮湿,又波浪汹涌得吞噬着心里的平静。
恰逢前方的路让完,马车差不多可以动了。
白岑骑着马过来,先是同驾着八珍楼的老赵说声,然后到了后一辆马车这里,刚要开口,看到双手攥紧,眼眶猩红的老爷子。
白岑微楞。
也恰好目光同王苏墨对上,王苏墨一个眼神,白岑当即会意,装作没看见,然后骑马回了前面;临到视线快要看不见,白岑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岑哥。”段无恒招呼了声。
“来了。”白岑这才收起思绪,回了前方。
“怎么了?”白岑问起。
段无恒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道:“白岑哥,你看,我和段无恒看对面那辆马车有些古怪。”
白岑看向霍灵,霍灵赞同点头。
难得两人有这么一致的时候。
“贺真怎么说?”白岑见贺真已经上对面马车处“搭讪”去了。
霍灵道:“我同贺真说了,贺真说他先去拖住对方,让我们找你。”
白岑明白了,贺真大约也余光看到他来了,一面同对面马车说话,一面转眸看他,两人心照不宣交换了眼神。
青云山庄的这些人里,贺平和贺真都稳妥。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白岑叮嘱完,段无恒听话点头。
霍灵却道:“我和你一起去。”
白岑看他,霍灵继续:“我想去看看。”
白岑停下来,温声道:“别去,那里面有死人……”
死,死人?
霍灵眼神吓一跳,下意识担心皱了皱眉头,不自觉拢了拢披风;段无恒也下意识挡在霍灵身前,自己都没察觉。
大抵,是觉得霍灵那个病秧子会害怕。
白岑拍了拍他两人肩膀:“牵好宠物,有事叫老赵。”
白岑说完,霍灵和段无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虽然如此,白岑还是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赵通,微微颔首;赵通默契下了马车,往这处来。
白岑上前,贺真还在和对方交谈。
对方应该是商队,来这边做生意的。
有的商队自己就有马车和护卫,所以不需要请镖局押镖,自己就能走一趟货。
眼下八珍楼遇见的就是这样一支不需要镖局,自己就有护卫的商队。
这些商队里的护卫有一半是自家豢养的侍卫,还有部分是雇佣的侍卫,这些人多多少少早前都是行走江湖的人士。
见到八珍楼那标志性的大箱子,也都知道对方的来历,相对没有那么大的戒备和堤防。
贺真不是八珍楼的人,这一趟同八珍楼一处,他不好出面,有些事情也不好把握尺度,所以上前寒暄等着八珍楼的人来。
见白岑上前,贺真心中才松了口气。
目光所在之处,又示意了白岑一次。
白岑会意。
八珍楼处,赵通下马车前了唤江玉棠出来照看,江玉棠从马车中出来,远远看着白岑和贺真在前方商队,不知道同前面的商队说着什么。
赵通上前时,老爷子刚准备同王苏墨继续说起昆仑山的事,赵通低声唤了句:“东家,老爷子。”
王苏墨和老爷子都停下来看向赵通,赵通在驾八珍楼,轻易不会自己下马车来。
赵通压低声音:“前面的商队有点不对劲。”
王苏墨和老爷子都顿了顿,这里是官道,照理说,不至于。
赵通继续:“贺真和白岑上前查看了,白岑会见机行事。”
赵通说完,又补了声:“威武一直在叫,后来段无恒就一直抱着,白岑同我示意,风里有血腥味。”
王苏墨和老爷子对视一眼。
“有血腥味,商队的人自己闻不出来?”王苏墨诧异。
赵通轻声:“好像被什么香料盖住了。”
王苏墨微微怔了怔,然后下了马车。
丁伯听见马车外有动静,赵通又唤了江玉棠出去,丁伯没添乱,只稍稍撩起帘栊,从缝隙往外看。
是贺真和白岑一处,同对方商队的人交谈。
贺真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丁伯没那么担心了。
只是帘栊还没放下,见后方取老爷子,赵通和王苏墨也上前。
丁伯看了看自家少主,有白岑和贺真在,眼下取老爷子和赵通也到了,应当没什么危险。
也不知道白岑同对方说了什么,对方一幅骇然模样。
紧接着领了白岑和贺真往前,逐次查看后面的马车。
赵通留守在霍灵和段无恒跟前,王苏墨和老爷子也跟上去看。
白岑和贺真是分开查找的。
