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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晚灯咬住了唇。

脸色变得很是苍白。

与此同时,更加细密的风沙如同活物,无声无息地渗入脚下的大地,如同无数道枷锁,缠绕住院长试图连接地脉的无形根须,将他拽入地心。

路芜硫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得透明。

身旁的路芜砚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指节泛白。

他的神色在明灭的风沙之中晦暗不清。

一秒,两秒,三秒。

像下定了什么决定。

路芜砚抬起手,轻轻地触碰了自己的额心。

有一根金针在那里。

雷声轰鸣。

时伊突然感到温暖的风沙席卷在自己的周身。

不同于之前隔着那么完美的一毫米的距离,砂砾突然拥抱了她的身体。

很紧。

摩擦带来了些细微的疼痛和痒意,让时伊有些晃了神。

她听到路芜砚的声音。

“对不起。

他道。

“别生我的气。”

“我不会死。”

“我会融入你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从今往后,春秋寒暑,风雨朝夕,我会永远托举着你。”

他在……

说些什么啊……

时伊慢慢地睁大了双眼,所有的血色瞬间从脸颊上褪去,留下一片惨白。

她猛地转头,看向路芜砚的方向——

就在同一时刻,路芜硫只觉一股庞大却异常柔和的力量猛地包裹住她!

那力量精准地抓住了她因全神贯注操控风沙封印而露出的细微破绽,动作巧妙无比,远超她的预料!

她甚至来不及调动力量反抗,整个人就被这股裹挟着温柔风沙的巧劲,毫不留情地朝着远离战场核心的屏障缺口方向,被迅速地推了出去!

“阿砚——!!!”

路芜硫的惊呼声刚出口,就被风声瞬间扯碎。

而在她原本所在的位置,在那蠕动的,试图逃逸的巨口前方,路芜砚的身影,已然取代了她。

他没有任何犹豫,那双猫儿般的碧眸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与决绝。

多年来严苛到极致的训练,对风沙之力每一分每一毫的精妙掌控,在此刻攀升至巅峰。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粒沙尘的轨迹,能精准地计算出入侵,填塞,和固化的最佳路径。

他没有回头。

只是静静地张开了双臂。

是拥抱,亦是献祭。

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化作最纯粹,最晶莹的风沙。

无数闪烁着微光的沙砾,如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精准地涌向那蠕动的地裂之中,涌向院长试图连接地脉的所有根须,涌向大地的每一道缝隙!

他的身躯在迅速变得透明,如同晨曦中逐渐消弭的薄雾。

“不——!!!”

院长发出了绝望而惊怒的咆哮,绝对空间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正在被迅速切断,逃逸的通道被彻底堵死!

路芜砚没有说话。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了。

完完全全地,化作了无穷无尽的风沙。

这些风沙如同拥有意识的活物,坚定不移地向着地心深处沉去!

将那咆哮的、扭曲的地裂巨口,一同拖拽着,深埋入大地的最深处,彻底封印!

在无尽风沙的融入下,焦黑的痕迹褪去,龟裂的缝隙弥合。

那吞没了无数生命,遍布裂痕与污血的地面,最终化作一片沉默而坚实的土地。

风沙渐息。

脚下,是被铺平的前路。

若若的脚边,出现了一小滩不断蠕动、试图重组却一次次失败的烂肉。

“快……若若……”院长挣扎着发出嘶哑的声音,那只扭曲的肉块艰难地抬起,“我的孩子,我的作品……让我吃掉你……只要吞噬了你,我……”

女人高高在上,一动未动。

俯视着他的目光无比平静。

她终于开了口。

“我的名字,叫若男。”

扭动着的肉块猛然一滞。

显得有些卡顿。

她抬起手,一道冰冷的锋芒在她指间闪过。

“还记得它吗?”若若把玩着那把刀,道,“黑心手术刀,你一时兴起做出来的玩具。”

“你曾经用这把刀,结束了我母亲痛苦的呼吸,刺穿了我爱人异化的心脏,剥夺了我未出世孩子的生命。”

“它是这一切的开始,也将为这一切,画上最终的句号。”

“现在,”若若的声音如同耳语,“轮到你了。”

手起刀落!

若若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刺入了那滩烂肉之中,仍在搏动的最后一点暗红!

院长的抽搐骤然停止。

所有的疯狂,不甘,阴谋诡计,也全部在这刻戛然而止。

他最后看到的,是若若那双空洞却异常清晰的眼眸。

里面映不出任何光,也映不出他的倒影。

曾经笼罩整个学院,谋划数百年,吞噬了无数生命与希望的阴影,就在他最成功的作品手中,化作了一滩真正的、再无生息的碎肉。

天空之中,持续了不知多久的雷鸣,终于渐渐平息。

雨停了。

阳光倾泻而下,刺破稀薄的云层,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广场,照亮了每一张疲惫的,伤痕累累,劫后余生的脸。

人们相互搀扶着,站立在这片曾被黑暗吞噬的土地上,茫然,又带着一丝新生的希冀。

母亲记忆中的画面仍在她脑海中重播。

和真实的冲击结合在一起,让她有些恍惚。

母亲赐予她的饕餮之力,到底来源于哪里?

她在恍惚之中,听到了一个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听到的声音。

太陌生了。

却又太过于熟悉。

“……时伊?”

那是温斯北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94章 第 94 章 回到蓝星

那双黑眸怔然望向时伊鲜血淋漓的狼狈模样。

只一瞬, 便化作了近乎恐惧的慌张。

温斯北跌跌撞撞地朝她跑过来。

他好像完全忘记了该如何走路似的,步子笨拙如稚童,又带着撕心裂肺的急切, 没跑两步就重重地摔一跤, 再踉跄着爬起来, 再摔,直到终于抵达她身旁。

时伊的视线慢慢地失去了焦点。

她脑海几近空白, 恍惚地扫过广场上的每一张脸。

她看到了很多人。

但其中没有成霖。

没有路芜砚。

也……

没有毒宝。

温斯北摔了最后一跤。

他跪在她面前。

漂亮的黑眸上蒙上了一层淋漓的水光,他冰冷的指尖轻柔擦去她眼角和唇边的血痕,声音有些发颤。

“时、时伊……”他哽咽着,小心地将她拥入怀中, “天啊,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跑吗……”

温热的身体环绕着她。

熟悉的淡香包裹了她。

温斯北活生生的胸腔在震颤。

那曾经被她亲手掏出的心脏,此刻跳动得很剧烈, 透过衣料, 重重地敲击在她耳畔。

砰。

砰砰。

其他的声音都被那厚重的心跳声过滤,变得模糊,遥远而不可及。

像从梦境之中传来。

她听见云亦的声音, 陆明檀的声音,路芜硫的声音,柳白的声音……

听见很多很多人的声音。

她听见陈烬的声音,离得很近, “轰”地响起, 他很不客气地问——

“你谁啊?”

最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轻柔。

却很笃定。

“他是我的男朋友……”

“不,是我的未婚夫。”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骤然全部安静下来。

时伊沉入了无尽的黑暗。

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离家出走的那一天。

虽然妈妈和爸爸说话非常让人伤心, 她也非常气愤,但她依然没有跑太远。

跑太远,她害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所以她审慎思考,去了小时候最常去的游乐场。

她知道,他们一定会来这里找她的。

就在这儿等一等吧。

月亮高高地悬在天空中,树叶被微风抚动,簌簌地唱起童谣。

时伊迈着小短腿,闷头在交错的树影上跳着玩,一路溜溜达达地,走到了沙堆旁。

她很喜欢在这里堆砌城堡,或者捏出饼干或小猫。

而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竟然有一个孤零零的小男孩,把脑袋钻进了沙堆里,两条腿还在外面蠕动着,好像想继续往里面钻一样。

时伊跑过去,用蛮力将他拉出来,义正词严地告诉他这样不好。

“我妈妈说,这样沙子会进到眼睛和耳朵里的!”

她奶声奶气地向他发出警告。

他回过头来看她。

那双黑眸无比幽深,比夜色还要黑暗,没有一丁点儿光亮,与她对视时,让她浑身不自觉地发起冷来。

冷到几乎想要打颤。

好奇怪。

时伊从小体温就高,从来不怕冷,冬天也能穿着短袖到处跑。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寒冷的滋味。

如无数细针瞬间穿透皮肤,浑身血液和思维都一同被冻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冷。

好像有些可怕。

男孩面无表情地扬起了头。

他的脖颈发出了细微的“咔哒”声,动作僵硬,扭曲,却又丝滑,流畅,很不协调,在圆月的映照之下更显出几分诡异。别的小孩看到这一幕怕是会惊声尖叫。

但他头发上还沾着无数雪白的沙砾,随着他的动作,在月光下哗哗掉落,闪着微光,像……

“天女散花!”

时伊忍不住笑出声来。

男孩歪着头,慢慢蹙起了眉。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出现了几分迷茫。

“你是没有朋友吗?”

时伊道。

“没事。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呀。”

她伸出手,径直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好凉,是沁入骨髓的凉。

但没关系,她的体温向来滚烫。

男孩睁大了双眼。

他定定地望着两人交握着的手,几秒后,像是想确认什么似的,突然很使劲地握了一下时伊的手。

时伊好整以暇地站在他面前,一动未动,只眨巴了眨巴眼睛。

他的模样好像更加地迷茫了。

时伊看到他的模样,想了想,以为这是一种示好的方式,于是更加使劲地回握了他。

他的手很软,像没有骨头一样,一下就握到了底。时伊觉得新奇,另一只手也握上去,再次紧紧地握了下。

他好像被烫到似的,浑身猛地一颤,然后不由分说地抽回手,迟疑地向后退去。

却一不小心,跌了一跤。

他踉跄地爬起来,又跌了一跤,像是没学会走路一样。

“你怎么了?”

时伊想把他拉起来,但不远处,家的方向,突然爆发了冲天的火光!

