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知睿:“……”
他发现景王殿下真是挺玄的,连自己要和南月一起去郊游都知道。
谢璟答应了,看着段知睿出门,有点眼热。
这才多久,都开始相约出游了。
他都没怎么和喻青约会过,三年前也就寥寥几次,能记好久。
喻青只在王府过了两次夜,他就受不了没有她的日子了,只觉得孤枕难眠。
他能千方百计地把她留下来,就应该很知足,总比被撇开要强。只要她愿意来见他,他就很开心了。
但是人总是贪得无厌的。
他真的也得到过更多。
上次他本打算借机求喻青多来王府,但亲了好多次,晕晕乎乎的,最后也没想起来,白白错过了。
他心想,如果求她跟自己出门呢?她会同意吗?总在那间屋子里,昏昏暗暗的,都看不太清她的脸。可他也不敢把灯都点亮,他现在又不是真正的清嘉,勉勉强强才没有破绽。
他还想和喻青一起去南湖,去山寺,去猎场。想让她多陪自己,想收到她的礼物。那些时候他虽然也珍惜了,但是已经太短、太遥远了。再怎么如珠似宝,都也暗淡了。
喻青可能也没有彻底原谅他,如果有一天她对公主的脸也没有兴趣了,那怎么办呢?谢璟现在也想不到,还能指望什么。想倾尽一切奉送给她,都只怕她会厌倦。
谢璟幽幽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院子,进门时突然一蹙眉,手压在了自己的心口。
……突然心悸得厉害,有点痛。
他稍微缓了一下,略有迟疑。距离他上次风寒已经过了许久,而且这段时间他的心情应当比从前好些,怎么还会这样,没完了吗?
第86章 长姐 好久没见,我们青儿又俊俏了。……
休沐是在三日后。
喻青上次和谢璟已经……到了一个很亲近的地步了。亲近到一想到即将到来的下一次, 她就有点动摇。
她发现,提前太久决定下来哪天碰面也不好。
因为从知道的那天起,就会开始等待。等得越长, 想得越多, 就越难受。
这天晚上,她在父母的院中用晚膳。
她没有仔细听家人的谈话, 稍微走神了, 直到陆语芙叫她, 她才抬头。
“嗯?”
只见其他人都在看自己,喻青茫然地放下筷子, 道:“……我在想朝中的事, 没听清。怎么了?”
陆语芙道:“说你长姐呢, 他们一家要回京住一段时日。”
喻青一愣,惊讶道:“是么?什么时候来?”
陆夫人也是才收到喻微的家信。
喻微的夫君沈湛如今在外任职, 不久前他家中宗族长辈过世, 一家人按制北上奔丧,原也没准备留太久, 但丧事忙完, 夫妻两人一合计,既然回了趟北方,那不如也来京中探望一番,平素离得远,长途跋涉很不容易。
于是沈湛向朝中递了折子, 又传信回去, 将地方事务安置妥当,得了恩准休沐后,便动身来了京城。
喻青已经有几年没见过长姐一家, 听了自然很惊喜。
沈湛平日不得闲,他们膝下孩子也小,近年都是聚少离多,之前是逢年关才回来,喻青本以为今年要等年底,没想到这回能见上。
“何日到京城?”喻青道,“我去接他们。”
陆夫人道:“写信的时候都启程了,还挺快。应当是两日后能到京城吧。”
喻青顿了一下,那是她要见谢璟的那天。
“……挺好的,”喻青道,“正好我休沐,有空。”
几人又聊了几句,陆语芙道:“你近来瞧着有些神思倦怠,怎么,平日忙得厉害?”
连喻衡也转向喻青,老侯爷久病成医,如今也多少懂些养生之道,道:“你这脸色不大好,像是寝眠不足。”
绮影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喻青:“……”
她有点尴尬,应付了几句:“我会注意的。”
其实倒也没有别的烦心事。影响她安枕的主要是谢璟。
绮影也不是时时在喻青屋里,更不知她晚上哪天偷偷溜出侯府,离开之后凑过来问了句:“……你去景王那,还挺勤的?”
喻青:“……不勤的。”
绮影挑了挑眉,含蓄地表示了不相信。喻青有点冤枉。
不过,因为喻微的缘故,她和谢璟需要改约了。
·
隔日她便来了一趟景王府。
玄麟卫对勋贵云集的玄武街一带格外重视,平日盯得严,从下属那里,喻青基本能掌握谢璟出门和回府的规律,除非他是避人私下出行,只要正常出府,都能被卫兵看到。
他去户部的话,一般都是这个时辰回来。
喻青等了没多久,果然看到一架气派的马车行至。
谢璟顺着车窗往外撇了一眼,愣了一下。
其实他平时路过此处,都会习惯性地往玄麟卫那边看,之前他在北宸司时,傍晚回府,喻青偶尔跟着轮值的玄麟卫一起过来,如同在专程送他一般。
不过,后来喻青就再也没来过,他也没想着真的有她,今日都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他当即命人停车,而喻青也纵马过来。
谢璟道:“统领大人怎么在此?”
喻青道:“今日随卫兵出巡,正巧遇到殿下。”
谢璟本来还想着去找喻青一趟,现在她来了,自是欣然不已。他微笑道:“统领辛苦了,可要来我府中小坐片刻?”
喻青颔首。
这是喻青第一次在太阳落山前来到景王府,之前都是夜色正浓。
王府外围煊赫华丽,其实都是皇帝最初赐下时装点的门面,进了门就能发觉,里面也并非一派的奢靡,其实很雅致,小径两侧都是花花草草,像是谢璟喜欢的格调。
她也稍微观察了一下,见四下的守卫分布合理,可见平日防务也算周到。
喻青同他一起来到茶室,待闲杂人等退下,两人对坐,同时张口,然后又双双停住。
喻青道:“你先?”
谢璟道:“你先。”
喻青便道:“休沐那日我临时有事,不便过来了。”
谢璟一怔。
他后来思来想去许久,决定还是鼓起勇气试试,喻青不答应那再说,不问的话永远没机会。
之前喻青曾经还想订船游湖,后来一直没能成行。如果船上只有他们两人,其实也算是避开旁人的吧?和在王府也差不多。
所以,他本来想问,喻青愿不愿意去南湖的。没想到,喻青直接把这件事推了,他不禁有些失落。
“……嗯,好吧。”
喻青道:“殿下方才想说什么?”
谢璟道:“……我没有想说的了。”
喻青一怔,心道莫非谢璟也是有其他事由,想要改约他日?那还真是凑巧。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太介意了。
“嗯,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谢璟道,“……那,下次是什么时候?”
喻青抿了抿唇。
她心想,休沐那日不便,那直接往后延一天不就成了?但离得太近,显得她好像很迫切,一心在想跟谢璟见面似的。于是她道:“……等我看看何日有空吧。”
谢璟却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没让她走。喻青顿了一下。
“其实我方才想问的是,”谢璟犹豫了一下,“你觉得南湖怎么样?总在房间里,有点沉闷,不太新鲜。现在水边很凉爽,晚上过去正好。你……想去那边吗?”
喻青抬起眼睛。
谢璟道:“我可以准备一艘船,只有我们在,也不会有旁人知晓的。”
他见喻青不语,有些没底,道:“方才你说改约,我都答应了。”
言下之意,想让喻青也答应他一次。
喻青道:“可以。”
她和谢璟还是恩爱眷侣时去过一次。公主去世后,触景生情,她也没怎么再去过,那边有热闹一般也不会去凑,唯一就是那回亲王设宴,那次谢璟也在,投壶输了一袋子的钱。
谢璟道:“那什么时候呢?要是休沐你有事,往后推一日可以吗?”
