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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朝着说话的街坊点了点头,果真扶着小儿坐上马背,天际昏暗,晨曦未明,他高大的身躯却像点亮的灯盏,给周遭带来丝光明。

刘回正要冲上去喊住段文裴,被南絮制止了。

“夫人追过来,不是有话要对伯爷说吗?”

南絮摇了摇头,“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说,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我和他有的是时间。”

第56章

段文裴进殿的时候,五城兵马司指挥邓路和程光已经到了。

见他进来,两人求救般地看向他。

段文裴目不斜视,上前向宣武帝行礼问安。

宣武帝正因为这两人的一问三不知而发火,见段文裴依旧稳如泰山的模样,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怀州快起,来人,给魏阳伯看座。”

忙了一晚上,段文裴也确实累了,朝着宣武帝拱了拱手,依言坐下。

不等他坐好,宣武帝已经开口询问,“查清楚了吗?除了赵怀珏,来得还有什么人?可有留活口?赵怀珏是死是活?炸的到底是什么?”

帝王眼里的热切灼人的很,段文裴顿了顿,有条不紊地回答。

“查清楚了,来的人中除了赵怀珏还有大公子赵怀安,赵怀珏不知那准备的炸/药,诱臣以杀之,至于赵怀珏并未找到他的骨骸,想是已葬身火海。此外,跟着赵家来的屠獠三姓中除了元家的那个刀疤脸外都被屠尽。”

这就是没有留活口咯?

宣武帝有些失望。

赵家养的这些爪牙他只在祖皇帝的那本《世家详记》中读到过,他一直都想见识见识,蜀地那样偏僻的地方,赵家是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臣服的。

“杀了倒也干净。”宣武帝感慨地说道。

说着又想起那个赵家大公子,便又问,“赵怀安呢?也逃了?你的功夫朕清楚,世间罕有对手,他一个大族子弟能敌得过你?”

宣武帝耐人寻味的口气让邓路和程光都有些侧目,这话可不好回。

要说赵怀安确实逃了吧,那就是承认自己的功夫不行;若不解释,那就是变相表示赵怀安逃走这事有猫腻。

被几双眼睛同时注视着,其中还有帝王的审视,若是换个人必定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奈何被注视之人是号称无心无情的段文裴,他连半个眼神都没给邓程二人,只抬首朝着宣武帝平静道:“人,是臣放走的。”

大殿鸦雀无声,邓程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咂舌。

程光好歹和段文裴相处过,对他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脾性知道一二,邓路却是头次见到,实在惊吓的不轻。

龙坐上的帝王撑着身前的书案冷眼看着他,手指碰到还未看完的折奏,想也没想地抓起朝他扔了过去。

“大胆!”

龙威不可小觑,邓路和程光忙跪了下去,余光里,段文裴依旧不动如山地坐在那。

“陛下,臣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段文裴没有躲避,任由板硬的折奏壳子划过他的额头,留下淡淡的红痕。

他起身弯腰把折奏拾起整理好,信步上前递到书案上。

“陛下,您知道的,赵家不仅是国事,也是臣的家事,臣,不想再躲下去了。”

两人相隔不过几步,宣武帝凝着他,眼中阴沉地仿佛要滴出水来,偏偏段文裴一副公事公办,大大方方的做派。

憋得宣武帝心里那口气鲠在喉间不上不下,他抚摸着龙椅两侧的龙首,好半晌才沉沉道:“你们都出去,段卿留下。”

邓程两人面面相觑,忙起身告退。

*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宣武帝走下龙椅,负手立在窗前,看着太阳从东边缓缓爬上宫墙,映红天际。

段文裴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轮越来越明亮的红日,“陛下可还记得,臣与您初次相见的情形。”

宣武帝挑眉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个时候提这个事情干什么。

“记得,朕被先王派去督管河道,你来求见朕,说习得一身好武艺却没地方可以施展,叫朕收你在旁,也好谋个差事。”

段文裴想起那时求人的场景,声音不觉放缓,“陛下可能不知,臣当时并未完全说实话。”

“臣当时遭人追杀,为了活命,不得已出此下策。听闻陛下宽厚仁义,臣便想着即可搏条出路,又可为陛下效力,这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宣武帝没想到旧事重提,他却是如此坦诚。

他又不是庸材,随便来个人自荐就重用,自然是查清楚了他的底细才敢收为己用。

从一开始,他便是看中了他无亲无故被人厌弃的身世,这样的人只要用的好,便是一柄上好的利剑。

事实也如他所料,截获先帝秘旨,篡改继位诏书都是段文裴的功劳。

这也是他虽忌惮他,却也不得不重用他的原因之一。

宣武帝笑了笑,仿佛并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怀州,你若不说朕还被蒙在鼓里呢。当初朕只知道你是赵家流落在外的子嗣,想着左不过不得族人喜爱,却没想到还有这种事。你既说出来,想必定是知道是谁派人追杀你了?”

帝王的反应,段文裴不奇怪。

他点了点头,肯定道:“知道,一直都知道。”

宣武帝明知故问,“是谁?”

再有半个时辰就要上朝了,听着宫门上一声比一声响亮的鼓声,段文裴没有犹豫,“是秦氏,也是赵明丞。”

宣武帝没有说话了。

他俯视着宫道上来往的宫人,神色复杂。

其实当初,留下段文裴还有个原因。

他与他有着差不多的身世经历。

先帝,不也是不喜他这个儿子嘛。

殿门外响起有节奏的叩门声,是郭槐在提醒他上朝的时间快到了。

宣武帝收回视线,转身走近,拍了拍段文裴的肩膀,

“朕知道你的意思,你想回去,亲自料理他们。怀州,并非朕不同意,只是先前已经答应了李君己,这事交给他去做。你也明白,朕在这世上如今就这一个妹妹了,总不好拂了她的面子。”

这是不准他入蜀了。

段文裴脸上不免露出几分失望,但很快,他又把脸上露出的情绪一一掩藏起来,恢复了平静。

他躬身低头道:“臣,听陛下的。”

宣武帝但笑不语,眼里是化不开的阴沉轻蔑。

他不喜欢别有所图的恳求,他更喜欢自己掌控的生杀予夺。

*

临走前,宣武帝让段文裴先留下,说有人想见他一面。

说着宣武帝出了大殿,殿内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

段文裴没想到,想见他的人是静仪公主。

“伯爷很意外?”