第一辆,第九辆,第二辆,第八辆……两人一头一尾检查过来,最后都迎着中间那辆马车的方向去,也停在中间那辆马车前。
贺真和白岑对视一眼,贺真点头,然后用剑轻轻撩起马车后面的帘栊。
白岑眉头皱紧,就是这里……
这是一辆拉货的马车,所以纵身很深,又被高高低低的箱子遮挡,看不到中间的地方。
白岑伸手扶着马车一侧,跃身而上。
“白岑,小心。”王苏墨提醒一声,白岑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没事。
果然,血腥味都在箱子后面,然后被布和香料盖住。
白岑谨慎,裹在布里的人失血过多,昏过去了,应是不是被人放在这里,是他自己躲在这里的,所以用了不会透血的布料,裹住伤口处,不让血渗透出来。
香料恰到好处掩盖了血腥气,只有在眼前才浓郁。
但白岑天生对这些味道敏感。
白岑伸手轻轻推了推对方,对方没有反应,然后小心翼翼伸手,有微弱的鼻息,人还活着。
白岑朝外面道:“有个重伤的人,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马车外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去。”贺真上马车帮忙,两人一道把昏死的人架出来。
商队的侍卫都吓倒。
这,这人是什么时候上来的,竟然无人知道。
而且,这一车就是香料,味道最浓郁的地方,掩盖了血腥味。
商队的侍卫赶紧让开,白岑和贺真一前一后架了人下来。
“还有气,让方神医看看。”白岑说完,王苏墨上前:“等等。”
白岑和贺真停住,王苏墨伸手撩开盖在那人侧脸头发,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王苏墨惊讶:“卢文曲?”——
作者有话说:几条线要交汇了交汇了
第155章 滚滚滚!都滚!
“不救!”方如是别过头去:“你哪儿弄来的, 你放回哪儿去!”
方如是坚决。
王苏墨轻声:“人商队走了,弄不回去了。”
方如是恼火看她:“那你找个地儿把他埋了。”
王苏墨:“……”
方如是理直气壮:“不救,反正不救!”
——马车后, 段无恒和霍灵两人分别扮演方如是和王苏墨给众人看。
江玉棠头大,凑整成一对活宝了。
“这卢文曲是谁啊?”赵通问。
江玉棠看他。
谁都知道赵通是整个八珍楼里最没有好奇心的一个, 除了做副厨,其他的他可以一句话不多问。
赵通是替白岑问的。
果然, 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看向白岑。
“看我做什么?”白岑眨眼。
所有人:“……”
所有人都转回头, 没吭声了。
“老取,您认识这个卢文曲吗?”翁老爷子问。
取老爷子淡声道:“不认识, 但听丫头说起过, 卢文曲来八珍楼比我要早。”
“啊?!”
所有人都惊呆了,卢文曲在八珍楼呆过一段时间?!!
还在老爷子之前?
“那, 就是卢文曲和东家认识的时间,比老爷子你还长?”江玉棠意外。
取老爷子点头:“不错。”
赵通轻咳一声,继续问:“如果那时候,老爷子您还没到八珍楼, 那八珍楼只有东家和这个卢文曲?”
取老爷子想都没想,继续点头:“是。”
所有人微妙看向白岑:→_→
白岑:←_←
取老爷子继续道:“应该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丫头驾着八珍楼还没多久,途中遇到卢文曲。八珍楼有些大,操作也繁琐复杂,一个人驾这么大个八珍楼不是件容易事。卢文曲正好在八珍楼呆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帮丫头打打下手, 照看八珍楼。”
所有人:“……”
“那他后来怎么走了?”段无恒问。
取老爷子道:“同丫头一样,卢文曲也在满天下走找东西,所以两个目标一致, 卢文曲就在八珍楼呆了许久。后来两人要去的地方不同,中途就此分开了,八珍楼上还有一盏灯是卢文曲走之前送的。”
“那也许多年没见了?”翁老爷子好奇。
许多年往前,就是少时了。
啧啧,少时相遇,又结伴同行,翁老爷子都替白岑捏了把汗。
“相处这么久了,难怪东家一眼就认出来了,”段无恒感慨,“我看东家好担心。”
白岑:“……”
一眼吗?