他实在是不想多等了,问得很小心,生怕喻青拒绝。
喻青点点头。
谢璟万万没想到这么顺利,堪称惊喜。
他打算再乘胜追击,这次也多留喻青一会儿,吩咐人去再送些茶点来。但喻青道:“不必了,晚上我还要回府用膳。”
“点心而已,”谢璟道,“配这茶刚好。”
王府的小厨房很利落,点心师傅很快就端着盘子上来了。喻青见他有些眼熟,而那人看到喻青,同样手一抖,差点没稳住托盘。
喻青:“你……”
“见、见过世子。”
喻青还没说什么,他慌慌张张地撤了。
喻青:“……”
她面色复杂,问谢璟道:“此人似乎是先前在侯府当差的那个,是吧?”
谢璟略有尴尬,这毕竟是被喻青当作奸细捉住的。
喻青道:“怎么,他不做暗卫了?”
她心想难道是把他打出问题还是怎样,应当也不至于吧,胳膊腿都还全着,手筋脚筋也没断,难道不能习武了?
谢璟道:“哦,他自愿改行的,他觉得做暗卫不如做点心好。”
喻青:“……”
“原来如此,”喻青道,“之前的点心也是他做的?”
谢璟送的那些,她尝过味道确实不错,挺合她的口味,和之前在雯华苑常吃到的有点像。
谢璟闻言一喜,然后就看喻青又尝了一块新的点心,评价道:“这次比前两次的好。”
谢璟:“……”
谢璟道:“哦。都是他做的。你喜欢的话,让他多做些给你带上。”
·
喻青当晚就寝前,又想起谢璟的话。
她有些朦胧地想,南湖吗?她隐约想到从前和清嘉一起去的情景。
如果白日去接长姐,晚上去南湖,其实也不冲突的。她应该早点让谢璟先开口的。或者就算当日不行,为何要晚一天,提前不也能错开么?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地睡去了。
·
休沐当日,喻青早早带人来到城外。
远方驶来一架马车,周围侍从十分整齐规矩,她似有所觉,果然,那车帘掀起来,里面的人瞧见了她,冲她遥遥招手。
喻青也立刻迎上去。
一名衣着鲜亮的美妇人探出了身,正是喻微。
“你怎么来了?”她喜道,“我说看着马车眼熟,花纹像咱们家的。你还特地来一趟?我们又不是不认路。”
喻青道:“我今日休沐。”
喻微笑道:“你过来我们这里坐吧。”
她拉着喻青上车,伸手摸了一下喻青的脸,道:“好久没见,我们青儿又俊俏了。”
喻青:“……”
她不太好意思,把长姐的手拿下去,喻微还是笑盈盈的。
喻微的马车也很宽敞,里面姐夫朝喻青温和地问了声好,他怀里抱着小女儿,不方便起身。旁边还有个六七岁大、玉雪可爱的小姑娘,道:“小舅舅!”
喻微和沈湛夫妻恩爱,其实成婚都有十多年,在外面天高皇帝远,比京中波诡云谲舒坦许多,两人看着都不显年纪。沈湛曾经高中探花,有才有貌,如今也是一方要员,政绩也不错,过几年该调任回来了。
喻青上次见这小孩时,小姑娘还不大,至于那个更小的,自出生起就没见过。
她看着外甥女,自然喜欢得不得了,身上也没带太多礼物,打算回头准备准备。
“喻锦没来么?”
喻微道:“前些日子季学士退仕回乡,把他送过去了,课业重得很,没带他来。他这年纪,到哪都是招人嫌,找个严师好好管教一下。”
喻锦是她膝下长子,自出生时家里便商量过,往后喻青没有子嗣,让那孩子回来做世子也可行。
喻青笑了笑:“以后你们回京,应当还能把几个孩子送到闻家的私学去。太傅管得更严。”
“闻老太傅还硬朗着?”喻微道,“过几日我去瞧瞧他,不晓得他还认不认识我。”
喻青心想,应该不会忘。
喻微小时候在闻家家塾经常惹事生非,连她都知道,以前她在闻家念书时,人家夫子想起喻府大小姐还有阴影。
她和喻微聊起来,连话都不自觉得变多了,沈湛偶尔搭一两句话。说说笑笑的,很快就到了家中。
当晚众人在侯府一起用膳,难得聚这么全。喻青给了小孩一人一把金豆子,又叫人去置办好些玩具来。
膳后,众人在亭中闲谈,两个小孩兀自玩得开心。
两年多以前,他们也返京了,只是年关在即,北蛮生变,喻青匆匆出征,没有在家中过上年。
当下边境动荡,朝中不稳,四处也要筹粮、征兵备战,年节才过,沈湛就得赶紧回去,处理地方事宜,也没在侯府待多久。
喻微自然想家人想得紧,现在坐在喻青旁边,没事就来摸一下喻青,喻青想躲开,喻微就道:“让姐姐多看看嘛,都这么久了。”
这时候,喻微的大女儿喻瑶道:“团子还在吗?”
这女孩倒是记得两年前侯府里有只小狗,喻青便让人把雪团抱了过来,喻瑶一见便开心得很。小孩子下手没轻重,喻青提醒道:“不要摸嘴,也不要拽尾巴,搂的时候轻些。”
瑶儿道:“我知道。舅母说过的。”
喻青怔了。
她反应了一下舅母是谁,脑海中浮现起谢璟的脸,险些没忍住笑。
她没意识到,其他人这时也都停顿了片刻,各自小心地打量着她。
沈湛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小姑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说话了。喻微也道:“瑶儿,你去那边跟妹妹玩。”
然后大家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谈天。
喻微跟陆夫人时有书信往来,之前知道喻青被赐婚,也是有些担心,问过几次,得知喻青和那公主甚为融洽。
后来听说公主薨逝,十分意外,听说喻青不太接受,都不让人擅动原本公主住过的院子,回京后还经常去祭奠,所以有心避开这些伤心事,还叮嘱了一下孩子们别多问。
当年喻微几人回府时,也去拜见了一下那位殿下,总共也就一面之缘,毕竟是隆冬天气,公主体弱,平时几乎不出来走动。
她本没想多打扰,只是女儿看到公主房中的小狗就走不动路,想去摸摸,公主允许了。
喻微见公主也不是难相处的人,就任女儿过去多留了一会儿。没想到这小姑娘对公主印象还算深刻。
她斜睨着喻青,然后就见喻青起身,来到两个小孩旁边,俯下身,问道:“瑶儿,你记得舅母么?”
瑶儿有些犹豫,不知如何作答,最终诚实道:“嗯。她是公主。”
喻青道:“这你也知道啊。”
瑶儿道:“是个漂亮的姐姐。她还送了我一盒珍珠。”
喻青道:“那可不能叫姐姐。”
瑶儿道:“嗯?为什么?”
