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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州,你有没有弄明白,你到底是真心喜欢这位二姑娘?还是,你只是喜欢这种爱而不得,想要征服的感觉?”

毕竟,就他阅女无数的眼光来看,这位侯府的二姑娘,可不是那些逆来顺受的后宅女子可比的。

段文裴根本没怎么接触过女子,说不定只是一时新鲜…

段文裴锁了锁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着桌面没有说话。

谢晋知道,这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他拍了拍段文裴的胳膊,语重心长道:“你别怪我说话太难听。我也是为你好,如果真心喜欢自然最好,但若不是,与其这样给别人希望,让她有一天也慢慢爱上你,不如把你的情意收一收。怀州,赵家这个虎穴不是她可以闯的,表姨的在天之灵也不希望咱们的事把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第75章

不待段文裴细细思量他对南絮到底是何种心思,刘回进来回禀说宫里来了人,宣他进宫。

段文裴和谢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段文裴不敢耽搁,换了身衣裳,叫人套了车,出了伯府直奔皇城。

同一时间,南絮出了书房,在春芽等人的服侍下,穿过雨幕回了正房,丫鬟们掀起帘子,不待南絮跨脚进去,房内先窜出道橘黄的身影,正好撞在南絮的裙摆上。

南絮有些嫌弃地把金球提溜了起来,“你又跑哪去了,弄了这么身污水?这么大的雨,跑出去要是掉到了哪个土坑里了,我可不会去找你!”

她嘴上虽嫌弃,手里动作却没停,说着拿出锦帕就去擦拭金球身上的污水,边擦边抬脚进屋,刚跨过门槛,迎面气喘吁吁走来一人,定睛一瞧,是送完东西回来的玉祥。

南絮上下扫视了眼,又看了眼手里的金球,奇道:“今个怎么了?你们俩都淋成这幅模样?”

春芽跟着进来,看着玉祥浑身湿透的样子也吃了一惊,就要拉玉祥下去洗漱换衣裳,临走前,南絮把金球塞进玉祥怀里,叫她们两个都下去洗洗。

嗷呜几声,金球甫一落入玉祥怀里就炸了毛,蹭蹭蹿到春芽怀里,呲着牙竖起尾巴凶狠地盯着玉祥。

南絮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一人一猫便被春芽带了下去。

等南絮手里的书翻过两页,春芽也带着收拾妥当的一人一猫走了进来。

南絮放下书,揽住从春芽怀里蹦过来的金球,爱怜地亲了亲,才转头看向下首沉默不语的玉祥。

例行问了几句送东西的事,南絮随后问起淋雨的缘由。

“玉茗昏迷后,金球都是你在照顾

,除了我以外它最亲近你,刚才怎么朝你竖起尾巴,还用牙呲你?莫不是它身上那些污水,是你弄的?”

金球通人性,见南絮说此话,伸出爪子,竖起浑身的毛,吭哧吭哧地盯着玉祥。

玉祥白了它一眼,骂了声畜牲。

金球知道不是好话,扑腾着就要去挠她,被南絮紧紧压在怀里,“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事出有因,南絮不信玉祥无缘无故会这样对金球。

玉祥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看了南絮一眼,缓缓道出始末。

按照路程,先送了侯府,再送殷家,从殷家出来时,经过一处酒楼,楼里的几个醉汉吃多了酒胡咧咧,被店家扫出了门,恰好拦在了伯府马车面前,玉祥几个正要驱逐这几人,却从他们口中听到了关于李湛和公主的一些传闻。

“那人说,驸马不爱公主爱婊/子,不入皇室入花楼,先是负了夫人,再抛弃公主,简直是当世陈世美!”玉祥吸了吸鼻子,悄悄观察南絮的神色,见她面上并无异样,继续道:“奴婢就怕听错了,便去最近的几处酒楼打听,竟然无一处不是这么说的,还说的有鼻子有眼,连驸马一掷千金的花魁名字都说得头头是道,叫什么窈娘。呸!一听就是那些妖艳货色,也不知驸马看上了她什么!”

她说得义愤填膺,脸色也因为生气而涨红,看着她起皮的嘴角,南絮安抚着怀里的金球,抬手示意春芽给玉祥倒杯水,“那传闻中又说了公主什么事?”

玉祥接过春芽递来的茶盏,豪饮一口,舔了舔唇,意犹未尽地叫春芽再给她倒一杯,“公主这事又和另外一个人扯上关系,这人夫人也知道。就是上回大佛寺山洞里的那个人,好像说是赵家什么四公子,公主从火场里把他救出来,安排在公主府里,他们说,公主就是为了这个人迟迟没有原谅驸马,说不准是驸马发现公主移情别恋,才赌气夜宿花楼。”

赵怀珏没死?

南絮脑子里先蹦出这个念头,随后又觉得也不是不可能。

她虽还没见过赵家诸人,但赵怀珏癫狂的样子还是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更别说最后追至城郊河畔命人差点玷污了她,并逃出生天的赵怀安。

赵家人给她的印象,又疯又难杀,当初在天香楼,震天雷不也没杀的了段文裴嘛!

她奇怪的是,为何静仪会搅进来,难不成她和赵怀珏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南絮摇了摇头,觉得不太可能,静仪在冷宫里待了那么多年,赵家的手就算伸得再长也没有必要和一个冷宫里的公主搭上关系,况且,外人不知公主和驸马为什么闹成这样,她还不知道吗,这些传闻里几分真几分假,说不好……

“夫人,夫人。”南絮正想得出神,被玉祥接连的呼声打断,一抬头,她看到了玉祥愤愤不平的脸,“夫人不生气吗?驸马竟然为了个根本就不爱他的人,负了夫人,还去会那个叫窈娘的青楼女子!那夫人之前那么多年和他的情分算什么?啊,算什么!”