段文裴看她娇笑着上前,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倒不是意外殿下,只是没想到陛下会在议事的时候留公主在此。”

静仪只当没看见他的疏离,又往前走了两步,长长的宫裙下摆因为她的动作在锃亮的金砖上旋出了朵艳丽多彩的花,“伯爷真是少见多怪,别说陛下留本宫在此,就是哪天携着本宫一同上朝,也不是什么奇事。”

看着她轻佻狂妄的嘴脸,段文裴甩了甩衣袖,离她远了些。

他沉声提醒道:“公主有事说事,这些心思还是别在臣面前说为好。”

静仪却不想就这么放过他,她快走几步干脆站到段文裴面前,仰头凑近了了瞧他,“伯爷真是无趣,本宫不过说着玩嘛,何必这么认真。像你这般无趣的人,南絮是如何忍受和你同床共枕的?”她说着神色一变,掩唇讥笑,“哎呀,你看本宫这个记性,本宫怎么忘了,自成婚到如今你们两个根本就没有行周公之礼。”

“哈哈哈哈,魏阳伯,到底是你不行,还是南絮心中另有他人呢?”

她笑得不能自己,仿佛亲眼所见般。

段文裴不由想起那些在秦楼楚馆门前招客的老鸨,虽身份不同,但行事却大差不差。

他这么想得,也这么说了出来。”公主若有兴致,留着这些笑意去春香楼门前站上一站,估计也是一段’佳话‘。

静仪笑声戛然而止,喝斥道:“大胆!敢如此侮辱本宫,来人…”

段文裴却已然不想陪她耗下去了,转身就走。

静仪还未说正事,哪里肯依,快走几步拦住他,“魏阳伯,即使你和南絮没有夫妻之实,可她名义上也是你的妻子,你就这么看着另外一个男人如此觊觎你的妻子,而无动于衷?昨晚你也看见了,他可是连命都不要了,啊——”

她张着嘴,嘴里却没有声音。

段文裴收回点穴的手,淡淡道:“公主有闲心操心臣子的家事,还是想想如何与驸马爷重修旧好吧。”

*

南絮看着整个人呆坐在窗前一言不发的殷瑞珠,心里有些着急。

从御林卫把她送回来,她已经在窗前坐了将近两个时辰了,不管南絮如何逗她,她都无动于衷。

不吃不喝不休息,这样下去是会出事的。

帘子轻响,是殷夫人端着米粥进来了,她感激地看一眼南絮,坐到殷瑞珠旁边,轻声道:“好孩子,你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只要说出来就好了。”

“你看,阿絮在这已经陪着你坐了一个上午了,你不累阿絮也会累的,你和她那么要好,肯定不希望阿絮累着对不对。”

殷瑞珠眼珠子动了动,却依旧直直地看着前方。

她眼神是空的,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南絮心里一痛,走上前扯过她的手,故作严肃道:“殷瑞珠!你给我振作起来!不就是被人骗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以前不是挺能的吗?说什么要像男子汉大丈夫无拘无束地行走在天地间。”她说着说着心里的酸楚上涌,声音也不觉放低,“好瑞珠,都是我的错,要要是我当初在天香楼多留个心眼,便会早点发现端倪,也不至于叫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感受着南絮手心的温度,殷瑞珠总算有了丝反应,她转头看着南絮,眼泪控制不住地滴落下来。

殷夫人心疼得无以复加,忙抽出锦帕给她拭泪,强撑着笑道:“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我的儿啊,你受苦了。”

南絮也以为她是缓过来了,正想叫人递水上来,岂料被她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骇得定在了原地。

她哭着断断续续地说,“怎么办,我好像有身孕了。”

第57章

府医来得很快,殷夫人叫下人们都出去后,才示意府医上前诊脉。

老大夫摸着脉门诊了半晌,问殷夫人殷瑞珠最近是不是胃口不太好,或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导致脾胃不适。

殷夫人一怔,反问他,“只是脾胃的问题?”

府医确定地点了点头,“夫人放心,只是脾胃不适,加之最近天气变化,有时候会有呕吐的症状。”

殷夫人念一声阿弥陀佛,让府医开几剂方子,才高高兴兴地让人把府医送出去。

府医的话,殷瑞珠也听见了,她抚摸着肚子看着南絮,眼泪簌簌而下,“阿絮,幸好。”

幸好什么,她没说,但南絮心里明白。

未出阁的女子有了身孕,会让家族蒙羞,这样的女子不受家族待见,好点的送你去家庙或者庄子上了此残生,有些一了百了直接沉塘了事。

难怪短短时日,殷瑞珠性格大变。

南絮看着躺在床上的殷瑞珠,欲言又止,仅仅是有呕吐的反应,她怎么会觉得自己怀孕了呢?

除非,她和赵怀珏有了肌肤之亲。

果然,看着府医消失在门口后,殷夫人脸上笑意一收,她朝着南絮淡淡道:“好孩子,你也累了一天了,我让人做了你平日爱吃的点心,你且去厢房歇息会。让我和瑞珠说几句话。”

南絮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起身朝着殷夫人俯了俯身,便随着丫鬟出去了。

临踏出门前,她回身望了眼室内,殷夫人脸色黑如锅底。

*

“起来,我有话问你。”如今室内只有母女二人,殷夫人不再隐藏自己的情绪,考虑到殷瑞珠最近心情不佳,她稍微克制了些。

殷瑞珠没动,反倒害怕似的往床内缩去。

殷夫人眼角抽搐,一把掀开了被褥,把她拉了出来。

“躲?你和那个畜生私会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现在?”她是有些溺爱这个幺女,但不意味着什么都能纵容。

殷瑞珠被她说的涨红了脸,见殷夫人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她索性盘腿坐在床上,直视满脸怒火的殷夫人。

“娘,你要是不解气就打我吧。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再多又有何用?”