他和老赵把人搬出来那么久了,临到要搬走了,有人才上前,伸手撩起头发看了看,开始还没看出,后来才认出来的。
白岑眨了眨眼。
“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还是少年模样,这么久了,模样都长变了吧。”江玉棠感叹。
取老爷子看她,轻声道:“不是,他们前不久才见过。”
所有人:“!!!”
没听东家说起过啊!
取老爷子继续:“八珍楼一直都有规矩,不上门,但丫头上次还是去青云山庄了。”
取老爷子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赵通几人面面相觑,这,同卢文曲有什么关系?
但白岑听明白了:“因为卢文曲在青云山庄?”
白岑意外,但白岑这么一点,其他所有人都想通了。
好家伙!
原来东家去青云山庄是卢文曲的缘故,东家为卢文曲将规矩都改了。
这两人的关系,嗯……
咳咳咳!
顿时,周围都是一顿轻咳声,连翁老爷子都不例外。
每个人都看向取老爷子,意思是,可以了,别说了,收住……
白岑伸手轻轻捏了捏下巴,淡淡道:“难怪了,我说她去青云山庄做什么,原来另有缘由。”
他真以为,是因为贺老庄主的缘故。
白岑深吸一口气,王苏墨是这种性格。
不要说卢文曲,这里的每一个人,老爷子,取老爷子,他,老赵,玉棠,甚至段无恒,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如果被困在青云山庄,王苏墨都会去。
东家虽然平日里温温柔柔一个女孩子,呃,也不是太温温柔柔,有时候也有些……
不,大多数时候都有些强势。
也不能这么说,也不算强势,就是,有一点点善良,理性,聪明,其实也温和……
也不算太温和。
反正,就是,很特别……
想到这里,白岑不由低头笑了笑。
周遭:“……”
完了完了,小白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整个人好像都不太对!!
这,这么就突然开始莫名其妙笑了。
笑点在哪里啊?!!
肯定是被刺激了……
江玉棠头大,略微皱了皱眉头,轻咳两声道:“我去喂白虎幼崽了。”
翁老爷子跟上:“我也去,还得在这儿等一阵子,等喂完,我牵那三只山羊去吃草。”
取老爷子点头,一道跟上。
段无恒凑近霍灵这处:“我俩继续去听?”
霍灵觉得虽然段无恒有时候有些讨厌,但同段无恒一起,闯祸好像都更有趣:“走!”
就剩了赵通和白岑两人。
等白岑反应过来,周围的人都散了,就剩了老赵在。
赵通拍了拍他肩膀,白岑转头看他:“怎么了?”
赵通顿了顿,这么“清澈”,又泛着“向往”的眼睛,估计真没事,其他人都想错了,赵通笑道:“都散了,各做各事去了。”
赵通也去检查马车。
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呆多久,但既然眼下无事,检查下马车也是好的。
其他人都散了,赵通自觉跟上,和赵通一起检查,两人在马车对面。
白岑:“你看过卢文曲的伤口吗?”
赵通:“看过了,那伤口有些特别,不是不普通的武器,像是……”
赵通皱了皱眉头,从马车一侧探出头,看向对面的白岑:“像是鬼头棒。”
白岑也探出头:“鬼头棒是什么?”
他好像没听说过。
赵通道:“鬼头棒是一种特殊的武器,是在铁棒的上端挖出一个空隙,空隙的边缘是锯齿状,普通的狼牙棒砸在身上,会砸出伤口,但如果鬼头棒砸在身上,血肉陷入锯齿状的空隙里,会被撕下来。”
白岑:“……”
白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邪门的武器?”