她说着说着,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放,眼眶里溢出晶莹的泪来,竟是替南絮打抱不平把自个给气到了。

南絮看着她用袖子一把一把揩着泪,默默地把手边刚换的锦帕递了过去,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让她坐过来。

“所以,你是因为太过生气,才把金球弄出去淋了场雨?”

玉祥挨着她坐下,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补充道:“还踢了它一脚。”

因着身上的禁锢,金球不能对玉祥怎样,便朝着她低声哼哧几下,埋进南絮怀里,大有眼不见为净的意思。

南絮看得好笑,也知道它委屈,叫人去拿它平日喜欢吃的猫食补偿它,又把它从怀里捞出来,当着它的面伸手打了玉祥两下,“好了,玉祥欺负你,我帮你欺负回去,两不相欠。但是,”南絮点着她的小粉鼻,“你要乖乖的,不准去挠玉祥,要是被我发现了,下次就不给你这些好吃的了。”

琥珀色的猫眼滴溜溜一转,金球傲娇地昂了昂头,有些不情愿地斜睨一眼玉祥,随后蹭了蹭南絮的手腕,踏着猫步跳到了一旁的猫架上,安心的享用它的美食。

南絮知道它是答应了,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着玉祥,“你呢?金球只是只猫,李湛做了何事和它有什么关系,你又何必因为李湛而迁怒它?”

玉祥绞着手里的帕子默不作声,很显然心里并不服气,“奴婢是替夫人不值。”她看着南絮云淡风轻的样子,面露不解,“夫人当真不恨不怨吗?”

恨那个负心凉薄之人,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家族昌盛,背信弃义,让夫人嫁给了自己本就不爱的人。

迎着她眼里的困惑和怒气,南絮怔住了。

从来都没有人问过她,怨不怨恨不恨李湛。

自嫁给段文裴后,更是少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这个人。

久而久之,那幸福欢愉的十年光阴也就被她渐渐遗落在角落,偶有触及,也不过徒增些感叹和胀胀的酸涩。

直到李湛替她挡下了公主劈下来的那一剑,看着血流如注的伤痕,看着他眼里的悔意,那一刻南絮忽然就悟了。

失去了终将是失去了,即使再如何费心弥补,也都是徒劳无功。

她心里的那个人,早就随着风雨桥那晚寂静的流水一去不返。

只留下少许追忆,少许遗憾。

就如刚才的那些传言,她最先想到的是赵家的人,而非李湛去没去花楼。

“你希望我恨他吗?”南絮凝着她问道。

希望二字刚要脱口而去,脑海里却想起以前玉茗说得那些话,玉祥顿了顿,在希望和不希望之间摇摆不定。

南絮笑了笑,“有爱才有恨,我不爱李湛了,自然就不恨他。”

玉祥还是有些不明白,“可驸马去花楼,夫人也一点都不难过吗?外面那些人可是说你连妓/女都比不过……”

“胡说什么呢!夫人如今是魏阳伯夫人,怎会在乎无关之人去不去花楼。”

春芽抬手推了她一下,叫她别乱说。

玉祥也知自己嘴误,忙用手捂住嘴,小心翼翼地去看南絮,“夫人,奴婢……”

“没什么,你也只是复述你听到的话。”南絮抬手示意她不用解释,心里却止不住地冷哼。

没想到传闻已经到这种地步,那些人竟然这么编排她。

先不说事情的真假,这样添油加醋,信口开河,让人沦为笑谈,谁听了会舒服。

况且恶语伤人恨不消,京都城里经口舌掀起的波澜有多少最后不是闹的满城风雨。

雨歇风消,残留下一地荡涤不净的白骨。

就是不知,这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

“可知这谣言从哪传出来的?”

说起这个,玉祥刚压下去的火气噌的下又冒了起来,“还能从哪,不就是从那个叫窈娘的妓子那传出来的,她倒得意的很,生怕别人不知道——”

“你说,从哪传出来的?”

南絮突然打断她的话,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玉祥不明所以,又重复了遍。

这回听清楚了,可南絮的脸色也绷得越来越紧,她郑重地问两个丫鬟,“大嫂过来那次说二哥迷上了个花魁,那花魁叫什么,你们还记得吗?”

玉祥没留意,倒是春芽回忆片刻,有些不确定道:“好像也叫窈…娘?”

京城里能有几个重名的花魁,南絮只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尔后咚咚地跳个不停。

“去,备车,回侯府。”

春芽和玉祥面面相觑,起身就要出去吩咐。

刚走出几步,又被南絮唤住。

玉祥有些发懵,倒是春芽有些担心地看着南絮,“夫人?”

南絮缓缓倚回榻上,撑着额头,低眉沉思。

“不用了,今日天色不早了,雨又大,明日再去吧。”

第76章

这一夜,南絮睡的很不踏实。

半睡半醒间总梦见许多年少时候的人和事,夜雨如织,串起了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梦

……

梦里,光影闪烁,薄雾弥漫,皇城与永安侯府来回交替,最终,定格在一张倨傲严肃的脸上。

有声音在开阔的马场上回荡,“翼王哥哥,我会骑马了!你看,我真的会骑马了!哈哈哈哈哈哈——”

有人鼓掌,有人赞扬,翼王走近,把小姑娘从马背上抱下来,回头冲来人夸耀,“我说阿絮聪慧,你还不信,怎么样,不过半日功夫,就能独自驾马了。这在我教过的那些皇妹里可是独一份!”