“……”喻青正色道,“因为差辈了。你要叫舅母。”
瑶儿道:“噢,也对呀。”
喻青一时并没有觉得伤感,毕竟公主本人还活着,心境和从前不相同了。
小孩子童言无忌,她甚至还忍俊不禁,心想,可别让她看见谢璟,万一她也记得谢璟的脸,脱口而出叫了声舅母,那场面她都不敢想象。
喻青神色很轻松,不像刻意回避的样子,喻微同母亲对视一眼,而陆夫人也有些意外。喻青和从前似乎不大一样了。
喻微看着喻青,若有所思。目光移到她腰间那个小巧的荷包上。
第87章 夜船 我可以哭给你看,你是不是很喜欢……
喻青同家人度过了一个安宁的晚上, 久违地闲适愉快。
其实她有些待不够,只是宣北侯该休息了,他那身体熬不了多久, 而喻微的孩子们也昏昏欲睡。
于是陆夫人和侯爷相携回房, 沈湛和喻微一人抱着一个小孩,柔声哄着也回了住处。
望着双双对对的背影, 喻青觉出一丝沉闷, 怀风阁里就只有她自己。
·
翌日醒来, 她想起晚上……将要赴约,竟然罕见地犹豫起来。
平时她的锦袍也不尽相同, 但样式似乎都差不多, 瞧着差别不大。喻青命人又多送来几身, 又觉得晚上天暗,其实也看不出什么。
这时外面传来人声:“喻青?”
喻青一愣, 是喻微。
喻微未出阁时, 住得便离她近,喻青也没什么要防备的, 就开门让喻微进来了。
她这时已经束好冠, 只是未穿外袍,喻微道:“你要走啦?”
喻青道:“嗯,今日上值。”
喻微扫了一眼那几件叠得齐齐整整的衣服,眼前一亮,挑出其中一件浅色缎面的, 道:“穿这件, 这衬你。”
喻青乖乖接过来,道:“……好。”
她披上衣、束好玉带,又佩上剑, 好个清隽矜贵的翩翩公子,喻微端详片刻,笑道:“好看,怪不得招人喜欢。你可不知道,我和你姐夫在那边,还有人特地找来,打听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她当上统领之后,确实有一阵风波,喻青有些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说什么呢,不打扰,”喻微道,“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姐姐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喻青一怔,眼前立刻浮现了清嘉……谢璟的脸。一时也不知如何形容,漂亮,体贴,楚楚可怜,有点娇气,喜欢养花养狗……然后她谨慎地开口:“我也不知道。”
喻微道:“唔……”
喻青略有心虚。
有个大了许多、经验丰富、知根知底的姐姐也不一定都是好事。喻青总觉得自己在喻微面前藏不住事。
喻微又道:“今日你何时下值?随我去逛逛京中的新铺面吧。我挑些时兴料子,也给你订几身衣裳。”
正常情况下,喻青就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但是今日真的不行。
喻青道:“……今晚我回来得晚些,可能赶不上了。要不,咱们明日去?”
喻微:“这么忙呀?太累了也不好。那你总要回来用晚膳吧。”
喻青:“……”
喻青道:“平时还好,就今日事多些。”
主要是她真的不打算回府用晚膳了,只好回避,在喻微追问之前,先匆匆离开了。
·
一日光阴转瞬即逝。
北宸司的将领们陆陆续续下值,喻青并没有动身,比平时多留了半个时辰。
日薄西山,天色渐暗,喻青乘着马车来到南湖边上。
如今临近夏末,暑气已经消减,水边的风清凉。但是喻青还是觉得有些潮热似的。
有人专门在等她的车,两名侍卫过来行礼,道:“大人,还请移步。”
几人绕过了灯火辉煌、歌舞升平的那片地带,来到一处略显安静的岸边,那里停着一艘几层高的画舫。
喻青没想到有这么大,略感意外。
第一层也留了些侍者,纱幔后影影绰绰,还有丝竹之声,不过,没有人在上方停留。喻青登上楼梯,越来越清幽,待她来到最高处,已经不见其余人了。
她顺着明亮的灯火,缓缓来到开阔的平台上,一个人正背对着她,静静地伫立在栏边。
谢璟若有所感,他转过身来。
喻青停住了。
谢璟没有作公主的装扮,虽然周身依然熠熠生辉,但很难将他错认为女子。身姿如芝兰玉树,而眉眼依然如画,俊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谢璟的心跳也空了一拍。
喻青今日的穿着也不似平日那般威仪尽显,其实单看脸,本来就是雌雄莫辨的清丽,平时神色冷峻惯了,就掩盖了原本的风姿。现在她站在灯下,面庞柔和了几分,绯红的光辉映在她脸上,也是面如桃花。
喻青来到谢璟的身前,谢璟有些紧张。
“今日过来一趟,有不少人,所以,不便提前打理……”他解释道,“不过,我也备了衣装,等下可以去换上。”
那还很麻烦。喻青心绪有些复杂,最后她道:“也不用了……就这样吧。”
画舫缓缓行至湖心,楼下传来清扬的乐声,天上明月高悬,水中涟漪荡漾。
这么好的景致,喻青却有一丝不自在。
从前相会,谢璟扮成清嘉时,他们之间就有种微妙的平衡,面对妻子她并不会很紧绷。但现在,那种平衡岌岌可危,她清晰地意识到谢璟是一个男人,而同样地,谢璟也知道她的身份。
这种情形对她来说充满未知。
谢璟道:“我还带了酒来,你想尝尝吗?”
他备的酒俱是御制的佳酿,喻青对酒还算有兴趣,当他斟满酒盏递给她时,就接下了,尝了一口润润喉。
在馥郁的酒香中,喻青突然一顿。
自从曾经在宫宴上不甚被人投药,她在外都十分谨慎,私下应邀宴饮时,都是仔细确认一下。方才她竟忘了。
当初……就是那次,被谢璟发现的。喻青有些警惕,心想这里面是否会放了什么东西?
她面色沉静,抬眼对谢璟招了招手。
谢璟就凑近了些。
喻青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直接吻上了谢璟。谢璟一时没想到喻青会这般,顿时僵住了,明明是口感柔和的美酒,此刻却觉得满口热辣烧灼。
他的气息和心跳全都凌乱起来,喻青放开他,看着他有些怔愣的神色和泛红的脸,心想,酒应该没事。
谢璟还是有些高,喻青不习惯总仰视着他,而且这样伸手揽着他也不大舒服。
于是,她往后一撑,就轻盈地跃上了凭栏,也并不在意下方就是湖水,这样坐着,她还比谢璟高出一些来,谢璟仰着脸看他,月光将他的面容照彻得异常清晰。
喻青看得真切。
……在成为她心爱的公主之前,谢璟首先是个男人。
她在面对清嘉时,尽管痴迷,却罕有情欲。每当她发觉公主变换成谢璟时,她的心火烧得更烈,可是,裂痕也更加明显。他毕竟不是属于自己的妻子了,她放不下戒心。
这种矛盾太强烈,所以她默许了谢璟总是用公主的装扮来靠近她,她不想在沉醉柔情的时候,同时还要担心被他背叛。
现在也是,既渴求,又排斥,都不知该如何拥吻他。
与此同时微风拂过,吹起谢璟的发丝,喻青想起他发梢那柔软的触感,就觉得难以忍受。
如果不能彻底地拥有他,也太痛苦了。
喻青闭上眼睛,沉下一口气来,然后单手取下了自己的发冠,放到一旁的桌上,发带也飘飘荡荡地垂落。她的长发一时在风中散开,因为总是束着,还带着些许蜷曲。
一刹那谢璟也恍惚了,屏住了呼吸,喻青的脸,喻青的呼吸,喻青的头发,占据了全部的心神。
她的背后就是月亮,人比明月还要亮。
他情不自禁地上前去,气息又交织在一起,唇齿相依。
喻青一开始捧着谢璟的脸,后来又缓缓摸到他的耳畔、颈侧,指尖触到了一道很细的痕,喻青发觉那是上次留下的伤。
分开之后,她不由得垂下眼看了看,那道伤口其实早已痊愈,现在只有一点微红。换做一般人就看不出来了,但在这白璧无瑕的身上,还是会显现。
她有点心疼那道疤,但又觉得,谢璟身上很适合留下印记。她稍微往下一点,这一次低头吻上了谢璟的颈侧,或者说是咬住了。
谢璟几乎颤栗起来,呼吸也在发抖,眉尖紧蹙,等到喻青终于松开,他也难耐地去寻喻青的颈侧,但是他的动作非常轻,那种舔吻的方式就像小猫小狗一样,又亲昵又柔软,喻青反而很受不了这种痒,她道:“你就不能重一些?”
