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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伊自然地下了床,顺手揽住了身旁的成霖,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他的手臂,像小朋友在玩弄自己喜欢的玩具。

“等你们大少爷回来和他说,”她笑着道,“这三三,我要了。”

男人闭上乌黑的眸,感觉额角一跳一跳。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落到如此境地。

就算是分身,只要是正常的分身,也可以杀穿这别墅,直接暴力破局。他却只有意识,还有这根本不属于他的,完全不好用的身体……

真不该下意识地抓住那棵破烂定神草。

【现在说这些不大好吧,成霖。】身体里,男人温润的声音蒙蒙响起,【毕竟我也没有想给你用的意思。】

成霖被他的意识驱动着,下意识地想推一下鼻梁上根本不存在的眼镜。

但他的手臂被女人紧紧地揽着,她柔软指尖正在他小臂上龙飞凤舞地比划。

【开个玩笑嘛,别生气】

写完这四个字又感觉没意思,继续乱涂乱画。

【33333333333……】

……

成霖慢慢地深呼吸。

真的还有必要回到本体吗?

这段记忆,全部清除掉或许也不是不行。

“等大少爷回来,也要大概一周之后了,”大太监扬声道,“请吧,今日您的行程排得可是满当呢。”

行程。

什么行程?

真是让人期待啊。

时伊揽着成霖站起身来,娇娇柔柔地笑:“走吧。”-

从主卧套间走出来,赌博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

骰子声,吆喝声,惨叫声,狂笑声交织着,她和男人亲昵地挽着手,跟着九号的大太监,慢步走到那旋转楼梯。

旋转楼梯之下本应是宽敞奢华的客厅,但现在变成了金碧辉煌的赌场,二十四小时营业,从不停息。

中央的LED大屏幕是华丽至极的宣传语。

【涅槃重生,逆天改命。】

【长生不老,寿与天齐。】

【那些金钱和权势都买不到的特权,将在这里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紫禁山庄欢迎您。】

穿燕尾服的长尾老鼠异种端着盘子穿梭,赌桌旁却都是正常的红着眼睛的男男女女。时伊扫过去一眼,竟看到了其中有京城出了名的富二代,张耀祖。他也是正常人类的模样,只是面色惨白,面前的筹码也即将曙光。

根据资料搜索显示,他也住在紫禁山庄的核心区域。

“耀祖先生,”老鼠异种就站在张耀祖的身旁,但他双眼发直,完全没有注意到。

异种柔声劝慰,“您的筹码已经输光了。今天就玩到这里吧,下次再来……”

“为什么要下次再来?”张耀祖笑起来,仍是那副矜贵富二代的模样,但牙关却微微地发起抖,“我只是今天没带够钱。和大少爷说一声,今天我先赊账。再来一把,只要一把,我一定……”

“赊账是吗?”老鼠的长尾巴从他背后绕了一圈,这里点点,那里摸摸,最后选中他的心脏,尾巴尖画了个圈,上面泛起血红色的光芒,它道,“好的,您的筹码马上到账。”

赌桌上冒出了新的筹码。

旁边突然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知名主持人杨勇的整个五官突然全部消失,他哀哀地喊着,声音呕哑嘲哳,难听至极:“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刚刚还赢得了平步青云的省长人生……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可以。”老鼠异种笑眯眯地,尾巴将他整个人都缠住,“作为知名主持人,您最为重要的声音和脸面都已经输掉了,没有赌博资格了。请随我去花楼吧。”

“花楼……”杨勇哭叫着,用他那难听至极的公鸭嗓音,“不、不要……会被人吞吃掉的……求你、求你……”

“您不要这样说,偶尔也会遇到心软的客户的。再说,万一您能在花楼中胜出,可是能赢得重生的机会,那难道不是更大、更有趣的赌注吗?”

老鼠异种笑着,尾巴卷上他的脖颈,和他整个人一起,消失在赌场里。

客厅里留下杨勇最后一声“不——”,是恐惧到极点,撕心裂肺的气音,激起阵阵回荡,又很快被鼎沸的人声掩盖下去。

张耀祖浑身一颤,心中多少有些后悔。

他刚刚已经赢来了可以长命百岁的健康身体,赢来了幸福美满的家庭……

但都在一场赌局中如数输了出去。

是不是该见好就收呢?

杨勇也是他好兄弟,父母一路帮衬着走到了今天,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此时,赌场中央的LED大屏滚动掉落了新的赌注,所有人一齐狂欢起来,沸反盈天,几乎将别墅掀了去——

【随意操控股市涨跌的金手指】

哈、哈哈……

张耀祖的嘴角微微抽动。

健康算什么?

家庭算什么?

竟给他这些没有用的破烂玩意儿!

他不想再当被世人指摘的纨绔子弟了。

要赢得像样的、足够光宗耀祖的事业才可以!

对!就要这个才可以!

张耀祖收敛心神,很快重新投入了战局。

时伊望过去……

眼熟的面孔还真的不少。

都是电视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主持人、富商、明星、政界精英……

路如砂这生意做得可真是风生水起。

算起来也是亲兄弟,脑子看起来可比陆芜砚灵活多了。

“十一小姐,”一行三人进了电梯,九号笑眯眯地问,“您昨晚运气可是不错呢。要不要再来两盘?”

她做出一副心动模样,朝外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拒绝:“忙完再说咯。”

九号无所谓地耸耸肩,他按下负一层的按键,道:“那请刷卡吧,十一小姐。”

时伊拿起身上小小的银色圆牌刷了下,电梯按键亮起了莹莹的粉色光泽。

看来负一层不是单纯的只有一层而已。

应该有些专属的隔间,要刷卡才能抵达。

电梯里没有任何灯光,只有那粉色的光圈而已。

下坠,不断地下坠。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独留那光圈炫目,令人意乱神迷。

终于停下,电梯门缓缓地打开。

全新的世界在他们面前徐徐展露一角。

时伊面不改色,仍保持着梁皎月的标准微笑,握着男人的手却微微地发紧。

身旁的男人动作微停。

几秒后。

他轻轻地捏了捏她汗湿的手心。

她面色丝毫未变,微笑着,稳步向前走出。

而他紧随她其后,两人一起走入银白色的世界里-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37章 第 37 章 陆医生?

刺眼的银白色占据了绝大部分视野。

整个空间空旷到失去边际, 高耸的巨柱一眼望不到顶,镜面般的冰冷质感,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人脸。

如同最昂贵奢华的奢侈品店, 巨柱便是货架, 人脸便是藏品, 每张脸都被银白色的透明玻璃罩罩着,依次陈列开来, 时不时地,轻轻眨一下眼睛。

那不是画像,不是雕塑,而是活生生的、有着细微毛孔的、带着温度的人脸。

每张脸都看向她。

每张脸都微笑着。

那微笑很眼熟, 有着居高临下的怜悯、慈悲和神性, 也有着任君多采撷的热切和痴迷。

看看我吧。

看看我吧。

我瞳孔的颜色是多么漂亮,我的肌肤是多么光滑细腻, 我的每一根眉毛都精心裁量, 我的鼻骨得天独厚,我的唇瓣多么光泽闪亮——

看看我——

快看看我啊!!!

看我啊!

细细的金属钩穿过下颌,它们被悬挂在无尽的巨柱之上, 每一张微笑的脸都在歇斯底里的尖叫。

时伊漫步走在其中,巨柱中镜面的缝隙映照出她的身影。

她的微笑和巨柱上那无数人脸的微笑无甚分别,一样的美丽,一样的标准, 一样的绝望, 一样的僵硬。

耳膜阵痛。

喉咙发干。

怒火如被飓风卷起, 点燃她的心脏,窜上她的发顶,时伊感觉自己的后脑一波又一波地震荡, 泛起愤怒到极点的麻意。

怒火在心中叫嚣——

想毁了这里。

好想毁了这里。

不容原谅。

不容原谅!

