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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呼吸困难,胸口酸胀得厉害,惶惶然站起身,心想:绝对不行。

谢璟挑了衣衫,梳好鬓发,好几日没有好好打点过自己,这会儿对镜而视,发觉病容还未消。脸色差得很,嘴唇无血色。

他失落起来,这怎么去见喻青啊?要不去找些脂粉,遮一遮?

……算了。他现在恐怕没耐心描画。

谢璟带着侍卫门匆匆出府,凭着一时冲动就到了北宸司门口,望着朱红漆门和两侧威严的卫兵,稍微定定神。上次从这出来时太惨烈,他都不用再来,一想到这条路就又心碎了。

“景王殿下!”

众人见他纷纷行礼,卫兵道:“殿下亲至,所为何事?”

之前在北宸司待了许久,卫兵们对他还不算太见外。旁人不知他离开的原因,都以为是普通调任而已。

谢璟微笑:“之前我在府司中还留有一些字画,今日得空,想来取走。”

第76章 旧爱 到底怎么把她的心抢回来?……

卫兵将谢璟迎到熟悉的正厅。

谢璟发现, 自己还没准备好面对她,但现在说害怕也晚了,他沉下一口气, 步入门中——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人。

谢璟一怔,回头问道:“……统领人呢?”

守卫道:“统领?统领方才去了后苑。”

谢璟脚步顿住, 有些犹疑, 这个时辰喻青通常都在处理公事。

“殿下?”卫兵道, “您要取走的是哪些?属下们帮您去拿。”

“不急,”谢璟拂袖转身道, “本王先去同你们统领问个好。”

·

北宸司的后苑没有前一带那样威严肃穆, 与禁军操练的校场也隔了一段距离, 内有几座亭台屋室、假山池塘,是整座府司中为数不多的清闲去处, 谢璟从前也会来这边走动。

半路上, 他隐约听到乐声,越往里, 声音就越真切, 似乎是笙曲。

绕过假山,就看到那处临水的亭子,里面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名陌生的少女在吹笙,而喻青背对着他们,姿态闲适, 一手支着腮, 似乎正在细细聆听。

谢璟缓缓道:“……是她么?”

卫兵没听懂景王这没头没尾的话,见谢璟注视着那位姑娘,便解释道:“那是澜洲的南月公主, 她是暂居于北辰司的。”

他要上去通传,谢璟抬起手,阻止了他,轻声道:“别打搅了,听她吹完罢。”

乐曲悠悠扬扬,婉转动听,谢璟只觉得漫长极了,他默默地注视着喻青一动不动的背影。

终于等到那公主停住,放下笙来,对喻青笑道:“听起来怎么样?母亲从前说,这首曲子我吹得最好了。”

喻青清冽的声音响起,道:“不错。我也从未听过这样好的笙。”

谢璟愣了,那一瞬间几乎想冲上前去,让她重新听一遍、重新说一遍。

这明明没有他弹的曲子好,她怎么就听不出呢?

她以前还夸过,说他的琴是她此生听到最好的曲子,谢璟这两三年还会抽空练琴,就为了更精进些,以防被别人给超过了。

这话她究竟和多少人说过?

也许好不好听根本不重要。喻青喜欢的话,什么都是天籁。

仿佛被人迎面泼了冰水,谢璟急切的心情复又黯然了。

·

喻青有点犯困。

昨日当街得知这偷跑出来的公主,她也是吓了一跳,只得先将人带去北辰司安置,然后又递了封急奏给皇上,说明缘由。

南月火海逃生,受了莫大惊吓,手上还被灼伤。进了府司,才止住哭泣,就见周遭全是面庞严肃人高马大的卫兵,她人生地不熟的,顿时惊慌了。

喻青便先让人去整理了一处偏院和几间房,让她和她那一群苦着脸的随从暂且歇下,然后多陪了她半个时辰。

让大夫给她包扎了伤口,又送了饭菜,南月吃饱了终于平静下来,絮絮地说起自己的经历。

喻青听了,也觉得这姑娘挺可怜。她是澜洲王的女儿,自从母亲病故,就没人宠爱她了,王上续娶的王后对她很敷衍,前些天要把她嫁给一个大她十多岁的贵族,南月可不想一辈子断送在那,于是带着几个忠心的仆从,偷了文书整理行囊,连夜出逃。

从澜洲一路风尘仆仆地到了中原,发现外面的世界也不甚美好,不过为了自由,都不算什么。

不想到了京城,竟然遇到歹人,差点伤了性命,小公主才终于害怕了。

喻青安慰了她一会儿,心想天下王室怎么都一个样?托生在里面的姑娘看似风光,其实个中辛酸苦辣不必旁人少。

同时又觉得这公主也很有气魄,虽然哭了挺久,但当时放火烧人时可一点没手软。

兴许是还有阴影,晚上喻青要走的时候,南月小声说怕还有贼人,她都不敢睡了。

于是喻青叫她放心,说此处均由禁卫军把守,谁擅闯谁掉脑袋,极为安全。

今晨听宫里的消息,说之后会派人知会澜洲王室。

喻青心想若她回去,不还是受欺负?不如在中原安家算了。

但这一来一去最快也得月余,也不知他们后续是否要派人来接,一时也没着落。

除此之外,皇帝没管别的,也没提让这公主安置到哪。

南月一直住在北宸司也不大方便,三五日还好,久了总不合适,这毕竟是禁卫府,喻青打算差人给她找个宅院。

午后她听下属们汇报了近日诸多事项,花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感觉头脑有些僵。

出门透气看到南月,说北辰司太大,哪哪都威严,她都不敢乱逛,喻青想了想,就带她去后苑。

这里景致不错,公主心情愉悦了些,就提议给喻青吹首曲子听。

因为喻青救了她的缘故,她对喻青有着天然的信任和好感。喻青其实有些不自在,就像从前总跟着她的忠武侯府贺大小姐似的,太冷漠也不好,太亲切也不好,总觉得尴尬。

她勉强听了一会儿,曲声悠悠,日光暖融,她又刚忙了很久,倚着凭栏放空着听,竟然听得想打呵欠。

喻青一手支着头,略有昏沉,并未察觉别的。

南月问她时模样很期待,她总不好说自己不太懂笙,就夸了一句,南月立刻笑容灿烂,然后她目光突然定在后方:“咦?”

喻青回头,当即愣了下。

假山前的那片花丛前,谢璟就站在那,融在清丽的花影中,恍如幻境。

他不是还在王府养病么?

……确实是他,京城里没有第二人是这种形貌。

喻青都怀疑自己已经睡着了,在做梦,谢璟怎么突然来了?

旁边卫兵报道:“统领,景王殿下来找您,方才属下不好打扰。”

她抬眼和谢璟遥遥对视,离得有些远,看不太清。

但他周身就是萦绕着一种浅淡的氛围,她也说不好,明明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动作,她竟然感到了一丝……哀怨?

喻青心下犹疑,不影响口中平静发问:“殿下可是有事?”