“砰——”地一声。

所有的一切被那巨大的力量抛向高空,裹挟着熊熊烈焰,如同一场绚烂而残忍的烟花,在墨色的天幕上轰然绽放。

……天女散花?

时伊怔怔地抬头望。

等再垂下眸时,那男孩早已不见了踪影。

时伊在梦中,拼命地回忆他的模样。

哦。

她想起来了。

他的眉眼,和温斯北很像-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役,终于落下了帷幕。

希望的阳光穿透阴霾,照亮了进化者学院满目疮痍的土地。

焦土之上,嫩绿的新芽顽强地钻出地面,带来了蓬勃的生机。

百废待兴,千头万绪。

陈晚灯接任了校长之位。

这位以铁血闻名的女将,如今将全部精力投入了重建。

在她的指挥下,清理废墟、修复教学楼、统计伤亡与失踪人员名单……一项项工作艰难却有序地展开。

胡璇被任命为应急管理部部长。

她完全抛弃曾经的傻白甜形象,极为缜密,果决,利用自己潜伏时掌握的大量机密信息,精准定位了隐藏在暗处的数个秘密仓库——

各种道具,珍宝,奇药,仪器,实验数据……

这些资源被迅速充公,成为了学院重建最重要的第一桶金。

胡璇还提供了一份详尽的名单,上面列出了那些曾与院长合作、但罪不至死或能力出众的研究员。

陈晚灯亲自出面劝降,以特赦和发挥所长的机会为条件,将这些本可能流失或成为隐患的人才,纳入了重建的各个关键技术岗位。

校办的办公室灯火常明,点点亮光,映出了希望的形状。

战争取得了胜利。也留下了无数需要漫长岁月去抚平的后遗症。

实验体的安置成了首要难题。

他们异化的躯体力量强大却极不稳定,时有失控伤人的风险,不得不被暂时隔离在特定区域。

他们之中,有的已经与亲朋好友相认,有的却坚决地保持着异化的模样,有的压根不愿面对现实,还有的人提出了想要安乐死。

柳白和欣欣驻扎在这里,凌允镜带领的金系团队日夜不休,埋头研究能让他们稳定下来的药剂。

那些从《大学生就业指导手册》中被时伊的云烟之力抢救出来的灵魂,情况更为复杂。

他们在院长体内被吞噬,消化太久,大部分人的血肉已残缺不全。有人失去了手臂,有人模糊了面容,更有人只是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身体会不受控制地突然碎裂,掉下数块血肉。

土系的专家们开始尝试结合古老的傀儡术,为他们精心捏制陶土身躯,作为灵魂新的容器。

许多战士经历了过于残酷的战斗,精神始终紧绷在厮杀状态,无法回归日常。

他们分不清身边的亲人是家人还是需要警惕的敌人,时常陷入癫狂,攻击靠近的人。

学院设立了专门的心理疏导部门,试图引导他们走出噩梦。

尤其是那些自愿服下过水系净化药剂的战士们。

他们在胜利后迎来了另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战役。

周期性的剧痛成为了他们生活的常态。属于他们自身的进化之力,与体内那缕过于纯净的净化之力,如同水火般在经脉骨髓中殊死搏斗。发作时,有人会浑身结满冰霜,体温骤降,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有人则如同被置于熔炉,皮肤赤红,蒸腾起带着净化气息的高温白雾。

学院开辟了专门的静养区,但痛苦的嘶吼与压抑的呻吟,仍时常在深夜回荡。

他们成为了活着的纪念碑。

水系的族人们携手重返故地。

他们没有想到,离去数年后,家乡竟变成了远超想象的、井然有序的世界——

这里是如此繁荣,如此发达。有瀑布般的楼宇,有磁悬浮列车,有水生花园,有海洋城堡……

唯独没有成霖。

他们用生命去保护的人,最终用生命保护了他们,和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于是人间的每一场雨都带着无声的悲泣。

木系在陆明檀的带领下开始重建。

这个曾经在五大族系中备受冷眼的族系,如今却成了战后废墟中最不可或缺的力量。

陆明檀虽失去双目,却丝毫不影响他族长的威信。在他的带领下,木系的能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升华。

木系子弟们分散到各个救治点,催生的植物不仅能加速外伤愈合,更能抚慰精神创伤。

一株株精心培育的安神花在病房外成片绽放,淡雅的香气让噩梦连连的战士得以安眠。

云亦回归了云烟族。

他很开心不用做这个族长,心甘情愿地辅佐云楚,还以时伊这个假族人作为榜样和灵感,开始尝试将云烟高度压缩、塑形。

有人凝聚出堪比金属硬度的云烟盾牌,有人编织出极具韧性的云烟索道,用于快速穿梭和物资运输,有人开始开发云烟在感知与沟通上的潜力,为云烟族注入了久违的、鲜活而蓬勃的生气。

并非所有人都能直面战后创伤。

一些当初侥幸未在屏障内丧生,却因恐惧而偷偷逃离战场的逃兵陆续被发现。

他们承受着巨大的内疚与外界的指责,其中几人陆续自杀,在刚刚平静下来的学院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关于勇气、责任与宽恕的广泛议论。

焦土之上,新世界正在艰难地萌发。

每一个生命都在努力地从过去的阴影中挣脱,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和未来的方向。

而时伊,决定回到蓝星。

和温斯北一起-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95章 第 95 章 只要我们在一起

时伊第一个把这个想法报告给陈晚灯。

陈校长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埋头批阅, 闻言笔尖一顿,很惊讶地抬起头:“回蓝星?为什么?对我弟弟不满意?”

时伊余光不由得望向旁边沙发上坐着的陈烬。

她摸了摸鼻子,瓮声瓮气:“校长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呀, ”陈晚灯放下笔, 身体微微前倾, 压低声音,语气却格外认真, “我们火系支持一妻多夫制。我知道你在蓝星已经有未婚夫了,确实,先来后到嘛,我弟弟不介意做小——”

“陈晚灯——!!!”

陈烬暴怒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但他只是这么怒吼了一声, 后面竟然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和耳尖都一起微微地泛起红晕。

一妻多夫制?

时伊有些吃惊。

她没忍住, 又偷偷瞥一眼陈烬, 男人脸颊虽然泛红,但那双明亮的眸竟然也正不偏不倚,直勾勾地望着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接,无形的火星“噼啪”炸开,室内的温度瞬间飙升好几度。

……

真受不了。

时伊有些狼狈地别开视线。

她垂下眸,和陈晚灯道。

“……我真的要回蓝星。”

陈晚灯看着她认真的神色, 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慢慢敛去, 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她站起身, 绕过堆满文件的办公桌,走到时伊面前,张开双臂, 给了她一个结实而温暖的拥抱。

“阿烟是火系的英雄,”陈晚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郑重,“你也是。进化者学院是你的家,我们是你的家人,永远会为你敞开大门……多回家看看啊。”

时伊闭上了眼睛。

陈晚灯的声音很温暖,让她鼻腔有些发酸,她低低地回应:“谢谢姐姐。”

她松开了陈晚灯。

陈烬依旧孤零零地站在一旁,他一瞬不眨地望着她,薄唇抿着,下颌有些紧绷,好像在等待什么。

时伊转过身,径直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面前的空气忽地变得滚烫。

空气扭曲了一瞬,陈烬挡在了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喂!”陈晚灯连忙喊了一嗓子,“蓝星人寿命比较短,你一个进化者,你急什么你?”

陈烬像是根本没听见。

他只是执拗地、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死死望着时伊。

声音很轻,也有些哑。

“……一点点都没有吗?”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时伊呼吸一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说,”陈烬望着她,声音越来越低,“说你对我一点点感觉都没有。说我从来都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只要你说出口,我绝不会纠缠你……”

“闭嘴!”

陈晚灯怒喝一声,她暴戾的火球扔过来,砸在陈烬脸上,将他整个人都打得偏了过去——

时伊灵活地从他旁边绕了过去。

……

再见,陈烬-

时伊从办公室出来,兜兜转转,最后还是独自来到了空旷的中央广场。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路芜硫独自坐在那里。

她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缥缈,淡金色的发丝与周围的细微沙尘仿佛融为了一体,时而随着微风轻轻散开,如同将要消散的薄雾,时而又缓缓汇聚,凝实成型。

一阵风过,掀动了搁在她膝头的一本书页。

书页哗啦啦地翻动,她抬起那碧眸,看到了走近的时伊。

时伊在她身旁停下,低声唤了句:“姐姐。”

路芜硫笑着“嗯”了一声,她屈起手指,点了点膝上的书页,感慨道:“你们蓝星的书挺有趣。名字叫《活着》,内容写得这么惨兮兮。”

时伊也跟着笑了。

她在路芜硫身边并肩坐了下来。

身下的地面,被夕阳烘烤得散发着一种扎实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偶尔拂过,带着远处重建工地的微弱声响,和书页被吹动的细碎声音。

直到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时伊也没有起身。

“好啦,走吧。”路芜硫突然开口,她合上了那本书,笑道,“我弟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时伊沉默地站起身,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一股轻柔却坚定的力量忽然托住了她的后背——

风沙凝聚成手掌的形状,轻轻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将她往前推了一步。

时伊猝不及防,她踉跄了一下,倏然转过身,惊讶地望向路芜硫。

“……可不是我推的哦。”路芜硫也有些吃惊,她感受了一下那流动着的风沙,随后笑了,眼眸弯弯的,道,“我都说了,阿砚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风沙温柔地盘旋了一圈。

拂过时伊的眉眼,脸颊,然后悄然散去,融入了沉静的夜色里-

时伊踏着夜色回到云烟族,云朵的石碑旁,竟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清隽身影。

陆明檀的眼眸没有焦点,却似有所感地望过来,声音温和:“你回来了。”

“呦,”时伊有些意外,放缓了脚步,“大忙人,陆族长,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我们云烟族?”