谢璟听话地咬了她一小口。
喻青一瞬间脊背都僵了,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推,但是谢璟的手竟然先覆了上来,把她的手按在了船栏上。那种羽毛似的力道喻青明明可以随便掀开,但现在却动弹不了。
想要就这么紧贴着。
很多东西已经变味了,喻青一时目眩神迷,她对谢璟的渴望已经到了自控不了的程度。
“喻青。”谢璟轻声唤道。
“……”
谢璟几乎没有直接叫过她的名字,甚至连做公主时也没叫过。他的嗓音让喻青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男人哪里都很好,哪里都动人,却又很危险。有一张绝佳的皮相,有旁人望尘莫及的手段,身份尊贵,心思缜密,并不在她掌控的范围内。
她消解不了这种不安。
但是她实在很想得到他,无论是她的心还是她的躯体,都已经沉寂了太多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炽热。
喻青被撕扯着,几乎陷入了困境。这时候谢璟又前倾了些,对喻青来说有点危险,她微微后仰,有些悬空感,但谢璟直接搂住了她的腰。
和之前公主那种轻柔、温顺的方式不一样,是有力度的。
喻青终于忍不住喘息起来,谢璟仰着脸,又来啄吻她的面颊、嘴唇,她紧皱眉头,一阵失神,然后她猛然发觉,两人已经完全紧贴在一起了,她甚至无意识地任由谢璟到了这么近的位置,她双膝间是谢璟的腰身。
这一瞬间她感到了惶恐。她对身体一向非常小心、谨慎,从来也没有人能够触碰,她竟然允许谢璟这样?她下一步还会做出什么?把自己送到别人手上?
比起谢璟本人,她甚至更接受不了自己丧失理智。
喻青咬紧牙关,艰难地把谢璟往外推。
谢璟一感受到她的抵触,就不动了,只是用那双优美的眼睛望着她,像是茫然,像是困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还有些可怜。
喻青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呼吸,说:“……你离我远一些。”
谢璟怔了一下,他不明白了,眼睛又有些酸涩。
刚才他真的几乎以为喻青已经接受他了,此刻异常难受,就像又被推下了高崖一样。
他并不会违背喻青的意愿,可是他也情难自抑。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却触不可及,他怎么能够心甘情愿。
谢璟脑海中的弦又断了一次。
他心想,无所谓了。
“……如果你不想这样的话,那你来……”
他前倾过去,贴在喻青的耳边,低语呢喃几句,温柔的气音涌入耳中,喻青一时睁大眼睛。
然后谢璟退开,定定地看着喻青,继续道:“……也可以。”
喻青脑中一片空白,又被他震得说不出话来,谢璟的眼神竟然十分纯粹,和他方才说的话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谢璟执起喻青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喻青终于领悟了,眼前站着的,就是世上最可怕的男人,没人能从他的掌控下全身而退。
他竟然敢说……
她想要抽出手,甚至想从船上逃走了。再这样下去真的克制不了了。她好像一直在被谢璟操纵。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让她举步维艰。
谢璟又拉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我可以哭给你看,”谢璟轻声道,“你是不是很喜欢?”
喻青:“……”
喻青抓紧了谢璟的衣襟,从来没直面过这种冲击,简直要丢盔弃甲。
此刻她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谢璟流泪的、动人心魄的面容,而是他眼中不顾一切、势在必得的光芒。
第88章 绮念 做女人的时候是天仙,做男人的时……
喻青进退两难, 不知该抓得更紧些,还是尽快松开。
直到怔愣过后,她清楚地感知到了掌心下谢璟的心跳, 太近了, 皮肉和骨骼不知为何显得很薄,好像这颗心就被她捧在手上一样。
她终于要把手撤回去, 可谢璟还是按着她不放。
他的衣襟, 原本是一丝不苟、一尘不染。现在被抓出了褶皱, 也有一些松垮,衣领偏了, 还露出了一小截锁骨。
喻青滞涩道:“……我没有那种癖好。”
谢璟道:“是吗?可我说完, 你一直在盯着我看。”
喻青艰难地撇开头, 把几乎是钉在谢璟领口上的目光扯下来。
“我没有,”喻青道, “你松开我。”
谢璟道:“你直接掀开我就可以, 我又按不住你的。”
喻青:“……”
谢璟见喻青没动,又低声问道:“你真的不想试试吗?你应该也没做过。也许试过之后, 你就喜欢上了。我保证会让你开心。”
喻青口干舌燥, 这东西怎么试?谢璟要怎么让她开心?
谢璟又要凑上来,连身上那种清香都变得具有侵略性,喻青寒毛直竖,忍不住道:“……谢璟!”
情急之下,她的嗓音也不像往日那样低沉, 高了很多, 更加清亮。
喻青几乎没叫过他的名字,遑论是以这种声音,谢璟仿佛一下子被叫醒了。
他看着喻青紧绷的面色、紧锁的眉心, 终于缓缓放下了手。
谢璟的手离开的一瞬间,喻青却觉得手背一空。
只见他犹豫着、出神地看着自己,露出一种要碎不碎的眼神,整个人站在那,失落感也洋溢了出来。
喻青看不下去了,而且,谢璟那略显凌乱的衣襟、发梢,似乎还在……引诱着她。
她深深呼吸几口气,从船栏上跃下。
原本这里是恬静、凉爽的台边,此刻却满是涌动的热潮,喻青需要尽快冷静一下。
如果谢璟再执意挽留,她可能真的会被他给拉到船舱里。
喻青径自去往来时的阶梯,谢璟道:“等等。”
她气息一停,最后缓缓回头。
方才两人缠吻的时候,动作毫无章法,喻青原本放在栏边的发冠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了,都没人发现,滚出去好远。
谢璟走过去,拾了起来,然后从袖口中拿出一方手帕,把发冠细细擦拭干净,然后递还给喻青。
他分明没有说话,但那仔细的动作和修长的指尖,依然像是某种圈套,喻青尽量不碰他的手,拿走了发冠,顺利地下了一层,这才稍微平复下来。
船从湖心慢慢往岸边驶去,直到靠岸,喻青的血气才从脸上下去,不再滚烫得厉害了,她才匆匆继续下楼,目不斜视地登上了岸。
·
谢璟独自站在画舫上,迟迟没有动身。
明明吻是那么炽热,喻青还是要把他推开。
他也花了许久,才让纷乱的心曲得以平息,意识到自己不顾一切的纠缠,反而把喻青逼走了。
对于自己的长相、身体,他想喻青应该是喜欢的,毕竟前两次,她的态度明显……很主动。
他就觉得自己那样做也许会管用,甚至都豁出去了厚着脸皮求喻青,可是喻青依然没有被打动,谢璟意识到,这些对她的吸引可能也有限。
可是,除了躯壳之外,他似乎也没有别的能让喻青青睐的了。喻青本来就是因为他像清嘉才愿意来见他的。
他想到喻青那急匆匆的背影,就既懊恼、又灰心。
谢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急切,其实他真的不想索取喻青什么。他只怕又引来喻青的反感。
他只是太想亲近喻青,甚至无论哪种方式都能接受。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安下心,才能证明自己在喻青心里占据了一片足够的位置。
前几日起,他就一直有隐隐的不安,说不清原因,可能是某种直觉引起的恐慌,让他想要尽可能地把喻青抓紧,想要得到她的垂怜,可是他太心急、太失控了。
被她触碰过的心口,现在还有闷痛。
但愿下次她不要离我更远才好,谢璟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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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青到府中已经很晚了,好在怀风阁也没太多人在,世子便悄无声息地溜进来。
她整个人还恍惚着,一路上,谢璟的那些低语,还在脑中反复回响,一刻都没听过。她去沐浴更衣,没喊家仆烧热水,最后回到自己房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璟实在是太……荒唐了。
连带着她也一直在浮想联翩。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妄想那么多东西。
谢璟这算威逼还是利诱?不管怎样都太大胆了,就算是今晚想要同自己做什么,那也不至于用这样的手段吧。他到底是说说而已,只是哄她放下防备,还是真情实感呢?