少年模样的南羿凌躬身作揖,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傲然,嘴上却谦虚道:“殿下过誉了,小妹怎能和公主们相比,还是殿下教的好,更有赖平日里贵妃娘娘的悉心教导。”

身后之人朗声大笑,胸腔的震颤颠地怀里小姑娘饱满的两颊上下摇晃,翼王上前拍了拍南羿凌的肩膀,很是欣慰,“远之,你总是能说到孤的心坎上。有你这样的臣子,是孤之幸。”

浓雾渐起,遮蔽视野,梦里的小姑娘使劲挥了挥手,隐约看见自家二哥躬着的身子愈发低了些……

*

宫里,慈宁殿。

“跪下!”

“你身为公主,竟然私藏朝廷要犯,君玉蓉,你是嫌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宣武帝连名带姓地怒斥静仪公主,这还是头一遭。

满殿的宫人被龙威所吓,纷纷跪了下去。

静仪公主却并未被宣武帝的怒气所震住。

她掸了掸宫装上看不见的灰尘,慢悠悠地坐到了裕安太妃和淑妃的对面。

今日,宣武帝难得地携淑妃在裕安太妃的慈宁宫吃锅子,听说外面的传闻,龙颜大怒,遂宣静仪公主进宫回话。

锅子热气翻腾,里面煮好的食材冒在汤面上,静仪旁若无人地拿起宫人布好的干净筷子,挑起一筷肉片,正要放入口中,‘咚’的声,肉片连同筷子被飞来的扳指砸掉在地上。

繁复耀眼的宫装上顿时溅起油点。

“皇兄连口热饭都不让我吃?”

宣武帝气笑了,“你还有脸吃饭!朕命人在火场搜寻赵怀珏的时候你不是不知道,他对于朕意味着什么你也清楚,但你干了什么?你竟然私自把他藏在公主府里!这是刺杀当朝重臣的朝廷要犯,明知他还活着你却什么都不对朕说。静仪,你想干什么!”

流言甚嚣尘上,但宣武帝了解自己的妹妹,她连李湛都看不上,怎么会喜欢上见都没怎么见过的赵怀珏。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她留着赵怀珏另有他用。

“你留着他…怎么?你想把赵家收为己用?或者说,你想坐上朕的位置!”

此话一出,大殿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裕安太妃和淑妃面面相觑,都惊诧于皇帝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竟然会怀疑一个公主要谋朝篡位。

反观对面的静仪,她琥珀色的瞳孔微微一缩,终于不再无动于衷,而是缓缓起身走到宣武帝面前,跪了下去,轻启朱唇,“皇兄说笑了。”

见她服软,宣武帝憋在胸中的那口气终于呼了出来,只是这次他不打算任由静仪糊弄,“哼!说笑?朕倒希望是句戏言。那你说说,到底为何要留下赵怀珏。”

虽是亲兄妹,平日里皇帝对她也多有纵容,但涉及国本,静仪明白,生死也就在宣武帝一念之间。

所以这个问题她要好好的回答,要回答的让宣武帝满意。

“救下赵怀珏,其实是巧合。”

静仪微微抬起头,坦然地直视帝王的审视,“那晚大火烧了半条街,我怕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手不够,便叫人前去救火,下人们回来时我才知晓,他们在火堆里救下了快要烧死的赵怀珏。”

听到此,宣武帝唤郭槐近前,叫他派人去公主府询问静仪说的是否属实。

看着郭槐远去的背影,静仪不动声色地朝大殿后方看了眼,一个不起眼的内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慈宁宫,静仪挑了挑眉,神色如常地继续解释,“不是我要留下赵怀珏,是他的伤势太重,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救的活。皇兄,我不想让你失望,所以才没有提前禀明此事。”

她口里的说辞,句句都是为了宣武帝考虑。

既没有刻意的喊冤,也没有指责宣武帝误会了她。

倒像是有些困惑,为何她最亲的皇兄会因为一件稀疏平常的事,而讨伐她。

宣武帝凝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有着三分相似的眉眼,良久,无声地叹了口气,“当真?”

“千真万确。”

“若是查明当晚之事并非你所言如此,朕绝不姑息。”

静仪笑了笑,“任凭皇兄处置。”

宣武帝紧绷的神色一松,像是拿她没办法般摇了摇头,抬手示意她起来,又点了点锅子,“你刚才就想吃了,过来坐下罢。来人,吩咐御膳房,叫人上些公主喜欢吃的菜。”

宫人领命而去。

淑妃见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情形转瞬就被静仪不急不躁的几句话化解,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她是个懂事的人,边吩咐宫人重新拿副碗筷,边走过去亲自扶静仪起来,嘴里不忘嗔怪道:“陛下最近被前朝的事所累,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乍一听那些传闻,火急火燎地唤公主进宫,也是担心公主。臣妾在宫里都听说了,这赵家人凶的很,万一伤了公主,也难怪陛下多想。”

静仪看着自来熟地挽上自己胳膊的淑妃,有些不屑她的热络,眼角余光瞄到宣武帝欣慰地看过来,静仪只得收起脸上多余的神情,皮笑肉不笑地应答两声。

刚坐定,还不待动筷,郭槐走了进来,在宣武帝的耳边低语。

宣武帝心情正好,摆了摆手,说这没有外人,让郭槐有什么直说就是。

郭槐点了点头朗声道:“李大人驸马爷和魏阳伯到了,正在崇政殿侯着。”

宣武帝叫郭槐传话,让他们等着,等他陪着太妃用完饭就召见。

众人神色各异,裕安太妃先摆手让帝王别顾着她。

“正事要紧,若耽搁了,便是本宫的错了。陛下不必陪我,去吧。”