光是听听都觉得残忍。
赵通继续:“鬼头棒是南边一个叫十日门的门派,这个门派很神秘,估计翁老爷子清楚些。鬼头棒是十日门的武器,见到鬼头棒不是什么好事。”
“罗刹盟之前同他们冲突过,废了不少功夫解决,说是解决,但实则是对方不想再纠缠。这群人神神秘秘的,肯定有自己的目的。总之,鬼头棒出没的地方,腥风血雨。”
赵通虽是平静说完的,但听得人毛骨悚然。
赵通继续检查马车。
鬼头棒,鬼头棒……
白岑在心中轻念了几声,然后低头,同检查马车底的赵通在马车下的空隙处照面:“诶,老赵,你说上次在迷魂镇见到那个幽冥使者,是不是也是鬼?”
赵通:“……”
赵通意外,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但确实也是:“没错,都是鬼。”
“兴许还是一家的鬼?”白岑幽幽道。
赵通微顿,然后看向白岑,不是没有可能,而且,有很大可能……
幽冥使者,鬼头棒,听起来就像一个地方的东西。
白岑轻叹:“还真都撞一处了,兴许,迷魂镇没解开的谜团很要解开了。”
白岑脑海里掠过一丝浮光掠影。
他小时候,师兄带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他吓得站在原地。师兄慢悠悠摘下面具,一幅清冷神色看他:“好看吗,阿岑?”
他摇头:“不好看。”
师兄莞尔:“小孩子就怕这些,多好看呐……”
因为年纪小,他听不大懂,也记不太清楚那时师兄说了什么。
但因为确实被那个青面獠牙面具吓倒,实在印象深刻,所以眼下还会偶然记起。
“马车没问题。”赵通撑手起身,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白岑也起身,远远看到霍灵和段无恒两个家伙还趴着马车那边偷听王苏墨和方如是说话。
赵通也看到了:“他们两人倒是喜欢在一处。”
白岑笑:“挺好的。”
马车后,霍灵和段无恒还竖着耳朵,怕被发现,就留了一双眼睛的高度在偷听。
方如是不乐意:“说了不治!我只治疑难杂症,这家伙的不是疑难杂症!”
王苏墨继续:“他被人追杀,昏死过去了。”
方如是淡然:“少了两块肉,失血过多昏死的,运气好熬得过去,前面找个大夫给他看看,运气不好熬不过去,死就死呗。”
王苏墨头疼:“……”
方如是嘀咕:“休想让我再救人,不救!”
方如是举起还剩两根指头的手:“把它俩一起砍掉我都不救了!哼!”
一轮谈判失败,方如是维护了自己的原则。
段无恒小声道:“他不会真的不救吧。”
霍灵摇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是老爷子让方如是替他治病的,他也不知道原来方如是不轻易给人看病的。
但王苏墨却仿佛一点都不着急,双手环臂,还在原处等。
一、二、三……
刚维护了自己原则的方如是折了回来,闹心道:“箱子里有药,生肌散,先用药水给他清洗伤口,用靠热的刀尖把腐肉割了,然后再止血药,去脓水,生肌散,最后用纱布包扎,都在那里面了,自己弄,我不管。”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王苏墨低头笑了笑,刀子嘴豆腐心……
王苏墨去开他的箱子。
生肌散,止血药,去脓水,纱布……
王苏墨一面找,一面开口:“出来帮忙。”
段无恒和霍灵:!!!