喻青也辨认不出来。
睁眼闭眼,都是谢璟那张风华绝代的脸。面对这么一个人,能舍开真的需要万里挑一的定力。
不过,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动摇得多厉害。
就像现在,她竟然没有为自己的弥足深陷感到后怕,依然只顾着回味船上的谢璟。
当时她太震惊了,也没有仔细想过,现在才飘飘忽忽的,开始考虑谢璟所说的内容,好像停不下来了。
喻青把被子猛地盖在脸上,皱着眉头,不知道该怎样摆脱这些幻想。
从入睡,想到梦中,又到梦醒。
她就没做过这般不堪入目、不堪入耳的梦,都怪谢璟。
喻青也分不清自己做了什么,谢璟又做了什么,只记得跟他紧紧地搂着,肌肤相贴。
谢璟乌发如墨,皮肤又白得晃眼,完全是她喜欢的模样,耳上还有不断摇晃的耳坠,脖颈上也有泛红的印记,轻喘声全都在她耳边环绕。
……到最后他也哭了。眼尾泛红,楚楚可怜。
看来谢璟没说错,自己确实爱看。
她醒来的时候,一个人扶额良久,洗脸都多洗了一遍。
整日也都一直在胡思乱想,看个呈报文书都看不进去,谢璟真是太妨碍她了。她到底怎么才能不想他?
昨日她没有陪喻微,今日特地早些下值去接上了对方,带着长姐一起去了京中的市坊,沿着长街逛了许久。
本来是她陪喻微,喻微总是反过来想着她,看见不错的料子、衣饰,就唤她过去比对一番,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就是跟着姐姐走,偶尔递个银票,再把东西交给后面的家仆。
谢璟那么会打扮,他平时怎么挑的衣裳,景王殿下每日早上也都在镜前比来比去一番么……还有点好玩。
不对,怎么又是他?
喻青走神时,喻微正在考虑某种新的衣领样式,伸手给喻青调整了一下,喻青也没什么反应,喻微的手却突然一顿。
只见喻青衣领下的颈侧,有枚小红痕。
喻青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喻微缓缓收回手,眯着眼睛打量喻青,喻青不明就里,只看着姐姐眼里闪着略带诡异的光,不由得一凛。
“怎么了?”
“没事……”喻微道。
她心想,青儿绝对有问题。之前是猜测,现在是笃定。
要知道,忘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换个新的。
之前,喻青对清嘉不再回避;昨日,她支支吾吾的,晚上也没回来用膳,整晚不见人影;加上今天这块痕迹和依稀有些困倦的脸色,喻微都能想到昨晚她做了什么。
喻微眨眨眼睛,竟然有点难得的欣慰。
“差不多了,”她柔声道,“咱们回府吧。”
·
回府之后,喻微没有去归好那些新买的物件,而是跟着喻青来到怀风阁的屋中。
“青儿,姐姐问你一件事,你告诉姐姐好不好?”喻微道。
喻青道:“嗯,什么事?”
喻微道:“你在外面养人了?”
喻青:“?”
她当即失色:“啊?”
喻微道:“嗯,看来的确是有。”
喻青:“……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喻微笑眯眯的,喻青感觉脊背一凉,万万没想到,这才短短两日,就被喻微发现了。
喻微:“昨夜你去哪了?”
喻青道:“我在北宸司。上面给了件要紧的事。”
喻微又指了指那香囊,道:“这个是哪里来的?”
喻青:“……我一直都有的。”
“不对,”喻微道,“你从前才不挂这些东西。”
喻青道:“以前公主给我的,我就佩上了。”
喻微心道,这都搬出公主啦?看来喻青的确很心虚了。
“这个是公主给的吗?”喻微道,“可看着很新呢,不像用久的。”
喻青没说谎,这是谢璟前阵子亲手给她绑在腰带上的,真是公主给的。
“……我保护得比较好,”喻青解释道,“也不是时时戴。”
喻微知道,真要是逼问她,喻青一个字也不多说,不过她也有办法。
她将门一关,不让家仆来打扰,然后握起喻青的手,哀求道:“你就告诉姐姐吧,你看姐姐都茶饭不思、寝食难安了。”
喻微又用衣袖拭泪:“哎,一年到头在家里也待不了几日,这次你不告诉我,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上。”
喻青:“……”
喻微发现她态度的松动,于是乘胜追击。
“姐姐也不多问,”喻微道,“主要是好奇,那是男人还是女人啊?”
因为喻青从来也没表现出来过,喻微都拿不准。
喻青很纠结。
“……他比较特殊,”喻青思索片刻,“不能一概而论。”
喻微:“……”
连男女都不想告诉?到底是何方神圣?
喻青看出了喻微的犹疑,确实不知该如何描述,她最后道:“……不能把他当人看。”
喻微:“?”
她感觉自己也是跟喻青年纪差太多,年轻人的思路她有些跟不上了。
“不是人,”她疑惑道,“难道是天仙么?”
喻青心想,做女人的时候是天仙,做男人的时候是妖精。
“总之,我没有养,”喻青略有尴尬地总结,“而且也没做过别的事。”
她面上不显,耳根却有一点红,全被喻微看在眼里。
喻微道:“肯定做过,你脸上写了。”
喻青:“……”
她一时汗颜,不知如何解释,真的什么也没做,最多亲了几下……很多下。她脑子里突然又冒出昨晚梦中的谢璟,更心虚。
第89章 心血 他如果活不长了呢?
最终, 喻青一脑门官司地把喻微给推出了房。
反正喻微也知道了,也有数了,临走时还在笑:“好, 不多问了, 你看你急的……”
喻青被她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本来不提这事还好,长姐来搅了半天乱, 她又开始不住地回想。
到头来就是一念之差。喻微也没说错, 差点就发生了。
夜景宜人, 波光荡漾,昨夜的南湖其实很好。
然而几乎也没怎么游湖, 跟谢璟拉扯许久, 最终也是潦草收场……她坐在栏上摘下发冠的那个瞬间, 明明也是下定了决心的,可是到最后依然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也不知道谢璟什么时候再来找她……谢璟会介意么?