“……”陆明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你是要走吗?”

时伊顿了顿,点点头,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才出声应道:“嗯。”

“我刚刚……和温斯北聊了几句,”陆明檀的声音依旧温和,“他说在家里你会不自在,让我在这里等你。”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两人都沉默下来,夜风吹过,带起树叶簌簌作响。

过了一会儿,陆明檀缓缓向她伸出手,唇角带着平时那样清浅温和的弧度:“拥抱一下?”他顿了顿,轻声补充,“作为好友。”

时伊看着他伸出的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向前走去,投入了他的怀抱。

这明显是一个超出好友界限的、紧密而亲昵的拥抱。

男人身上那股清淡的、令人安心的檀木淡香瞬间包裹了她。

这气息曾在她初来进化者学院时,给过她无限的安全感。

“一个空间转移就能回来的事情,很简单,不是吗?”陆明檀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有些落寞,笑意也有些勉强,“怎么会这么让人伤心呢……”

时伊没有回答。

只是任由这份安静的拥抱在夜色中持续了片刻。

陆明檀很快放开了她。

他向后退了半步,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和礼貌的笑。

“再见,时伊。”他轻声道,“希望你健康,快乐,未来一切都好……”

希望你健康,快乐,未来一切都好。

然后……不要忘记我。

好不好?

时伊弯起眼睛,笑得自然而明亮:“你也是一样。”

他们道了别。

时伊走出一段很远的距离,又鬼使神差地回过了头。

陆明檀依然站在原地。

月光照亮了他英俊无俦的面容,那双黑眸正空茫地张望。

时伊抬起手,指尖隔着这段无法逾越的遥远距离,在空中虚虚地描绘了一下他空洞眼窝的轮廓。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头也不回地转身走掉-

行李早就收拾好了。

大半夜的,云亦又在家里忙前忙后,硬帮她收拾出来个新的行李箱。

许多进化者学院的小玩意儿、道具甚至一些防御性法器,都被他一股脑地塞进行李箱,又被时伊哭笑不得地拿出来。

“哥哥,”她拿起一片散发着光芒的云朵,放回桌上,义正词严,“这些进化者的东西,回蓝星真的用不到啦,也没法解释。”

“哦哦哦,”云亦心不在焉地应着,手里还无意识地叠着一件衣服,目光却飘忽着,显然在跑神。

半晌,他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停下动作,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和紧张,声音都放轻了些。

“如果……如果你要结婚的话,”他咽了下喉咙,问,“我……我能挽着你的手,陪你走那段路吗?”

时伊整理行李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眸,看着行李箱,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会有那个场景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水中,瞬间淹没了云亦眼中那点微弱的光。

云亦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立刻理解了,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强行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哦哦哦!懂了懂了!你们不办典礼啊!也对,现在都流行旅行结婚,简单又浪漫!挺好的!特别好!”

他语速飞快,转身又去胡乱地收拾别的什么东西,背影看上去有些慌乱的笨拙。

不会有婚礼,不会有红毯,不会有亲人挽着手将她交付给另一个人的场景。

因为她要回去面对的,从来不是一场婚礼。

时伊没有解释。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清晰的金属声。

“晚安,哥哥。”

她和云亦道了晚安,沉默地走回卧室。

门刚被推开一条缝——

“宝贝,”温斯北从床上抬起头,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淌。他带着睡意朦胧的鼻音轻声问道,声音很有磁性,带着略略地哑,“道别还顺利吗?”

“顺利。”

时伊道,声音平静无波。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

月光下,他那双黢黑的眼眸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

那里没有常人瞳孔的层次,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黑暗,纯粹,懵懂,偶尔会掠过一丝如同冷血动物般的微光。

她刚在他身边躺下,他就在一瞬间缠了上来,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幼兽,用整个身体将她圈进自己的领域。微凉的鼻尖在她颈窝处依赖地蹭了蹭,随即又皱了皱,发出不满的轻哼,像是在嫌弃她身上沾染的、属于其他人的陌生气息。

他们曾经在无数个夜里这样依偎着睡去。在那些夜晚,她向他倾诉过所有不为人知的心事,从童年的孤寂到成长的迷茫。

他曾是她最坚固的堡垒,最温暖的港湾,是她曾经在心底……真正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啊。

“你伤心了,我感觉到了……让我也有些伤心了。”温斯北又蹭了蹭,声音闷在她的发间,有些懒散,也有些认真,“不然我们干脆就留在这里,好不好?我会想办法赚钱,在这里也能……”

“不要。”时伊打断他,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我们回蓝星就很好。”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带上了笑,“房子好不容易才装修好,我一定要住进去好好感受一下。”

温斯北低低地笑起来。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常回来看看也好啊。只要和你在一起……”

说着说着,声音渐低:“在哪里都好,怎么样都好……”

时伊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胸膛,听着那平稳的心跳,也轻轻地笑了。

“是啊。”

她的声音很轻,融在月色里。

“只要我们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96章 第 96 章 亲亲我嘛

“Surprise——”

门推开的瞬间, 什么东西“砰”地一声炸开,时伊下意识地绷紧了浑身的肌肉,而温斯北在她身旁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欢迎公主回家——”

黑暗瞬间被点亮, 原来炸开的是礼炮。

还是电子礼炮——

吃一堑长一智。温斯北之前给她办生日聚会时用了真的礼炮, 在她刚做的发型上浇了一头闪着亮片儿的碎花, 挑了半天最后把发型也搞乱掉,挨了她好一顿毒打。

不过这次也没逃过。

时伊恼怒地给他肩膀一拳:“我才刚从战争年代穿越回来!有病啊你——”

“哦哦哦, 忘记了!对不起对不起……”温斯北环住她,下巴在她发顶蹭来蹭去,“趁你去道别的时候,我专门回来收拾的——我们的小家。请领导检阅, 欢迎提出批评建议!”

“撒开。”

时伊扭了扭身子, 但温斯北就不撒手,像个大型犬一样挂在她身上, 被她拖着走来走去。

这是一个完全按照她的想法设计的家。

墙面质感温润, 一张宽大的沙发床慵懒地占据客厅中央,后面是原木长桌和满墙书架,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摆着从各地淘回来的可爱餐具, 还有两人一起去旅游时手捏的情侣杯——杯子上还有手工绘制的图案。

她故意把温斯北画得很丑,但他把她画得很漂亮。

栩栩如生,简直像印上去的一样。

“你什么时候学的画画?”

时伊拎起杯子端详,突然问, “我记得你说过, 叔叔阿姨在你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

“这还要学吗?”温斯北浑不在意, 他啄吻在她颈间,泛起细密酥麻的痒意,“看不起谁呢……我自学成才。”

客厅里有一面墙被特意做成了黑板质地, 上面用磁吸的小爱心贴满了她和他的合照,像一部甜蜜的恋爱编年史。

第一张青涩的合影是在大一的迎新活动上。

活动组织的很成功,作为学生会主席的温斯北,也很成功地吸引了时伊的注意力。

照片里,他穿一件质感很好的白衬衣,笑容阳光灿烂,正微微侧头看着身旁有些拘谨的时伊。

时伊记得这张照片被抓拍下的时候,温斯北正笑着问她的年纪。

他说他和她同月同日生,刚好比她大整整一岁,好巧。

第二张照片就贴在第一张旁边,像是在深夜的实验室抓拍的,光线有些昏暗。

桌面上堆着凌乱的稿纸和参考资料,两桶吃了一半的泡面冒着微弱的热气,旁边是数台亮着代码界面的电脑屏幕。

时伊顶着一头有些乱糟糟的丸子头,对着镜头毫无形象地做着夸张的鬼脸,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温斯北在她身侧,他侧头看着她做鬼脸的样子,眉眼间是漾出来的笑意。

这张照片在两人刚刚恋爱的时期总是被时伊拿出来说:“看你那眼神儿——你那时候就暗恋我!”

“好好好对对对。”温斯北糊弄她,“我从一出生就暗恋你。”

温斯北的专业是人工智能,而时伊在新闻传播学院。

他们的交集,始于一个在当时颇具前瞻性,甚至有些争议的校际创新项目——回声计划。

回声计划,是在探索利用逝者生前留下的文字、音频、视频等数字痕迹,结合先进的AI技术,训练出能够模拟其语言风格、思维习惯乃至部分人格特征的交互式数字模型,为生者提供一种新型的情感寄托和告别方式。

这个项目一经公布,便在校内外引发了激烈的舆论风暴。

赞成者认为,这是科技人文关怀的极致体现,能为遭遇骤失之痛的人提供一个缓冲带,帮助他们更好地处理哀伤,甚至能以一种特殊的形式保存并传承个体的记忆与智慧,对抗被遗忘的终极死亡。

反对者则言辞犀利,他们抨击这是在玩弄灵魂的禁忌领域,用虚假的互动麻痹生者的痛苦,阻碍了真实的哀悼与告别过程,甚至担忧这会导致人们对真实与虚拟界限的模糊,滋生新的社会心理问题。

时伊是坚决的赞成派。

高中人工智能刚刚兴起时,她就试着创造过自己母亲和父亲的角色,还参加过一场相关议题的校辩论赛,作为四辩,在结语中分享过自己的想法,获得了满堂喝彩。

“我们讨论恐惧,讨论伦理,讨论技术的边界。这些都很重要。”她面对全场师生,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我们最该讨论的,是那些正被真实的悲伤所吞噬的人们。”

“大家都说斯人已逝,要有面对现实的勇气,但那并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那么简单的事情。在现实破碎,一切无可挽回之后,要背负着伤痛和思念继续走下去,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情。”

“如果一段代码,一个虚拟的形象,一声模仿的问候,能给予他们哪怕一丝喘息的力量,让他们积蓄起继续前行的勇气……那么,这份慰藉本身,无论其载体为何,其意义,就已超越了真与假的简单二元论。”