孝道为先,宣武帝几番假意推辞后,见太妃坚持,只好起身行礼告退,欲带静仪公主同去前朝。

静仪不想见李湛,坐着没动,被帝王横了一眼,“你也闹够了!别忘了,现在外面传你移情别恋,静仪,李湛是你自己求来的,你不会连这点脸面也不要了吧。”

这话像是根刺一样扎在人喉咙处,咽也咽不下,吐又吐不出,静仪脸色有些难看,却不得不起身跟着去了。

淑妃也想同行,被宣武帝按住了,“朕和公主一走,你也走了,太妃这个饭还吃不吃了。”

淑妃虽心里不大乐意在慈宁宫待着,面上却只能笑着答应,待宣武帝一走,笑意一收,像变脸一样敷衍地伏了伏身,不等太妃说话,自顾自地领着宫人出了慈宁宫。

太妃身边的嬷嬷有些看不惯,指着淑妃离去的方向就要骂,被太妃叫住。

“骂她做什么,先派人去前朝盯着皇帝动向要紧。”

嬷嬷不敢耽搁,忙转身下去安排。

崇政殿内,宣武帝赐座,李君己和李湛却站着没动。

李君己是自愿的,李湛是被李君己逼的。

“臣管教无方,今特带这个不肖子来给陛下和公主请罪。”李君己还是老一套,惶恐地说完,撑着老腰往李湛腿弯处猛踹一脚,把李湛踹跪在地,自己也跟着跪在旁边。

这是夫妻两人的事,宣武帝不欲多加干涉,递给李君己一个眼色,没有说话。

李君己了然,推着李湛朝静仪公主方向跪行几步,恭敬道:“李湛在此,请公主责罚。”

静仪自进殿起目光就没有落在李湛父子身上过。

见李君己和李湛如此卑微地近前,她凉薄地勾了勾唇,转头看向一旁置身事外的段文裴,“好久不见,不知最近伯爷和夫人可好?”

公主的问候,段文裴并不奇怪,他端坐在着虚虚地朝公主的方向欠了欠身,平静道:“挺好的。”

静仪掩着唇吃吃的笑,“

真的?伯爷倒是大度,外面可是传言阿絮连个妓女都比不过,伯爷一点都不生气吗?”

侯门贵女和妓子做比较这种话,在坊间传传也就罢了,登不了大雅之堂,从一国公主口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有些刺耳,宣武帝皱了皱眉,想着还有臣子在这,到底忍住。

段文裴面上依旧无波无澜,“谣言止于智者,公主多虑了。”

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静仪冷哼,“不知道伯爷当真不介意,还是伯爷压根就不在乎阿絮。”

说着她又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哎呀!瞧我这记性,阿絮得这个污名,还不是因为她以前的青梅竹马李湛李公子,流连烟花之巷,夜宿花魁之处,伯爷就算要怪,又岂好当着正主的面说出来?倒是本宫考虑不周了。”

段文裴隔着衣袖抚着结痂的小臂没有搭理静仪的话,只是,垂下的眼睑遮住了一闪而过的寒光。

倒是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李湛,静仪说一句,他的脸色便白一分。

直到静仪说出夜宿花魁时,他终于抬头看向静仪,“我没有。”

“你没有?空穴不来风,谁能给你证明?”

静仪嘲弄,正眼都不看他。

“臣是找不到人证明,那公主你呢?赵怀珏就在公主府里,公主要如何证明你并非爱慕他,而迁怒于臣!”

第77章

“放—”屁,“放肆!”

话到嘴边,静仪才想起这里不是阉狗横行霸道的冷宫,而是前朝的崇政殿,那个‘屁’字显然不符合她现在的身份,只得咽了回去。

“这件事何需证明。本宫和你闹到如今地步,魏阳伯当时不就在现场吗?魏阳伯,你说说,驸马到底是为了救谁,才被本宫扫地出门的?”

这话车轱辘来回转,转来转去又转回了段文裴面前。

泥人还有三分泥性,更何况本就不是善茬的魏阳伯。

段文裴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唇,冰凉的目光从静仪身上划过最后落在了李湛身上,“驸马当时,当然是为了救李家故交永安侯府的二姑娘,也就是臣的夫人。毕竟,李公子身为驸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公主,擅自闯入大臣家中,随意绞杀当朝命妇。驸马此举,既是向公主敬忠,也是保护昔日亲如妹妹般的世家之女,何至于和公主闹成如今这般模样?”

他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都敲打在众人的心上。

李湛听到‘亲妹妹’三字,苍白的脸上闪过不甘之色;倒是跪在一侧的李君己听到故交二字,忙抬头去瞧宣武帝,只见帝王转着拇指上新戴的扳指,瞧不清是何神色。

静仪心里啐了口,正要反驳,段文裴却没给她机会。

“说到此事,臣其实也有些奇怪,有个疑问,还想请教请教公主。”

静仪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倨傲道:“什么?”

段文裴正了正身板,笑意不觉深了些,“都说驸马和公主乃天作之合,天家典范。可驸马怎么不尽力阻止公主,倒是先拦在臣的夫人面前…难不成,公主还比不上臣的夫人吗?”

这话耳熟,静仪瞬间明白他是在讽刺她先前把南絮与妓子做比较。

可她是公主,南絮算什么。

“大胆!你敢辱骂本宫!”

“魏阳伯慎言!”

“段卿!!!”