她的手无意识地将男人攥得更紧。

指尖陷入他的皮肤,感受到了一丝来自于水的柔软凉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纯净清澈的水之假面已经一点点地,将她手心的汗全部洗净。

“根据您之前的优异表现,今天,咱们紫禁山庄决定送您一张铂金级面具。”前方,九号大太监声调向上扬着,怪腔怪调,“那可是用进化者精心制造的面具,戴上能获得一日的异能体验卡,是非常珍贵的机会……”

他背对着她,后脑勺却突然冒出来一个白色的眼珠,正在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和反应。

时伊的视线漫无目的,像来逛街似的,态度随意地道:“哦。”

九号显然很不乐意她如此简短地回复自己。

那眼球就在她的视野值区域内,突然猛地一下爆开,整个背部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眼珠!

女人秀眉微抬,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

九号的眼珠慢慢地收了回去。

“十一小姐,看上哪个了尽管提,不越过铂金级都可以。按理说我们这儿不拆卖的,但您是大客户,大少爷说了,您要单单相中哪个眼睛或鼻子也行呢。”他嘻嘻地笑着,随意一指,“喏,刚来的新鲜货,眼睛形状挺优美,大小看着也合适。要不要摘下来给您试试?”

时伊的视线望过去。

那是一个陌生的漂亮少女。

看起来很年轻,充满了胶原蛋白,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望过来。

她好像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摆在这冰冷货架上,目光甚至带着些好奇,仿佛这只是一场新鲜的试镜。

每张脸下面都标着一行小字,有着曾用人的名字与生平。

写着“使用手册”四个字,却像墓志铭。

【柳白,女,19岁,演员。】

“行啊,”时伊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笑,“拿下来吧。”

九号打了个响指,那玻璃罩徐徐升上去,形成托盘模样,脸向后倒,直接落入其中,像盘菜一样。

时伊走上前去。

柳白的每个五官都被精心地包装好,透明的袋塑封着,旁边还放了一只金属的镊子。

她慢悠悠地夹起了一只右眼,放在自己脸前,对着镜子照。

那只漂亮的眼睛中,迅速闪回了几个画面。

阳光,树荫,陈旧斑驳的矮矮课桌,印满卡通图案的老式同学录。

花里胡哨的一路顺风,步步高升,学业有成,身体健康。

还有一栏,是学生时代必备的四个字:我的理想。

我的理想——

和我全世界最漂亮最可爱的欣欣宝贝一起,成为全世界最优秀的演员!!!

一起演一部真正的电影!一起做最厉害最大腕的主角!!!

下面还有另一个笔迹的回复。

永远爱我的白白宝贝!!!

一起变成更好的大人吧~

稚嫩的笔迹。

后面用粉色的荧光笔,画了三个粗粗的粉色爱心符号。

闪闪发亮。

……

实在太亮了。

璀璨的水晶吊灯晃了她的眼睛,包间里的装潢过于豪华,觥筹交错之中,出现了无数只握着酒杯的男人的手,衬衣,西装,还有昂贵奢华的腕表。

视线飘忽无措,转个不停。

谁来劝酒了,她慌张地速速摆手,再劝,再摆手,不知对方说了什么,酒杯几乎抵在了她鼻尖上。

正摇摆拒绝着的手停下了,顿了几秒,握住了那只小小的,盛满辛辣白酒的玻璃杯。

酒杯猛地抬起,眼睛紧紧闭上。

……

纤长浓密的睫毛眨开,合上,再睁开。

视线影影绰绰,天花板很漂亮,也很高。

转过身,床头有条流光溢彩的项链,吊坠是一把钻石镶嵌着的,精美的锁。

旁边那张精美的卡片,写着“张总的见面礼”。

视线突然整个模糊,暗掉。

……

再睁开眼睛是一个深夜,雕花的装饰,洁白奢侈的大床。

视线慢吞吞地转向身旁。

望向那个熟睡的、打着均匀鼾声的男人。

和握在手心里颤颤的刀。

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双手握紧那把刀,就像当时握住酒杯一样。

高高地扬起,尖利的刀锋在月色中划出凌冽的光——

鲜红热辣的血液溅入眼眶。

这次她的眼睛一眨不眨。

只微微地弯起,笑。

……

她的笑容和对面男人的笑容重叠在一起。

翘起的弧度,扬起的眼尾,微挑的眉毛,竟然有几乎十成十的像。

男人端坐在皮质沙发上,金发被随意地梳至了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骨。

那双猫儿般的凌厉碧眸含着些如水般的慵懒笑意。

是路如砂。

他穿着件极有质感的深碳灰西装,可却懒得系扣子,只肆意地敞着,一条长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膝头,折出几道散漫的折痕。

完全是纨绔的贵公子形象。

和他在进化者学院一丝不苟、温润如玉的优秀教师形象是彻底相反的两个极端。

“啊。你真的杀了他啊?”他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语气好像在惊讶,又好像在撒娇,抱怨地道,“真是的……我只是和你开玩笑。你信了?”

“你的那些剧,投资人其实全都是他,根本不是我。张总虽然年纪大点儿,丑点儿,但对你可是真心实意的呢,我邀请你来紫禁山庄做客,他都吃醋不许,我真是又生气,又感动……啊呀,怎么这种眼神看我?”

他手拍着胸脯,语气夸张,眼眸笑意却更加深:“吓到我了。不要这样看我,我也会害羞的啊。”

“我、说、了,不要这样看我。”语气慢慢地阴沉下来,又轻声慢语地哄起来,“低下头。嗯……真乖,再低点儿。听话,你也不想被我杀掉吧?”

“亲手杀了你我也会伤心的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有天赋的演员……进门前故意和我的下属吵起来,是想要逃跑的吧?好厉害,把那些傻瓜都骗到,幸好我回来的时机凑巧。哈哈哈——你说说,这是巧呢,还是不巧?”

膝下的土地微微震颤着,男人挑眉倾听,突然眉眼舒展开来,爆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他自顾自地,笑到眼角泛出眼泪,笑到几乎弯下了腰,“有趣,有趣!老张也好,我也好,原来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啊——”

“那天在酒桌上,你是亲眼看到老张那个蠢货在白酒加料,还故意喝下去的啊?为了给你的那个一起跑龙套的好闺蜜报仇吗?她叫什么,星星?欣欣?”

“装作相信我,也只是为了顺利杀掉老张吧?现在是怎么样,还想要杀掉我吗?”

“好了,好了,不要闹了。哈哈哈……真是小孩子心性。为了一个死掉的人赔上自己的命,也太不值得了吧?”

“乖乖地来我的紫禁山庄吧——你那么优秀,那么漂亮,那么狠毒,是我最最最特别的藏品,我会把你装裱在银柱之上,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唔……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柳白,对,真是好听的名字。”

“别抖啊。别怕。我还从来没有亲手处理过你们这些弱小的蓝星人的脸,割花了就不漂亮了……”

“我会很轻的哦……”

刀尖从下颌线开始,仔细地划开她的脸颊。

男人哼起愉悦的小调。

……

时伊认真看了好一会儿,赞叹道:“确实漂亮。”

“那就送您右眼咯?”九号问。

“大少爷不是说送整张吗?”

她声音柔柔的,却有种理所应当,不容置喙的感觉,和梁皎月说话语气一模一样,一听就是出身豪门的大小姐。

这理所应当的语气让九号粉白的脸微微抽动了下,狭长眼眸中的细小眼珠跟着跳跃,闪现出来了短短一瞬。

时伊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

九号的眼眸狭长,极细,根本看不清楚眼珠的位置。

时而指尖上显出个眼球,时而又从脖颈上冒出来,但都是白色的,像早上洒入他们房间内的一样。

只有刚刚眼睛里的是血红色的。

琉璃一样透亮。

“那行吧。”九号的嗓子捏得很细,“就送您整张。相信她一定会和您融合得很好,让您青春永驻,更加光彩照人。”

语气听起来不情不愿,甚至有些嫉妒,眼珠却从额上冒出来了,一副狂喜的模样。

时伊放下柳白的眼睛:“那铂金级面具送哪张?”

男人粉白的脸一僵,明显不高兴了:“就这张啊。你不都挑中了吗?”