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也相互摊手。
然后继续听王苏墨说:“就说的你们两个,别看对方了,出来吧。”
段无恒:“……”
霍灵:“……”
霍灵:【可她明明就没回头呀,她背后怎么同长了眼睛似的?】
段无恒:【她是东家~】
“我背后没长眼睛也知道你们两个在偷听,别商量了,过来帮忙。”王苏墨的声音传来。
两人都叹了口气,然后无可奈何耸耸肩,依次上前。
谁让他们偷听在先。
“我们要做什么?”段无恒好奇,其实在八珍楼里,段无恒就是不挑活,并且热衷做事的那个。
但霍灵不一样:“可是,我们都不会。”
王苏墨转身,温和道:“马上就会了。”
段无恒和霍灵你看看我,我看看,都深吸一口气。
王苏墨把药拿到卢文曲躺下的地方,段无恒扯了扯霍灵的衣袖,让他一起上前。
卢文曲在自己身上用了避味的香料,所以血腥味没那么重;但等王苏墨揭开盖在他身上的布,忽然间,浓重的血腥味,尤其是狰狞的伤口映入眼帘,段无恒和霍灵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段无恒还好些。
之前在迷魂镇,他见到过好多怪人被饿狼和食人鱼吃掉。
所以段无恒比霍灵更好些。
霍灵直接别过投去,然后咬唇:“我不行,我去找人帮忙。”
段无恒刚开口:“喂!”
王苏墨温声:“不用,段段你来帮我。”
段无恒忽然明白过来,原本东家也只是想让他帮忙,但是霍灵有自尊心,如果东家直接不叫他,霍灵心里会想很久。
可东家一道叫了他过来,他不会觉得冒犯。
反而因为看过了,知道自己不能,自己就会离开,不会发脾气。
东家其实很照顾霍灵感受。
“我来了!”段无恒上前。
王苏墨之前已经简单看过伤口,出血过多,很多伤口上还有脓水,也同衣服和布料粘在一处。所以方如是才说要先用药水给他清洗伤口,再割掉腐肉之类。
“点火把匕首尖还有剪刀尖烤热。”王苏墨吩咐。
“好。”段无恒照做。
一旁,王苏墨仔细查看那些和衣服粘在一起血块,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可以撕开,有的要用剪刀。
王苏墨仔细查看的时候,段无恒用火折子点燃了油灯,这油灯是方如是的,油灯上的火苗很快将剪刀尖靠热。
段无恒递给王苏墨:“东家好了。”
话音刚落,马车上的帘栊撩起,见来人是白岑。
段无恒惊喜:“白岑哥?”
白岑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王苏墨:“霍灵来找我,让我来帮忙。”
霍灵这家伙还真的是去找人了。
估摸着是不想同丁伯、贺真和青雾说,所以直接叫了白岑;也可能是这一两日同白岑走得近,所以拜托白岑。
白岑一眼看到躺马车上的人,还有段无恒手中的剪子,白岑温和:“我来吧。”
王苏墨眨了眨眼。
白岑拿起剪刀,温声道:“这种事情交给我来做就好,我是杂役嘛。”
王苏墨看了看他,嘴角淡淡勾起。
“东家,我把这儿揭起来,用剪子剪了,你用纱布粘药水清洗。”白岑安排。
王苏墨笑了笑:“不用。”
白岑看她:“???”
王苏墨双手环臂,胸有成竹:“真的,不用……”
白岑疑惑皱眉。
王苏墨刚准备开口,“哗啦”一声,帘栊被撩开,一脸不高兴,但还是回来了的方如是吼道:“出去出去!都出去!”
“滚滚滚!都滚!”
王苏墨摊手,她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方如是:我很生气!我很生气!
王苏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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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桂花糕
时间一点点过去, 方如是那边还在挑灯夜战。
今夜八珍楼是走不了,方如是同卢文曲在那辆小的马车里,马车的窗户上被油灯映出方如是忙碌的身影。
还不知道要多久, 而且,也没人好去催, 敢去催方如是。
方如是的怪脾气,会出手救人, 用翁老爷子的话说, 老方是拿苏墨丫头当唯一的家人了。
“这怎么说?”霍灵好奇问起。
他从小在青云山庄,但因为身体一直不好, 几乎一直呆在山庄中养病, 很少同外界接触,方如是也是这次老爷子让丁伯带他下山才认识的。
方如是的脾气他见识了好几个月了, 但方如是之前是何模样他并不知晓,只笼统听说过他的名气同脾气一样。
“我也想听。”段无恒也瞪大眼睛,托腮看向翁老爷子。
他也刚出江湖,知晓得很少, 但方如是江湖第一神医的名声,或多或少都听说过。
都是江湖中的后辈晚生, 他和霍灵一样好奇。
尤其,周围这些前辈里,翁老爷子在镇湖司。江湖中的传闻有时可信,有的不可信,但要是从翁老爷子口中说出来的, 一定比其他途径听来的江湖传闻可靠得多。
霍灵和段无恒已经一左一右就这么托腮坐在翁老爷子面前,眼巴巴看着翁老爷子,像两只小松鼠。
其实方如是当年的事,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听过些,但确实并不知晓具体。只知道当初方如是被掳去敌军,要他给敌军统帅治病,他宁肯自己断了三根指头明志。
江玉棠也道:“老爷子,这一段,其实我也没听过。当年师祖的事,您知道?”