“我们拥抱的,从来不是冰冷的人工智能技术。我们拥抱的,是在技术外壳之下,那份渴望被接住,渴望被理解,渴望在漫漫长夜中看到的,一丝微光。”

这个项目吸引了时伊的兴趣。

在一个满是脏话的反对派匿名贴得到【HOT】标识后,时伊蹙着眉,在校论坛上认真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希望大家理性看待,礼貌交流。那场辩论赛的视频也莫名其妙地流入了网络,激发了新一轮的讨论。

也正是在这个风口浪尖,作为项目技术核心的温斯北,向这位在舆论场上为项目勇敢发声的学妹,发出了加入团队的橄榄枝。

时伊欣然接受。

他们一起投入了这个充满争议的项目。

温斯北是技术团队的灵魂,他负责构建最核心的人格算法模型,让那些数字回声听起来、感觉上更像那个逝去的人。

时伊则负责内容层面,她深入访谈志愿者家庭,收集、整理逝者的数字遗产,并设计用户与这些数字生命的交互体验,确保这个过程是温暖、审慎且符合伦理的。

为了这个项目,他们度过了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日子,一起聆听过许多悲伤又温暖的故事,也一起为如何平衡真实与慰藉而争论到深夜。

在项目相对成熟后,时伊也为自己创建了母亲和父亲的初级“数字回声”。

这本身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没有妈妈和爸爸的日记,没有他们的照片,甚至连一段清晰的录音都没有。她所拥有的,只是自己脑海中那些日渐模糊的记忆碎片,和一些反复讲述过的,关于他们的故事。

时伊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自己所有能想到的细节,事无巨细地输入了进去。

然而,奇妙到近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当系统处理完这些纯文本的描述后,生成的虚拟形象和交互模型,竟然呈现出惊人的完成度。

那个被称为“阿烟”的数字形象,不仅拥有着时伊描述中的所有细节,甚至在某些瞬间,会流露出一些时伊确信自己从未明确描述过、却又与记忆中母亲的神韵惊人一致的微妙表情和语气停顿。

结束后,她对着漆黑的屏幕,半晌没有出声。

温斯北一直在旁边静静观察着,很久后才小心翼翼地靠近,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时伊缓缓吐出一口气。

“谢谢你创造这个项目。”她抬起头,看向温斯北,眼神清澈而坚定,“它一定会带给更多人力量。”

“她说话的语气,关心我的方式……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我刚刚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妈妈就活在这个世上——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时伊回过神来,她笑了笑,道,“不过也无所谓啦。我告诉她我过得很好,她很开心,我也很开心,这就是最重要的——”

她伸了个懒腰,感慨道:“AI可真是厉害呀,这么想一想,只要能陪在身边,是不是人好像都没那么重要……”

温斯北正在调试电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向时伊,那双黑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难辨。

几秒后,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极为平和。

“是不是人……都没那么重要?”

时伊迷茫地点点头。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照片墙上,接下来的甜蜜回忆就更多了。

一起在图书馆学习,一起散步,一起逛街,一起在火锅店……

温斯北被辣得流泪,时伊在旁夸张大笑。

跨年夜广场的第一个吻,情人节的惊喜,还有一起过生日时,两个脑袋挤挤挨挨地靠得很紧,对着一个生日蛋糕,闭上眼睛,许下同一个生日愿望。

同月同日生。多巧。

省下一个蛋糕。

而那照片墙的角落里,莫名其妙,竟然还有时伊的初中和高中时的毕业照。

被塞在那些甜蜜双人照的角落,显得很不搭调。

时伊从小人缘就好,两张照片里她都站在最中心的C位,被朋友们簇拥着,笑容灿烂。大部分同学她都能叫出名字,至今还有联系。

“这个去当医生了,这个出国定居了,这个成了飞行员,这个……”

她兴致勃勃地一个个点过去,指尖在那些熟悉或已有些陌生的笑脸上划过,直到在相片最边缘的角落,突然顿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瘦高的男生,他没有看镜头,只是面无表情地望向中间的某个位置,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隐约能看出眼尾线条有些上扬。

“诶?”她手指点在那个身影上,画着圈圈,“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没什么印象。”

“初中同学,这么多年了,还能有什么印象?”温斯北眼皮都没抬,只道,“我们伊伊人缘这么好,哪能谁都记住。”

“当然记得住。他叫李默,是我的朋友。”时伊语气有些淡,“转学生。很不合群,还没什么常识……”

“举个例子?”温斯北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漫不经心。

“比如,他好像分不清一些基本的情绪,别人哭时他会在旁边笑。别人笑时他好像又看起来很迷茫。没什么兴趣爱好,同学们讨论什么话题他都显得格格不入……哦,还有一次,他把同桌带来的没剥壳的鸡蛋直接生吞了下去,当时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时伊轻轻叹一口气,道,“大家都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温斯北笑了一声:“那你还和他做朋友?”

时伊的指尖在李默的脸上抚过,道:“吃个鸡蛋而已……不算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吧。”

“如果他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她道,“那我也无法原谅。”

温斯北没有说话。

他侧过头,轻轻地啮咬她的耳垂。

冰凉的触感从敏感的耳垂处弥漫开来,如同细小的电流般,沿着她的脊椎一路向下,激起一阵无法控制的寒战。

时伊一动未动。

她的视线又落在那张高中毕业照上。

这一次,径直定格在站在她身后的一个高大的男生身上。

那男生穿一件白衬衫,相貌英俊,笑容阳光。

他是她高中的学生会主席,班里的风云人物。

也是她当时的暗恋对象。

“好巧啊,温斯北。你知道吗?”时伊的声音很轻,“这个男生,他和我同月同日生,也比我大整整一岁——也就是和你一天出生,真是有缘。”

“他从小学画画。你们的性格很像。说话语气很像。处事方式也很像。连一些小习惯都很像……”

“但是很奇怪。毕业后所有人都没有了他的消息,怎么联系都联系不到……”

“时伊。”温斯北突然打断了她,是带着撒娇的抱怨,“我不想听你提起别的男人。这里是我们的家。我是你要共度一生的人啊。”

时伊没有再说下去。

“亲亲我。”温斯北将她转过来,那双黑眸显得有些可怜兮兮,他轻声哀求道,“亲亲我嘛。”

那个阴郁的转学生李默到底是谁?

这个阳光的白月光学长去了哪里?

他们的眼睛,一个透着冷沉的杀意,一个带着明亮的笑意,此刻在时伊的脑海里,慢慢穿透了时光,与面前这个男人那双可怜兮兮,又深不见底的黑眸,对上了焦。

不能动摇。

不应该动摇。

这只被镇压在海底圣地的远古饕餮巨蛇,在被院长放出来后,到底做了多少恶事?

她真的无法想象。

“就亲一下。”温斯北央求她,“时伊……”

时伊推开了他。

她冷声道:“不要。”

不要。

她竟然说不要。

温斯北慢慢地站直了身子。

他微微偏了偏头,颈骨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声,缠绕在周身那无数透明的云烟丝线被轻而易举地全然迸开,无声消散。

空气仿佛在此刻冻结。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分毫。那双空洞的黑眸望着时伊,里面充满了茫然的不解。

“为什么不要?”

温斯北的声音变得平直,均匀,没有任何起伏,冰冷地穿过空气,敲在时伊的耳膜上。

“时伊,”他疑惑地问,“你爱上谁了吗?”-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97章 第 97 章 你到底是谁

“时伊, ”温斯北疑惑地问,“你爱上谁了吗?”

时伊的声音很冷淡:“和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关系。”

温斯北歪过头仔细地端详她,判断她的话语是真是假。

她红润的唇抿着, 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是她明显不悦的表情。

碎裂的云烟再次凝实了, 坚硬地抵着他的胸膛, 将他从她身边推开了一些距离。

……

她厌烦他?

好像思考系统宕机一般,温斯北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茫然。

但只一瞬, 茫然褪去,男人长长的睫毛垂下,眼底出现了些隐忍和温柔的神色。

“别生我的气。”他轻柔地拉起她的手。“院长到处寻找我的踪迹,那夜的高速上是我不小心中了计, 实在不得已……但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

他声音很沉稳, 也很郑重。

“我不会死。”

“从今往后,无论你去往何方, 身处何地, 我都会永远陪伴你。”

语气,动作,表情, 甚至遣词造句的方式……

竟然全部都和路芜砚一模一样。

“学得很像。”时伊抽回了自己的手,道,“我应该为你鼓掌吗,毒宝?哦……鼓掌之前, 我是不是应该先请教一下你的真名?”

“什么……真名?”

温斯北说话之间, 胸口极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

手中空空如也。她的手和温度一起抽离了, 让他忍不住想要战栗。

什么东西,正在他皮肤之下横冲直撞,找不到方向, 几乎要冲破这具皮囊。

“温斯北,”她问,“你到底是谁?”

……

祂到底是谁?