“这是铂金级的面具吗?”时伊保持着那微笑,抬眼望向巨柱的上方。

她的视野值比之前要更强,从电梯门打开时就已经将这里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巨柱的位置越向上,人脸的玻璃罩就越精巧。这九号给她推荐的393号的位置还没身边的男人个子高,算什么铂金级。

真正高级的货可都在天上呢。

这九号也太多小九九。

大少爷要送的东西,他倒是自顾自在这儿讨价还价起来。

怎么,担心送出来之后,她会影响到他的地位吗?

女人那双漂亮的猫眼微眯,食指指向了半空中的一个位置。

她声线平稳至极:“我要那张。”

“……哪张?”九号抬起头,望向她手指的方向。

时伊面色平静地抬头望,胸口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滚烫。

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无数人脸之中,她进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他了。

原因无他,大概只是因为那琥珀色的卷发太显眼包。

男人的笑容虽然僵硬,但一如既往地露出了两个小小的酒窝,在一众诡异的人脸之中,显得多少有几分乖巧。

好久不见啊,哥哥。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确定吗?”九号明显地不高兴,声音都沉了下来,很冷淡,“确定了就不能再反悔了。”

“确定。”

时伊听见自己的声音,咬字很轻。

是很不确定的语调。

玻璃罩打开,和柳白一样,脸向后倒,托盘像坐电梯一样,顺着巨柱下滑,来到她身旁。

【云亦,男,B级进化者,云烟族。】

他无知无觉地冲她笑。

时伊没有丝毫犹豫,她闭上眼睛,轻柔将他的面具戴在了她的脸上。

她好像感受到了来自哥哥的拥抱。

他们还从没有过这样亲密的拥抱。

九号死死地盯着时伊的一举一动。

以她为圆心,周边出现了无数硕大的眼球,飘浮在空中,360度无死角地监控着她。

他整个人微微地抖动着,面部几乎完全扭曲,直到亲眼看着她戴上了那张面具,才终于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脸上的白粉都往下掉,不小心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白色眼球:“这就是你挑的破烂面具……云烟族,一点攻击力都没有,什么眼光!”

“我再告诉你个秘密好不好?”他乐不可支,嗓音阴柔,“男人和女人的脸是会产生排异反应的。你这一日体验卡相当于都废了,还掌握什么异能?大少爷也太过于高看你……说什么能掌握的话就给你晋级,哪儿能那么容易?”

“好了,不要耽误我的时间了。”九号道,“给你三分钟,唔,用异能杀掉你旁边的男人,就算你成功吧。”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薄薄的水雾。

水雾出现的位置很巧妙,完全融入在银白色的世界中,只在时伊眼前微微荡漾出了一道波浪,像催促的暗号。

小水的耐心一如既往地差劲。

“男人和女人的脸会排异吗……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小九?”时伊歪歪头,望向九号,唇角慢慢地勾起,弧度变得更大,“你偷偷吃掉那么多女人,大少爷知道吗?”

九号浑身一震,狭长的眼眸竟突然瞪大!

血红色的眼珠暴起,迅速溢满整个眼白,在死白的脸上飞速旋转,像开启了两个血红的、通往地狱的入口一般。

他僵硬的脸颊抽搐着,想要狞笑,想要放几句狠话,想要修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但与此同时,空气中的水雾却同步骤然落下,冰通过无数细小血管急速凝结,瞬间覆盖整个眼球——

女人的刀刃应声而到!

力道凶猛,烟雾形成的刃,径直穿透他的双眼!

冰从中间开始裂开,九号发出极为尖利的痛叫——

“真是白长那么多眼睛,”时伊的云雾从他的两只眼球中穿过,将他钉在了巨柱之上,“有眼无珠的蠢货,看不出云烟族的异能有多强吗?”

云雾洁白,柔柔地包围着她,时伊周身都发着神圣的微光。

这种感觉……和她的二手烟一点都不一样。

这才是云烟族真正的力量。

属于云亦的力量。

所谓的排斥反应根本没有在她身上出现。

尽管有水之假面,但那云烟的力量乎在一瞬间就认出了她是谁,丝丝缕缕的洁白雾气瞬间欢快地融入她的黑雾之中,融入了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探出来温柔的一缕。

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她的肩膀。

好久不见,时伊。

嗯……

还好吗?

支支吾吾,结结巴巴,模模糊糊,半天大概也表达就这么个意思。

时伊想说好,又想说不太好,但又感觉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他听不到的。

一日体验卡,24小时后便会全部散去。

沉默之中,发顶却突然传来男人平静的声音。

“这不是云亦。”

“嗯。”时伊头也没抬地道,“是他残留的云烟而已。”

当然不是云亦。

也就第一眼能够唬唬人而已。细看过去,哪哪都不对劲。

云亦的眼睛要更圆更钝一点,鼻梁也更高挺,头发比他做出来的这东西要更卷一些,微微向上翘着才合理。

只是个装有他云烟的赝品而已。

却已经足够让她想要烧光这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许现在只有路如砂能够回答她的问题。

地上,九号正极为痛苦地抽搐着。

这个该死的偷窥狂异种正在渐渐死去。

早上房间里涌进来那么多细小的白色眼珠,她和成霖对视之间就达成了一致,眼睛应当就是这九号的本体。

它爱看女人,爱学女人,爱杀女人,也嫉妒女人,更想要变成女人。

眼球嘛,本来就是水,由成霖来对付他再合适不过了。

这点小事交给他办,时伊也放心。

不过她也没想到,两人第一次配合,竟然可以这么默契。整个进攻极为丝滑,没有一丁点儿多余的动作,也没给对手留任何可乘之机。

很快,散落一地的眼球全部消散,那写着花型“9”的银色圆牌也开始发污,然后迅速地变黑。

整个大厅中同步响起刺耳尖锐的警报声,像无数的钢针扎入她脑海里。

红色的灯光亮起,迅速锁定时伊的身影。

机械的电子音响起。

【警报——警报——】

【地下11室发生暴力冲突事件,请审判者降临。】

时伊好整以暇地环着双臂等待。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里可是路如砂一手打造的天地。

她在他的小天地杀了他的人,怎么可能不惊动上级?

面前的地面开始松动,突然冒出了无数根深绿色的枝条,抽枝发芽,藤蔓转合,凝结成了一个男人的模样。

男人腰间也有小小的银色圆牌,但上面不是数字,而是姓名。

他叫做……陆槐。

是木系的进化者?

还是和路如砂一样,堕落的异种?

陆槐抬起眼睛。

黑发黑眸,英俊的脸庞。

这张脸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时伊感受到空气中的流动着的蒙蒙水雾好似停顿了一拍,然后突然消散在空气中,如同被蒸发了一样。

余光里,成霖的身影竟然跟着微微摇晃了下。

时伊反应很快,她急速上前一步揽住他肩膀,将他埋入了自己怀中。男人顺从地随着她的动作拥住她,竟没有半分反抗模样。

“实在不好意思,陆槐大人。”她保持着梁皎月的微笑,用很是礼貌的语气,“我们三三胆子比较小。”

说着,她有样学样地也捏了捏他的手心。

“杀人者十一,”陆槐对她的小动作毫无兴趣,他语气平静无澜,如机器人一般,“说出你的原因。”

“这真的是个误会来的,我完全不是故意的。小九要我测试异能的杀伤力,”时伊道,“但我怕三三接不上我的招,试不出来效果,就只好用小九试了一下——”

“我也没想到……我的异能竟然这么强大。”她伸出手,云烟在指尖轻柔地打着转儿,眼神无辜,“还是小九实在太弱了呢?”