殷夫人指着她,胸脯起起伏伏硬是半句话都没说出来,好半晌,才咬牙切齿地上手来揪她耳朵,“难怪,你爹说给你说门亲事,你闹死闹活的就是不嫁,原来这身子早就不干净了,你这不是逼着爹娘去死吗?”

人在气头上说出的话总是难听的。

殷瑞珠一听‘不干净‘三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从床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殷夫人,面目狰狞道:“是,我不干净了,娘满意了?您去告诉爹吧,要打要杀,还请殷夫人早点拿出个章程来!”

殷夫人震惊地看着她,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不明白,不过短短月余,自家女儿怎么就成这样了?

*

南絮正想闭目养会神,就有丫鬟来请她进去,说是殷瑞珠把殷夫人气走了,也不知母女两人到底说了什么,殷瑞珠此时正在屋里发疯似地砸东西。

走到门口,便见有东西迎面而来,南絮侧头躲开,脚边已经碎了个汝窑的花瓶。

南絮快走几步,喝住举起东西还要砸的殷瑞珠。

“瑞珠,再砸这屋里就没有下脚的地了。”

殷瑞珠回头看她,未语泪先流。

南絮叹气,到底以前那个男扮女装活泼开朗的殷瑞珠哪去了。

她走近,无奈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带着她坐到榻上,殷瑞珠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样,揽住她不撒手。

“瑞珠,你先别哭,咱们好好说会话。”

瑞珠不语,南絮拍了拍她的手,好半晌,殷瑞珠方缓缓点了点头。

南絮见她心绪平静了下来,忙招手示意门外的丫鬟进来收拾满地狼藉,见收拾差不多了,南絮扶她坐正,轻声问道:“因为一个男人,值得吗?”

殷瑞珠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白,她垂着头,闷声回道:“值不值得,不都已经发生了吗?”

南絮说不对,“发生归发生,但并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你这样萎靡不振,又在家里哭闹,殷姨就是再心疼你,也会累的。”

殷瑞珠又点了点头,说自己知道。

南絮简真想撬开她的脑袋,“你既然知道,还这么闹什么?殷伯父我知道,他在乎自己的脸面,可也不会当真不管你这个女儿。想当初,你非要一意孤行以男装示人,他虽百般阻挠,最后不也答应了吗?你想想,那个时候你是如何说服他的?”

殷瑞珠茫然地看着脚踏,那个时候,她虽也哭闹,但比现在有理智的多。

并且当时她是说动了母亲的,这个世道对女子约束太多,可她就是不服,凭什么男儿可以在外恣意妄为,女儿家却是不行。

父亲拗不过她,加之,当时殷家和永安候府联姻不久,父亲便没在此事上多加阻挠。

“你的意思,我该想办法说服她们?”

南絮心里一松,总算没白费这番口舌,她继续循循善诱,“你想想,你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起初,从大佛寺回来后,她是难受了一阵。

不全是因为赵怀珏骗了她,更多的是没想到自己在外行走那么多年,自诩比寻常女子更了解男子的品行,却还是看走了眼。

而后,母亲和父亲还是从她的贴身丫鬟那知道了她和赵怀珏的事,她便被父亲关在了院子里。

关在院子里的那段时间她也想明白了,不过就是个男人而已,何必耿耿于怀,等过了这段时间,父亲母亲气消了,自然也就不会再关着她了。

直到有一天她老是恶心想吐,她才担心起唯独的那次把自己交给了他,想着莫不是有了身孕,正愁眉不展之际,父亲旁敲侧击地告诉她,已经在给她相看人家了,还是京都外听都未听说过的人家。

她自然不肯,反抗,争吵,以死相逼,她都做了,直到,昨晚被赵怀珏劫持出府,她忽然就怕了,怕自己女儿家的身份挣脱不了世俗,也摆脱不了草草嫁人的命运。

她的目的?

她只想静静地在家里待几年,等心里的伤口愈合,便去游历大江南北,走遍大乾朝的大好河山。

一语点醒梦中人,殷瑞珠有些明白了。

她定定地看向南絮,轻快道:“如果,我能再次说服父亲和母亲,婚事的事情或许有转机。”

南絮用力点头。

*

回去的路上,南絮心情格外的好。

来接她的玉祥和春芽被她的情绪感染,也痴痴笑起来。

南絮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们,“什么事?这么高兴?”

春芽只说夫人高兴,她跟着高兴。

玉祥却藏不住事,凑近回道:“刘管事回来就吩咐了府里上下,以后伯爷就在咱们静园歇息了,有什么事情便都到静园回话,我和春芽出来的时候还看见,前院书房的小厮往咱们静园搬东西呢。”

南絮转头看春芽,春芽笑着附和,“夫人,奴婢瞧着都是些笔墨纸砚,还有许多文书之类的,想来,伯爷这回是认真的。”

南絮笑了笑,平静地说了声好,折身靠近车壁,在两个丫鬟看不到的地方嘴角抑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笑容在她脸上放大,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双手掩面。

春芽和玉祥被吓了一跳,以为她哭了,正想询问,却听见银铃般的笑声从手缝里传出。

两人相视一笑,觉得往后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

段文裴回来的时候,已近日暮,前院里昏暗一片,只有刘回站在廊下拎着一盏孤灯等候。

刘回走近,接下段文裴递过来的披风。

明知故问道:“爷是去书房,还是去静园。”

段文裴睨了他一眼,接过他手里的灯盏,径直往后院行去。

刘回笑一回,忙跟上了上去。

静园里,灯火通明,下人们俱是喜笑颜开地迎着段文裴进去,听见声音,花厅里坐在桌前的南絮站起来走出两步,想起什么,又双颊通红地坐下。

哼!叫他随意欺负人,她才不去迎他。

正想着,人已经进来了,因为昨晚走的匆忙,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深墨色的衣裳,有些地方颜色较深,像是什么浸染晕开了一样。