皇帝抬手拦住抄起龙榻上的玉如意就要砸过去的静仪公主,警告地看了眼段文裴。

李君己听得额间冷汗直流,但还是坚定地站在了公主这边,低声斥责段文裴不敬,他全身心都在帝王和公主身上,倒是没注意刚才还脸色苍白的李湛,难得地朝段文裴赞同地看了眼。

段文裴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无视公主的怒火,施施然起身朝宣武帝告罪,“陛下恕罪。公主有言在先,把臣的夫人和那种地方的女子作比,臣的夫人很好,公主这样问,臣实在是疑惑,这才想问问公主,没想到公主……”

“放屁!你分明是故意的!来人,把这个目无君上,满口污言秽语之人,抓起来,拖出去重打……”

“够了!你还嫌脸丢的不够吗!”

静仪公主怒火中烧,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叫嚣着要处置段文裴,宣武帝忍无可忍,反手一巴掌,落在了龙案上。

‘啪’的一声,茶水四溅,龙案鼓噪,坐在旁边的静仪身子跟着颤了颤,脸上终于有了丝畏惧。

“皇…皇兄。”

她眼里多了些平日里少有的害怕。

宣武帝皱了皱眉,心口有个地方松动了一瞬,也仅仅一瞬,便被那至高无上的皇权重新牢牢地锢住。

他有些失望地闭了闭眼,再睁眼,看向静仪的眼神里布满了慑人的冷芒,“公主受天下人所养,便要为天下人做出表率。静仪,你骂也骂了,劈也劈了,驸马是你自己要嫁的,朕从未逼迫过你,你不能因为自己的脾性任意妄为地折辱驸马。你把朕,把李家置于何地?把皇家的脸面和朕的脸面又置于何地?”

宣武帝少有对她如此疾言厉色过,今日这已经是第二遭了,静仪盯着宣武帝一张一合的唇瓣,呆立在原地。

毕竟是自己有愧的同胞妹妹,宣武帝虽想终止这场闹剧,杀杀静仪的威风,但看着她呆楞的模样,到底不忍,语气不由放缓,“趁着李卿和驸马都在这,你便同驸马互相认个错,这事便了了,也好堵住外面那些流言蜚语。”

宣武帝的话音一落,静仪公主终于动了动,略显呆滞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掠过,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指着地上的李湛,连皇兄也不喊了,“你要我给他认错?!”

宣武帝颔首,默认。

静仪自嘲地扯开嘴角,又指向段文裴,“他骂我不如南絮那个贱人,你也不管?”

宣武帝脸色有些难看,“什么贱人!朕好歹曾经叫过太妃一声母后,论起来,南絮是你我堂妹,你怎能如此称呼!况且是你出言不逊在先,魏阳伯不过反问与你,怎么?你与南絮比不得?先帝可是盛赞过南絮,你可得过先帝赞誉?”

静仪神色已由不可置信转变为震惊。

这话无异于是拿着把刀子在她心口一刀一刀的凌迟。

她为何如此恨!为何如此怨!为何如此任性妄为!

旁人或许可以骂她,可以不待见她,但是宣武帝不行!

谁都可以如此唾弃她!唯独君元祈不行!

泪水几乎瞬间夺眶而出,静仪昂着高傲的头颅,回以不屑的冷笑,“先帝?呵呵!皇兄真是好记性,这么快就忘了先帝是如何对待咱们兄妹的,也对,你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怎会体谅皇妹的苦楚。”

她抬手向上抹去泪痕,眼里的痛楚渐渐化为枯寂,转身朝着李家父子走了几步,缓缓蹲下身,有些粗粝的掌心附在了李湛肩头,“驸马。”她冷冷唤了声,“还跪着干什么,还不起来与本宫一同回府?”

帝王兄妹的较量已经骇地李君己不知如何是好,见静仪过来,到底害怕她又哪根筋没搭对波及到李湛,所以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她,见她说这话,心下一安,朝着公主和帝王释然一笑。

“陛下英明,公主英明。”

他推了推无动于衷的儿子,嘴里满是对公主和帝王的敬意。

宣武帝捋了捋龙袍上的龙纹,欣然地接受他的跪拜。

段文裴漠然地看着这一切,视线落在了一动不动的李湛身上。

“驸马还不谢恩?”

李湛感受着落在身上的视线,和肩头那只越来越用力的手,他低头紧紧攥住衣角,半晌没有说话。

公主已经服软,他还不愿意?

宣武帝的脸色有些不好。

李君己悄悄伸手拧了拧他的胳膊提醒他快说话。

段文裴好心地提醒道:“驸马,该谢恩了。”

他声音冷淡没有声调,落在耳中简直像催命符,李君己急得额头直冒冷汗,正要代李湛说几句好话,不曾想跪在一旁的人缓缓开了口,“臣,谢过陛下,

写过公主,这就陪着公主殿下回去。”

宣武帝满意地看了眼段文裴,叫内侍扶起李家父子。

“去吧去吧。你们夫妻两个也好久没在一处了,肯定有许多话要说,朕就不多留你们了。李卿和段卿留下。”说着让郭槐亲自送静仪和李湛出宫。

静仪甩开内侍的搀扶,头也未回地往外走,并未给宣武帝行礼,郭槐想要提醒,宣武帝无甚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转头看向落后一步行礼的李湛,最后警告道:“公主是君,你是臣,你待公主,要像尊朕一样,你可明白?”

李湛早已心灰意冷,像提线木偶般恭敬地答了声是。

帝王挑了挑眉,心满意足地放他离去。

*

说完私事,就要说公事。

宣武帝把蜀地太守上呈的灾情折子递给段文裴和李君己,自己下了龙榻,背手站在窗前看着天际止不住的大雨,等着他二人回话。

一目十行看过,李君己先愤愤不平道:“翼王这是想干什么?竟然勒令地方官员开仓赈灾!这不是越俎代庖是什么?翼王这是要反呀陛下!”