陆槐没有说话,一双黢黑的眼睛淡漠地望着她,地上突然莫名其妙地探出无数小草。

这银白色的空茫世界中多了一抹鲜嫩的绿色。

小草左摇右摆,飒飒作响,陆槐停顿片刻,很快开口。

“杀人者十一,审判结果为故意杀人,性质恶劣,影响严重,判处死刑缓期执行。”

“异能等级判定为A,获得缓刑时间24小时,以及地下二层擂台赛入场资格。擂台赛胜出则赦免,失败则陪葬。”

“审判完毕。现在生效。”

陆槐语气冷淡地宣读完毕,话音还回荡着,地上已经卷起一根长长的藤蔓,将他径自卷回了地下。

小草也跟着全部消失,世界重归于平静。

时伊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她感觉大脑有些宕机。

肩膀上正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炙热水意。

男人低垂着头,靠在她肩膀。水之假面正发生着激烈的变化。

他面颊绯红,呼吸急促,显然在发烧,乌黑的发都被打湿了,整个人几乎站不住,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而那身体,并不属于成霖。

毕竟她刚刚才抱着他睡了一夜,多少还是有点印象。

长相……

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时伊有些发懵地望向男人清俊的脸,望向他眼下的那颗极精致的红痣,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雨水散去,沉雾漫过松针,浓郁的檀香包裹了她。

“陆……”她眨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陆医生?”

陆明檀的气息滚烫,他艰难地勾起唇角,声音微哑:“……你好,时伊小姐。”-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38章 第 38 章 我押一条命,赌十一号赢……

【站起来。】

【我说站起来。】

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愠怒。

【听不到吗?】

……

吵死了, 成霖。

陆明檀额头抵在时伊肩上,手虚虚环在她腰间,人一动未动。

脑海里回荡着成霖的声音。

滚烫的水之假面一波波地震荡, 如烈日烧灼后的海潮。

他喘息着, 等待成霖的那波怒意过去。

两个人共用一个身体, 确实很不方便。

他感触到的一切,成霖都能完全同步感受得到。

同理, 昨夜成霖力竭睡去,他倒是轻松了,陆明檀几乎一夜都没睡着。

她在深夜里向他靠近,那么随意地、像抱个洋娃娃般地拥抱他, 他想要避开, 却完全躲避不掉。

成霖倒好,很自然地保持着那个姿势睡着了, 怎么喊都喊不醒, 甚至还无意识地在时伊的颈窝蹭了蹭,吓了陆明檀一跳。

陆明檀完全不理解成霖为什么会那么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好像身体天然养成的习惯就应该是和她紧密拥抱。

而他清醒地认识到不该这样,却完全无法逃脱。

也完全无力抵抗。

那种被动感受到的滋味很不好受。

如今成霖也该尝一尝这味道。

幸好。

成霖散出那水雾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陆槐出现得又太突然,让陆明檀瞬间爆发了几乎所有的能量, 这才终于抢夺到身体的主动权。

这白毛鬼, 现在未免也太强了吧?

明明以前一起上学的时候和他也差不了多少啊。

烈日和海潮慢慢褪去, 水之假面重归平静。

陆明檀终于有了些力气,站直了身子。

然后猝不及防地撞入女人审视的目光之中。

她一双眸明亮,清澈, 漂亮到几乎逼人的地步,又问了一遍:“陆医生?”

你怎么会在这里。

语调轻柔,咬字清晰,已经猜了出来,却还在等他老实交代的语气。

“……定神花中有我的神识,”陆明檀垂下眸,低声道,“云亦在很早之前便托我照顾你。但我实在不知道怎样照顾好。毕竟你并不是一个需要照顾的人。之前侧面问过你,果然被你拒绝,但我总是放心不下……”

“叶眸能够感知探查危险,在关键时刻向我汇报……我多少能够放心一点。”他很诚恳地道歉,“对不起。这件事情是我考虑的不够周到,希望你不要生气。”

那定神花和成霖的雨水是差不多的能力。

他的一部分神识凝结成极小的精巧红意,就藏在那一片嫩叶里。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

真的是,叶眸确实在平日里并不会舒张开来,只是偶尔感受到变故才会出现,为陆明檀提个醒。

假的是,陆明檀刚开始的本意并不是为了帮助时伊。

她不是云烟族的进化者,这是他一早就知晓的事情。

他故意放纵她来到进化者学院,是想要探查她的目的,了解她的能力,看她背后是否有庞大缜密的组织,在操纵她的一言一行。

甚至在云亦离世时,陆明檀也第一个怀疑过是不是时伊的问题。

获取她的信任,送出定神花,只是其中的一步棋。

只是那叶眸,屡屡震动提醒得不合时宜。

譬如云亦刚走的那段时间,她平静地在沙发上坐的一夜,又一个夜里。

月光漫进来,在她脚边积成一片冷霜,她的目光悲伤而沉静。

她开始近乎于苛刻的训练。

从刚开始形态单一的绵绵云烟,到后来坚韧如钢铁般,可以随意变幻出不同的姿态;

从跑三圈就喘,到后来能够负重跑上二十圈也脸不红心不跳;

从刚开始没有章法的拳脚,到精准无误,一击便能让地面裂出蛛纹……

树叶也跟着簌簌落下,叶眸记录着她的模样。

脱力软倒在地的时候也有,扶着墙干呕的时候也有,被自己的攻击震到不小心吐血的时候也有……

实验进化者和自然进化者的身体素质天差地别。

从小受到的教育方向也天差地别。

想要跟上自然进化者的节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他清楚地见证了她的聪慧,她的成长,和她的努力。

终于在一个清晨,陆明檀敲响了她的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或许是……应该了解得更深入细致,才足以发现她的秘密?

时伊稍稍松一口气。

“怪不得,”她笑道,“当时也是我考虑得不周到,直接就拒绝你的帮助。其实我和云楚还是很需要你的,你也确实帮了我们很多。我们都很感谢你。”

她刚刚已经用记忆录播进行了比对。

绝对空间里,和黏土宝宝一起消失的,确实还有定神花上某片嫩绿的叶。

成霖是水,顺理成章地融合在了水之假面当中,而水之假面裹挟的、离她最近的那个意识,便是绝对空间当中的陆明檀。

叶眸啊……

原来如此。

在云亦刚“离世”的那段时间里,陆明檀总是能为她和云楚提供一些恰到好处的帮助。

帮忙操办云亦的后事,帮云楚衔接云烟族的大小事务……

有次她外出去做任务,云楚被云烟族几个反对派围起来,要求脱离水族,投诚金族,也是陆明檀及时出现,暂且安抚了下来。

甚至还主动请她吃过好几次饭,陪她出去散了心。

陆明檀有着和蓝星人一样的黑发黑眸,又温和儒雅,体贴得不露痕迹,就像一个熟悉亲切的高年级学长般,总能让她放下防备心理。

甚至还有些雀跃呢。

“太好了,陆医生。”她笑道,“能和你一起,我也就放心了。”

水之假面莫名其妙地波动了一瞬。

很快便又沉寂下来,散发着寒冰般的气息。

时伊的想法很简单。

如果真的能够在这个异种别墅的某个角落找到云亦,有陆医生在,说不定也能起死回生呢。

陆明檀也微微地弯起唇角。

她的语气是完完全全的信任和喜悦,并没有过多地和他计较。

他下意识地想推一下眼镜,可惜鼻梁上空空如也。眼下的那颗精致的红痣只好完全地暴露在空气里。

女人也好像是刚刚才注意到,歪头多看了一眼。那红痣便更加嫣红了几分。

时伊注意到陆明檀正望着地面沉思。

那是刚刚陆槐消失的位置。

陆槐……

陆明檀。

都姓陆,名中都带木字旁。

陆槐的技能,看起来也是木系的。

“陆槐,那个审判者,”时伊问,“你认识吗?”

“嗯。”陆明檀轻声道,“他是我们这一代木系子弟中的……第一个S级。”

是曾经的继承木系少主的,最佳选项-

时伊得到了地下二层擂台赛的入场资格。

她在电梯间刷了那11号的银牌,电梯上才浮现出负二层的标志。

根据标志大小和空余位置,她迅速计算了一下。

地下应当有十八层。

路如砂安排自己住在十八层地狱是吗?