谢璟走上前来。

“今日来取之前遗留的物件,”谢璟道,“过来跟统领打声招呼。”

喻青的第一反应是,他真的病过一场。

虽然依旧衣冠楚楚,龙章凤姿,但不能完全掩盖病容。

他的下巴好像又变尖了点,唇色很淡,似乎连衣带都宽了几分。从前清嘉也这样,每次在病中,都有这种苍白的憔悴。

虽然谢璟并不明显,但她还是看得出来。因为这张脸她太熟悉,足以发现这些细小的变化。

一次落水,怎么成了这般?

“……方才来时还在想,哪里来的这么好的曲子,”谢璟道,“原来是这位姑娘啊。”

喻青道:“这是南月,是澜洲公主。”

南月下意识看喻青:“这……”

喻青道:“你称景王殿下便好。”

南月乖巧道:“多谢景王殿下。”

看着她们,谢璟竟感到自己有些多余,他声音有些滞涩,对南月勉强笑了一下:“嗯,那公主就请继续吧,本王不打扰了。”

等他走了,南月才从见到生人的拘谨中回过味来,眼神发亮道:“刚才那是皇子吗?天呐,可比我那些兄弟好看多啦。你们中原这里的王爷都长得这般俊俏么?”

听别人夸谢璟,喻青觉得有点怪。

“……也不是,”她顿了顿,“别人和他都不同。”

“他多大年纪啊,”南月道,“皇子都要成亲很早吧,他娶妻了吗?”

喻青一愣,她知道清嘉的生辰在四月,和自己成亲前正好过了二十,后来也没机会给她庆生过,其实也不知那是不是谢璟真的生辰。

“二十三了吧,”喻青道,“没娶妻呢。”

“哦……”南月转念一问,笑道,“那统领哥哥,你成家了吗?”

喻青:“……”

喻青淡淡道:“成过,但我妻子已经病逝了。”

南月一怔,然后道:“你别难过。”

“我母亲也是病逝的,我很伤心,”南月安慰道,“不过,虽然她人不在我身边,但她一定心里永远想着我。你妻子也一样。”

喻青看着这天真的少女,突然心头一热,不知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难受。

她叹道:“不一样的。”

耽误了一会儿时辰,她也没再听南月吹笙,回到正堂,发现谢璟只取走了一幅画——题着《望海潮》的那一幅。

拿走什么不好,竟恰好把她最喜欢的拿走了。不过,本来也是他的。

·

南月歇息了两三天,又恢复了活泼的天性。京城这么大,来都来了,自然还要出去转转。

喻青不放心她和她那几个侍从,加派了几名卫兵跟着她。

傍晚她即将回侯府时,发觉公主还没回来,不知是在哪玩得正开心,喻青问了句,说她去了灯笼坊。

喻青刚好顺路,便去瞧一眼,想着最好别再那边逗留太晚——那片坊市虽然热闹,但有不少晚上开张的生意。倒不怕危险,只是多少有碍观瞻。

到了附近,喻青在一间名曰“听雨阁”的茶楼下看到两名卫兵,走过去一问,公主就在上面的雅阁中。

此处不仅有弹词唱曲的,还有说书的,喻青上楼来到雅阁外,略听了一耳朵,现在讲的是近日风靡京城的新话本,痴男怨女新欢旧爱,似乎正在跌宕起伏处。

南月就在雅阁内对着门口的座位上,听得津津有味。

喻青正欲叫她,旁边只听一人道:“这几年话本感觉没有先前好了。”

喻青脚步一顿。

南月道:“真的吗?”

“都是大差不差的桥段,”那人笑道,“都不推陈出新。”

南月道:“那应当是你之前都看过了,我一次听,很新奇呢!”

“也是……”那人道,“你喜欢的话,回头给你推荐几本好看的。”

南月欣然道:“好啊!”

这时说书人说完这一回,告一段落,南月抬头,瞥见门外有个熟悉的人影,当即道:“咦,是统领!”

喻青走近,同时也看清了那个侧方位置上,方才同南月言笑晏晏的人——谢璟。

谢璟看到她,手中折扇兀地停住,眼睛也微微睁大,原本温和的笑容收回了些许。

喻青也不知道,这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人,现在怎么会悠哉悠哉地一起听书。

谢璟不是才病愈么,好似连户部都没怎么去,眼下却在这里撞见他。

喻青在这方面到底有些迟钝,不如平时那般机敏。

两三息后,她才想到什么。

南月是个人见人爱的姑娘,前几日谢璟来北辰司一趟,恰好见到她,还夸了她的笙动听。

记得那时,谢璟的眼神就一直在南月身上。

现在,两人也相谈甚欢,脾性相投。

“没想到景王殿下也在此处。”喻青道。

“哦,今日恰好碰到公主,便请她喝盏茶。”谢璟道。

“你是来找我的吗?”南月问道。

喻青道:“嗯,时辰不早,也该回去了。”

南月乖乖道:“好,正好话本也听完了,那咱们走吧。”

她回头礼貌地跟谢璟告了别,喻青领着她转身下楼。

谢璟的笑容有些僵,压下满腹心虚。

他这几日真是茶饭不思,做梦都是喻青跟人拜堂成亲,盖头揭开,新娘却是旁人。他反复纠结许久,真的不能坐视不理,可他又管不了喻青,最后只能釜底抽薪——不管怎么样,先把南月跟她强行分开。

纵然知道这样很不择手段,谢璟还是做了。

喻青挺喜欢她的,谢璟想,等她知道了,或许又要对我生气。

说他自私也好阴险也罢,他都认了。面对喻青时,却还是不大敢抬眼看她。

他今日到宫里去安置好了一切,下午便让段知睿去打听南月的动向,然后赶来巧遇。

景王殿下不仅人好看,性情也温文尔雅没什么攻击性,南月年轻单纯,很快就放下了戒心,一聊起来快把自己的家底都漏完了。

谢璟起初还在暗自庆幸,后来听她讲她母亲过世,在王宫里如何跟人斗智斗勇,后来如何又一个人离开王室,最后竟然又是动容又是心凉。

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喻青喜欢太正常了。

他临轩向下望去,喻青和那公主正并肩往北宸司的方向走——喻青的确是特地来接她的,还要亲自送她回去。

谢璟心里登时又是好一阵酸涩。暂时分开,能管用吗?喻青是个坚定的人,要是真的喜欢,谁能拦得住?

到底怎么把她的心抢回来?

·

楼下。

喻青本来是要回府的,却不自觉地跟着南月一起折返。她轻声问道:“今天景王同你说什么了?”

南月道:“我们聊了挺久呢,有好多,不记得了,他人挺好呀!请我吃了点心。”

喻青沉默片刻。

“对了,他还告诉我,”南月说,“我的身份很尊贵,总在你这里也不合规矩。所以他已经帮我在皇宫里安排了一间宫殿,专门给我们住。还会给我分些侍女、金羽卫,以后出来玩也可以跟着我……统领哥哥,这几日真是麻烦你了!”