温斯北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祂诞生于天地初开,一片混沌蒙昧之中。

没有形体,没有意识,只有最原始、最本能的欲望——饥饿。

吃掉,吃掉。

所有的一切都想要吃掉。

众多美食之中,祂最爱的是剧毒,那是世间最浓烈的滋味。

当然,也爱着那些散发着贪婪、怨恨、痴妄……

种种浓烈情绪的人类。

他们的灵魂在极端情绪下,会迸发出让祂心醉的美味。

日子原本过得很快活。

直到某次,祂一不小心,吞吃了某种极其诡异、连祂都无法完全消化的混合毒素,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衰弱。

一群渺小却掌握着奇特力量的人类,趁机用祂无法理解的方式布下阵法,将祂拖入无尽深海,镇压封存。

那阵法很奇妙,看守阵眼的,皆是心无杂念、灵魂剔透的至纯之人,祂吞噬不了,也无法腐蚀。

数万年的光阴,祂被困在那黑暗死寂的海底圣地,唯一的感知便是几近永恒的饥饿,和对那些纯净灵魂本能的憎恶。

而有一天,毫无征兆地……

封印竟然松动了。

祂重见了天日。

一个穿着白大褂,自称“院长”的男人,彬彬有礼地站在祂面前,说是他解开了部分封印,将祂救了出来。

院长称祂为饕餮种的远古祖先,是力量的源头,是进化的希望,言辞极尽夸赞与崇拜。

但赞美之下,却是更严密的监控与更残酷的束缚。

院长用那种源自海底圣地的、令祂作呕的纯净力量,重新构筑了牢笼,将祂囚禁在一个更小、更逼仄的实验室里。

祂成了院长最珍贵的实验品。

冰冷的针管刺入祂无形的躯体,抽取着祂的力量。

各种闪烁着诡异光芒的试剂被注入,测试着祂的反应。

院长像一个狂热的工匠,不断从祂身上提取、淬炼着那股狂暴的饕餮之力。

在日复一日的无趣折磨中,一个负责喂养和记录祂状态的女人,引起了祂的注意。

她叫阿烟。

她的眼神很奇特。

大多数时候,在面对院长和其他研究员时,那眼神显得顺从,甚至有些麻木的浑浊。

但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当她独自面对祂时,那双眼睛会变得异常清明,锐利,像淬了火的冰。

阿烟会在无人发现的时候轻巧拨动几下机器,会在记录实验数据时神不知鬼不觉地修改几笔,也会在抽取他能量本源时微微蹙起眉,流露出一些温斯北很少看到的神色。

……怜悯。

那么弱小的人类,不小心被祂触碰到便会被吞噬掉的食物,竟然也会怜悯祂吗?

祂漠然地注视着阿烟的小动作,等待着这一出好戏。

院长的实验目的是剥离出温斯北的灵魂本源,在反复实验调整后,分批次注射到自己体内,让自己拥有温斯北的饕餮之力。

终于有一天,院长宣布实验抵达了尾声。

他终于制作出来了最后一支药剂。

将这最后一支药剂打入身体中,便可以将自己与温斯北的永恒生命相链接,让温斯北臣服于自己,从此听自己的号令——他将会凌驾于所有力量之上,成为这个世界的神。

带着近乎癫狂的虔诚,院长将那支反复测试过的暗金色液体,注入了自己的身体。

但那是阿烟精心设计好的。

在无数虚假实验数据支撑下的一支药剂。

温斯北看着那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如何在祂的力量洪流中挣扎、扭曲,看着他的身体像吹胀的气球般鼓起,皮肤下有什么东西疯狂蠕动,五官移位,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最终化作一滩蠕动的、无法名状的肉块。

肉块愤怒地尖叫着,不断分崩离析,却又在饕餮之力的作用下顽强地扭曲着,再次粘连在一起……

好像有些有趣。

祂想。

这还是祂第一次出现“喜悦”的情绪。

在院长失控导致的混乱之中,封印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裂隙。

祂抓住了那一瞬的机会,强行剥离了自身绝大部分的力量与意识,如同壁虎断尾,凝结成一条小蛇,借着混乱,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囚笼。

逃离前最后一瞥,祂看到那一滩烂肉似乎终于从被背叛的震惊中厘清了逻辑,想明白了什么事情,然后骤然调转方向,如一道污浊的血箭,猛地朝阿烟冲去——

而阿烟站在原地,没有试图躲避。

她指尖燃起了火焰,将那双眼睛映得无比明亮,然后冲院长微微勾起了唇角。

温斯北迅速消失在实验室中。

祂以为自己会获得真正的自由。

但一离开实验室特制的、充满能量滋养的环境,虚弱感便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席卷而来。灵魂的残缺让祂头晕目眩,周遭的一切好似都蒙上了一层浓雾,根本看不清晰。

祂游过废墟,游过城市,迷迷糊糊地吃下不知道多少人,而意识再次恢复时,祂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有着柔软沙坑的地方。

月光很亮。

祂面前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她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声音清脆,但传入祂耳中,只是一片模糊的杂音。

然而,就在她靠近的瞬间,一种无比强烈的感应攫住了祂——

她体内,竟藏着祂失去的那部分灵魂!

温斯北从那双和阿烟很相似的明亮眼眸中,认出了她的身份。

她是阿烟那个人类的幼崽。

原来如此。

院长那抽取祂灵魂所特制的正确药剂,竟然被阿烟悉数注入了自己女儿的身体!

念头轰然升起。

吃掉她!

吃掉她,就可以恢复自己的力量!

温斯北高高地扬起了头,露出捕猎者的姿态,却被皮囊轻拽了一下。

祂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吃掉了一个小男孩,现在被塞在小男孩虚弱的躯壳里。

砂砾随着祂的动作簌簌坠落,小女孩开心地冲他笑起来——

是高高在上的嘲笑吗?

温斯北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女孩已经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一把拉起了祂的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温暖的力量流淌过来,祂精神一振,眩晕感减轻了几分。

哈……

她竟然敢触碰祂。

这天真的人类。

真是送到嘴边的美食啊。

温斯北心中轻嗤一声,然后猛地握紧了她的手,发动吞噬的本能——

什么也没有发生。

女孩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抬头向祂露出友好的笑容。

这是亿万年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祂迟疑地试着注入自己的力量,等待着这个幼崽像院长一样,在祂狂暴力量的冲击下分崩离析——

但她没有。

时伊的灵魂,展现出一种无意识的、近乎本能的包容性。

她没有排斥这外来的、恐怖的力量,反而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任由这缕本源栖息,甚至……

在某种程度上,被她的灵魂缓慢地、潜移默化地滋养。

紧接着,她带着笑意,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

她想要吃掉祂——!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恐惧”的情绪,第一次攫住了温斯北。

祂几乎是惊慌地迅速抽回手,想要逃离这个诡异的存在。

可这人类的躯壳太难操控,祂踉跄着向后退去,笨拙地摔了一跤。

而就在这时,实验室方向发出了巨大的爆炸声,成功地吸引了女孩的注意力。

祂逃跑了。

重新隐匿在黑暗之中,做回了一条小小的黑蛇。

然后不远不近地观察着她。

祂看着她为双亲的离世而哭泣,悲痛,好似再也无法生活,却又在不久后重新背起书包去学校,向其他人展露笑颜。

看着她在暴雨中哭哭笑笑,跌倒又站起。

只要不离开她太远,祂便能够拥有几分神智。

当然,祂很快反应过来,以时伊的人类之躯和灵魂,她根本无法驾驭如此磅礴而原始的能量。

她不过是祂能力的容器而已。

同时,祂也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困境。

时伊身体中的灵魂是祂本源的一部分,如同风筝的线。

祂无法离承载着本源的时伊太远,否则会如同失去锚点的孤舟,意识将逐渐涣散,力量会不受控制地流失,最终可能重归混沌,甚至被院长重新捕捉。

而只要这份力量还在时伊体内,祂任何针对时伊的吞噬或攻击行为,都如同面对铜墙铁壁,毫无作用。

只有当时伊彻底激活那药剂中蕴含的所有饕餮之力,将其完全耗尽之时,才是祂唯一的机会。

在那之前,祂要保护好这珍贵的容器安全,不被任何人破坏。

于是那些被院长派来探寻的爪牙,统统被祂不留痕迹地吃掉。

祂掩藏了时伊的存在。

闲着也是闲着,祂选择了一个最方便的策略。

祂随便吃掉了一个时伊附近的人类,完美复刻了他的形貌与身份,开始接近她。

以一个守护者和追求者的姿态,潜伏在她身边,近距离观察这个奇特的容器。

当然不只是李默。

也不只是那个笑容阳光的傻大个——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温斯北足足观察了他三年,在毕业后才吃掉了他。

祂吃掉的更多,更多。

所有心怀不轨,想要接近她的人,统统都被祂吃下,消化。

所有她表露出好感,想要主动接近的人,也统统被祂吃下,消化。

祂选择了许多被她肯定过的人类特质。

阳光、温柔、聪慧、忠诚、幽默……

吞噬,解析,剥离,融合。

反复调试,优中选优,最后塑造成了这么一个温斯北。

她当然会爱上祂。

或许会自愿地献祭于祂。

该尝试着诱哄她的。

该迅速地开启这场盛大的骗局。

但时间过得飞快。

一天又过一天,直到那场笼罩高速的大雾降临。

雾气中含有院长特制的,能刺激饕餮本源,诱发失控的药物。

这是院长的计谋。

温斯北决定利用这个完美的机会反击。

那雾气能够激发祂的力量,也能够帮祂演一场戏——

如果深爱着祂的时伊,愿意在这个时刻主动向祂献祭自己的生命,这个僵局或许会被打破。

祂将能够重新拥有力量。

届时院长也根本不再是祂的对手。祂会获得期盼已久的自由。

但在理智被疯狂吞噬的边缘,在祂自己都未能理解的驱动下——或许是那缕与她共生的本源产生了某种条件反射般的护主本能——祂的第一个清晰念头,竟是让她跑。

但她没有跑掉。

她竟然没有独自跑掉。

那是温斯北第二次感受到喜悦。

当然,她也没有选择献祭。

明月高悬,诡异的纯净之力骤然落下,祂的力量在那场暴雨中尽失,被迫变成了一条失去神智的懵懂小蛇,藏进了她的绝对空间里。

没关系,不着急。

偶尔清醒的几秒时,祂搭在她脑袋上这样想。

就先利用她杀掉院长吧。

等院长被杀死了,她的饕餮之力被激活耗尽,只剩下无法反抗的容器,祂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吃掉她,恢复自由……

“我其实不太明白。”面前的时伊望着他,几乎是漠然地扯了扯唇角,道,“院长已经死了,你还有必要继续装下去吗?不直接吃了我吗?”