真是没品的疯子。

电梯门徐徐打开,鼎沸的人声瞬间涌入进来——欢呼声,混杂着嘶吼、狞笑与求饶的喊叫,撞得时伊耳膜发疼。

地下二层的空间是硬生生凿开的土系岩层,岩壁上嵌着暗黄色的地灯,光线从岩缝里渗出来,把观众席照得如同洞窟。

擂台是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缝隙里凝结着暗褐色的痕迹,全部都是干涸的血。

两个异种正在上面激烈的缠斗,岩台边缘缠绕着粗如手臂的铁链,被观众的嘶吼震得哗哗作响。

看台上挤满了形态各异的异种,却也有不少看起来正常的人类,舒适地在高处的VIP席,惬意地摇晃着红酒杯观赏。

擂台赛中央的LED屏幕正在滚动播放着比赛顺序。

时伊在上面看到了她的序号。

11号实验体【云烟系】

VS

23号实验体【金系】

还要再等三场才轮到她。

而旁边竟然还有专门下注的洞窟,时伊看到自己的赔率已经达到了1:15。

也能理解。

金系本来战斗力就强,金属锋利又强劲,现在在进化者学院都是最火爆的族系。

而云烟系这三个字软绵绵的,听起来就像是要被割开的命。

真是让人心动的赔率。

时伊走到那下注区,问:“可以拿什么当赌注?”

“任何赌注都可以,”穿着西装的老鼠头回答她,它上下打量了时伊和陆明檀,道,“但您二位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陆明檀沉思着,问:“命可不可以?”

“命倒是可以。”

“1:15,”时伊问,“意思是,如果我赢了,可以拿我的命,换15条命?”

“命的赔率不是这样子算哦,”老鼠异种很快回答她,“命的话,每人只能押注一次,也只能一换一。”

“这样啊,”身边的陆明檀语气淡定,毫不犹豫,“那我押一条命,赌十一号赢。”

时伊有些吃惊地抬眼望他:“陆医生,对我这么有信心?”

“如果时伊小姐在这里死掉,我怕是也出不去。”陆明檀黑眸里噙了些清澈的笑意,他语气温和平缓,“我毕竟只是个医生,还算是有些自知之明。”

身后排队的异种不耐烦了,长长的口器几乎要刺入时伊的皮肤里:“给老子快点儿!”

另一只蚊子也嗡嗡起来:“他妈的下个注还在这里问东问西……”

话还没落下,那两只漆黑泛光的口器就被云烟形成的利刃劈开了,异种的脑袋瞬间被按在了下注区。

它们两个一起挣扎着,尖叫着,却被云烟死死地按着,一动都不能动了。

“我也押一条命,加上他,一共两条命。”时伊的语气很随意,“没说非要用自己的命吧?”

“没有的呢。”老鼠异种很快为她办好手续,“买定离手,谢谢二位光临!”-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39章 第 39 章 温柔的泥沼里

时伊和陆明檀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看比赛。

擂台赛上拳拳到肉, 命悬一线,看台上下了注的看客们也紧张刺激,氛围一触即发。但陆明檀人向来平和, 讲话又带着些恰到好处的幽默, 三言两语便逗时伊笑了出来。

“别说, ”时伊看着擂台上那个的红毛愤怒仙人掌,忍不住笑, “还真的有点像陈烬呢。”

仙人掌猛地旋转,尖锐的刺甩向四面八方,变成无数高速旋转的火球,将看台点燃了一大片, 引来无数惊叫。

小少爷生气的时候, 可比这威力要大得多了。

“唔,”陆明檀笑意盈盈, 温和道, “在这里看到他,都感觉有些亲切了。”

在这充满血腥气、怒意的尖锐世界中,她和陆明檀两个人仿佛独立出来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被绿意萦绕, 被木质的淡香包围,身体被疗愈着,精神也慢慢放松,得到了片刻的休憩。

他给时伊讲着对抗金系的注意事项, 为了让她印象深刻, 能记得牢, 还时不时地夹杂着些进化者学院的趣事,缓和了她即将上场的紧张情绪。

两个人坐在一处,悠悠哉哉, 指指点点,时不时地还笑两声,愣是有了些看电影或话剧的氛围。

“幸好是和陆医生在一起,”时伊再次感叹,“在这异种别墅里也能有几分乐趣。”

话里话外好像是在抱怨成霖没趣。

陆明檀感觉那水之假面几乎要把他彻底冰冻在这里。

“是我的荣幸。”说着,他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寒颤,时伊望向坐在陆明檀那边的异种——是个正在融化的冰块人,散发着阵阵寒意。

她招呼他:“往我这边坐一点。”

男人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选择坐过去。

两人挨得很近,薄薄的衣料贴着衣料,她的温度传递到他被冻得发冰的小臂,是微微有些舒适的烫。

她的温度好像比常人要高上一点。

擂台赛上,仙人掌被鲜血染得血红,露出残忍的微笑。

它再次旋转起来,这次动作很轻柔,像舞蹈一般,将黑色的灰尘高高扬起。

那是被烧成灰烬的对手。

生死擂台的规则是不能认输,无法求饶。

必须要到一方彻底死掉,这场比赛才能画上休止的符号。

LED屏幕上出现了下场比赛预告,时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对面,紫色的身影一跃而上,看台上立刻响起尖叫的热浪。

是很有人气的选手呢,她的对手,23号……

时伊来了兴致。

她站起身来,活动筋骨:“我出发啦。”

手却突然被人拉住了。

男人的指骨修长,冰冷如玉,手心微微张开,里面是一朵浅碧色的花儿。

花朵极为精致,花瓣莹润,上面着几滴剔透的露珠,流溢着极淡的绿光。

“这还是我第一次和时伊小姐做任务,”陆明檀道,“我也希望我可以帮得上什么忙才好。”

时伊的指尖悬在花瓣上方,还没有触碰到,便能感觉到一丝清润灵妙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不是普通的道具。

一看便知其珍贵,应当是很耗心血才能制作出来的东西。

男人抬眸望她,神色温柔,唇色却苍白了几分。

“它叫解语花。放在额心,可以短暂地融入你的身体……”

陆明檀说到这里停顿了下。

融入身体……这个说法,任谁听起来也会觉得不适。别人不论,只说他,是绝对难以接受将别人送的,不明不白的花儿融入自己的身体。

他道:“如果你信任我的话……”

话还没说完,时伊便微微弯下腰来。

柔滑发丝划过他颊侧,散下缕缕沁香。

陆明檀指尖微蜷,身子有些僵硬。

停顿一息,时伊已经抬起眼睛。

“怎么,”她离他这样近,秀眉微挑,眸中漾着几分笑意,“不是送给我的么?”

陆明檀稳住心神。

“是送给你的。”他轻声道。

冰凉的指尖轻柔地点了下她的眉心。

浅碧色的花儿瞬间贴合进她的皮肤,在眉心处出现了浅浅的花朵痕迹。

他和她的心神在此链接。

他望着她,唇没有动,声音却在她脑海中响起。

这是解语花的作用。

“金系技能最为毒辣。”陆明檀说,“不要犹豫,一定要直接下死手。”

时伊点点头,她转过身,稳步走向擂台。

只能活下来一个人哎,她又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当然会毫不犹豫地下死手了。

陆明檀望向她的背影,终于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尽管他语气尽量轻松,但心中就如冰川下的暗流,掀起一阵阵的惊涛骇浪,完全无法平静。

时伊并不了解,但陆明檀心知肚明,异种根本不可能有金木水火土这样的族系。

擂台赛上这些无数的异种……

全部都是进化者学院曾经失踪的进化者。

这里绝对不是简单的异种别墅。

而是一个大型的实验室。

是将进化者、异种甚至蓝星人随意融合尝试的地方。

擂台赛或许也是选拔的一种手段,是实验中的一个步骤。

别说他和时伊两个人,就算换作进化者学院最成熟的顶级战力小分队,如今也不一定能够顺利地活着离开这里。

除非……

陆明檀的视线向角落望去。

他早就发现。

就算是擂台赛这样的地方,角落里也会点缀着些小小的绿植。

那些植物有着不同的生长状态,叶间不同的脉络,看似不规则的孔洞,花朵的颜色,不同的朝向,卷曲程度……

全部都是木系的暗语。

是属于家主一系,才能读懂的暗语。

陆明檀站起身,平静地朝那角落走去-

倒计时冰冷的电子音在喧嚣中显得格外尖锐。

时伊翻身跃入铁笼,金属锁链在她身后“哐当”闭合,隔绝了外界,也锁死了退路。

“哎呦,”观众席上有人桀桀地笑,“是个小娘们儿呢。”

“应该再多赌个一百万了——”有人后悔地拍大腿,“注下少了!”