喻青道:“……这样啊。”

第77章 争风 盲婚哑嫁的,过了许久才知道不合……

“宫殿已经收拾好了, 人也备齐了,明日就让那姑娘住进来罢。”

谢璟点点头。

容妃协理六宫,当晚就给他办得妥妥当当。

谢璟先前来找她, 让她帮忙在宫里安置个姑娘, 容妃一瞬间还纳闷,以为谢璟终于转性了。

后来稍一打听, 就知道姑娘原来就是被喻青救下的那位澜洲公主。

搞了半天, 还是因为喻青, 这两人真是纠缠不清了。

作为过来人,且在后宫多年, 容妃哪能不知道他的算盘。

谢璟前几日落水病了一场, 看着还有些蔫, 容妃无奈把他领到面前,道:“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能把人家隔走一时, 难道还能隔走一世么?”

谢璟心想, 怎么连母亲都来扎他的心。

容妃悠悠道:“听你皇兄说,自从你从喻青那出来, 天天晚上哭……”

谢璟:“……”

谢璟道:“他胡说八道, 根本没有天天晚上!”

“那孩子我见过几面,看着面冷,却像个重情义的,为人也好。从前他对你不错,前两年你不在, 逢年过节, 他还记着让府里人往我这送礼呢,”容妃忍不住劝解道,“我看你不妨好好同他把话讲清楚, 重归于好也未可知呢。”

一开始她也难以接受谢璟和喻青的事。但谢璟看着实在是拽不回来,她这小儿子一辈子多灾多难的,又哪舍得管教,也只能先由他去。现在人家同他生分了,容妃没办法,还得帮他调和调和。

“我讲了,也求了呀,不管用的,”谢璟委屈道,“自从她知道以后,就再也不跟我好了。再过不久都该另娶新欢了。”

容妃总觉得喻青不会不念旧情,也不至于故意责怪他,让谢璟伤心至此。

谢璟从小当女儿养的,养成个优柔寡断多愁善感的性情,遇事总往坏处想。

人家未必对他多坏,他自己不满意,就自顾自先委屈上了。

至于娶妻这种大事,又不是儿戏,哪会说娶就娶?

容妃心想,正好过几日有百花宴,到时候同宣北侯夫人聊一聊,不也就打听到了么?

·

喻青带南月回了北宸司,回府就比平日晚了些时辰。

雪团扑在她的怀里,又开始嗅,现在喻青已经了解了,其实是它能认出谢璟的气味来。今日明明她同谢璟都没接触,它竟然也能辨认得出,必然是对谢璟十分依恋的。

以前谢璟确实对它也好,当时喻青在骁骑营任职,不在家时就是公主陪它玩。喻青晚上回来得早,就和公主一起遛狗,携手绕着荷花池漫步,顺便喂鱼。

有时候两个人在雯华苑下棋,雪团总趴在公主的腿上,公主就动也不动地让它睡,下完棋,和喻青一起小心地把它抱起来,放回窝里。

——谢璟大部分时候其实也不坏。

喻青不知道他是清嘉时,就在不自觉地照拂他。

就算是虚情假意、装模作样,能这么讨人喜欢,也不太容易吧。

所以,南月动心也是正常的。一个皇子,一个公主,怎么不是一段佳话呢?

喻青有种属于自己的宝物被夺走的感觉。虽然这宝物本不属于自己,别人也没有夺,可她确实失去了。此刻也不知该如何发泄这种不甘。

她在后院练了一会儿剑,剑气纵横交错,却总是有滞涩,她慢慢地停下来,许久以来第一次有想把剑丢出去的冲动,今晚手感太差了。

以前她还眼巴巴地去给公主舞剑,就为了哄她开心。只要公主莞尔一笑,她就觉得心满意足,只要她喜欢,那喻青可以一直为她舞,可是公主真的喜欢吗?

谢璟不习武,想必对剑也不感兴趣。

那他喜欢什么?

喻青思考片刻,觉得有一点一定很明确,他喜欢漂亮的东西。

不论是谢璟,还是清嘉,都对仪容十分上心。谢璟偏好浅色,整个人都显得透亮、精致。

喻青平时固然整洁干净,但未见得多留意自己的衣着,为了沉稳威严些,总是习惯于深色,这色调看着确实容易乏味……比如玄麟卫的卫兵就都一团乌黑的,只有谢璟宛如会发光一般。

·

翌日,景王殿下是亲自来北宸司接南月的。

他乘着一架豪华宽敞的金丝木马车,风度翩翩地走下来。和往日不同的是,他一侧的耳垂上,竟然戴了枚极小的钉饰,是枚蓝色宝石。

男子戴这些并不常见,可谢璟同样也搭得不突兀,一身湖蓝清雅矜贵,那枚耳饰恰到好处。

喻青没忍住看了好几眼。

宝石经光一照,亮晶晶的,晃得人眼晕。

南月领着侍从们出来,她才堪堪回神,不知怎的喉咙中有些干涩。

谢璟来接南月,目的很简单。

他不来接,喻青一定亲自送。他觉得最后一程也别让两人独处了,毅然决然地过来使绊子,顺便还能看一眼喻青。

也不管能不能比得过南月,反正他是好好打扮了一番。

但他看到喻青时,却一愣神,发现她罕见地穿了件月白云锻的锦袍。面庞如同冷玉般无暇清透,整个人风采翩然,犹如月华。

她平时都不这样啊。

他猛然发觉,南月穿的也是浅色的衣裙。难不成……这是特地为了和她般配些?

他的目光在两人间游移不定,越看越觉得不清白。

……这可怎么办?谢璟心想。

他轻轻喉咙,对南月道:“走吧。”

·

从北宸司到皇宫也不远,一时半刻的工夫,喻青本来想送她过去就行了,谢璟却还来了一趟。

他的态度不可谓不真诚,他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堪称无微不至,喻青早就领教过了。清嘉就是,柔情似水,温和熨帖。

南月回头,毕竟这几日她跟喻青最熟悉,现在离开很不舍,喻青看着她,顺势道:“我送送你吧。”

谢璟道:“……有我就好,世子还忙,就不劳烦您了吧?”

喻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谢璟:“……”

他哪敢同喻青作对,艰难改口道:“……好吧,那世子也跟来吧。”

南月个子小,上马车有些费劲。

谢璟突然又想到,喻青这人可谓能动手就不动口,一言不合就把人抱来抱去,他连忙伸手过去,先扶了南月一把,客客气气地道:“小心些。”

喻青冷眼旁观,心中有一次不易察觉的躁动。

从前,对清嘉公主,自己都是小心地扶着,抱着,现在看着谢璟如此对他人,实在是很不对劲。有种自己的娇妻莫名其妙成了别人的丈夫的割裂感。

对待喜欢的姑娘,的确要关怀备至。

从前喻青是,那谢璟自然也是。

·

三个人莫名其妙地就一起坐进车中,幸好很宽敞,绰绰有余。

喻青和谢璟一人一边,沉默无言,南月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莫名觉得有些冷,便挑起话题道:“皇宫是什么样的呀?”

谢璟微笑道:“到了你就知道了,很气派的,金碧辉煌。”

喻青却道:“你先住着,要是不习惯,就随时说。皇宫里规矩多人也多,平时要小心些。”

谢璟心想,果然,她不想让南月进宫。

“放心吧,”谢璟温和道,“可以找宫里的容妃娘娘,她会多加看护你的。”

喻青心想,连容妃都惊动了,他和南月才认识几日?