南絮皱了皱鼻子,刚用手遮住鼻子,想着太过明显正要放下,段文裴已先她一步开口。

他就站在隔断处说,“你先用饭,我去洗漱就来。”

说完也不等南絮说话,转身便进了左手边的耳房。

里面摆放着木桶等沐浴之物,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馨香,段文裴让人打水来。

隔着雕花的窗棂,隐隐能听见里面的水流声,不一会,有雾气缓缓蒸腾,南絮看着哪还有心情吃东西。

她搁下筷子,蹑手蹑脚地走近,站上靠墙壁的矮凳,隔着蒙蒙水雾,有一道健硕的身影若隐若现。

介于白皙和古铜色的肌肤,因为水的浸润暗暗透出几分诱人的光彩,尽管如此放松地躺在那,还是能看到微微隆起结实的肌肉,他双臂伸展舒服地仰靠在木桶边缘上,修长的脖颈上是如山丘般起伏的喉结,水雾中,喉结上下滚动了下,南絮不可控地咽了口唾液。

在天香楼第一次见到他时,她就险些看呆了,更遑论如此诱人的肉/体…

耳边传来水声,南絮猛地回神,正想下凳,抬头的一瞬间,与一双深邃的眸子对了个正着,她啊了声,跌坐了下去。

第58章

她狼狈地跌坐在地上,里面的人却在笑。

开始还掩饰,笑到后面简直无所顾忌。

可恶!

南絮轻砸地面,起身拍了拍手,眼神一转,正看见门口衣架上挂着的衣服。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慢慢地把衣服扯下来团成一团,做贼似地抱在怀里,逃也似地往外跑。

余光不可控地看到他结实的肩胛,南絮咽了口唾沫,心里有些小得意。

叫你笑我,看你一会沐浴完怎么出来?

木桶里的水微微荡漾,像一面不太光滑的铜镜,映照出身后女子‘鬼祟’的模样,段文裴好笑地摇了摇头,很是配合地欣赏她小心翼翼的动作。

眼见她就要得逞,段文裴猛地朝她喊了声,“南絮!”

女子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只见一双修长有力的长腿从半人高的浴桶里迈了出来。

南絮心跳如擂,双脚像是被定住了样,视线也有些飘忽,从脚踝一路上移,她知道非礼勿视,可眼睛就是不听她使唤,眼看就要瞄到书上说的那个关键部位。

突然有什么东西朝她袭来,她下意识闪躲,那东西还是搭了半块在她肩膀上。

是个稍大的汗巾,上面还沾着些湿漉漉的水汽。

南絮一愣,反应过来是段文裴擦身子用的,柳眉微蹙,伸手去扯,不料有人比她先快一步,用搭着的另半块蒙上了她的脸。

“我没用过,干净的,只是沾染了手里的水汽。”南絮手一顿,偏偏不听,段文裴只要抓住了她的手。

“我现在没穿衣服,阿絮若是想看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我会有些不好意思。”

南絮:……

他会不好意思?

这话是不是说反了?

她咬了咬下唇,心里已经把名为段文裴的’小人‘来回反复横碾。

太欺负人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男人总是能三言两语说到她的软肋上,就像现在,她能感受到怀里一空,身前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从她拿他衣服的那一刻起,她就没逃离过他的视线,现在更是仗着自己非礼勿视的性子随意拿捏她。

哼!她还偏要看看,他是如何不好意思的!

南絮扯下脸上的汗巾,眯着双眼瞧过去,眼前水雾蒸腾,除了地上的水渍就是空空如也的浴桶,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南絮捏紧手里的汗巾,再捏紧,赌气似地团成一团,就像先前偷段文裴的衣服一样,用力地扔进浴桶里。

‘扑通’一声,浴桶里腾起半人高的水花。

段文裴正散着发,端起丫鬟递上来的茶水押了口,听见声响,没注意手一松,茶盏跌落在地上。

他看着手指上泼洒的茶水,淡淡地说了个‘烫’字,丫鬟看着他大踏步地往花厅去,不明所以地蹲下收拾。

这茶水明明是温的,怎么是烫的呢?

*

“伯爷可要多吃点,这是我特地吩咐小厨房做的。”

南絮夹起一筷子红辣辣的爆炒牛肉放入他碗里,笑着让段文裴吃。

这道菜是她从耳房里出来后,叫小厨房刚加的一道菜,辣椒红艳鲜香,尽管隔着半张桌子,段文裴还是能感受到刺鼻的辣味和烘热的锅气。

他看着南絮动手,并不下筷。

南絮眨了眨眼,“怎么了,伯爷是觉得不喜欢还是觉得太烫了?”

段文裴了然,这是在反讥他开始欲盖弥彰的那句茶水烫。

被她这么盯着,心里有块地方软的不成样子,他举起筷子夹了点放进嘴里,模棱两可地回她,“不错,难得阿絮有心,还挺合我的口味的。”他说着拿起旁边的茶盏,不动声色地饮了口。

南絮只当没看见他的动作,继续朝着他碗里夹,“听说,蜀地菜就是现炒现吃的才有味,伯爷既然喜欢就多吃点。”

舌头被刚才拿筷子菜烫的发麻,他喜欢吃辣但不喜欢烫嘴啊。

段文裴嘴角抽了抽,很自然地握住了南絮继续伸过来的手腕,“好了,我错了。”

南絮有些不悦地撇嘴,这就败下阵来?

她扬了扬头,用下巴点他,“哪错了?”

段文裴想了想,“不该让你不看,这样,等下次沐浴叫阿絮看个够可好。”

南絮猛地拍开他的手,瞪着他,声音从牙齿里挤出来般骂他,“登徒子!”