“这场来得值了!这么漂亮的小娘们儿,正好遇上金系,直接把她拉入幻境,一失神还不是随便玩儿啊?”

无数的杂音,又被哄笑声统统湮没。

刺眼的聚光灯打在擂台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她看清楚了面前的对手。

23号异种的面上戴着镶着獠牙的恶鬼面具,全身骨骼都已经金属化,右臂是布满倒刺的金属蝎尾,尾部的尖端颤动着,酝酿着如梦似幻的浓郁紫色。

冰冷的电子音无情地报数:“三——!”

全场赌徒的咆哮汇成海啸:“二——!!”

“二”字尾音未落,23号异种毫无征兆地动了!

蝎尾猛地甩向空中,“哗——”地一声,妖异的紫色磷光如粉尘般散开,劈头盖脸向时伊笼罩下来!

强烈的腐蚀性和金属腥甜气息扑面而来,时伊毫不怀疑,一旦吸入,五脏六腑都会瞬间被直接烧穿。

她反应极快,一抬手,云烟迅速凝结成半圆形的盾,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粉尘簌簌落下,如同强酸泼洒般,将圣白云烟染成了诡异的紫红色,发出被腐蚀的嘶嘶声音。

云烟迅速被腐蚀出无数细小的凹坑,那凹坑带来的痛感也如数传递到了时伊的意识之中。

如万根银针刺入骨髓之中,细细麻麻的疼痛泛起,时伊咬住牙,定睛一看,那紫色磷光在落下的瞬间便凝结成了金属丝,如硬化的蛛网一般,沉甸甸地切割下来,嵌入云烟当中!

她微微眯起眼睛,正试图寻找突破点,腰间却突然一动——

什么东西高高地昂起了头,冰冷的鳞片摩擦着她的皮肤,猩红的信子急速吞吐,发出“嘶嘶”的兴奋低鸣。

是毒宝!

时伊刚一点头,它便飞速窜出,饿虎扑食般,迫不及待地主动扑向金属丝,獠牙直接将顶端最坚韧的节点部分咬碎,囫囵吞下!

紫色的毒气渐渐地稀薄了。

毒宝的成长进度条竟突兀地向前跳了一格!

它竟然在进食!

毒宝之前一直都是吃点活鱼活虾之类的,尽管成长速度增加了2%,但整体的进度条几乎完全停滞不动。

时伊之前也突发奇想喂过它毒药之类,但它总是很嫌弃的不吃。

原来是要吃带着恶意的、真正的毒啊……

紫色磷光顺着它喉管滑入腹中,它一路蜿蜒吃下去,鳞片炸开一道道黑环,尾巴尖舒适地微微发起抖来。

看给孩子饿的。

时伊抓住机会,迅速凝聚云烟,从毒宝吃掉的空隙里甩出无数高速旋转的手里剑,直冲23号面门!

手里剑铺天盖地,躲无可躲,千钧一发之际,那条刚刚释放完毒粉的蝎尾以惊人的速度回卷,挡在了它的面前!

一阵密集如暴雨打芭蕉般的金属撞击声响起,火星四溅,将黑色坚硬的蝎尾划出了细密的伤口。

23号抬眼望她,恶鬼的面具微微抽动着,仿佛现在才认清自己的对手。紧接着,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蝎尾直接插入擂台旁的铁链之中!

他声音粗粝如砂纸:“幻阵!”

铁链颤动着,发出震天动地的嗡鸣。

冲天的紫光猛地亮起。

观众台上瞬间沸腾。

“来了来了,最精彩的部分来了!”

“没想到这11号竟然能把幻阵逼出来!哈哈哈!这场值回票价了!”

声音如海潮般褪去,时伊完全听不到他们的喊叫。

因为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时伊……”

“时伊!”

“时伊。”

妈妈、爸爸、温斯北、云亦……

他们都在呼喊她的名字,用着无比真实,带着笑意的语调。

那些梦里都梦不到的身影,一个个地出现在她身前。

和真实的几乎一样,她甚至能感受到他们的体温。

熟悉的男人神色温柔,深邃望她,带着极浅的笑意,眉眼里都是眷恋。

“好久不见,时伊。”温斯北轻柔地开口,“我好想你。”

“你呢?”他歪歪头,带着些孩子气的撒娇,“你也好想我吧?”

“喂……”眉头微微蹙起,“我不在的时候,不会有别的狗男人趁虚而入吧?”

这幻象不仅是精神攻击,更是物理毒气的载体,只望过去一眼,她整个人的身体都泛起了发麻的无力感。

时伊迅速屏住呼吸。

眉心中的解语花微微发亮,她手起,云刃飞出,男人痛苦地仰起头,他喃喃喊着她的名字,身影如泡沫般震荡,散开。

温情假象如同劣质幕布般被剥落,她的步伐坚定。

23号似乎不满幻象被破,蝎尾微微一抖,时伊眼前景象再次扭曲——

那张脸一眨眼,竟又换成了云亦。

琥珀色的眼睛闪闪,笑意带着些羞涩,两个酒窝一抿,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时伊……?”云亦望她,突然反应过来,语气极为紧张,“你怎么会在这里?”

……

语言,神态,说出的话语,都和真实的云亦毫无区别。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你在这里做什么?”云亦的语气很焦急,他一紧张就开始大段大段地输出,“不对,你怎么可能会进来这里的呢?这里没有任何人可以定位到才对啊!你、你要快点想办法离开才行——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啊——”

“……你,”云亦慢慢地睁大双眼,“你难道是来这里,找我的吗……不会吧……”

屏住呼吸的时间过久,胸腔中充满了辛辣的酸疼之感,如万根银针刺入肺腑,从心口泛起细细麻麻的疼意。

时伊的动作毫不迟疑。

云刃再次飞出,云亦一怔,竟抬手便形成云盾——

“时伊……是我,”他的表情几乎要哭出来,“你认不出我了吗?”

“我、我是哥哥啊……”

“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把我当作过真正的哥哥……”

他的云盾虚软无力,被时伊的刃狠厉地穿过,径直插入了他的胸膛。

泡影慢慢消失,云亦的声音残留在空气里。

“没关系,都没关系……”他颤声道,“快跑……快跑……想办法离开这里……”

时伊穿透了母亲虚空的腹部,父亲透明的心脏。

幻影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瞬间破碎、消散,只留下点点逸散的妖异紫光。

四面八方无数的人扑向她,毒雾扑面而来,她喉咙里泛起铁锈味的腥甜,无数只蚂蚁仿佛顺着血管往里钻,啃噬着每一寸肌肉。

而时伊完全没有停下脚步。

向前,向前——

哪怕肺要炸开,哪怕骨头要碎掉……

她有一定要追寻的真相,有一定要达成的目标。

毒宝身体大了不知道几倍,它不再是一条小蛇,而是一条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鳞片间黑环闪耀的毒蛟!它发出低沉的嘶鸣,紧紧跟随着时伊的脚步,和她一起涌向那紫色的身影。

23号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哮!

它全身的金属甲片竖起,化作旋转的毒刃风暴,而那毒刃不仅飞向时伊,也同时旋向他自己,切割着它被金属包裹着的躯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紫色的、粘稠如油膏般的血液滴落在地,如同活物一般,迅速沿着岩石的缝隙流淌,汇聚,和那冲天紫光完全结合在了一处!