南月又道:“那能看到皇上吗?”

“看他做什么,他是个老头子,”谢璟道,“身上也不太好闻。要是听见‘皇上驾到’,就快点躲开,小心冲撞你了。”

南月一愣,然后被逗得大笑起来。

笑够了,她就说:“我也不想见我父王,他很烦,还要把我嫁给讨厌鬼。那人比我大,脾气又很坏,搞不好还打人。嫁给他的话一辈子都完了。我看赐婚的一般都没有好下场。”

喻青:“……”

她沉默了一下。

也不是她牵强附会……主要是想起自己确实,对谢璟动过一次手,当时因为他乱碰自己的衣服,她把谢璟掐得脖颈上一圈手印,几天没消下去。

这也不能全怪她吧。

话说回来,当时她是怎么下得去手的呢?

谢璟在一旁道:“也不都是。赐婚也有可能是良缘呢。”

看来以后还要求皇帝指婚?喻青顿感讽刺。

她对南月道:“赐婚确实不大好。我当初也是圣上赐婚的。”

南月一愣,道:“是统领哥哥的亡妻吗?”

谢璟:“……”

喻青道:“嗯。盲婚哑嫁的,过了许久才知道不合适。”

南月有些迟疑,她记得上次喻青提起逝去的妻子,神情分明有怀念和惋惜。这次怎么说起她的不好来了?

谢璟脸色变了,他有些难以控制地握住了手,指节发白。

“可我听说不是这样啊,”他道,“统领和您的妻子,不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么?”

喻青连这些都否认了。他到底算什么?她怎么能乱说?

喻青凝眸看他,道:“殿下应当心知肚明吧。”

谢璟喉咙哽住。

要不是有外人在,他眼眶可能已经红了,但是当着人家公主的面,他不想丢人现眼,咬紧牙关把眼泪忍回去。

南月小声道:“殿下,你认识他的妻子吗?”

喻青道:“认识,我妻子是公主,从前也在宫里。”

“这样啊……”

“……不说这些是非了,人都不在了,”谢璟勉强转回话题,对南月道,“你在宫里好好的,有事可以找我。”

喻青道:“找我也可以,我在宫外给你置办间宅院,比宫里自由些。”

谢璟道:“宫里也没这么不好,锦衣玉食,不会亏待你的。”

喻青道:“宫里人心叵测,欺上媚下者数不胜数。”

谢璟有点着急了,他心想喻青这是什么意思,打定主意不放南月走了吗?眼看就到地方了!

“世子这话有些偏颇,宫里怎样,我还不知道吗?不会让她受欺负的。”谢璟道。

喻青道:“这些也是从前我妻子告诉我的。”

谢璟道:“她说的也不都是实话啊,不能听她的一面之词!”

喻青眯起眼睛看他,冷笑了一声。

谢璟:“……”

南月在对面瑟瑟发抖,不明白两个人怎么就一言不合你一句我一句地对峙起来,都插不进去话了。

“等等,你们……不要为了我吵啦!”南月道,“我在哪都行,我在宫里住腻了,就出宫,在外面住腻了,就进宫,你们看行吗?”

南月可怜兮兮地问。

喻青:“……”

谢璟:“……”

喻青一时想扶额,她也不知怎么了,心中凭空一股火气,都有些口不择言了。

人家谢璟和南月自己的事……她没什么好评价的。她又能管什么呢?

喻青轻声道:“嗯,你自己决定就好。”

谢璟脸色煞白,也不说话。气氛又诡异地沉静下来,南月道:“对了,我这还有点心,是我无聊自己做的。你们吃吗?”

她拿出一包酥饼样式的茶点,一人分了一块,内馅里放了花瓣,有股清香,喻青道:“味道很好。”

其实她也没品出苦甜来,人家好端端的点心,竟然味同嚼蜡。

第78章 吃醋 无论女人男人,都是喜新厌旧。……

马车终于到了宫门外。

一时所有人都好似松了口气。

几名宫女和侍卫早已等候在此迎接南月, 段知睿亦在前列,由金羽卫副使送南月去往宫殿安置、再带领她在四周转一圈熟悉路线,那宫里的明眼人便都该知晓南月的地位, 不敢怠慢她了。

南月带着仆从们, 不忘回头对喻青和谢璟摆了摆手,然后就跟着金羽卫一起进了宫门。

待她一走, 余下两人对视一眼。马车上各有各的失言, 现在自然有些尴尬。

“世子, ”谢璟低声道,“我安排公主进宫, 也是好心想照拂她。你是很不满意么?”

喻青说不上来。

她偶尔会不太清醒。就算知道谢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可还是意识不到, 他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妻子。

他身量修长,从前喻青可以很自然地挽住他, 现在她要稍稍仰头, 才能和他对视。

以前她能拢在怀中的肩,现在也已变得平整宽阔。

他是个金枝玉叶、俊美无双的皇子, 万千宠爱于一身, 早就不是那个处处需要她、依赖她的公主了。

清嘉会楚楚可怜地哭诉,在宫中如何无恩无宠,没有人能够托付终身,其实只是为了教人放下戒心而已。

谢璟自己都说了,不能听“她”的一面之词。

也是, 再不济也是个公主, 身边有自己的人手,比如他的那些侍女,还有暗卫, 都十分忠心。帝后纵然轻视他,但他也不用吃什么苦头,反而还轻松方便了不少,先小心翼翼地躲过别人的关注,到了年纪就出嫁,然后金蝉脱壳以皇子身份回到京城,这不是都挺顺利的?

现在他有母亲,有兄长,有的是人在乎他,哪里还需要多余的什么人来怜惜和关照呢?

喻青的余光扫过自己一片浅白的衣襟,今早她鬼使神差地命人去挑了一套,也不知为了什么。

对着镜子看看,觉得倒还不错。

但是,对于谢璟这样擅长装点的人来说,想来还是朴素平常了些。

“好心吗?”她平静地说,“我看殿下您的心思不止这么简单。”

这直白且无情的拆穿让谢璟一哽。

南月在时她不想让南月为难,等南月一走对他就不客气了。

他同样也理亏词穷,因为确实没安好心。

他避开了喻青的视线,道:“总之,你放心,我会照顾她,不会让她在宫里出什么岔子的。”

喻青心道,此人真是大言不惭,出去玩一趟,落水受惊病了好几日,现在还夸下海口,照顾别人去了。

谢璟道:“你……还坐我的马车回去吗?送你回北宸司?”

两个人独处,对喻青来说还是尽量避免,怕又有失态。她道:“不用了。”

皇宫外围有禁卫驻守,她让人去牵一匹马给她就行了。

“好吧。”谢璟叹道。

他不情愿地转身,上马车,慢吞吞的。

喻青抿起唇来,随便摸了块碎银,从指尖弹了出去,正击中他的膝弯处。

谢璟只觉得关节突然锐痛,腿一软差点跪在车架上,还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毛病,喻青则伸手扶了一下他。

一触即分,但谢璟却不由得颤栗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喻青好整以暇,意有所指道:“殿下,你自己都还走不稳,我看,还是别急着去扶别人了。”

原来还在记挂这事。他不过是扶了一下南月,没有让她来,她就看不惯了。

谢璟心头一阵冰冷,不由得想起谢廷昭的告诫,伤感地发现也没说错,无论女人男人,都是喜新厌旧。

他的目光垂落下来,忍不住低声道:“……我只是不想让你和南月在一起。”

喻青一时竟然没懂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自己和南月怎么了?