“你我是夫妻,这不叫登徒子;况且是阿絮想看,这登徒子也落不到我头上。”他看着她,并不松手,深邃的双眼越发幽深,像口深潭能把人吸进去。

南絮垂下眼,近乎反驳道:“我们不是真夫妻。”

她说得毫无起伏,没有幽怨、没有控诉,只有倾诉事实般的平静。

段文裴感受着手里肌肤的细腻,想去寻她的眼,却只看到长睫像蝶翼般上下翻飞,烛光的光影落在上面如铺洒的银河。

“南絮。”他唤了声。

南絮抬头看他。

“我改主意了。”

南絮面露疑惑。

“我想收回那纸和离书。”他说的认真而虔诚,南絮侧目有些不敢看他的。

“为什么?”

段文裴捏了捏她的手腕,笑着放开了,“阿絮,你那么聪明,我的意思你明白。”

手腕上的余温尚在,南絮近乎眷念地用另一只手捂住,她学着他的样子揉了揉,“我不明白,段文裴,我真的不明白。”

不明白现在说这些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不明白这桩天赐的姻缘他与她在其中扮演着何种角色。

她嫁与他这么久,其实不怎么了解他。

外间传他冷漠嗜杀,她看见了,有时候甚至荒唐地觉得那些人该杀;大嫂说他是堪比李湛的良人,可李湛不也是说尚主就尚主;阿娘说他是可以攀附的大树,要她牢牢抓紧,夺取欢心,可阿娘不也是嫁给了差点宠妾灭妻的父亲。

真情仿佛成了南絮心里的一根刺,她或许偶尔会遗忘会不在乎,但永远不会随意相信。

*

晚膳后半程两人吃的都有些食不知味。

南絮草草吃了两口就不吃了,段文裴见她放下碗筷,也搁了筷子。

丫鬟们奉上漱口的茶水,借着漱口的空档,段文裴朝南絮看了眼,却没得到她的回应。

他心里微叹,知道有些话恐怕要自己说明白才行。

只是,他现在说不出口…

刘回以为今晚两个主子会早早歇下,他打了个哈欠,等着正房熄灯,左等右等,却等来了段文裴。

他呆呆地看着段文裴从身边走过,径直去了今日刚收拾出来的书房,嘴张的能塞下两个馒头。

他连忙追了上去,不可置信道:“爷,你不会今晚还要处理公务吧?”

段文裴‘嗯’了声,脚下不停。

刘回观察了下自家爷的脸色,还好,不青不绿,没有吵架。

他试探道:“那些公务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昨晚忙了一夜,今日又在宫里耽搁了那么久,我听玉祥说,夫人今日在殷府也是又劝又拉地说了一日,如今夜也深了,你和夫人何不早早歇息。”

段文裴听到南絮在殷府的话,脚下一顿,不过两瞬,又往前走去,仿佛刚才一切都是刘回花了眼。

“我睡不着。你要是累了,自己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你候着。”

书房已经近在咫尺。

说实话这办事的也算是个妙人,静园虽大,但主院却不大,书房正设在挨着主院的厢房,人坐在其中,只要微微一抬头就能看见主院大半个院落。

段文裴的话音刚落,好像约好般,主院的灯也熄了。

刘回看得眼角直抽搐,暗道,我的个夫人,这送上门的男人怎么还往外推呢?

他这嘴再能劝,也经不住夫人这实际行动让人窝火。

果然,段文裴朝主院望了眼,冷哼一声,甩手进了书房,刘回正要跟进去,被段文裴随手关上的书房门隔在了外面。

他摸着碰疼了的鼻子,简直欲哭无泪。

*

内室,南絮看着突然黑下来的房间,怔怔地出神。

不是说留在静园吗?原来是这么个留法!

不过是把他的书房搬到了静园来而已;不过是一起吃了个饭而已。

他连一句多余的话,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

那他在花厅里说那些话干什么?

就是为了让她心里多出些许期待?

南絮摇头,觉得段文裴这个人真的是很怪,也很别扭。

她屈起双腿把脸埋进被褥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风从窗外涌入,吹起床帐,撩起垂地轻纱,像一双温柔的手拂过床中女子眼角的晶莹。

没过多久,书房的灯也熄了。

蒋嬷嬷和春芽玉祥在走廊拐角处遇到了垂头丧气的刘回。

几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

罢了,这两位主子就可着劲折磨人吧!

*

公主府里,静仪公主已经把能摔得东西都摔了个遍。

宫女和内官们都不敢劝,只能让人去叫住在西苑的张公子。

张公子有名字,却无人敢叫,只因他是静仪公主养在身边的解闷的乐人。

这个乐人和歌坊的乐人不一样。

不仅闲暇时为公主编曲奏曲,还会些床/上功夫。

果不然,张公子进去没多久,就听内室传来一声比一声粗/重的喘/息声,宫人们都舒了口气。

还是张公子有办法。

正卖力伺候的张公子喉间一沉,闷哼一声,带着伏在身/上的静仪公主一起沉入云端。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小半柱香的功夫,静仪公主才心满意足地起身斜倚在榻上软垫上休息。

她慵懒地踢了踢张公子的腿,问道:“别光在本宫这里卖力,后院里赵家那个人怎么样了?”

赵公子不敢怠慢,忙爬起来回道:“公主是说赵怀珏?还好,虽烧的不成样子了,但命保住了。”

第59章

命保住了就好。

静仪公主手指绕着一缕头发不停摆弄,又踢了踢张公子,“休息好了?再来。”

张公子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她,面露犹豫。

静仪公主以为他不愿,有些不满道:“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

张公子脸色微变,忙道不敢,“属下是害怕。要是驸马爷突然回来了,万一看见…”

听到驸马爷三个字,静仪脸色一变,抬腿踹了张公子一脚。

“谁叫你提他的?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对你太纵容了?你还想去水牢里走一遭?”