是啊,当年方如是是江玉棠的师祖,也就是江湖百晓生救出来的,但江玉棠竟然都不知晓。
这一段,莫不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江湖中固然有快意恩仇,义薄云天,但也有藏在这些快意恩仇背后的故事。
许是因为江玉棠开口的缘故,翁老爷子略微思索,还是轻叹一声:“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又同你师祖百晓生有关,你正好问起,那也不算违背他的意愿。”
江玉棠环臂,剑随意插在臂间,也一脸疑惑。
“江湖百晓生,我同他在江湖中遇到,也同行了一段时间,当时同行的人,还有一位故人……”说到这里,翁老爷子微微顿了顿,应当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感慨上了心头。
众人面面相觑,没好打断翁老爷子的斟酌。
片刻,翁老爷子似是整理好思绪,继续道:“那是一段往事了。少年侠客行走江湖,江湖固然险恶,也会遇到结伴同行之人。跋山涉水,除暴安良,也相互切磋,若干年后,兴许还是一段年少时的佳话。少年百晓生就同人一道结伴江湖过,其中一个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
段无恒和霍灵一脸懵,就,就猜到了?
赵通和江玉棠对视一眼,有些拿不准,但隐约有个念头。
翁老爷子看向江玉棠:“玉棠,你觉得呢?”
江玉棠轻叹:“方如是。”
“啊?!!”霍灵和段无恒惊呆。
赵通和白岑都不意外,毕竟,最后去敌军答应营救方如是的人是百晓。这份道义,义薄云天,但同样,背后还藏了情义在。
所以这个人方如是并不意外。
“另一个人呢?”江玉棠好奇,毕竟,当年的事,同师祖有关。
说到这里,翁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向白岑:“小白,猜到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嗖嗖看向白岑,的确,白岑是八珍楼里是脑子转得很快的一个,但翁老爷子好像最相信白岑,也对白岑有信心。
既然被点名了,白岑也只好开口:“是那个敌军元帅吧。”
“啊?!!!”
霍灵和段无恒再次惊呆。
这次不止霍灵和段无恒,还有江玉棠和赵通都愣住,这……
几人纷纷看向翁老爷子,翁老爷子颔首:“不错。”
所有人又通通看向白岑,这,这怎么猜到的?!!