景王的马车走出了几丈远,她才恍然大悟。

自己在他眼中是个男人,他怕不是以为自己在跟他抢人,把喻青看作情敌了。

原来如此,喻青一时啼笑皆非,又感到有些无力。

果然谢璟完全不懂。她哪里是为了南月啊。

·

谢璟回了王府,尽管计划成功了,却也不见喜悦。

他知道喻青很不满,话里话外的,好几次都在针对他。

他承认南月不仅年轻美好,又很纯良勇敢,比病秧子清嘉公主好了不止一点。

记得从前喻青经常笑意盈盈,现在她看起来总是很严肃。其实她真和南月在一起,也会开心吧?他妨碍人家终成眷属,是很过分,他并不是看不得喻青好,也不怪南月,但他真的不甘心。

为什么喻青都不给机会呢?

他也不是一无是处啊。

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给她缝过衣服,绣过荷包,在北宸司给她端茶倒水也很娴熟。从前喻青明明也没有嫌弃什么,现在连清嘉这个妻子都不认可了。

喻青今日夸过南月做的点心。

……这个他确实不会,不如人家心灵手巧。

晚膳之后,当年的暗卫,现在的主厨,正在王府豪华的厨房里惬意地整理食材。听到有人进来,回头一看,竟然是王爷。

“牛乳糕,流心酪,还有酒酿团子,”谢璟道,“会做吗?”

主厨不明就里,点点头。

“好,”谢璟宣布,“以后你来教我。”

主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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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朝会前,谢璟终于写完了户部的折子,上一封是闻旭带着他写的,这次也没给纲领,闻旭看过之后又让他改了两次,前一天晚上还在点灯熬油,总算呈递了上去。

皇帝听了奏,顿觉身心舒畅,一时高兴,还留他散朝之后过去再议一番。同皇帝待了小半个时辰,他想着再去容妃那瞧瞧。

段知睿没有其他事项时,就负责护卫他,这次上朝入宫也是跟着一起,谢璟去见母亲,段知睿在外面等候。

谢璟出来后没见人,想着南月也离得不远,不妨去问问她近来如何。然而走到近处,却发现……段知睿正和南月在她宫门口说话。

谢璟一蹙眉,若有所思。

回程路上,谢璟看着马车里心不在焉的段知睿,道:“你也喜欢她?”

段知睿:“什么?”

他顿了一下才回过味来,当下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殿殿殿下是如何知道的?”

谢璟无语:“写在你脸上。”

段知睿:“……”

他自认没有很明显,奈何谢璟很擅长观色辨意,根本瞒不住,一张俊脸立刻涨得通红。

“我我我只是倾慕……就上次送她入宫跟她一起逛了个御花园,帮她捉了只蝴蝶……没做别的!”

……难怪上回他和喻青各自回去之后,段知睿在宫里耽搁了许久,傍晚方归。

谢璟打量一下段知睿,这小段将军也算颇有姿色,拿下武状元时不及弱冠,入朝后又在金羽卫节节晋升,除了有点爱说闲话、爱看热闹,也是人中龙凤了。常年御前行走,在金羽卫里足以充当门面。

他突然发现……段知睿也能拿得出手。

“人家那样的姑娘,喜欢她的不只你一个,”谢璟有点酸,另一个是喻青,“你磨磨蹭蹭的,错失先机就等着哭吧。”

“我知道啊,”段知睿为难道,“其实上次我置办了礼物,就是,这次没好意思送……”

谢璟:“我看看。”

段知睿从怀里摸出一个华丽的盒子,谢璟看着就觉得不妙,打开一看,赫然是个雕凤凰的大金镯子。

谢璟眼前一黑:“……”

“幸好你没送,”谢璟不禁叹道,“你们这些男人都什么眼光啊?”

段知睿:“我听说姑娘喜欢金子的很多,这是挑得最有分量的一个……”

谢璟想起从前喻青送他的那凤簪,收下了就没戴过一次,此刻真是哭笑不得。

“……”谢璟说,“算了,你跟我来。”

谢璟带着段知睿到了京中最大的珠翠坊,径自找了掌柜,细细描述了一件攒丝璎珞蝴蝶项链的形制,加了银子让他们尽快制成。

段知睿听不懂一点,看了工匠画的草图瞠目结舌,完全想不到这等精巧的物件。

“她之前跟我说过,有件特别喜欢的项链,从澜洲出来时赶上风浪大,不慎断了,船一摇晃就掉进海里,再也没捞起来,”谢璟道,“你拿到之后,找机会先送这个。”

段知睿连连点头。

“至于你那个镯子,不如直接融了送她金元宝,”谢璟冷静道,“回头她还能买点自己喜欢的。”

段知睿:“……好。”

他心想景王殿下听起来很有一手,怎么情路如此坎坷呢?

后来小段将军如何处置礼物暂且不提,但珠翠坊的大掌柜是皇商出身,在京中颇有些人脉,又很懂商机。

景王殿下回京也有半年,渐渐参政入朝,又常出席世家宴会,不少人都认得出他。

而且这景王是名极为风雅、极为讲究的美男子,平素衣着别出心裁不随流俗,许多公子哥瞧见也想模仿一番,虽然有时不得要领,不仅没讨到姑娘青睐,还平添得许多嫌弃,但依旧是隔三差五就惹出一阵新潮。

于是掌柜很快打出旗号,说景王殿下十分相中自家物件的品质,花了百两银子定制了饰品,殿下亲选童叟无欺,请诸多贵客光临店中挑选定制,满三件则价去一成,到月底为止。

喻青平时完全不关心这些。

既不知道什么京城潮流,也不知道市坊动向,不过,她友人中有个很懂的闻二公子,且那掌柜同闻朔交情还不错。

“……这几日赚翻了,银子堆成山了!”闻朔道,“还打算在京南那片加开分店,这一遭直接把铺面钱赚到手了。”

喻青没有跟着感叹这行当的暴利,许久只是道:“原来景王如此受欢迎啊。”

闻朔感觉喻青这语气听着竟有些酸似的,难得一见,从前他可完全不理这些,现在棋逢对手,感到危机了?

他忙道:“放心吧,你的地位也很稳固的,姑娘们不会忘了你的!下次你也去买,回头让他分利给你。”

喻青:“……”

她扶额道:“你退下吧。”

第79章 独占 世子,一日夫妻百日恩。

隔了几日, 南月出宫玩,特地来侯府拜访,见了喻青一面。

当时喻青不太放心她去宫里, 现在她主要是知会一声, 说自己一切都好,吃得香住得惯, 出宫也有银子花。

喻青一眼就看到她颈上崭新的项链。

依稀听她说起过, 出海时风浪大得很, 把她的项链都卷进去了。

“这是有人送你的吗?”喻青问道。

南月一愣,顿时不好意思得移开视线:“是, 是呀……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来之前, 南月没想到京城里俊俏男人这么多, 短短一时身边就围了三个,真是眼花缭乱。

那天送她进宫, 听喻青和景王的言语, 她突然惊恐地发觉,这两人似乎对自己有点意思?