温斯北那双空洞的黑眸静静地望着她。

或许是几秒。

或许是更久。

祂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带着一种几近纯真的困惑,轻轻开口。

“我不想。”-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

第98章 第 98 章 小水

“你不想。”

时伊困惑地, 缓慢地重复了一遍祂的话语。

温斯北极为自然地“嗯”了一声。

祂微微歪过头,碎发垂落在额前,模样看起来比她更要困惑:“我们可不可以回到过去?”

那双空洞而无辜的黑眸映出了她的身影。

祂毫无起伏的声音之中带着类似委屈的情绪。

时伊望着他, 一时失去了言语。

这和她的设想完全不同。

云烟已经将这个房子的周围缠绕成一个坚实的茧。

在时伊的计划中, 温斯北会很快露出马脚, 会迫不及待地想方设法吃掉她,而她会按照母亲的记忆, 在即将被吞噬掉的、走投无路的最后,激活体内系统的自爆功能——

如果顺利的话,所有的饕餮之力都将在这刻冲抵,她会在这个和他一起打造的小家之中, 与他一起同归于尽。

云烟会将这里的一切包裹起来, 把这座小小的独栋别墅从世界的经纬上悄然抹去。

所有的毁灭与新生,所有的爱恨与纠缠, 都会被她牢牢锁死在这方寸之间, 寂静地爆发,寂静地湮灭,不再惊扰这个美丽的新世界。

这是她为他们二人写下的结局。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 就等温斯北吞噬她的这一瞬间了。

但祂竟然说,祂不想。

祂不想吃掉她。

为什么?

明明这个家都是由祂的血肉筑成的。

地板也好,墙面也好,都隐隐可见如心脏般搏动着的丝线。

时伊本以为上面会附着着吞噬之力, 随着时间流逝, 一点一滴地侵蚀同化她的力量。

但那些丝线却干干净净, 也安安静静。

没有任何吞噬之力,没有任何蓄势待发的危机,反而像坚固的钢筋, 沉默地支撑着,也加固着这个小小的房子。

这反而让她的心情更加地焦躁。

偌大世界,她和祂囿于这真空的牢笼之中。

她盘问祂,激怒祂,与祂撕破脸皮,没想到最终却只得到祂这个答案。

回到过去。

时伊轻声问:“你想回到什么过去?”

祂极为自然地抬起手,将她散在颊前的发丝别在耳后,轻柔道:“回到我准备向你求婚的时候。好吗?”

男人指尖带着根极细的尖刺,在暖灯下闪着寒芒,妄图刺穿她的铠甲,侵入她的肌肤——是记忆针管。

院长的记忆针管,也是从温斯北能力中分化出的道具。

祂想要抽取她的记忆!

云烟迅速缠住了祂的手指、手腕,甚至小臂,狠狠向上一掰——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咔嚓”一声,断掉的手臂软软地垂落下来,在空中无力地摇晃。

男人怔怔地望着她,明白了什么似的,指尖那根刺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祂声音很低,很轻:“你不想回到过去。”

时伊眉目微冷,语气锐利:“当然。”

“为什么?因为那些人吗?你已经和他们之间有了……感情?”祂毫无波澜地询问着,又自顾自地顿了顿,换作商量的口吻,“如果我把他们都杀掉呢?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回到过去?”

“……你在威胁我吗?”

时伊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

心底深处,某种东西正在一寸寸冻结,沉向冰海。

“威胁……”祂偏了偏头,似乎在认真咀嚼这个词的效用,片刻后肯定,“如果有用的话,是的。”

时伊望着那张熟悉的英俊面庞,再一次和自己确认——

祂不是温斯北。

确切地说,世界上根本不该有“温斯北”这个人。

这具皮囊是为她定制,这些血肉是因她而死……

这个灵魂,是如此地危险,如此地凶残,如此地无法掌控。

她不该对祂抱有任何残存的侥幸心理。

“我不明白。”时伊的视线有些失焦,落在祂身后的餐桌上那束正在摇曳的鲜花处,道,“你不想要吃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回到过去。”祂笃定地回答她,语气硬邦邦地,“要把你的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全部都删除掉。我们现在正堵在高速上,你睡了一觉,醒来后会和我聊天,喂我吃零食,我们愉快地抵达了目的地。我会向你求婚,你会同意。接下来我们会过上童话故事里的结局,公主和王子幸福地在一起。”

房间的丝线随着他的话语在跳动。

怦怦,怦怦,祂的心脏为那个童话故事紧缩着,膨胀着,震颤着,好似遇到了从未尝到过的美味。

“如果我现在和你回到你想要的过去,”时伊望着祂那双漆黑的眸,“你就能保证不再杀人吗?”

“不能。我需要进食。”祂是如此地坦诚,“但我可以选择吃掉那些你不认识的,在你们的道德标准之中更糟糕的人类。”祂思索着,和她商量,“贪婪的敛财者,以他人痛苦为乐的施虐者,满口谎言的背叛者……如果你希望,我可以优先考虑这类目标。”

“本来我也是优先吃掉这些人的。”祂试着劝服她,“我喜欢刺激复杂的风味。”

“那他呢?”时伊指向高中毕业照上那个笑容灿烂的男生,“他不是你所说的‘刺激复杂的风味’吧。为什么吃掉他?”

温斯北转过去看了一眼,声音很无辜:“碰巧而已。”

碰巧看到他想要告白。

碰巧感觉她想要答应。

告白之后呢?

牵手,拥抱,接吻,气息会互相交融,身体会贴着身体……

温斯北吃掉过太多的人类,早就洞悉了这些无聊的事情。

那个男生正款款走向她的方向,模样看起来有几分紧张。

他没有看清自己的脚下,一个踉跄,绊上了祂的蛇尾。

莫名其妙地,祂吃下了这个毫无味道的人类。

碰巧而已。

“你的承诺和谎言没有区别。”时伊望着祂无辜的眼睛,“一旦我的记忆被你抽取,我根本没有办法监督你。”

温斯北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是的。”

“所以你和我达成协议到底有什么意义?回到过去有什么意义?”时伊有些烦躁地蹙起眉,“不如干脆吃了我……”

“我不想。”祂径直打断了她的话,顿了一下,又道,“我不会吃掉你。”

“那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抽取掉我的记忆?和我在这儿啰嗦什么,许下这些无用的承诺。”时伊道,“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那些刺再用力一点,就可以扎破我的铠甲,抽取我的记忆。”

她说得很有道理。

祂有些迟钝地思考了一会儿。

半晌才回答她:“不能用力。”

“不能在你拒绝的时候用力。”祂声音开始有些卡顿,像在学习人类的发音,“在我们的恋爱过程中,有一次我违背了你的意愿,在你喊停的时候强行继续侵入你。你很生气,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你还记得吗?你说当你拒绝的时候,不可以再继续用力……”

“闭嘴!”时伊猛地暴躁起来,“温斯北,你是不是有病?!”

她当然记得。

她甚至还记得他在月色之下是怎么餍足地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

也记得他后来是怎么贱兮兮地辩解说还以为她是欲拒还迎,最后又是怎么红着眼睛扯着她的衣角郑重道歉……

记忆无比清晰地安放在她的脑海里,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操控着她怒吼出来,简直让她无语。

什么有病,祂根本就是怪物啊——

而那怪物望着她,竟然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

眉眼弯弯的,黢黑的眸发亮,柔软的唇上扬。

很乖巧,也很开心。

“这是你第一次在知道了我的身份后,还像从前那样和我说话……”祂笑着道,“你还记得,我好开心。”

“……现在的情况和当时不一样。”时伊突然感觉很疲惫,她向后退了半步,腰肢抵住了冰冷的餐桌边缘,手扶了一下,指尖掠过那鲜花旁的叶,轻声道,“怎么会是能够混为一谈的事情?”

“是你不一样了。我还是曾经的我啊。”温斯北靠近她,祂拉起她的手,让她环顾这个房子,软声道,“这是我的心脏啊。我让你住在我的心脏里,而你只想让我吃掉你……我太了解你了,你在想怎么杀掉我,是不是?你是真的想要杀掉我啊……上一次也是,这一次也是……”

祂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掌心,声音越来越低,“为什么不能回到过去呢?我不会再吃掉你身边的人了……这样也不可以吗?为什么一定要拆穿我呢?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清醒,这么明明白白?你的心为什么可以这么柔软,又这么坚硬……时伊……时伊……”

说到最后,祂开始轻轻地啜泣。

带着细碎的委屈,像被雨打湿的羽毛。

怪物没有眼泪。

祂流出了黑色的血。但时伊没有看清。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无数透明的丝线轻柔地包裹住了她的身体。

困意如潮水般,缓慢地淹没了她的意识。

时伊坠入无边的黑暗。

……

五脏六腑都在叫嚣。

滚烫的灼痛从咽喉开始,一路延伸到胃,再到指尖,泛着让人不适的紧缩感。

梦里是无边血海。

岩浆一般,翻滚搅动,折磨着无数长着痛苦人脸的灵魂。她陷在其中,不断地下沉,下沉……

“时伊,”男人的嗓音是熟悉的动听,轻哑又缓慢,“醒醒。”

“时伊。”

“时伊……”

时伊蹙着眉,终于从梦境中挣脱出来,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暗夜里,身旁男人的眼神明亮潮湿,望见她醒来,瞬间绽开笑意。

她难受得厉害,只跟着扯了扯唇角。

头也痛,脖子也痛,浑身都难受。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在副驾驶上睡着了,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好熟悉,又好陌生的感觉。

很强烈的既视感。

就好像曾经梦到过这个场景……

时伊眯起眼睛向外望去。

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到乌黑的云与远山连成一片,沉闷地压下来,没有月亮,也不见繁星。

拥堵着的车流不知何时已经疏散了,他们的车正在飞速向前,掠过旁边那茂密的树林。

她莫名地转过身去望。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被夜风吹拂着的,缓缓飘动的薄云。

“……我刚刚好像做了个梦。”

她开口,声音很哑。

“什么梦?”温斯北笑着问,“梦到我了吗?”