白岑握拳轻咳两声,低声道:“敌军阵营,守卫如此森严,又在交战中,百晓生再厉害,是怎么凭借一己之力撞入敌军阵营,还能把方如是带走的?敌军阵营又不是寺庙,进出全凭信仰……”
众人都恍然大悟:“……”
确实。
但这类江湖传闻,往往所有人都默认会带上一层英雄色彩,忽略些实际也是正常的。
可确实,百晓生一人潜入,有些过了。
“白岑哥,你怎么这么聪明!”段无恒佩服得小声朝他说起。
霍灵也一脸崇拜,虽然他不像段无恒那样会表达出来,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好像,忽然间对他能出现在爹书房里商议事情的事情也默认了。
还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白岑头大:“我想,当年他们人在江湖中萍水相逢,其实并不知道各自身份,但年少相遇,一路患难,成为知己,一起闯荡江湖,有旁人不可比拟的情义。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敌军元帅,有的只有方如是,百晓生,还有另一个年轻俊杰……”
白岑这么一说,所有人心中都释怀,应当是如此了。
翁老爷子欣慰点头。
岑温庭十七岁时,天子钦点探花,入户部为官,他的儿子自然继承了他的聪明。
翁老爷子继续:“当时和百晓生,方如是同行的少年名叫颜冠杰。三人里,方如是精通医术,百晓生善于打探消息,颜冠杰在三人里是武功最好,而且精通兵法的一个。但当时谁都没多想,一个行走江湖的少年,对江湖中的一切都不那么了解,却对兵法精通。”
赵通反应过来:“因为他不是国中之人,所以很多东西,他都一知半解。他应该出生敌国的武将世家,外出游历的”
翁老爷子点头:“不错。我们与北狄素来敌对,百余年来边界战争不断,两国仇视已久,几乎没有任何往来,所以,颜冠杰是背着家中偷偷出来游历的。换了汉人的装束打扮,因为生在武将世家,所以学了些汉语,但不算精通,所以听得多,说得少。”
“三人相遇,结伴而行。方如是那会儿还医者仁心,百晓生负责打探消息,疏通关系,以及隐藏三人的行迹,因为打抱不平,除暴安良也是会结仇的。就算颜冠杰能打,三人也不能一直被人打。就这样,三人各司其职,经年日久,结成了深厚的友谊。”
“再久些,方如是发现了颜冠杰中毒,颜冠杰告诉他小时候的事了。这种毒之前没见过,方如是拼了命想救他,但毒一时半刻解不了,方如是就一门心思研究,解不了,就压制毒性。颜冠杰的毒越来越深,方如是就从早到晚钻研,以前的方式是医者仁心,但后来就力不从心。”
“渐渐地,他也意识到他再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救其他的病人。他的时间有限,救了这个,救不了那个,救了那个,救不了这个。他一门心思想救自己的兄弟。如果连自己的兄弟就救不了,他学医术又有何用?”
“后来方如是也会救人,但只接疑难杂症,江湖中的大夫何其多,江湖之外大夫一样到处都有。他要把时间用在刀尖上。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方如是的怪脾气连同他只医治疑难杂症这一条,一道传遍了武林。”
“原来如此。”霍灵听明白了。
赵通感慨:“一个人的性格不是无缘无故形成的,一个大夫的精力有限,他又有想做的事,时间对他来说本来就不够,他确实只能取舍。只医疑难杂症不是空穴来风,都是有故事的。”
白岑也环臂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方如是打死都不治卢文曲了。
卢文曲是重伤,但对方如是来说,不是占用他精力的事情,他不愿意做,因为习惯了一辈子。
如果频频因为某些东西打断自己的原则,就会没有原则。
所以翁伯才说,王苏墨对方如是来说是亲人。
同样的,白岑深吸一口气,王苏墨也不会轻易为人打破八珍楼不上门的规矩,但是为卢文曲打破了。
应该,也是很重要的人……
白岑思绪飘去了别处。
江玉棠继续问:“那后来呢?”
翁老爷子继续:“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同行几年后,颜冠杰家中有人来寻,离开前留了一封书信。之前他们有过猜测,但是都没戳穿,直到这封书信,他们才真正确认颜冠杰对方是北狄人。国中与北狄交战不断,三人却曾亲密无间,也许相忘于江湖,就此别过,才是最好。但造化弄人……”
“过后的十余年,方如是一心扑在医药上,脾气越发古怪,而且,不愿意再与任何人同行,一直都是独自一人,方如是神医和怪医的名号越发响亮;而百晓生也是从那之后开始想要做江湖百晓生的,这些年行走江湖,认识了很多人,有了自己的眼线,也布了局,所以趁势而起,但许久之后,都再没有颜冠杰的消息,一直到北狄进犯,边关死了无数多人……”
“那时候像江南陆家一样,不少武林世家都让子弟去了军中,这一场仗打得极其惨烈。方如是告诉过百晓生,他一生欠过三个人情。其一,江南陆家,所以陆家子弟相继战死沙场,方如是北上,替了军医,这是为什么方如是会出现在边关。”
“其二,青云山庄贺老庄主,所以霍灵,你的病,方如是会治,他欠老庄主人情。”
霍灵心里其实也有猜想,丁伯带他来,方如是就见他了。
听闻方如是连见人都不容易,原来真是老爷子。
“其三,方如是欠了……”说到这里,翁和顿了顿,应该是这个名字很难说出来,但片刻,还是带着缅怀道:“其三,她欠了渝中江家一个人情。”
听到这里,江玉棠眸间微动,忽然看向翁老爷子。
渝中江家……
那是外祖母!