这可把她纠结住了。

两人都是好人, 但……不合适呀。

禁卫大统领喻青自然是极好的, 家世显赫身手不凡,可是前头有个亡妻。

虽然他对亡妻的说法前后不一,但南月直觉两人情分不浅。活人哪能跟死人比呀?

景王呢?论容貌,确实在她见过的人中无人能出其右。

但是娘亲说过,男人长得太好看, 可能是花心大萝卜。是以她不能冒险。

可是她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拒绝, 十分为难,跟着金羽卫一起熟悉宫中布局时,她就随口念叨了几句。

结果, 那名姓段的副使,听她说起景王和统领在车中争执,十分感兴趣,听得津津有味。

两人不自觉地聊了起来,在御花园中走了好多圈,段知睿还给她讲了些京中其他的八卦,都是他从前当值时了解到的,比景王推荐的话本还有意思。

……然后她就发现,这人还挺风趣幽默。

南月支支吾吾的,半天也说不出个名,但喻青已经了然了。

她道:“项链确实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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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月走之后,天色已暗,她回到怀风阁,觉得心里很堵,早有预料的事,不知道自己现在还在落寞什么。

于是她时隔多日,又来到了无人居住的雯华苑,秋潋她们走后,这又空置下来了。

新婚之时,这里张灯结彩,一片明亮。那时的她带着惴惴的心去见公主,一定没想到今后会有怎样的纠葛。

其实她也经常给清嘉送这送那,不知道什么样的礼物能让公主开心,反正多送总是没错。

她觉得公主喜欢打扮,于是送脂粉,送首饰,送锦缎,其实她自己也不太了解,公主说不定也没那么喜欢,虽然她表现得很愉悦。

谢璟送了南月很漂亮的项链。

她如何对谢璟,谢璟也如何对别人,对心仪的人大概都是如此。

自己送的许多首饰中,还有一件很衬公主的蓝玉簪子,公主常戴。后来,喻青怎么都找不见了,一并消失的也有很多东西。

家仆说都是由侍女收敛起来,最后一同葬入了皇陵。她的那些心意,和清嘉公主的身份一样,再也不见天日了。

梳妆台的铜镜有些灰尘,斑驳了些,倒映出的她自己的面容,有些不清晰,甚至有一点陌生。

她还束着冠,镜中人是宣北侯世子。

小时候她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如今的面目。

做出选择的时候,她还很小,没有意识到未来的诸多桎梏,就已经走上了不可回头的路。

其实她也不后悔,因为她已经为自己赢到了太多,但同样,有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就像她无法用本真的面目行走在世间,也无法体会寻常人的红尘牵绊。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恐怕都没有跟她一路的。

没有也不是活不下去,反正也不损失其他的东西,只需要忍受孤独。

她也早就知道,谢璟是不会留下来的。他第一次离开时,就足够干脆利落了。

就算是女人又如何,反正她又不会把自己的秘密轻言相告,更不会抛却手里来之不易的地位权炳。

其实本来也不关谢璟的事,毕竟喻青又没有让他选过,她只是主动放弃了他。

下定决心很简单,割舍还是很难。她得到过很多东西,想要就能拿得住,只有这一件无能为力。

为什么看到谢璟跟琴女在一起,看到谢璟和南月在一起,她都觉得很刺眼呢?

其实她并不仇视哪位姑娘,也不记恨他本人,她只是在诘问,为什么他身边的不是自己?

她对清嘉、对谢璟,其实是有独占欲的。

公主在时,她就希望公主能全心全意地对自己,那双眼睛望着自己时,里面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身影,她多么享受那些瞬间,所以她总盯着公主的眼睛看。

她不想公主和别人比和她亲密,她想要拥有公主,想要独一无二的依赖和信任。

尽管这个念头有些自私,但她也想过,幸好公主无人宠爱,才会让她占尽全部。

现在她已经无法再对别人敞开心扉了。比起再吃一次苦,她宁可寂寞下去。

所以,没人能替代清嘉了。

就像南月也是公主,很美好又很可怜,喻青对她心生恻隐,愿意帮她。可是,面对她时,永远不会像面对自己的公主一样,心中泛起那么多柔情。

喻青这个晚上久违地在雯华苑入睡,宽阔的床上空空荡荡的。

她又陷入了梦乡。

如果能在梦中和清嘉经常相会,兴许也能获得一些慰藉。

无论现实如何,虚幻中还是夫妻。

可世间没有控梦之法,她也不是常常能梦到清嘉。而且,清嘉经常一不留神就变成了谢璟,叫她惊心动魄,都没法好好沉浸其中了。

她心想,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清嘉安静地看着她,公主优美的眸子依然像会说话,千言万语,寂静无声。

喻青道:“清嘉,你要走了吗?”

清嘉只是眨眨眼。

喻青缓缓道:“那我可以再亲你一下吗?”

此生她就吻过清嘉那一次,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面。

当她拥住公主,想要吻上她光洁的额头,却发现公主又变高了,她竟然没够到,面前是谢璟的唇。

喻青:“……”

她失望地松开了谢璟,心想,他到底怎么就长了这么高呢?先前那样,不也挺好的?

突然,谢璟动了,他竟然反过来拥住了喻青,喻青睁大眼睛……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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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青后来也没再关注宫里的事。

时至今日,自己差不多可以看开了。

但是,她母亲作为诰命夫人,刚去宫里参加了一次百花宴,回来有些忧心忡忡。

“宫里的容妃娘娘突然跟我说话,我还以为什么呢,”陆语芙道,“结果说着说着,竟然问起你的亲事来。”

喻青一皱眉头。

“说清嘉故去之后,你再也没娶妻,不知道有没有续弦的打算。听她话里的意思,莫不是想要帮你张罗张罗?要是再让圣上赐个婚,那就更麻烦了。我就先稳住她,告诉她其实你也在慢慢相看,不用人家来操心,现在也有些眉目,不过得从长计议,急不得。往后她估计就忘了,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再拖吧。”

喻青道:“嗯,也好。”

她后来想了想,总觉得容妃凭空来问很奇怪,难道说还担心自己这边对谢璟有什么影响?怕自己这前世的夫君迟迟稳定不下来,回头找谢璟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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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北宸司迎来了贵客——景王殿下。

听说他又要过来取东西,喻青就放他进来了。心想这次一并取走,往后就别来了。

谢璟进门,只见他那两个侍卫还随手带了些什么,然后谢璟选了一件书画,一个摆件。

喻青道:“殿下不然多拿点?”

谢璟道:“带的人不够,先取这些吧,剩下的之后再说。”

喻青道:“你让人多搬几轮,不也行么?或者让人帮你搬。”

眼见喻青这是要派人过来,谢璟无法,便让人把携带的几个箱盒先呈递上来,再让他们拿了东西去装马车,等下再折返回这里。

其他人走了,喻青看着桌上的物件,道:“这都是何物?”