毕竟也是准备了一整座画舫, 布置得齐全, 最后他那样子,完全称不上尽兴。
喻青想了半天, 发觉自己竟然还在担心谢璟的感受。
一个人知道自己这么多秘密, 自己被他欺瞒得那么辛苦,喻青不仅容得下他,还任由自己同他纠缠不休,都不知对方真心几何。
谢璟说是爱慕她,又不知能持续多久, 可能只是被三年前的婚约给影响了, 或者是对她表面男人实为女子的身份格外有兴趣。如今他和喻青一样正在兴头上,兴许不会妨害到她,那以后呢?
如果喻青理智些, 日思夜想的一定是如何封他的口,而不是怎么和他再进一步。
喻青一个人又陷入了矛盾,在这么下去,就没完没了了。
她心想,下次还是先让谢璟老老实实地做公主吧。那样起码对自己来讲好受一些。
然而,接下来数日,谢璟并没有任何消息。
原本他是说让喻青主动去找他,不过近来几次,其实都是谢璟邀着她去,她答应而已。
她也考虑了一下是否要专程去趟景王府,但还是担心太刻意,加上近来在替瑞王收集世家情报,有几日晚上还真有事要忙,又不好透露,天黑出府被长姐发现几次,喻微以为她是去外面……找人,隔日总是揶揄着看她,喻青很头痛。
她心想很快就是下一次朝会,他们能碰上面,到时就直接跟谢璟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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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过后,谢璟发了一两日的愁,想尽快找喻青,又担心惹她厌烦,怕自己再控制不好,想了不少下次讨好她的办法,还考虑了要做什么样的打扮,才能尽量挽回局面。
他心绪不宁,用膳没什么胃口,身上仿佛也没什么力气,夜晚莫名其妙地醒几次,似乎是哪里经络抽痛,不只一处,很快就停了,有点疼但也不太厉害,不知是真的痛还是他的错觉。
想起上回的一阵心悸,谢璟有些疑虑,以防万一,去找了留在王府的太医瞧了瞧。
太医也没诊出他哪里有明显的异常。景王殿下相较于正常人是稍有些体弱,不过都在能调养的范围内。至于旁的症状,太医捋胡子想了想,道:“……殿下思虑过重、淤气郁结,这些亦是成因。您平素宜多展颜,放宽心。”
这种话,谢璟从前在宫里就听了无数次了,感觉太医都是一个水平。
他从小就这样,遇事爱多想,还总想得坏,这估计是改不了了。
谢璟不免困惑,莫非一切成因都是因为喻青没答应他?也不至于吧。
他勉强用了几日药膳,似乎稍微好转了点。
这天要早起去上朝,头天晚上他在户部多留了一个多时辰处理事务,回来得晚些,总共就睡了两个多时辰,不大安稳,醒来时迷迷瞪瞪的。
他穿好朝服,束发戴冠,将身上收拾得齐齐整整,正欲开口叫人,喉咙一痒,突然咳嗽起来。
谢璟看了眼手帕,愣住了。
回望镜中,唇角还有一丝红痕。
谢璟有点发懵,心中动荡不已,门外侍卫叫了他一次:“王爷,您可好了?该走了。”
见谢璟不语,等在外室的侍女秋潋方才隐约听见他的咳声,也轻声问道:“殿下?有事吗?”
谢璟道:“……马上。”
他把嘴角擦拭干净,漱了漱口,将手帕匆匆销毁,然后出门跟着侍卫进宫上朝。
全程如坐针毡。在他的认知里,之前再难受,也没怎么吐过血。若是到了咳出血来的地步,这人可能都快到头了。
……我怎么了?谢璟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在江南留了将近两年,基本已经好利索了,最后的大半年和常人无异,只是偶有不适,当时只觉得是遗留的药性,慢慢会变好。
谁想到如今还加重了?
自从上次落水大病一场,之后就一直不太舒坦,那次也是浑身都痛得厉害。
思来想去,他有个猜测,之前那药兴许伤得太深,余毒清除不了,也没法根治了,毕竟足足用了数年。
寻常的汤药尚且各有弊处,这种直接作用在骨骼筋络上灵丹妙药,恐怕不会太简单吧?
功效确实很好,能把骨骼定在一个没有成型的状态,可是每一次都过分痛苦,就连后来恢复时也很漫长,最初一两个月他简直被折磨得不人不鬼。
不过那些大多是体表的症状,现在想来,也许还是伤到了肺腑呢?
这种可能把谢璟吓得不轻。
虽然现在他尚且活蹦乱跳,并不像将死之人,可还是忘不了那口血。
上朝的时候,也几次沉思、出神,好在今日也没有人特地问他朝务,不然他十有八九是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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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侧,喻青不动声色地几次向谢璟投去目光,谢璟若有所思,很认真的模样,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关注。
现在开口的是一名礼官,正在汇报今年秋猎的一应事宜,和从前相比大差不差,喻青听了一耳朵,着实不明白谢璟在沉思什么。
她觉得朝会格外漫长,一连几人都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又没做什么实事。这些人若是她的手下,她一定忍不了。
终于结束了,皇帝起驾,众人退朝,喻青正想在半路找谢璟,但见他没有随众人一起动身,而是转去了宫中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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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璟起初下意识地要跟着谢廷昭走,然而谢廷昭前后跟着几名心腹大臣,低声交谈着,径自往观澜殿的方向而去。
他犹豫了一下。
近些天瑞王忙得不可开交,同世家正胶着,整个人看着阴沉了不少,身上一股浓郁的熏香味道,便知他近来应是夜不成寐。
谢璟最终没去打搅他,转向了后宫,递了牌子,去见容妃。
宫女给他端茶递点心,谢璟也没动,正思索自己该如何开口。
容妃上回听瑞王说起,谢璟自从跟喻青和好如初后,整个人的气色都好转了,如今瞧着他的脸色,确实比先前在病中强些。
她心想,罢了,孩子开心些比什么都好,随他去吧。
“上次叫你兄长带给你的东西怎么样?”容妃温和地主动开口问,“那是秘制的方子,用得好再来宫里拿。”
谢璟:“……”
容妃这么多年是大风大浪过来的,后宫里的东西早就见惯不惯了,全然不觉得有什么。
他尴尬道:“……其实我还没怎么用。”
容妃劝道:“还是要用的,别以为年轻就不当回事。”
谢璟:“……行。”
原本愁云惨淡的心绪,都被这个话题给搅散了。
谢璟脸色一阵变幻莫测,最后吃了些点心冷静一下,欲言又止,最终问了出来:“母亲,我还想问一件事。”
容妃:“嗯?”
“从前我吃过很多年的药,是从哪里得来的?”谢璟道,“你知道底方吗?”
那并不是寻常煎制的汤药,他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药材,每次都是将制好的药丸辗转送到他这里,倒是很方便传递和服用。
容妃一怔:“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谢璟道:“……就是好奇。”
“这个还真不确定,当年也是你皇兄在南沼那边得的,”容妃沉吟片刻,“那地方的医术,和中原不同,用得药方兴许也不互通,无从得知了。”
谢璟凝眸不语,容妃敏锐道:“……你是哪里不舒服么?阿璟?”