他说得中气十足,和刚才跪在地上求情的样子判若两人。

段文裴把折子合上,放在龙案上,平静地反驳道:“只是开仓赈灾,蜀地又是翼王的封地,翼王有权干涉,李大人是不是太危言耸听了。”

李君己刚才还有些感念段文裴三言两语压下了静仪公主的气焰,迫使帝王出面,让公主低头,如今听他与自己唱反调,顿时有些不乐意,“照伯爷的意思,这还是好事咯!要是这么说,今日只是勒令开仓赈灾,下次是不是就可以勒令地方军队,入京清君侧!”

“好了!”

帝王把手伸出窗外,接了捧雨水,又覆掌把雨水倒掉,神色莫测地喝止李君己。

“什么清君侧,哪有那么严重。”

“怀州说的对,天灾无情,蜀地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折子上写的清清楚楚,你只看见了翼王让人开仓赈灾,却没看见洪水之下,累累的白骨。李卿,你失了为臣的本心啊。”

李君己:……

好端端的,陛下怎么突然转变了对翼王的态度?

李君己告了声罪,有些不解地看了眼段文裴,期待在段文裴脸上找到答案,奈何段文裴那张冷脸上,什么都看不出。

君心莫测,他摸不准,不敢妄言。

宣武帝也没指望他,他问段文裴,“怀州,你怎么看?”

段文裴:“陛下可褒奖翼王。”

“然后呢?”

“再派一得力之人带着圣旨入蜀,看似褒奖,实则趁机夺权。”

“蜀地太守不敢对翼王如何,是忌惮翼王的身份,也是害怕翼王手里的伏虎军,只要陛下派一合适之人,自然,一切都可徐徐图之。”

第78章

合适之人?

宣武帝看着手心残留的雨水,有些厌恶的把手在龙袍上擦了擦,“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李君己心里微哂,陛下这句都是多余问的,这还用说,段文裴当然要毛遂自荐了。

纵观朝中大臣,谁还有和翼王叫板的气魄?

对于段文裴这番‘别有用心’的话,李君己嗤笑不已,他偏不让他得逞!

“陛下,臣觉得,还是……”

“臣觉得这个差事,非驸马爷不可。”

李君己一噎,不可置信地偏头看向段文裴,“伯…伯爷,说什么?”

段文裴对着他重复了遍,“李大人,本伯觉得,驸马爷去最合适。”

李君己觉得有些好笑,“伯爷是不是说错了。湛儿还很稚嫩,伺候伺候公主也就罢了,怎么可能去蜀地,蜀地那地方,翼王和赵家,可都不是等闲之辈,驸马担不了此事。”

他说着,不由上前几步,离站在窗前的帝王近了些,“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听魏阳伯的建议。还请陛下三思!”

宣武帝撑着窗框,注视着雨幕下的皇城,思绪不觉飞远。

蜀地这地方,是他当初给翼王千挑万选的藩地。

山高路远、山川险峻,最初只是想让他也尝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

只是没想到,赵家这个隐没于世人眼中的家族,竟然因为翼王入蜀而掀起波澜。

为何,当初,他的大臣没有一个人提醒他,蜀地的赵家并不安分?

为何,他思来想去的地方,竟然成了给翼王谋反的温床?

当初,段文裴是曾说过,翼王不足为惧,与其把他放到偏远之地,不如以孝道为由,把他留在京都,留在天子脚下,这样也好监督他的一举一动。

可他一口否决,他是皇帝,是天子,他的想法应该被众臣奉为圭臬……

沉寂良久,在李君己望眼欲穿的盼望下,宣武帝缓缓转身,踱步到李君己面前,“李湛是皇亲,若是入蜀不会让翼王起疑。况且,赵怀珏是静仪救回来的,若是驸马入蜀,抛开赈灾不提,与赵家接触便也有了由头。”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李君己,心里涌起那股熟悉的支配权利的畅然,“李卿,你放心,朕绝对会安排妥当,保证驸马平安归来。”

李君己张了张嘴,在帝王的殷殷期待中,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

李君己万万没想到,不过进了趟宫,不过说了几句话,他还没来得及因为李湛和公主和好而高兴,就要为他即将入蜀而担忧

他恨自己太窝囊,太懦弱,不敢为了李湛而堵上家族的命运,公然抗旨。

李湛只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读书人呀,走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当初为了讨南絮高兴去西山抓兔子。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想,为何要叫李湛入蜀,为何就不能是旁人。

为何?还不是因为段文裴的几句话!

他夺过内侍手里的油纸伞,快走几步赶上段文裴的步伐,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雨水浇灌而下,很快淋湿了两人的衣袖。

段文裴倾了倾手里的伞,掀开眼皮睨着李君己拉住他的手,冷冷道:“放开。”

李君己眼里满是怒火,“要本官放可以,还请伯爷给本官一个解释,为何非要举荐湛儿入蜀。”

段文裴哪里由他摆弄,内力一震,李君己差点被掀翻出去,他挽起淋湿的袖边,不疾不徐道:“陛下不是说了嘛,李大人还让本伯解释什么。”

李君己好不容易站稳,见他不痛不痒,仿佛在看一个笑话的态度,不觉咬了咬牙,“陛下是陛下,但这个建议是你提的,本官就想知道,伯爷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伯爷之前不是还言之凿凿甘愿为陛下赴汤蹈火,深入蜀地嘛!今日为何不提了!难不成是伯爷怕了?”

“怕?”