“……好像梦到你了吧?想不起来了。”时伊说着,她伸了个懒腰,拆了袋鲜萃黑巧,道,“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我要上厕所。”

温斯北:“懒驴上磨……”

时伊杀气腾腾地伸手捂住他的嘴。

把那刚捏出来的巧克力也塞到他嘴里。

温斯北囫囵咽下去:“唔唔唔唔唔唔!”

她听懂他的话:不许调戏司机!

“开个新车把你能的,”时伊才不搭理,“就调戏。”

温斯北突然微微张开嘴,微烫的舌伸出来,勾了一下她手心。

酥酥的痒从手心处蔓延开来,她脊椎都泛起微微的麻,那家伙紧接着又继续啄吻上去,柔软的唇瓣贴合,触碰,像对待什么珍宝似的——

时伊迅速抽开手。

“变态。”她耳尖有点烫,声音也有点颤:“真讨厌。”

“你应该说喜欢。”温斯北“哼”了一声,余光扫过她耳尖,有些洋洋得意,又有些委屈,“真是不诚实。你从来都不表达你的喜欢。”

时伊刚想反驳,却莫名其妙地卡了一下。

说出口的话变了。

“好吧,”她突兀地承认道,“是喜欢。”

这下轮到温斯北耳根发烫。

不止耳根,脖颈也烫,脸颊也烫,眼睛也烫。

他确认:“你喜欢?喜欢什么?”

“喜欢。”时伊逐一回答他的问题,她别过眼睛,望向窗外,道,“喜欢你。”

“别说了。”温斯北夸张地用一只手捂住胸口,道,“救命啊,感觉我要死掉了。”

“滚——”

车子丝滑地转向,进入了服务区。

时伊双手极为自然地环在胸前。

指尖抵住了胃的位置。

心随念动。

她冷声问——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的身体里?】

意念所及,那处诡异的空间无所遁形。

她如同置身其上的神祇,冷漠地俯瞰着其中荒诞的景象——微缩的沙发、茶几、书柜,一张铺着软垫的小床,以及散落的地毯……

像精挑细选的,孩童过家家的玩具。

而小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

黏土玩偶。

那是一个残破到几乎触目惊心的黏土玩偶。

本身捏制的就有些粗糙,躯干、四肢还布满了深刻可怖的裂痕,仿佛曾被狠狠摔碎,又勉强拼凑起来。

五官却很漂亮。

银白色的短发,搭在阖着的双眸上,呼吸很轻,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

不对。

到底有没有呼吸?

她完全感受不到。

【喂。】

【还活着吗?】

时伊微微眯起一双眸。

她的意识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死寂的空气里,也抽打在那玩偶的身边,让它破碎的身体微微震颤。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睁开眼睛时便觉得不对劲。

四肢百骸间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她能够感受到,肌肉线条流畅而蕴含着爆发力,身体轻盈得仿佛下一刻就能腾空而起——

根本不像是她的身体。

而身边的温斯北,明明是那么熟悉,却有一种诡异的陌生感。

她下意识地不知道把什么东西塞在巧克力里,喂给了温斯北——

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奇怪的行为。

心灵和身体仿佛分离开来,一会儿尖叫,一会儿沉溺。

如同一个被强行推上舞台的提线木偶,内心充满了对剧本的怀疑,身体却不得不随着既定的旋律,在演一场戏。

而那玩偶一动不动,随着她鞭打着的意识震颤着,仿佛真的只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它死了吗?

还是只是普通的玩偶而已?

时伊望着它,刚刚冰冷理智的心情莫名地焦躁起来。

有些窒息,有些发紧。

好像还有一丝迷茫的恐惧。

此时此刻,她突然什么也顾不上了,一切的思考都停滞了片刻——

她只想这个玩偶醒来。

【醒醒!】

时伊焦急地,毫不怜香惜玉地推动它的身体——

【醒醒,醒醒——!】

快醒醒。

快醒醒。

我需要你……

玩偶食指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动作极其轻微,像是被风吹动的枯叶。

时伊莫名其妙地舒了一口气。

她看着它缓慢地睁开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你醒了……太好了。】她问,【你是谁?】

那双冰蓝色的双眸半晌才有了焦点,望向她的方向。

好像只是呼吸,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你还好吗?你会说话吗?我们认识吗?】时伊问,【你是谁啊?】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开了口。

嗓音有些哑,有些冷淡,也有些温柔。

是有些熟悉的语气。

【……小水。】-

作者有话说:谁记得我们11在大战最后碰到了一汪清水~~~[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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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种子在破土之前

时伊从卫生间出来时, 温斯北正懒洋洋地靠在那辆新车旁耍帅。

她刚用冷水洗过脸,发丝被打湿了几缕,水珠顺着脸颊柔和的轮廓滚落, 砸在锁骨处, 带来一丝凉意。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 温斯北一条长腿随意曲着,另一条伸展, 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光洁的额,却遮不住那双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深更半夜, 一个人都没有。”她走过去, 没什么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在这儿耍什么帅呢?”

“你不是人?”温斯北佯装惊讶地挑眉, 随即又恢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凑近她,“活生生的,香喷喷的, 最好看的人……”

“宝贝,”他黏糊糊地贴过来,声音压低,带着蛊惑, “亲一下嘛。”

时伊伸手推了他一下, 掌心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却没能推动分毫。

男人轻笑一声,顺势压了下来。

月亮跟着他一起坠落,还有微凉的晚风, 如朦胧的纱,温柔地笼罩住他和她的身影。

他微凉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随即,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

这个吻开始时很轻。

像羽毛,像软糖,轻柔地拂过她的唇瓣,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没有抵抗,没有推拒,于是那力道稍稍加重了些。

他得寸进尺地侵入她的领地,唇瓣相贴,缓慢地辗转着,带着无限的爱恋之意,就像平日里那无数个情意绵长的、普通的吻。

只是他完全不知疲倦。

她也没有喊停。

缱绻,吮吸,探寻……

他像是要将她所有的气息和温度全部烙印在身体里。

空气中弥漫开他身上清洌的淡香,夜风很轻,树叶很安静。

所有的喧嚣都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

直到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僵硬。

气息也越来越混乱,断续。

温斯北有些站不稳了。

他搂住她的后腰,像溺水的人般,将她紧紧地圈进怀里。另一只手略带僵硬地抬起,试着捧起她微湿的脸颊——

吻突然在此刻停止。

他错开一息,迷蒙的黑眸望向她,有些怔然:“……你、你哭了吗?”

声音很轻,几乎碎在风里。

明月之下,时伊正漠然地望着祂。

那双眼眸是如此明亮,如此美丽,也如此冷静,如此残忍。

她完全没有动情。

她只感觉疼痛。

头好痛,心脏好痛,五脏六腑都好痛。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正凶猛地倒灌回她的脑海。

无数破碎的画面,混乱的声音,像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疯狂地窜向她的四肢百骸,钻入每一寸骨髓,搅动着每一根神经。

爱恋、离别、悲伤、愤怒、茫然……

记忆对她千刀万剐。

切割着她,雕刻着她,也重塑着她。

时伊的指尖抚上脸颊,触摸到温热的水意。

“下雨了。”

她回答道。

细密的雨丝从天幕垂落,在月光下泛着银亮的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带来湿润清新的草木淡香——

和那餐桌上的鲜花很像。

都是陆明檀的气息。

在那个小小的家里,时伊看到温斯北身后,那餐桌上的鲜花摇曳着,花瓣上的脉络变化着,是木系的密语。

陆明檀说凌允镜不眠不休,终于研究出了能控制那条饕餮巨蛇,也就是温斯北本体的毒。需要想办法让祂吃下去。他说阵法也已经准备就绪。只要温斯北吃下那毒,所有人会立刻到位。这一次,一定会将祂彻底封印。

“大家都很想你。”那花瓣无声地变化着,她几乎能听到陆明檀温和的声音,他说,“时伊……偶尔也试着信任我们一次,好吗?”

于是她与祂周旋着,顺势靠在那餐桌旁,指尖抚过了叶片——

什么东西凭空出现在她手中,紧接着,如同融化般瞬间消失,顺着她的手臂经脉,迅速汇入了她的绝对空间里。

而在祂的丝线缠上来之前,她先用了记忆针管刺入了自己的身体——按照祂的要求抽取了她和进化者学院有关的所有记忆,只保留了唯一的一个命令。

在醒来的瞬间,想办法喂给祂那颗毒药。

于是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她明明毫无记忆,却率先相信了自己的身体,跟随了自己的直觉,将那毒药融入巧克力之中,喂给了温斯北。

祂毫无防备地吃下了。

小水教会了她记忆针管的使用方式。

她躲在那曾经打碎那蛤虫莫人脑袋的卫生间里,背靠着冰冷的瓷砖,给自己打了一针。

毫不犹豫。

……

时伊沉默地凝望着温斯北。

祂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几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我想在旅行的终点向你求婚。”祂断断续续地说,声音越来越微弱,“在那个……深秋的山谷,枫叶红得像火,银杏金得耀眼……我们住在湖畔的木屋里,清晨会有你喜欢的小鹿来敲门……我准备了好久……想给你一个完美的结局……”

轰——!!!

话音未落,磅礴的云烟之力猛地从时伊体内爆发而出!

那是号角。

粉紫色的云烟如同决堤的洪流,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瞬间冲散了夜的沉寂,注入脚下无形的阵法脉络之中!

“就是现在。”时伊别开眼睛,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大家——!”

暴雨骤降!