谢璟道:“带了些东西给统领,我想着之前的可能用完了。”

有几锭珍品玄霜墨、几盒金莲印泥,还有茶叶。

看着不多,其实都是贡品级别,有价无市。

之前谢璟也拿过这些来北宸司,现在确实都消耗了。

“……还有这个。”

最后的盒中竟还摆了些雪白整齐、裹着粉绒的点心。

喻青对笔墨纸砚没那么大讲究,之前不过是他拿来了,就顺便一起用着。茶叶和点心之类的,也是谢璟自己准备的,偶尔给她分些,她就吃着。

现在他久不在北宸司,她自然早就没有吃零嘴的习惯了。

谢璟见喻青没有要动的意思,道:“这是牛乳糕。”

“……嗯,我认识。”喻青道。

“味道很好的,很新鲜。”

喻青道:“但我不饿。”

谢璟张了张嘴,道:“好吧。”

“其实殿下没必要这么客气,”喻青道,“来一趟还带这许多东西过来。我也不见得能用上。”

谢璟道:“……就当作是谢礼吧。上次世子在微云山救我一命,我还没感谢你呢。”

都过去了这么久,这时候有什么好谢的?喻青想了想,道:“其实真正救你的是你的侍卫们。你可以好好赏赐他们。”

谢璟无言半晌,胸口起伏几次,突然道:“其实也没有别的原因,我只是想来找你。”

喻青皱了皱眉,道:“找我有什么事?”

“宣北侯夫人说,你往后有结亲的打算,还说你有心上人,”谢璟道,“是真的吗?”

喻青:“……”

谢璟和容妃真是亲生的母子,昨天她娘刚跟容妃说完,转头谢璟就知道了。但他打听这些是做什么?

喻青道:“真的又怎样?”

谢璟道:“可我没听说你和谁走得近,想来想去,就只有南月了。但南月现在,倾心的是旁人,应当不是世子。”

喻青万万没想到,自己都几日没见人家了,谢璟还在这疑心自己呢。

“我的事,和殿下没有关系,”喻青平静地说,“殿下不用——”

她还没说完后半句,谢璟低声道:“没有关系?世子,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我之间起码也做过夫妻的,难道连一点恩情都不剩了吗?”

这件事,谢璟之前也没堂而皇之地在喻青面前提起过,喻青脸色变了。

本来可以勉强忍耐的情绪,突然膨胀起来,她发现自己果然还没能彻底走出来。

“你要是还顾念着往日恩情,”喻青道,“就不要在我面前提南月了!”

她真的受不了。心上人另有所爱,谁能做到谈笑自若?

“……你就这么喜欢公主?”谢璟不可置信道,“就这么想再做一次驸马?”

第80章 痴心 今晚你到我的王府,公主会在里面……

谢璟的声音不高, 尾音还在微微颤抖。

但是他的质询,在喻青的耳中引起了剧烈的鼓噪,她就像被彻底击中了心口。

“对, ”喻青道, “我就是喜欢公主,我就是想做驸马。”

脱口而出的时候她的心就狂跳起来, 一瞬间竟然觉得很爽快, 她忍不住闭了闭眼。

这心声她已经压抑了太久。既然谢璟已经察觉了, 问出来了,那她就向他承认。谢璟也许会讶异, 会惊惧, 唯恐避之不及, 但她无所谓了。

就算公主死了,她也想念着公主;甚至公主消亡了, 她还在想念公主。清嘉的温柔乡, 其实是一片幽深的泥沼。

喻青复又抬眼,只见谢璟脸色极差, 双眼泛红, 但是没有眼泪。

喻青心想,面对一个男人的告白,得知对方一直对他伪装的扮相觊觎已久、念念不忘,确实是个不小的震撼。

谢璟好一阵头晕目眩。

“……那清嘉公主呢?”他缓缓道,“你已经不关心清嘉公主了吗?”

天知道这些天他煎熬成什么样了, 刚得知南月和段知睿有些眉目, 还没等松口气,转头母亲就委婉又不忍地告诉他,听说世子确实有想成亲的念头。大起大落的, 他好似被魇住了,整夜心绪纷乱,今日跑来眼巴巴地想让喻青死心,但她竟然这么固执。

眼看着心上人把曾经给自己的热情,转交到旁人身上,真是心如刀割。

喻青愣了一下:“清嘉公主?”

他的反应和他的话,都让她十分不解。

“……你以为是哪个公主?”喻青茫然道,“你莫非没听懂我说的话?”

谢璟看起来就像一樽布满裂纹、一触即碎的花瓶。他怔怔地看着喻青,道:“……我好像真的听不懂了。”

“除了清嘉,还有哪个公主啊?不关心她,我还能关心谁啊?”喻青反问,“……我娶过第二个公主?做过第二个公主的驸马吗?”

谢璟睁大眼睛,半晌艰难道:“我确认一下。你说的公主,是清嘉,不是南月,对吗?”

喻青:“……”

她现在真的很想抓住谢璟多晃几下,听听他那漂亮的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水。都到这时候了,还没分清她说的是谁。

“什么南月!”她哭笑不得,“你听好了,我对南月一点心思都没有。不会跟你抢南月的,你放心罢!以前和以后,我跟她都不可能有任何关系。”

谢璟又傻眼了:“……跟我抢,什么意思?我跟南月也没关系啊?”

喻青蹙眉道:“你自从见了她就在献殷勤,还把她接到皇宫里照料着,不是还送她项链了吗?”

“……项链是让段知睿送的,我只是帮他个忙,”谢璟呆住了,“我让她进宫是因为不想让你跟她天天在一起!我以为你喜欢她,想娶的人也是她!”

喻青又是一阵懵,她说:“我几时同她天天在一起了,一共也没认识多久,都没有你接触她的时日多……你到底怎么会这样想,我难道看见一个公主就想娶?”

谢璟道:“……我也没接触过几次啊,每一次,你应当都在场。”

这时候,门外王府的侍卫回来了。

“殿下?属下……”

喻青和谢璟同时出声:“别进来!”

侍卫:“……”

他连忙放下悬在空中即将推门的手,退了几步,而后去不远处站岗的亲卫那里惊疑地问了一句:“统领和王爷……在里面做什么呢?”

“不知道,”亲卫诚恳地说,“咱也不敢听,听了怕被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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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人一打岔,两人方才缓缓回神,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好半天,各有各的茫然、各有各的急切,听到对方那炸裂的误会,更是天旋地转。

喻青坐下来,感觉太阳穴生疼,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

谢璟也在那僵立了半天,神色凌乱无序,变换了好几次,最终落回到无辜又满怀委屈的表情。

“可是……你不是说,清嘉公主不好吗?”

“……”喻青叹道,“你不要说梦话,好不好?我从来没说过她一句不是。你自己还不知道吗?从前我是怎么对她……对你的,捧在手里都怕摔了。谢璟,你多少也长点心,好说也在一起那么久,这些都看不出来?”