赵公子吃了一脚也不恼,笑嘻嘻地抓住静仪的脚,凑近讨好道:“公主息怒,您还不知道属下?不过是担心万一咱们这样被驸马瞧见了,他到时候发起怒来,属下恐怕凶多吉少。”

他长相阴柔,做足了担心害怕的姿态,倒让人心生怜惜,静仪公主勾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笑得张狂,“怕什么!就是他到我跟前来,我也照样宠/幸你这尤物。”

“况且,他再想回本宫这公主府,可没那么容易,算算日子李君己也该回来了…”

后面一句话她说得很轻,赵公子狐疑地看过来,却被静仪公主藕臂前伸搂住了脖子。

“专心点~”

不一会房内又传来起伏的喘/息声,伺候的宫女和内官都脸红地站远了些。

有人跑去厨下吩咐,今晚可得把水烧足了!

*

隔日,天气晴朗,太阳高悬,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南絮和段文裴相顾无言地用完早饭,正打算去练会箭,被段文裴叫住,“我向陛下告了几天假,看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南絮古怪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哪?”

她不过随口一问,没想到段文裴认真打量她一番后,说,“你嫁过来也有月余了,该添置些衣裳首饰,咱们就去街市上逛逛。”

南絮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自己,今日她穿了身烟霞紫的交领襦裙,因为天气转凉的缘故外面罩一件镶花缎面夹袄,虽不算华丽,胜在清新淡雅,她又反手摸了摸头上零星的几支珍珠碧玉簪,这可是十足十的好料子,晨起她还在镜中欣赏了好一会,端的是贵气中透出几分女子才有的娇俏。

莫不是他觉得自己的打扮太寒酸了?

南絮倨傲地抬了抬下巴,扔下一句“不去。”说完头也不回地叫玉祥抱上猫架上的金球,便要往花园去。

段文裴起身拦住她,还想说些什么,看南絮不耐的样子又住了嘴。

趴在玉祥怀里的金球适时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催促众人走快些,段文裴眼前一亮,伸手抱过金球,伸手揉了两下它的头顶,戏虐道:“这猫怎么长这么胖,肯定是平日里不喜欢出门的缘故。走,今日我带你出门转转,省得以后抱都抱不动了。”

玉祥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看一脸享受地蹭着段文裴双手的金球,很是费解地挠了挠头,金球是稀有的绣虎猫,平日金贵着呢!哪里胖了?

春芽倒是没看金球,她若有所思地去看南絮,只见自家姑娘一张芙蓉面涨的绯红。

看着倒不像是害羞,倒像是气的。

南絮瞪了眼段文裴怀里舒服地眯起眼的金球,又恨恨地瞪了眼段文裴。

敢明里暗里说她胖!

既然他说要给她买衣裳首饰,她便让他的荷包有去无回!

*

长街东边有京都城里最大的布庄金缕阁,金缕阁楼下是闻名京都贵女圈的首饰店翠玉楼。

南絮未出阁时也算得上是这里的座上宾。

掌柜一见着她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刚要让南絮入楼上的包厢稍作,又见她身后跟进来的段文裴,顿时脸上的笑又深了些。

“伯爷,夫人,请随我来。”他亲自上前引路,南絮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段文裴,心里的愤懑直往上涌。

这人怎么走哪都这么受人待见?

说好的杀人不眨眼?大家都厌弃呢?

难不成还因人而异?

段文裴走出几步看南絮还站在原地,腾出一只手返身来拉她,“走吧,你以前只到二楼来,今日我带你去三楼逛逛。”

南絮躲开他的手,目不斜视地越过他踏上楼梯,边走边道:“谁说的?我以前偶尔也会去三楼的。只不过这楼高风大,没有二楼方便而已。”

她挺胸抬头,云鬓花颜,身量纤纤,烟霞紫的裙裾随着她的动作拖曳而上,端的是气质高雅仪态万千。

楼下几个陪着夫人来买东西的男子纷纷抬头看了过来,不乏有不知晓身份之人眼中露出几分另类的痴迷。

段文裴眸光微沉,快走几步挡在了南絮身后,他动作太大,木质的楼梯稍有起伏,南絮回头不满地瞪他,这来回耽搁又是许久,段文裴手掌撑住她的纤腰,手腕使力,几乎扶着她的腰快步上了三楼。

人多,南絮姑且忍了,刚踏上三楼楼面,南絮再也忍不住,反手去拧他胳膊,段文裴也不避,只暗自捏紧拳头,让手臂硬得像块铜铁似的。

眼见没拧动,南絮咬了咬下唇,抬脚踩在他脚上,墨云纹的靴子上顿时落下巴掌大的一块污迹。

段文裴眼角跳了跳,在她还要再碾上几脚的时候急忙拉住了她,小声在她耳边道:“好了,再踩别人就要看笑话了。”

像是回应他似的,掌柜打开厢房的门,热情地唤她们进去。

南絮忙收回脚,整理了两下衣裙像没事人一样淡定地走了过去。

段文裴摇了摇头,笑着跟上。

三楼的厢房不仅比二楼的宽敞,装潢也华丽许多,仅是那些名家珍品的古画和字迹就叫人叹为观止。

倒不是南絮没见识过比这更好的,只是能在这些商铺的厢房见到,确实少有。

段文裴把金球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吩咐掌柜的把今年的新品都拿出来让南絮挑选,又让人给金球准备些吃食。

南絮想说不用,转念一想,她既然要把金球带出来,自然也得照顾周到才是,遂缓缓坐到一旁,并不多话。

不一会,便有小厮进来摆放点心和茶水,还有两个小厮拿着撑杆,支起四周的几扇窗户。

阳光涌入,包厢内瞬间亮堂起来。

南絮这才发现,这处厢房是个八角灯笼形的,每隔一面墙便有一扇八角形的支摘窗,每扇窗的光线汇聚到一起能照亮屋里的任何一个位置。

随着光线进来的,还有楼下街市上人来人往的热闹喧嚣。

南絮好奇,走到最前方的窗户前望出去,惊讶地发现竟能把整个横贯南北的长街尽收眼底。

原来这就是三楼的不同之处吗?