兄长和母亲总不会刻意害他,谢璟想,要是这两人对他有有坏心,那他早就不用活了。
也许他们两个也不清楚究竟是何物,现在他亦拿不准自己到底是什么情况,贸然说出来,除了惹得别人一起烦心,也没什么用。
……如果真是有问题,恐怕也少不了惊慌、愧疚。
谢璟搪塞了几句,没有多说,心事重重地出了宫,在宫门外的长街上,竟看到一架似曾相识的马车,而喻青负手站在阴影下。
他一怔,然后走了过去。
“世子……”他道,“你在等我么?”
喻青点了点头。
其实她起初以为谢璟应当会很快出来,然而谢璟耽搁了许久,她猜测兴许他同瑞王有些事项要谈,万一一两个时辰结束不了,那她总不能一直等着。
但是,有几次将将要离去,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心想不差这一时了。
“你怎么没叫我一声,”谢璟低声道,“我在宫里转了一圈,要是知道你在,我就早些出来了。”
喻青道:“没事,我只是顺便。”
她说完,不禁有些暗恼,哪有人的顺便是等了小半个时辰呢?面对谢璟,真是连遮掩都做不好。
谢璟今日头脑不大清醒,也没听出什么异样,还以为喻青真的是在殿中议事,或是跟禁卫一同在附近办差。
他心下纠结,想开口问喻青,可是他尚且不知上回喻青是否还有芥蒂,自己这几日又不大对劲,一时不知该如何相邀。
喻青道:“殿下今晚有空么?”
她见谢璟迟迟不语,索性心一沉,直说了。
加上她早就发现,若是定的日子太远,那之前就总要想东想西,太煎熬,干脆择日不如撞日。
谢璟有些意外,喻青竟然主动说起,要是换了前几日,他大概已经飘飘然了。就算是当下,他也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来,尽量轻松地笑了一下:“好,我有空。”
喻青道:“嗯,那我就先走了。”
她已经误了许久的时辰,回去还有不少事,便转身上了马车,突然想起什么,她又对谢璟道:“……今晚在你府上,就还是同以前一样吧。别像上次那般。”
谢璟一怔,明白了她的意思,道:“嗯。”
他目送着喻青的车离去,垂下眼来,喻青果然还是不接受他的。他随后也跟着侍卫一起去了户部。
整整一日,谢璟都在胡思乱想。
究竟为什么还会发作,又不是真的旧疾,药效到底会持续多久?是需要诱因,还是控制不住地愈演愈烈?万一以后越来越频繁,他怎么办,有的治吗?
还有那口血……他如果活不长了呢?那药到底会不会影响寿命?
从前为了活下去,也考虑不了这么多,直到现在他才感到了恐慌。在自己心里,他都已经换着花样地死了好几遍了。
到了晚上回府时,也是脑子一团乱,心里堵得难受,晚膳也没用,一个人在房中独坐,回过神来,发现天色都暗了,喻青兴许不久后就要来。
喻青特地说过,他还是需要扮成公主,她想见的只是公主。
他匆匆准备起来,挑了几身衣服,怎么瞧都有些纠结,打理头发时,也觉得不够精细。
谢璟最后都有些烦躁了,心想再怎么都是东施效颦,怎么办呢?
灯再暗一些?还是多上些妆饰?他今天的面色有些暗淡,换个亮些的口脂会好吗?
谢璟在桌前停留良久,似乎听到了外面的轻响,他恍然惊觉,匆匆吹熄了那几盏灯。
喻青来得比之前要早些。
她推门而入,谢璟微笑道:“驸马。”
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有些哑,蹙了蹙眉,稍微轻了下喉咙。
喻青走了过来,她应道:“嗯。”
“好久没见你了,”公主道,“你想我吗?”
今日的公主和之前依旧是不同的,典雅端秀,喻青依旧看得入神,到了他面前,好似又有千言万语无法明说,她最终只是执起对方的手,道:“……是很想你。”
第90章 怀抱 说不出话来,眼泪夺眶而出……
听到喻青这一句回答, 一整日的焦虑和恐惧似乎都消退了些。
谢璟复又问道:“有多想?”
喻青停顿了一下,她突然发现,其实这些时日里, 她脑海中总是谢璟的模样, 想念清嘉反而变少了。
喻青道:“……每日都想。”
谢璟心想,公主真是有用。
只有这个时候, 他才能大胆地索求她的偏爱。
每每在这幽深的房中, 喻青才会像从前那样。近在咫尺, 就静静地看着自己,有求必应, 有问必答, 每一句都很坚定。
谢璟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喻青没有推开他,她身上温暖的气息很快透过衣裳传递过来, 这种令人心安的感觉让谢璟心中一酸。
毕竟很少能体会到这种温柔, 现在的喻青就像真正的爱人一样。
从前在侯府,他无伤无碍, 喻青都处处小心;有时只是略一皱眉, 喻青就会嘘寒问暖;若是病了,或者流泪,喻青比他更急切;在他难受的时候,喻青总是陪着他,安慰他, 连上朝都推掉, 让她走她也不走。
可能是因为今日真的思虑过多,力不从心,谢璟不如平日那般游刃有余, 他一边对喻青温言软语,一边又忍不住乱想。
如果他的病真的日益严重,怎么治呢?还是用那些同样不明来处的解药吗?
他一想就已经开始痛苦了,之前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整个人瘦得像具骨架,都没人样了。虽然那时候是因为他的骨骼身躯快速生长导致的,现在多半不会那样严重,可阴影犹在,根本忘不了。
他都不想看见自己的脸,喻青怎么还会愿意见他?就算喻青愿意,谢璟也不可能见她,他不能忍受自己在喻青眼里不是最好的样子。
那如果要再修养个一年半载的,喻青还会记得他吗?会不会彻底把他给抛开了?
或者最坏的结果,他根本是无药可救,早早死了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寒意就漫上了他的心口。他还以为来日方长,总是抱着许多期待,如果他的所有遐想,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那他这一生也太多遗憾了。
谢璟几乎沉浸在了忧愁里,耳边突然传来一句:“谢璟?”
他一怔,偏头去看,喻青正直直地盯着他。
他立刻小声问:“……怎么了?”
喻青道:“我想问你,今年的秋猎,你还同我一起去吗?”
谢璟道:“好啊,我当然去了。”
喻青道:“方才叫了你两遍殿下,你都没有应。”
她想起今日朝会上谈起的秋猎,不知不觉又到了这个时节。上一次她和公主在猎场那几日过得很自在,便也提起这个话题。
但是她的公主似乎在走神。
今日刚见谢璟时,她没有觉出什么异状,起初也是陷进了温柔乡。
然而,渐渐地,她发觉了不同,公主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迟缓,原本还在笑语盈盈,后来竟然连她说话都要慢上几分才应,现在直接不作声了。
往常,谢璟从来不会这样,总是一开始就轻柔地缠上来,一直到最后,全程让她如在梦境。
这一共才几次?他莫非已经厌倦了么?
还是上次在船上的那晚,他还是心怀芥蒂,没有耐心再玩这些花样了?