“我……”谢璟简直有口难辩,道,“你上次说,盲婚哑嫁,根本不合适。上上次你把我赶走时,也说过……我活着还不如死了。”

这些话都是在他脑中回想了无数遍的,说完又是鼻中一酸。

喻青自己都忘了原话了。没想到谢璟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楚,活像专门拿了个册子记仇似的。

她顿了一下,望着谢璟,目光中既有遗憾,又有无奈。

“……嗯,我话重了,不好意思。不过,这些主要指的是你,并非清嘉,”喻青缓缓道,“毕竟,你也不是清嘉公主啊。你是景王殿下。所以我说不合适,也没有错吧。”

谢璟愣了。

他的情绪,已经混乱到了一个层次,一开始焦虑悲切,后来听说喻青喜欢的还是清嘉,又感到如释重负,疑在梦中,到了现在,又十分酸涩难言。

他脑中的弦一瞬间崩断了。

“合适的,”谢璟前倾过去,扶在喻青的案台上,道,“我可以是公主啊。你想看公主吗?”

只要喻青喜欢的是清嘉公主,那好办。

他怎么不是公主呢?他本来就是公主。

喻青喜欢什么样的,他就做到什么样,只要是他就可以!

喜欢女人喜欢公主……都没关系。

喻青一时没反应过来谢璟是什么意思,理解了之后,她被惊到了。

“……”喻青怔怔道,“你说什么呢?别开玩笑。”

谢璟又逼近了些,明明他的面容仍是惶惶然,可他目光灼灼,里面竟然焕发了惊人的神采,亮得可怕。从那眼睛里,喻青清晰地看到了自己。

“我没有开玩笑,”谢璟认真地说,“你喜欢的话,我可以让你看到的。”

喻青也站起来了,她感觉谢璟有点疯,她自己也不是十分冷静,隐隐地觉得走向开始不对。

“你先等等,你别冲动。”她想推开谢璟,先让他站开一些,但谢璟反过来又握住了她的手,喻青下意识抽开。

这连推带拉的,桌上那盘点心不知被谁刮蹭到,直接倾翻了,点心滚落一桌,有的还掉到了地上。

谢璟低下头看着四散的点心,脸色又白了些,但此刻也顾不上心疼。

“我现在很清醒,”谢璟轻声道,“你听我说,我真的可以把公主给你,只要你愿意来看。今天晚上你到我的王府,好不好?公主会在里面等你的。”

喻青一时心口狂跳起来,眼睁睁地看着谢璟离去,张了张嘴,也没叫出来他的名字。

她突然发现,对方脑后的那枚发簪,十分眼熟。之前面对他时他比较高,以致于她也没看清全貌,现在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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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亲卫终于小心地上前,顺着大开的门,发现喻青桌前那一片狼籍,犹豫道:“统、统领,属下们为您收拾一下?”

喻青道:“不用了,先把门关上吧。”

喻青坐回去,双手撑住了头,心中还是惊涛骇浪。

谢璟是什么意思,让她去王府,然后扮成公主给她看吗?可是……这是在做什么?这太荒唐了。她理解不了他的意图。

公主就在里面等你……

想到他的话,她却又头疼欲裂起来。

她的理智被谢璟搅得分毫不剩,现在都还回不了笼,案台上乱七八糟的,只见侧倒着的盘中,还留着最后一块干净的点心。

“……”

喻青恍惚地拿起来,吃了一口,还挺香甜。她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艰难地冷静心绪。

整个晌午连着下午,她脑子里全是谢璟,全是清嘉。谢璟轻飘飘的几句话,足以叫人浮想联翩,喻青根本控制不了,都快想魔怔了。

他怎么把公主给她看?

难不成,是换上裙装,理云鬓、扫蛾眉、一件一件地簪戴好珠钗步摇……像从前在雯华苑那样等着她吗?

理智上,她觉得这有些悚然。可是,一想到那种情景,有某些冲动呼之欲出,甚至让她口干舌燥起来。她毕竟太想清嘉了,自她死后,做梦都是再见她一面。

下属来同她汇报,喻青听完一段,左耳进右耳出,下属看她没反应,不知统领是否有意见,迟疑着是否要继续下去。

“……你先回吧,晚点再来,”喻青道,“不,还是明日再来吧。今日……我有些忙不过来。”

她这天早早地回了府,到了院中,也颇有些魂不守舍,连绮影叫她用晚膳、雪团过来围着她的脚转,她都半天才有反应。

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谢璟很荒唐。

同时,她也终于意识到了,他好像……对自己,也有些不寻常的心思。他不喜欢南月,他是为了找自己。难道他假扮到最后,也有点入戏了吗?

让她判断,就是两个人互不相干才最好。而且她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她实在想不到谢璟一个王爷,日后同自己纠缠得不清不楚,会出怎样的乱子。

谢璟是一时兴起?想要找些不同寻常的意趣吗?

她又想,谢璟可能目的还是不单纯,鬼知道他想做什么,可能是得知了自己的念头,然后反过来利用她?

她已经告诫过自己,不要再受到引诱了。

时辰越来越晚,天色越来越暗,入夜后,整座侯府也沉寂下来。

喻青虽然在自己的床上,可她连衣服都没有换,甚至连佩剑都没有摘。就这么沉默地躺着,完全不可能入睡。

……算了,她想,不该去。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清嘉泫然欲泣的脸,耳边好像又有她轻柔的呼唤。

如果有谁能让她再见公主,那只有谢璟能做到了,他确实……可以。

谢璟说了,公主就在王府等着她。

·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子响了两下。

喻青睁开眼睛,握紧了手,然后骤然起身,推门而出。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离开了寂静的侯府,如同鬼影一般迅疾地穿梭在街巷间。

玄武大街上禁军们正在值夜,谁也不知道统领就在他们的身边悄然而过,轻捷地越过重重阻隔,跃上王府的高墙。

喻青从来没有来过王府,突然想到,这么大,自己哪里知道谢璟正在何处呢?这么晚了,门也都落了锁,下人们都歇息入睡了……公主还在等吗?

她视线凝住,突然发现一片幽暗中,只有后方的一处院落,还亮着灯光。

喻青径自去往那院落的方向。

到了近前,她才发现,明亮的灯笼都在院子里外,而屋内却是一片漆黑。她拿不定主意,最终还是沉下心来,推开了虚掩的门。

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但是喻青的脚步一顿,她嗅到了熟悉的幽香。

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凭着直觉,往里走去,眼睛还没有适应,依旧什么都没看到。但是……她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那边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有人点上了床头的灯盏,然后将灯罩重新摆好。

只有那一处光源。暖光的映照下,现出了公主优美的面容。

“……”

喻青睁大了眼睛,此刻心神激荡,甚至都不知道怎么走过去的。

“……你来得也太晚了,”公主低柔地叹道,神色哀婉,“我一个人等了你好久。从天刚黑,一直等到现在。”

“我……”喻青想说话,却又哽住。她明明知道这人是谁,却不想破坏这幕虚妄。

“一更时,我叫下人们先去歇息了;二更时,灯也灭了;刚才,我想你应当不会来了,准备去把妆洗净。但是我又觉得,还是等到天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