她回身去看段文裴,只看见了他弯腰逗弄金球的侧脸。

“伯爷,夫人,这是今年最好的样式,请二位过目。”

掌柜的速度很快,带上来的人和衣服也都很惹人喜爱。

两个扎着辫子的丫鬟边给南絮介绍衣裳的料子和衣裳款式的设计来由,一边不忘把南絮夸得像朵花似的。

南絮掩着唇笑,看衣裳的心思全放在欣赏自己容貌上了。

等都介绍完了,掌柜让人拿来册子让南絮勾选,南絮笑了笑,想也不想道:“不用勾了,这些样式每样都做四套送到府上。”

底下的小厮和丫鬟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每个样式四套,可不是小数目。

南絮把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挑衅似地看向身侧之人,“伯爷,你说呢?”

段文裴哪里能不明白她的小心思,很是配合地点了点头,“听夫人的。”

南絮蹙眉,声音不觉加重,“是每样四套,不是总共四套,伯爷,可别听错了!”

段文裴依旧神情平静道:“好,每样四套。若是不够,去下面选选也行,郭掌柜,叫人再拿些来让夫人过目。”

郭掌柜看着这位财神爷,笑得满脸全是褶子,

满口应答,“好好好,伯爷、夫人稍候,郭某这就去让人拿上来。”

眼看郭掌柜脚底生风,南絮忙让他站住。

“夫人,还有吩咐。”

南絮笑得勉强,“掌柜,不用了,伯爷开玩笑呢。你先去忙,我和伯爷单独待会。”

郭掌柜神色一顿,反应过来,忙挥手叫小厮和丫鬟都下去,自己反身退出顺手把厢房门关上。

没了那么多人在眼前,包厢里瞬间空空荡荡。

金球吃地肚子滚圆,慵懒地趴在段文裴脚下伸了个懒腰。

南絮没好气地戳了戳它的额头,暗骂一声‘蠢猫’。

金球像是能听到她说什么似的,直起猫身,跨着猫步挨到南絮脚边,还讨好似地蹭了蹭南絮的裙摆。

那样子像极了南絮求他办事的样子。

段文裴嘴角不自觉地上翘,把手边的点心往南絮面前推去,“尝尝,吴御坊的海棠栗粉糕。”

点心小巧精致,放在琉璃做成的碟子里更显酥软可爱,让人忍不住想尝尝。

南絮诧异地看着这极为熟悉的糕点,伸手拿起一块放到嘴边,神色有些复杂,“吴御坊在南市,离这可不远,他们每日只卖二十笼,你这是多早叫人去等着了?”她可不信金缕阁阔绰到用吴御坊的糕点招呼客人。

况且,他是怎么知道她喜欢吃海棠栗粉糕的?

段文裴手指点着点心盘子,正要说话,忽听外面吵嚷声起,有人大叫着撞人了,刚才还井然有序的街市瞬间乱作一团。

南絮和段文裴相视一眼,都走到窗边往下看,只见闹哄哄的人群中,有一人正着急地去扶被撞倒在地的卖菜老翁。

尽管这人遮住了大半张脸,南絮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李湛的父亲,李君己。

几乎是下意识地,南絮转头望向一脸平静的段文裴,问道:“你早就知道他要从这经过吧。”

第60章

段文裴难得的没有反驳,“我知道。”

南絮冷哼一声,就知道哪里那么好心带她来买衣裳首饰,估计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她回身抱起金球就要离开,段文裴磁性的声音悠悠地从身后传来,“但这,不是我安排的。”

什么安排?

南絮驻足看去,只见那卖菜老翁抱着李君己的大腿不放,嘴里不断嚷嚷道:“李御史,为何要撞小老儿我?李御史,你可千万不能走…”

围观的人群因为他的几句话纷纷把视线转移到李君己身上。

有人认出他来,和身旁之人小声讨论着什么,南絮听不见他们说的话,但看那些人眼神中对李君己的愤怒便知,这些人已经对右都御史撞人这事有了怨言。

自宣武帝登基以来很少有京中权贵敢在闹市纵马伤人了,何况还是在长街这个繁华的地方,这地方又哪来的卖菜翁?

李湛可还没回公主府!

南絮双眼微眯,不觉攥紧金球的毛发,扯地它发出哀怨的猫叫声。

“静仪公主。”

“静仪?”

南絮和段文裴几乎异口同声。

南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尚且有些疑惑,“李君己这个时候回来,是蜀地的事情了了?还是陛下召他回来的?”

段文裴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双手负在身后道:“陛下并未召他回京,蜀地的事也并未完全查清。”

那这个时候回来,难不成…

“为了李湛?”

李湛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落在段文裴耳中总有些不舒服,他语气有些不悦,“你太高看他了。李家才是李君己大半辈子的心血,他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心血被儿子的儿女私情而毁掉。”

他说得直白,南絮咬了咬唇,并没搭话。

她大概能理清楚事情的始末。

李君己因何回来,已经不重要了。

但他回来后,势必要去宫里陈情,蜀地的事段文裴说没有完全查清,那就是查清了一部分,这部分就算不是至关重要,那也必定是能影响到整个蜀地局势的,不然李君己不敢在这个时候无召回京。

有了他带回来的消息,李家如今尴尬的局面就会缓和不少,静仪公主正为李湛不去公主府请罪而生气,怎会这么轻易地放李君己进宫。

可段文裴是如何知道李君己这个时候回来?

“你的人在蜀地?”她心里其实有了答案,只是不知为何就是想听他亲口承认。

段文裴这次没有很快回答。

他眼神幽深地盯着下面的人群,尔后,转头看向她。

不知为何,南絮被他盯地有些心虚。

他微微弯腰,凑近道:“南絮,你先告诉我,李湛如今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人。”

南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头想躲开他的视线,不料这个八角窗边紧挨着两个齐肩高的梅瓶,南絮后背抵在瓶身上根本挪移不开,而身前的男人却越来越近,近到南絮能清晰地看到他衣领上的暗纹。

“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她断断续续,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段文裴笑了笑,在她诧异的目光中起身站直,朝着下面扬了扬下巴。

“如果你把李湛当青梅竹马,我这个为人夫君的偶尔吃吃醋,便只能看着李御史身陷百姓的责骂中;可若你把他当成毫无相干的人,我身为朝廷命官,自然不能看着自己的同僚被他人轻易算计。”

果然,下面不知怎么着,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南絮眼尖地发现有几个眼熟的面孔,分明在伯府里见过,她气地牙痒痒,偏又奈何不了他,回回较量都是她吃亏,她也学了乖,只干硬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段文裴,你趁人之危!”