喻青紧抿嘴角,面容有些僵硬。
谢璟也慌了,他意识到自己魂不守舍的,竟然把喻青给忽略了。方才下意识地谈了许多,现在都不知自己是否无意间说错了什么。
“今日我……有些忙碌,方才一不小心想起了别的事,”谢璟解释道,“我不会了。”
他小心地去拉喻青的手,唤道:“驸马……”
喻青垂下眼来,看着谢璟的手。她依然觉得今日的气氛滞涩、古怪。
她恍然惊觉,其实之前她所沉迷的一切,都是谢璟精心编织的幻境,一旦他收手,那一切就会摇摇欲坠。
说到底,只有他才是不可或缺的公主,如果他不配合的话,喻青没有办法凭空捏造出一个完美的假象,即使对着完全相同的脸。
她以为面对公主会轻松、愉快些,然而主导的人还是谢璟,她控制不了什么,不得不依凭对方。这种受制于人的感受让她很烦闷。
今天谢璟在宫里逗留了许久,大概的确和瑞王那边有些事项,喻青知道,因为她近来也很忙。
对她来说会面是安慰,可能对谢璟来说,虚度几个时辰又徒劳无功,大概会感到倦怠。
既然如此,也不必委屈自己来跟她见面,这般一心二用,不也很难受吗?若有要紧事,更改个日子就好,上次她也同谢璟改过的。
喻青道:“其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今日不方便,我就不过来了。”
虽然公主一直依偎着她,但是她总是感到一种苦恼,不知为何,看着谢璟就觉得如鲠在喉。
明明是两个人你情我愿的,如果谢璟不情愿的话,那她也没什么意趣可言。
谢璟忙道:“我没有不方便,我愿意让你来,我想见你。只是我一时疏忽了……”
他敏锐地感到了喻青的意图,只想尽力挽回,但他还没想出法子,喻青就轻声道:“今日我还是不打扰殿下了,先回去吧。”
谢璟一顿,手足无措,十分恨自己为什么又在喻青面前失态。他不能让喻青走,如果她离开了,这一整个长夜他该怎么度过?
随着喻青站起身,谢璟身边一空,他慌忙地抓住喻青,道:“……你先别走,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对不起。我只是……我……”
我只是连着好些天都不大舒服,今天早上咳了口血,所以特别害怕,也没有人能来帮我。
他眼眶一阵发热,险险才忍住,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并不知道原因,也可能只是自己杞人忧天,而且这些和喻青又没有关系,喻青好不容易来他这,不能高高兴兴的,还要被迫听他胡言乱语吗?
喻青转身道:“没关系,你也不必道歉的。”
谢璟眼睁睁地看着她即将离去,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连日的忧虑也都无所遁形。
他现在太乱了,就算把她强留下来,可能也没办法继续。可是他真的很需要喻青,她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在他身边也好。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下意识地还是追了上去,道:“驸马!”
本来是想用细柔些的嗓音,但还是干涩得厉害。他急切的想握喻青的手腕,想要拥住她,想告诉她只要留下,那他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喻青身上一僵,她现在有些受不了谢璟这种触碰和纠缠,她一时想到那个意乱情迷的晚上,谢璟整个人覆了上来,她就动弹不得了,她下意识地甩开谢璟的手,谢璟脸色一白。
“已经这么晚了,”他说,“你不要走了,好不好?再陪我一次吧,没有你我睡不着。”
曾经公主就是这样把她留在雯华苑的,泫然欲泣,喻青总是拒绝不了,谢璟的把戏对她百试百灵的。
她堪堪让自己停止动摇,艰难道:“下一次吧。”
“我……”
谢璟突然又是胸口一闷,像今晨一样想要咳嗽,立刻紧紧抿住了嘴唇,生怕再咳出什么东西。他恍惚地抬起头,喻青已经推门而去。
脉脉的柔情全部消散殆尽,四下一片死寂。
谢璟在原地站了半晌,一阵眩晕,最后缓缓坐到桌前。
如果对喻青说自己活不了太久了,她会可怜可怜他吗?
或者,如果他真的死了,喻青会为他难过吗?
谢璟伤心地想,可能都不会。他现在都一无所有了,其实本来也没有得到过,总是在自欺欺人。
他毕竟是一个容易多虑的人,说不出的心思,在自己心里总会酝酿得更加严酷。
其实他在朝务上也没有明面上那么手到擒来、胸有成竹,每次一想去上朝都发愁,想跟上其他参政多年的皇子也没那么容易,背后总要花额外的时间去准备;明里暗里,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他,又惊又险,身边侍卫太医不离身,时时防备着遭人暗算;现在身体又出问题了,担惊受怕,不知何时才能安下心来。
喻青也总是若即若离,他总觉得她随时就会抽身而去,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如果他没有那么快就离开,现在还留在侯府,会好些吗?
虽然……他可能也没办法隐瞒一世,只能维持着谎言和假象,但是起码还能多得到些她的关照和守护,不会比现在更辛苦吧?
谢璟也没有指望喻青会怜悯他,要是往常,伤心一两天之后,就再打起精神好了。
但眼下毕竟很特殊,一整天都惶惶不可终日,现在觉得这道坎几乎过不去,愈发委屈辛酸。好不容易盼来了喻青,结果她还提前走了,他到底在做什么呢?
谢璟把头上的钗饰胡乱地扯下来,桌上零零碎碎,镜中人鬓发凌乱。
重重压力之下,谢璟深吸几口气,还是用手捂住了脸。
·
喻青离开时五味陈杂,其实也没想怪谢璟什么,只是实在也没办法将就,她感知到谢璟的为难,觉得自己留下来也很尴尬。
今晚的那间屋子让她很难受,她以为自己可能是有些郁闷,或者窝火,回家后要平复下心境。
但是,走出一半,在夜色浓郁的街巷间,她只觉得压抑感不降反升,最后她几乎忍受不了了,停下来回望,那座府邸足够华美,即便离得远,也能依稀看见轮廓。
她凝视着那片屋脊,又想起今晚的公主,和他周身若有似无的、让人没法忽视的异常氛围……就像是忧愁。
她有些不确定了,百般回想,还是定不下神。
她和公主做夫妻时,因为公主沉静内敛,有时担心对方哪里不适应、不开心,也不对自己说,每当隐隐有所察觉,都会多问几句。
因为总惦念着,久而久之,感知愈发敏锐,似乎也形成了某种直觉。
谢璟眼中的那种急切,和他欲言又止的神色,真的有些奇怪。
她的脚步似乎冻住了,想走却迈不开。
如果回家,可能也无法安眠了,肯定又会不由自主地反复纠结。
现在回去,见了谢璟又说什么呢?去而复返,岂不更加窘迫了?谢璟或许都已经入睡了。
喻青犹疑了许久,最终还是克制不住,心想反正景王府她也来去自如了,看一眼就走。
她又无声无息地来到了院外,发现谢璟也没有唤人伺候,这里还是很静默。
她轻轻推开门,乍看屋内依然昏暗,她心道,莫非他已经歇下了?
但喻青很快发现,桌前有个人影,只有那边的烛火亮堂些。
谢璟听到了一点声响,抬起头来。
喻青一时头脑空白,只看见他双眼通红,泪痕未消。
谢璟也愣了,不可置信道:“……你……怎么回来了?”
他默默地伤神了好一会儿,原也不想哭,只怕明日眼睛又肿得厉害,回头又要把这事从王府传到后宫里,弄得天下皆知。
方才他还以为是自己幻听,然而,那个心心念念的人,竟然真的出现在了门边。
而喻青并未回话,几息过后,她只是怔怔地问道:“……你怎么了?”
谢璟勉强拼凑起来的那点坚强突然就碎开了,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说不出话来,眼泪夺眶而出,只能抬起手。
喻青什么也没顾上,见他这样,情不自禁地飞身而去,先把他搂在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