段文裴摇了摇头,抬头看向笔直延伸的宫道,声音缥缈道:“本伯陪着陛下出生入死那么多回,要是怕,就没有今日的魏阳伯了。李大人黔驴技穷,不必把自己的软弱安在本伯身上。”

说完,他不再管李君己是何反应,抬脚就要离开,只是刚走几步,李君己又拦住了他。

他有些后怕地看了眼段文裴刚才发出内力的手臂,嘴硬道:“就算如此,伯爷还是得给我一个说法。”他似乎察觉出自己态度有些不好,遂放缓了语气,哀求着,“湛儿做这个驸马已经耗尽了心力,伯爷…伯爷就算不看在我的面上,哪怕看在伯夫人的面上,何必要让湛儿走这一遭。趁陛下还未下旨,只要伯爷肯开口,必定还有转圜的余地,本官,不不,我在这谢过伯爷了。”

他说着当真对着段文裴深深地作揖,段文裴侧身避开,语气隐有不耐。

“说起谢我,李大人早就该谢我了。”

李君己弯着腰一顿,有些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段文裴朝着崇政殿遥遥一指,“李大人怎么忘了,刚才若不是我推波助澜,你的儿子,咱们的驸马爷怎会这么快就和公主‘和好如初’。李大人你说,你该不该谢本伯。”

“况且

,”他语气微顿,警告道,“李大人应该知晓祸从口出的道理,还是莫要再提及本伯的夫人为好。”

宫道悠长,来往的内侍行色匆匆,大雨之下,脚步声淹没在雨中,段文裴就这样飘然而去,留下站在原地一脸颓然,好半晌都没缓过神的李君己……

穿过宫道,再出了永定门就算出了皇城,段文裴在这头几乎已经能看见伯府停靠在宫门口的马车,步伐不由加快,眼看着就要出宫门,耳侧传来几声微弱的呼唤。

段文裴循着声音看去,是个眼生的内侍。

“淑妃娘娘想见见伯爷。”

段文裴挑了挑眉,略一思索,叫内侍带路。

*

回程的马车里,静仪和李湛都没有说话。

静仪斜靠在软枕上,不知在想什么,李湛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也陷入了沉思。

按照他的本意,他是不愿进宫的,更不会向静仪公主妥协。

但赵家,答应合作的条件是救出并保证赵怀珏的安全,不得已,他必须回公主府。

‘迂’马夫叫停马儿,意味着公主府到了。

李湛心思一动,掀开帘子便要下车,却被身后的人唤住。

“驸马是不是忘了什么。”

静仪公主微笑着,眼里却是一片冷漠。

李湛捏了捏拳头,低头退后一步,把出去的位置让了出来。

静仪冷笑一声,朝外扬声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教教驸马规矩!”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内侍站出来,冒着雨跪在马车前,顶起背脊,等待公主下车。

大雨磅礴,内侍的衣服很快淋湿,更显出那薄薄的背脊的脆弱和冷硬。

李湛看地不是滋味,他转头看向静仪,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你要让我做你的踏凳?!”

静仪抚了抚耳际的步摇,反问他,“有何不可吗?”

李湛有些不可置信,“我可是正一品驸马,你闹也要有个限度!”

静仪斜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只招手示意府卫近前,“驸马骨头太硬了,不肯就范,你们帮帮他吧。”

公主之命无人敢不听,府卫冲着李湛道一句‘驸马得罪了’,几个孔武有力的侍卫便探手进来把李湛往外一拖,他便如一块破抹布一样被拖进了雨中。

李湛挣扎,可惜并不是几个侍卫的对手,他们一左一右地压着他,让他跪下,迫使他把手臂撑在地上。

或许是他挣扎的太厉害了,不知是谁冲他踢了脚。

他身子一歪,混着泥腥味的雨水瞬间呛进了喉咙。

从小锦衣玉食的人哪里经历过这些,他急切地把嘴里的泥水往外吐,尤觉不够,又想用手去抠,却被两个侍卫紧紧压住不能动弹。

雨水冲刷之下让人睁不开眼,天地混沌不堪,李湛整个身躯都在颤抖,他还在做最后的反抗……

直到,背脊被人压弯,背上那只脚用力地踩了踩,左右两边的侍卫突然松了手,在一声惊呼中,李湛跌进了泥水中。

“哈哈哈哈哈——”

静仪公主真心地笑了,银铃般的笑声引地来往之人侧目。

没人注意到跌落在泥潭里的人是谁,就算有人猜测,也不过是猜测哪个倒霉的内侍或者侍卫,谁又会想到,跌落泥潭的是那个温润如玉、翩翩佳公子的李湛呢?

“罢了,今日就到这吧。”静仪站在公主府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半晌没爬起来的李湛,她把玩着胸前的一缕秀发,有些玩味道:“驸马体谅本宫,知道本宫今日穿着新做的绣鞋,甘愿替本宫蹚平回府的路,这是驸马的一片心意。心意难得,本宫又怎好辜负,所以,任何人都不可去帮扶驸马,就让驸马好好尽尽心,自己走进公主府吧。”

众人不敢违拗,目送公主离去后,皆各司其职地站回了原处,只有余光不时观察着阶下之人的动向。

那个浑身没有一块是干净的人影缓缓的,缓缓的,撑起了上半身,然后是腰,然后…

“夫人,你瞧,那人怎么跪在雨里?”

有马车经过,溅起没过小腿的水花,悉数浇在了半爬起来的李湛身上。

掀起帘子欲要探出头的侍女被人拉了回去,车里有人说了声慢点,小心溅着人。

随后响起道熟悉的女声,“停车。马车里没有干净的衣裳,玉祥,拿几个银钱给那位公子吧,雨天水深,车夫不是故意的,让他多包涵,拿着钱去买身干净的衣裳穿。”

马车停下,有人说了声是,眼看车帘晃动,李湛呆滞的目光狠狠一颤,半起的身子如失去支撑的房梁,再一次,重重地跌进了泥水中。

第79章

泥水再次没过口鼻,只是这次,李湛没有挣扎。

“诶,你怎么又倒下去了!”