汩汩的鲜血不断融合在地上,23号的气息慢慢衰弱下去,那充满怨毒的惨叫响彻整个看台——

观众席上响起疯狂的叫好声。

“来了,来了!幻阵升级了,快玩她,玩死她,嘻嘻、嘻嘻……”

“23号!能听见爷说话吗!一会儿给爷演点好看的,爷少不了你好处——”

应和声,哄笑声如耳鸣般嗡嗡作响,最后聚集变成“滴——”的一声,在时伊的脑海里震荡。

她向前迈出的下一步,天地统统变色。

脚下虚空,头顶无垠。

周围狂热的呐喊、赌徒扭曲的脸、锈迹斑斑的铁笼……所有现实的景象如同镜花水月般渐渐消失。

她不能再向前跑了。

身体像灌了铅般沉重。

……好累啊。

血液倒流,周身发冷,愤怒的情绪、无数的记忆如潮水般飞速褪去。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坐在蓝星的教室里。

二十一世纪。

这是蓝星最美好的黄金年代。

没有战争,没有危机,物质丰裕,精神充盈。

可以读书,也可以玩耍,可以奋斗,当然也可以躺平。

想做什么都可以。

如果感觉累了,就应该好好休息。

只要能够与自己挣扎的内心和解,只要甘愿咽下那粒名为“自我”的沙砾,就可以在这片温柔的泥沼里,继续快乐地呼吸。

窗外绿树成荫,风扇在头上吱呀吱呀地转,黑板上是复杂的数学题,严肃的老师抄着双臂怒视她,同桌的手肘撞过来。

一切都触手可及。

“快醒醒,时伊,”同桌小声道,“老师喊你回答问题呢。”-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40章 第 40 章 把我的记忆还给我

这是一个闷热的、漫长的夏天。

是学生时代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来来来, ”数学老师冷着脸,“时伊,上课睡那么香, 是都学会了是吧?这两道题答案是什么, 你来说说我听听。”

同学们纷纷望过来, 有好奇,有惊讶, 有善意的揶揄笑意。

每张脸庞都熟悉。

时伊眨了眨眼睛。

眼眶微微地泛起酸意。

泪水几乎要落下来。

……为什么?

老师一拍桌子,声音扬起:“站起来!”

她一哆嗦,身体比大脑反应还快,几乎弹跳般笔直地站起来。

黑板上的题目看起来并不难, 但她的思维很混乱, 情绪也焦灼。

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可以在这里耽误时间。

咦?

上学是什么耽误时间的事情吗?

身后,一个男声低低地响起。

“时伊, 能听到吗?”他喊她的名字, 轻声道,“答案是11,和23。”

时伊怔怔地转过身。

那是她后桌的……高中同学?

男生抬眼望她, 一双黑眸温和,表情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长相很是俊秀,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翩翩贵公子。

时伊有些不解。

她高中班里的男同学们都是些歪瓜裂枣,何时多了这号人物?

老师:“时伊?”

“11, ”她立刻抬头, 回答, “11,和23。”

“……全错!”老师按住胸口,深呼吸几下, 怒道:“这两道题问的是不等式的解集!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后面站着去!”

一通怒发冲冠中,时伊讪讪地道歉,然后转身向教室后方走去。

路过男生时,老师正好背过身去写粉笔字,她抓住时机,一脚踹在他的凳子上,让他一个趔趄,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有毛病啊你?”时伊用气声恶狠狠地骂,“不知道还乱说,想死呢?”

话撂到位,她根本不管他是什么表情,只大摇大摆地路过了他。

余光看到了他书本上的名字。

谢语花。

没听说过。

名字倒是真的好听。

……

胆子也是真的大。

她站在了教室最后面,惊讶地发现,那男生趔趄了下之后,竟然也跟着她站起来,一起走到了教室的最后面。

如此突兀、出格的举动。

而老师和同学们竟然就像完全没看到他一样。

他和她并肩罚站。

她好奇地侧头看他。

那么真实,几乎能看清楚他的纤长睫毛,甚至能够感受到他的体温,嗅到来自于他的檀木香气,极淡,陌生却又熟悉。

谢语花焦灼地喊她的名字:“时伊……”

时伊突兀地打断了他。

“你是谁?”少女明亮的双眼逼视他,“你为什么要来我的梦里?”

难得有个完全无忧无虑的梦境。

就连黑板上面悬挂着的“距离高考还有365天”的倒计时,也让她心生无限眷恋之意。

这是多么美好的学生时代。

要好的朋友们都还没有散落在天涯。

没有生活的压力,没有世俗的目光,没有染缸般的社会,也没有因为日复一日的忙碌和麻木而失去联系。

她们都在她的身边。

每天都可以手挽着手一起去上厕所,混体育课,再讲一讲男生的坏话,讨论最新播出的偶像剧集。

反正都是梦而已。

她要梦到自己考了高考状元,要一飞冲天,彻底暴富,走向人生巅峰,什么车子房子票子男子,在未来的金光大道上都不值一提——

哦,还有。

既然是她的梦境,放了学……应该也可以回到有爸爸妈妈的家里。

如果他们可以活到她的高中时期,会是什么样子呢?

会变老一点吗?

会开始吵架吗?

会和之前一样,在她发脾气离家出走的时候,满世界地找她吗?

“不要说话,”眼前的教室开始扭曲,阳光遁入黑夜,大雨滂沱,少女眯起冰冷的眼睛,对身旁的男生下了命令,“不管你是谁,现在,不允许你打扰我的梦境。”

“这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梦境。”

雨幕把世界泡成了模糊的水影,他和她都被淋得湿透。

路灯在湿滑的地面投出两个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

时伊抹了一把脸,急急转身道:“我要回家了。”

谢语花不说话,在身后沉默地跟着她。

“不要跟着我!”她喊。

但他亦步亦趋,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天色那么暗。

时间快要来不及。

时伊顾不上搭理他,她迈开双腿,朝家的方向奔跑起来。

林立的冰冷楼宇之中,有一盏为她而亮的暖灯。

跑——

要快点跑——

妈妈,爸爸,等等我,先不要出门,先不要开车,好不好?

我很快就回家了。

她飞快地跑出那个弯弯绕绕的公园,一个不注意,在水坑上滑出了狠狠一跤,身影一摇,被谢语花扶住她的肩膀。

他那双黑眸幽深,双手握得她很紧,肩膀传来阵阵疼痛,她怒视他:“不要碍事!”

“我不知道你是谁,有什么目的,想唤醒我什么样的记忆。但我劝你,尽早歇了这份心。”

“你以为你在帮助我吗?没必要。我并不需要被谁帮助,也根本不打算被你唤醒。”

“人生最重要的是开心,活得就是一个心态而已。如果可以在这里过上我想要的生活,又何必在乎是活在现实中,还是梦境里?”

这明明就是很真实的梦境。

不,也不太真实……

但已经足够哄她开心。

她不知道男人在担心什么,焦灼什么,但她此时此刻并没有那么在意。

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沉醉在自己的梦境里。

为什么,凭什么,一定要是她,偏偏要被唤醒?

她也想要沉缅,想要堕落,想要平平无奇。

不可以吗?

她仰头望他,雨水顺着她脸庞滑落,一滴,两滴,跳跃在水洼里。

男人终于松开了手。

“……去吧。”他轻声道,“这是你的人生,你当然有选择的权利。”

时伊站直身体。

她完全没有停顿,重新向前跑去。

一路跑过马路,跑进小区,钻进门栋,跑得胸腔泛起腥甜,但步履始终未停。

三楼而已。

旋转的台阶如通往天堂的路,她看到了熟悉的家——

细嫩的手握成拳头,狠狠地砸在门上。

砰砰。

砰砰。

心跳怦怦。

她撕心裂肺地喊:“是我,是时伊,开门啊——”

终于,终于,门被打开——

那是她的妈妈和爸爸啊。

是真的,活生生的,妈妈,和爸爸啊。

他们正一脸焦急。

“去哪儿了,这孩子——”

“就说你几句,怎么那么大气性?”