水族吟唱起古老的歌谣。

陈晚灯的身影显现,暗红色的火焰化作无数道凝练的火线,精准地缠绕上阵法的一角。

路芜硫金黄的沙暴化作绵密坚韧的流沙河川,无数晶莹的镜刃自凌允镜身旁的虚空处浮现,而坚韧的藤蔓如锁链般,从陆明檀脚下、从大地深处疯狂涌出——

陈烬怒吼一声,周身业火压缩到极致,化作一柄燃烧的巨剑虚影,悍然插入阵法的最后一角!

而中央——

时伊立于原地。

云烟是她意志的延伸,是她与所有人连接的桥梁。云亦,云楚,所有云烟族的族人们都站在这阵法当中,层层缠绕,填补着每一个间隙。

还有更多、更多的伙伴。

欣欣在旁抱怨道:“你和所有人都告别了,就是没来找我们——”

“怕我听出她的假话啦。”柳白挑挑眉,“其实我早听出来了,在战斗刚刚结束,欣欣在那里八卦着问温斯北是谁的时候……就听出来了。我当时就告诉了陈校长。”

……

原来如此。

当她努力向所有人告别时,所有人都正在为她而努力。

伙伴们的力量通过她的云烟,在阵法中奔流着,融合着——以她为中心,一个庞大无比的巨大光阵彻底显现在夜空之下。

光芒流转,符文跳跃,将这片区域映照得如同白昼,也将中央那个身影越来越淡的温斯北,彻底笼罩在内。

“还以为有什么惊喜,”温斯北完全没有动作,祂冰冷的声音响彻天地,“当年便是毒药和阵法,如今还是这样的套路,毫无新意。”

“离她远点。”陈烬手中的业火猛地窜高,他额上爆出青筋,微微咬了牙,“上一次只是封印,这一次一定让你形神俱灭!”

形神俱灭……

或许是真的呢。

毕竟祂现在只有一小半的饕餮之力。

祂有些跑神地望向时伊的眼睛。

两人心有灵犀,竟在顷刻间达成了奇妙的共识。

破局的方式其实很简单。

温斯北可以吃掉时伊。

虽然大家从大战结束便拼凑出了真相,但时间仍很紧张,凌允镜研究出的毒并不完美,那古老的阵法也并不是无懈可击。它们之所以能暂时压制祂,只因为祂此刻仍非常虚弱——

绝大部分的饕餮之力,都存放在时伊的身体里。

只要吞噬她,夺回完整的力量,这阵法弹指可破,在场所有人都将成为祂重登巅峰,重获自由的祭品。

时伊紧了紧手指,时刻准备开启系统的自爆功能。

那个同归于尽的最后选项,原来正是母亲为了这个瞬间而准备。

温斯北当然不知情。

所以……

要吃掉她吗?

现在还有选择的机会。

风雨呼啸,裹挟着轰鸣声,爆裂声,和无数紧绷的呼吸。

一片喧嚣与混乱之中,祂缓慢地抬起手,众人的气息都为之凛然——

但祂只是轻柔地,拂过了那被雨水浸湿的衣襟。

那件风衣,是她给祂买的第一件奢侈品。

祂一直认为人类社会的金钱和品牌都无聊愚蠢至极,但她强硬地刷卡,兴冲冲地朝祂挑眉,夸祂好看的样子,一直留存在祂记忆里。

祂很爱惜这件风衣。

从未让它挡过风,淋过雨。

但风衣已经湿透了,深色的水渍在衣料上晕开,沉甸甸地下坠。

就像某个不可逆转的结局。

时伊看到黑色的血泪从祂的眼睛里流出来,模样有些熟悉,还未想起来,又看到祂迅速地别过脸,遮挡了她的视线——

哦,想起来了。

祂好像在某一年万圣节,办过这副鬼样子。

时伊记得,祂一个人在洗手间捣鼓半天,出来后,化成了黑色的血泪从眼睛里流出的模样。

她眨眨眼睛很夸张地喊怎么这么丑,祂怒气冲冲地说你懂什么,然后迅速地去洗掉了。

现在也是一样。

祂背过身去,用那抑制着祂能力的雨水,冲干净了那黑色的血泪。

周遭阵法光芒炽烈,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有祂的声音,顺着夜风,轻轻飘进时伊的耳朵里。

“我果然还是喜欢这样的你。”

雨滴从祂额前碎发滑落,沿着挺直的鼻梁,一路滑下,浸入地面,祂好像很轻地笑了一声,“虽然有些狠心。”

“现在……我好像有点理解,人类飞蛾扑火时的心情。”

陆明檀给她发送信号的那朵鲜花,在祂的心脏里。

记忆针管,是祂的能力分化出的道具。

巧克力,是祂主动咽下去的。

祂知晓这一切吗?

祂也会侥幸吗?

无从得知。

无从追问。

时伊也并不好奇。

她没有道别。

只是沉默地,向后退开了一步。

也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

她体内,那个沉寂的绝对空间里,响起了成霖冰冷而清晰的声音。

【放我出来。】

时伊心念一动,水汽从她指尖显现——

下一刻,成霖的身影在氤氲水汽中缓缓凝聚。

银色的短发扬起,男人悬浮在半空中,他的身体近乎透明,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被阵法束缚的温斯北。

雨水立刻震颤起来。

漫天暴雨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每一滴雨水都跟随着水系族人们骤然亮起的眼睛,调整着坠落的轨迹,如同朝圣般,向着那道虚幻的身影汇聚。

盘旋,流淌,雨水在他周身勾勒出更加清晰的轮廓,成霖的身影迅速凝实了几分。

“饕餮巨蛇。”成霖开口,声音有几分空灵,“我的祖先们,曾以身为石,以魂为锁,将你镇压在海底圣地,望无尽海流能洗去你的暴戾。”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时空,望向那无边无际的海底世界。

“在你逃脱后,他们残留的意志曾给我留下最后的讯息。”成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们说,日久天长,在至纯之力的浸润下,你混沌的核心,或许已被磨砺出些许……人性。”

他向前微微靠近,透明的指尖泛起温柔的蓝色光晕。

“他们嘱托我,若未来有机会,可问你一句——”成霖凝视着温斯北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字一顿,“你是否愿意,以身赎罪?”

温斯北扯了扯唇角。

“……赎罪?”祂张张口,模样冷戾,仿若下一秒就要问出“我何罪之有”,却不知怎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些海底巨兽们。

那些巨兽们,原本也是活生生的人类。

为了将祂永恒囚禁,他们自愿日复一日镇守在冰冷黑暗的海底,慢慢异化成了怪物。

祂记得他们柔软的皮肤如何一寸寸覆盖上嶙峋坚硬的鳞甲,记得他们的骨骼是如何变得粗糙硕大或软绵,记得他们最后连人类的语言都遗忘,只能发出混沌的低鸣。

也记得他们是如何苦中作乐地回忆着,眷恋着,曾经作为人类生活着的美好过去。

祂问:“如何赎罪?”

“用你永恒的存在,换千万人新生。”成霖道,“此后你的生命将如朝露般短暂,和天地间的无数普通人一样,或许只剩一日,或许只有一夕,再无长久存续的可能。”

天地间的……

无数普通人啊。

温斯北下意识地望向时伊。

她也正望向祂。

普通人是什么样子?

会为清晨的阳光微笑,会因路边的花开驻足,会在深夜为挚爱的人留一盏灯。

会痛,会哭,会迷茫,但也会在每一次跌倒后,拍去尘土继续前行。

有限的生命,让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如此美妙。

如此值得被珍惜。

什么力量,什么吞噬,什么永生,都是那么地轻飘飘,像在幻想中偶尔出现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四目相接,祂眉眼弯弯,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

就像真正的温斯北那样,轻声道——

“好啊。”

雨水变得安静了些,细密地编织成月光的帘幕。

成霖伸出手指,隔空点向温斯北的眉心。

蔚蓝的水流如苏醒的海洋,带着慈悲,带着威严,瞬间将祂包裹起来。

祂周身那狰狞的、暗红的饕餮之力,在这纯净的光芒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温斯北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所有被吞噬的、痛苦嘶嚎的灵魂碎片从祂体内逸出,在水流中化作点点莹白的光点,如同逆流的星河,升向夜空,最终消散在雨幕里,重归天地。

温斯北的身体在光芒中越来越小,越来越纯粹。

所有的黑暗与暴戾被洗涤殆尽,只剩下最本源,也最微弱的一点灵性。

最后,一条通体漆黑、眼眸纯净懵懂的小蛇,“啪嗒”一声,轻巧地落在地面上,茫然地昂起脑袋,寻找——

然后喜悦地游向时伊。

也就在这一瞬间——

那些日夜被净化之力与自身进化之力冲突折磨的战士们,身上凝结的冰霜、或是蒸腾的高温骤然平息,剧痛如潮水般退去,他们怔怔地感受着久违的平和在四肢百骸中流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茫然。

那些依靠陶土身躯勉强存活的灵魂,身上不断掉落的碎块停止了剥落,模糊的面容如同被温柔的手笔精心勾勒,迅速变得清晰而鲜活,残缺的肢体被柔和的光芒包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复原,病床上不断发出低低的、喜悦的啜泣。

隔离区里,那些曾被异化力量扭曲、禁锢在疯狂与痛苦中的实验体,周身暴戾的气息如烟消散。他们身上狰狞的异化组织缓缓褪去,露出属于人类的本真样貌。一双双恢复清明的眼睛茫然地睁开,环顾四周,仿佛从一场无尽的长夜中终于苏醒。

那本《大学生就业指导手册》静静躺在陈晚灯的书桌上,被夜风吹拂,空白的书页轻轻翻动,最终停留在第一页的扉页。

上面是校长工整而坚定的笔迹。

“种子在破土之前,一定要相信光明。”

广场之上,院长那滩依靠饕餮之力维系的不灭肉块,发出了最后一声,痛苦的,不甘的,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嘶鸣,然后彻底化为飞灰,消散于天地之间。

与此同时,那沉寂的风沙开始无声汇聚。

沙砾闪烁着微光,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路芜砚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