一语双关,既说他刚才问的话,也指对李君己出手。

段文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一直都这样,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夫人,还是赶紧回答我的问题,不然就算我出手,李大人恐怕也得脱层皮了。”

已经有好事的大娘把篮子里的鸡蛋菜叶往李君己身上砸,偏生往日出没频繁的巡城衙役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李君己双掌难敌数十只手,已是招架不住。

到底有昔日的情分,李湛还为她挡了一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是,夫君,妾身和李湛本就不相熟,哪来的青梅竹马的情分。”她说得不情不愿,夫君二字脱口而出时,她甚至身子抖了抖,想抖落满身鸡皮疙瘩。

倒是段文裴因为这声突然的夫君,心情大好,他配合地挑起南絮的下巴,抹掉她嘴边不知何时沾染的糕点屑,朗声笑道:“夫人如此,为夫甚是欣慰,自当为夫人效劳。”

说完,他收回手朝下方做了个手势,便见人群中有人大喊巡城衙役来了,人群顿时作鸟兽散,有人从后面捞起李君己护着他从小路走了,那卖菜老翁还想说什么,也被人从身后捂住嘴拖着走了。

变化仅在眨眼间,南絮愣愣地看了好半晌,怎么都没想到他说的帮忙这么简单粗暴。

“完了?”

“完了。”

“那这事?”

“既然是毫不相干的人,咱们帮到这也算仁至义尽,至于后面李大人如何面对后面的事,只能靠李大人自己了。”

南絮忿忿,就这两下,他就哄骗她说了那些好话,她还为了得到他的帮助,破天荒地喊了夫君。

“段文裴,你卑鄙!”

段文裴握住她指着他的手指,纠正道,“不是我卑鄙,是夫人太善良了。”

南絮:……

“我觉得刚才买的还不够,下面那层的我也要!”

“可以。”

“还有首饰,翠玉楼的新款都要买,再给瑞珠挑几件喜欢的,还有阿娘大嫂和二嫂,也得备一份…”

段文裴下楼的步伐一顿,转头看她,“你想把伯府卖了?”

南絮昂首从

他面前踏了过去,不依不饶道:“是你承诺在先,你又没说不能给旁人买,难不成伯爷想抵赖不成?”

段文裴摇了摇头,无奈地说不是,“那你可得省着点,再多,你就是卖了我也没有银钱了。”

见他答应,南絮步伐轻快了不少,敢走出几步想到什么,又回头看他,“你还没说,你的人是不是一直在蜀地。”

段文裴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事,眼神闪了闪模棱两可道:“是有几个人。”

南絮没听清,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有人在蜀地倒也不奇怪,你的根就在那,总有天得回去看看…”

看看自己心里惦念的人,也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或是好好地站在那些巴不得你死的人面前,告诉他们自己还活着…

南絮在心里默默地想。

段文裴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

李君己几乎狼狈地逃窜至李府。

他正想感谢几位出手相救的‘能人异士’,不过一转头的功夫,等再寻这些人时,硬是半个人影也没瞧见,眼神询问迎出来的下人,下人们面面相觑,都指着两丈高的围墙,面露惊奇。

李君己只能一拍自己的大腿,感叹这些做好事不留名的侠士,当真是艺高人胆大,到手的钱财都不要,翻翻围墙就走了!

好在,这点感叹还没来得及抒发,李夫人得知消息迎了上来。

“老爷,没事吧?”

李君己见着自己的夫人,才露出些疲乏和倦怠,忙搭着李夫人臂膀往后院去,边走边诉说这一路的艰辛,说到骑马入京时,更是满腔怨气,“我明明早就到了京都外的驿站,本该昨晚悄悄回府,也不知吃了什么,竟跑了一宿的肚子,今早方歇便急着赶回来,本该从西街绕着回府,也不知那马怎么就惊了,怎么拉都拉不住,竟然跑到长街上,还撞倒个卖菜老汉,我这倒了几辈子的…”

他说着说着,突然顿住不言语了。

侯夫人正听得入神,刚想感慨这一路的不容易,见他不说话忙问怎么了?

李君己没回她,只看着院子里一株耷拉着叶子的芭蕉树出神。

“你觉不觉得,太巧了?”

李夫人没明白,“什么太巧了?”

李君己额头上冷汗直冒,他甩开李夫人的搀扶,也不管早就脏乱不堪的衣服和污渍,着急忙慌地往外走,李夫人喊了他两声也没听见。

只一叠声地叫人备马。

李夫人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心里直打鼓。

有没眼力劲的下人问她,后院可要预备用饭,李夫人没好气地斥骂,“混帐东西,没见着主君出去了吗,用什么饭?本夫人和空气用吗?”

那下人缩了缩脖子,被李夫人贴身伺候的嬷嬷一把撸到身后去。

她试探地问自家夫人,“老爷这样子,莫不是想起什么要紧的事?”

这话正合李夫人的意,她捏着锦帕在廊下来回踱步几回,眼睛猛地一亮,“走,去公子院里,对,阿湛一定明白。”

*

段文裴和南絮前脚到伯府,宫里的人后脚就到了。

内侍在段文裴耳边一阵耳语,也不知说了什么,南絮便见段文裴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下。

他朝着内侍点了点头,朝南絮走来,轻声道:“李君己入宫了,陛下召我去。夫人,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南絮对这声夫人已经习惯了,倒是他的话有些奇怪。

什么叫去还是不去。

南絮斜着瞅了他一眼。

你敢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