“这么晚,下这么大雨,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

知道。

当然知道。

不然一向沉稳的妈妈不可能把车开到那个莫名其妙的深坑里面去。

时伊扑向他们的怀抱。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一生气就任性地离家出走,我当然知道妈妈和爸爸说的那些话也都是无心。

滚烫的眼泪浸湿他们冰凉的身体。

但他们并没有回抱她,而只是一动不动地僵直着身体。

时伊怔怔地睁开眼睛。

他们依然那么年轻,岁月没有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丝毫印记,那张脸却僵硬而诡异,冰冷的、毫无机质的眼珠越过她,直直地望向她身后的男人。

谢语花。

他撑着门框,站得有些艰难,指尖几乎陷入墙中,发出莹莹的浅碧色微光、

那微光顺着墙壁上的青苔,一路钻进她的家里。

雨水将他整个人都打湿,额前的发凌乱着,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一双黑眸带着威慑之意,正定定地盯着那两个异种。

……什么?

什么异种?

时伊感到一阵眩晕。

她好像听到蛇的嘶鸣声。还有人们疯狂的尖叫和呐喊。

身体上传来冰冷鳞片的触感。

就像……就像被卷曲的蛇身包裹起来的感觉。

是被小心拥抱着的感觉。

不着急,你慢慢来。

你当然有选择的权利。

那小蛇温柔地保护着她。

鳞片刮磨着她的肌肤,如耳鬓厮磨般,正在向她低语。

不着急,你慢慢来。

你当然有选择的权利。

男人坚定地站在她身后。

莹莹的碧绿色光芒从她的额心亮起,凝结成了一朵小花,将她包裹在湿润的草木沁香里。

“宝贝,”爸爸突然开口,语气僵硬,“这是谁啊?你的同学吗?”

妈妈的语气一样僵硬:“天太晚了,快让他也回家去吧。”

时伊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望向她最爱的妈妈。

“快呀,快让他回去。”女人微笑如常,一样地温柔,平静,她将时伊潮湿的头发别入耳后,哄小孩的语调,“他的家人也会担心他的。就像我们担心你。”

“……好。”

时伊应了声。

她缓慢地走到门边,望向陆明檀。

“我妈妈叫你回去呢,”她说,“你听到了吗?”

陆明檀微微眯了眯眼睛。

时伊冲他勾起了唇角。

少女的声音清脆,果决,毫不犹豫。

“再见。”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了。

浅碧色的微光彻底黯淡下去。

妈妈和爸爸就在这一瞬间恢复如常。

妈妈上前,一把将她拥入了怀中,声音颤抖:“还好吧……冷不冷?看看,怎么淋湿成这样子……”

“回来就好……”爸爸也环抱住了她们,他眼眶通红,里面都是血丝,“回来就好……”

他们的怀抱很温暖。

也很窒息。

细密的触手试探着钻出来,想要钻入她的身体里。

时伊沉默着,从那无数交织着的触手之中,冷静地环视着她的家。

哪里不对劲。

这里完全一比一复刻了她的记忆,而且是从潜意识中提取的真正的记忆——比她脑海中的模糊印象要清晰和精准得多。

墙上那幅全家福是她小学的时候拍的。

为什么没有更早的照片?

幼小的她无法感知到的一切,在这个空间里被不断地放大,放大。

比如那个空空的、造型奇异的鱼缸。里面从来没有养过鱼。

比如身为饭店大厨的爸爸,身上从来都带着股淡香,没有一丁点儿油烟气。他们家真的开过饭店吗?

比如妈妈……

妈妈明明那么年轻漂亮,为什么总是定时要在家里染头发?

……要窒息了。

氧气和意识一起变得稀薄。

时伊非常清楚。

如果她在这时闭上眼睛,如果她选择不去思考,不去深究,妈妈和爸爸就会恢复正常的样子。

他们会互相拥抱、哭泣、道歉、和好,他们会看着她长大,会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会弥补她人生中无数个细小的缺憾和不满意。

她还是会遇到温斯北。

这次她会坚决地拒绝他在节假日高峰期出行的狗屁提议,她会和他窝在他们小小却又温馨的家里,会在父母和朋友们的见证下,戴上他精心挑选的钻戒,和他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他会哭得稀里哗啦,她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钻戒没有被碾成齑粉,会完好无损地戴在她的无名指,闪闪发亮,就像未来的每一天一样。

这毕竟是属于她的梦境。

当然可以永远这样和和美美,永远按照她的心意,永远快乐地继续生活下去。

但她还是睁开了眼睛。

她在无数触手的束缚之中,艰难地抬起眼看过去。

视野值被打开到最大,她清晰地看见,妈妈新长出来的短短发根处,竟然泛着些漂亮的红!

那红色极为亮眼,让人过目不忘。

那是……

那是陈烬的发色。

是火系的发色!

父母离世的时间是小学。

时间太过于久远,她那时也太过于幼小,只完全沉浸在悲伤之中,根本想不到其他任何事情。

那明明只是一场意外事故。

难道不是吗?

“我们不该那样说你……”妈妈的声音仍在颤抖,触手从它的口中探出,慢慢摩挲着时伊的后颈,“那并不是我们的真心话……”

是的,那当然不是他们的真心话。

时伊竟然现在才回忆起来,她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

她并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任性的小孩。

她之所以离家出走,是因为爸爸妈妈说……说他们后悔生下她。说他们后悔带她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们到底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们明明就很爱她。

他们对她的爱融入在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完全毋庸置疑。

那个她离家出走的雨夜,他们的车坠落的那个深坑的位置,离家有百余公里。

她明明只是生气地离家出走而已,明明只是走到了旁边三公里处的公园里而已。

他们真的会去那么远的地方寻找她吗?

无数触手们缓缓张开,悄悄变成尖锐的倒钩,直直地刺向她的后颈!

与此同时,时伊的手心里,瞬间闪出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刀尖微旋,直直将周身的无数触手割断在地!

在触手怪的惊恐怪叫声中,在一地鲜血和跳跃着的断手之中,时伊重新拥有了呼吸的权利。

【给我尝尝!】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紫色的毒气。

圣白的云烟从她周围弥漫了出来。争先恐后地将那毒气吞噬进来,变成了淡淡的、美妙的粉紫色。

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扭曲。

她的家,她的亲人,她的世界,一点点地消失殆尽。

但没关系。

还给我吧。

把我的记忆还给我。

我想要我的痛苦,想要我的愤怒,想要我的悲伤——

我想要我的战斗。

双眸猛然睁开。

被水浸透了,更加透彻,明亮。

时伊回到了生死擂台之中。

毒宝垂着头抵在她鼻尖,一双金色的竖瞳,和她四目相接。

它的身影大了很多圈,紧密地缠绕在她身上,不露出一点缝隙。这一会儿时间,不知道它受了多少攻击,身上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鳞片都斑斑驳驳,淌着黑色的血。

但她安然无恙,一丁点儿都没有受伤。

系统音提示时伊,毒宝已从幼年期进入了成长期。

四面的看台都很安静。

没有任何赌徒在此刻发出声音。

因为她的粉紫色云烟正铺天盖地,温柔地坠落,将擂台的岩石腐蚀成了流水,那些赌徒当然也是一样。

偶还有几个逃过一劫的,缩在角落里拼命地捂着自己的嘴,正颤颤发抖,生怕时伊望过去,然后云烟飘然降临。

23号躺在地上,面具被腐蚀掉了,露出一张俊俏的脸,被紫发挡住了一半——时伊还没看清楚,它便艰难地抬起右手的蝎尾,蝎尾变成无数根针,然后直直地捣烂了自己的脸!

“啊……”他声音竟有几分清澈的少年音,不似之前的沙哑粗粝,解脱一般,软绵绵的,“这样也好……终于,终于可以死掉了……”

擂台上响起了机械的电子音。

“本场擂台赛的获胜者是——十一!”

“请大家用热烈的掌声恭喜她——得到实验的资格!”

空荡的大厅里,传来孤零零的掌声。

很散漫,有一下没一下的,没什么节奏。

时伊眯起眼睛,向看台的角落望去-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剧情流真的好难……本杨以前只写过感情流小甜文,完全没啥剧情,这本写得步履维艰……

更新慢不是懒惰,是真的反复写反复改反复琢磨,但只有这个水平(没有卖惨的意思因为我写的也非常开心!就是对我来说难度太大,更新可能不太稳定

每周会尽量保持2万字上下的更新的!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亲亲][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