翁老爷子是认识渝中江家人的,是不是,真的是外祖母?
江玉棠深吸一口气,心里不知道是期盼,憧憬,还是失望,疑惑,总之,都参杂在一处,复杂的神色与眼神。
但没有打断翁老爷子。
她也想知道后来师祖发生的事。
翁老爷子继续:“方如是在边关做军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有一次方如是跟了去,但就在那次,方如是在敌方阵营中见到颜冠杰。”
段无恒双手托腮,遗憾感慨:“以前是亲如兄弟,并肩同行,一个为了救另一个性命,日夜钻研医术;现在是战场上,对方杀我将士与百姓无数,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想想都……”
段无恒重重长叹一声。
赵通难得会主动问起:“翁老爷子,然后呢?”
“这次中了敌军埋伏,所有将士,包括陆家的人都死于刀剑之下,颜冠杰认出方如是,借口他是神医,才留了他一条性命,然后带回军中。颜冠杰本名梾木多,是北狄一族武将世家,这次帅兵的是他的父亲,但途中被箭矢所伤,颜冠杰临危受命,做了主帅。”
“方如是确实医术高明,颜冠杰救下他,一是兄弟之情,二也是想让他医治自己的父亲,他知道方如是医术一定可以。方如是看着他,想起陆家子弟,还有无数多边关将士前赴后继战死沙场的场景,方如是说不。”
“颜冠杰还想开口,方如是拿出匕首,斩断了自己一根指头明志,他不会救任何一个北狄人,现在不会,日后也不会。周围的人要杀了方如是,颜冠杰拦下,然后继续劝说,方如是又用匕首断了自己另外两指。当时帐中所有人都惊呆了,都不敢上前。”
“颜冠杰的父亲中了箭矢上的毒,除了倚仗方如是,无人能解,方如是是救命稻草。方如是的手指要是断完了,大罗金仙来也救不了,所以对方不敢轻易动弹。就这样,方如是在敌军中被困月余,但始终没有松口。颜冠杰不敢劝说,怕方如是再断指。”
“就这样,听到消息的百晓生冒险来了边关。百晓生的人脉很广,所以江湖中百晓生想打听的秘密都能打听得到,即便在北狄,百晓生的消息网还是有用武之地。”
“所有人听到传闻,都是百晓生只身去往敌军军营,救走了方如是。其实并不是。百晓生再厉害,就算能用想到只身赴会,让颜冠杰放松警惕,也不会想不到如果没有人接应,他们救不走方如是。所以,百晓生并不是一个人,但他为了保护其余两个人,隐藏了所有消息。”
“还有两个人?”霍灵惊讶。
赵通也皱眉:“两个人?”
江玉棠忽然攥紧掌心。
“小白。”翁老爷子又唤声了,众人都明白了,是看他能不能猜到。
白岑奈何轻叹:“翁老爷子,您刚才说您同百晓生在江湖中遇到过,也同行了一段时间,当时同行的还有一个故人。一、二、三,不正好是三人吗?”
周围:!!!
对啊!
白岑继续:“百晓通救出方如是之后就中箭死了,您哪有那么刚好有时间和他同行,所以我猜,就是你们三人同行去救的方如是。”
周围:???
这!!
白岑:“百晓生为了保护其余两个人,隐藏了所有消息,所以别人,包括方如是自己都不知道老爷子您出现过,或者说,您只是帮忙接应和善后,你也没见过方如是。所以我猜,就你们三人。而且……”
白岑幽幽看他:“您说方如是欠了三个人情,最后一个人情是渝中江家。所以我猜,同行去救方如是的人,是百晓生,老爷子您,还有渝中江家的这位故人。”
周围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