“喂!你没事吧,能不能站起来。”

玉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紧接着有一只手来扯他的臂膀,想把他扶起来。

李湛眼神一黯侧身躲过,玉祥无法,只得放弃,她掏出怀里的银钱放在李湛身旁,想了想又把手里的伞撑在他头上,“我们夫人心善,让你拿着这钱去买身衣裳,还有,我的伞也给你,这里是公主府,不是寻常之地,你要是想活命就赶快拿着钱走,听见没有?”

泥潭里的人还是没有探起身,玉祥摇了摇头,只当碰见个怪人,小跑着回了马车。

马车启程,那道刻在记忆深处的女声也跟着渐行渐远。

“怪人?要真是个神智正常的怪人还好,就怕是哪家心智不全的公子走丢了,这么大的雨连把伞都没带,怪可怜的……”

“夫人怎知是心智不全的公子,万一是个乞丐呢?”

“春芽,你冲我挤眼干什么,本来就是嘛。”

“玉祥姐姐,我和夫人都瞧的分明,那公子衣裳料子不差,却连站都站不起来,既是富贵人家却没有下人在旁,不是个痴的就是傻的,决不可能是乞丐……”

……

很快,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雨幕中。

李湛紧紧攥住那几锭银子,踉跄地爬了起来。

那柄搁置的雨伞被风吹地乱晃,竹质的伞柄无情地打在他的小腿上,视线被雨水覆盖,李湛终于忍不住爆发,歇斯底里地抬起脚,把那柄青绿的油纸伞踩地稀巴烂。

*

南絮回永安侯府的事,没有声张,等马车进了二门,南絮带着两个丫鬟径直往二房院里去。

刚走近,便隐隐听见一阵妇女的啜泣声和孩童的哭闹声。

“呜呜呜,当初先看上我的,不是二爷你嘛!这才几年光景,二爷怎可说出这么绝情的话?难道我的脾性二爷今日才知晓?”

“二爷当初如何说的,你说你不看门第家世,不看我赵家是否对你有所助益,你所在意的是我这个人,你说你要娶我,一辈子永远对我好,身边永远只有我一人,可如今,如今为何又要如此对我,呜呜呜呜,到底我哪里做错了,到底我哪里做错了啊…”

赵玉琴声泪俱下的控诉没有得到屋里男人的怜惜,只得来了一句烦躁的呵斥,“有完没完!”

“我是男子,是永安侯府的二公子,你去瞧瞧,那些勋贵之家的公子哥,哪个没有几个红颜知己,我不过纳了两房妾室,你就成天哭丧着脸,妒妇!悍妇!”

南羿凌不想再和赵玉琴纠缠,一甩袖子,摔门而出。

刚踏上回廊,迎头撞见来不及退出去的南絮,他脸上霎时青白相加,羞愤不已。

“你什么时候来的,竟然不让人通报,躲在这听哥嫂的墙角,真是嫁了人连规矩都忘了。”

他嫌恶地说着,眼神不善地剐了南絮一眼。

南絮哪里想到自己回来就碰见两人拌嘴,她又不是故意的,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地忍受南羿凌的讥讽,遂转身顿足,回敬道:“我倒是想让人通报,找来找去,这院里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听说往日里那些伶俐的丫头都做起了姨娘梦,四处躲懒,请问二哥,这也要怪我?”

“你!”说到痛处,南羿凌脸色由青转红,

手指直直地指向南絮的面门,“不知羞耻!竟然妄议自家兄长的房中事!魏阳伯就是这么教导你的!”

不过短短几月的光景,南羿凌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鸦青映衬出面上的憔悴,如今不过被南絮呛了句,便气得身型晃荡,那两截枯指前伸险些戳到她的眉骨,再套上宽敞的衣袍,活像个孤魂野鬼。

南絮上下打量一番,眼里残存的最后一点希冀顷刻化为乌有,“好歹兄妹十几年,二哥如此看我?”

南羿凌挥了挥衣袖,像是要扫净肮脏的尘土般,嗤笑一声,“不是我要这么看你,是你,是你南絮不想认我这个二哥!”

“是她,”他袍袖一挥指向半只脚跨出门槛的赵玉琴,“不想认我这个丈夫!”

赵玉琴被他脸上狰狞的表情吓得瑟缩了下,南羿凌张狂一笑,双臂挥舞,“是你们,是你们所有人都不想认我!”

“我没错!”他把胸膛拍地噼啪作响,眼里隐有湿意,“罢官不是我的错,侯府丢掉免死铁券也不是我的错,纳妾不是我的错,你嫁给魏阳伯更不是我的错。”

“我既没错,凭什么要听你们来审判我!”

他情绪太过激动,像是要把埋藏在心底深处积压的痛苦统统释放在这天地间。

赵玉琴有所动容,哭着就要去拉他,“二爷,别说了,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不明你的难处,二爷…呜呜呜……二爷!二爷!你别出去,别去找那个妓子了…二爷……算我求你了……”

南羿凌甩开她的拉扯,双臂一收,不再看姑嫂两人,直奔院门而去。

狂风掀起雨线,斜斜地撞在他削薄的脊背上,更添几分凄沧。

南絮忍不住快走几步,叫住了他,“二哥还要去找那个叫窈娘的女子?我听说了,李湛也是她的座上宾,这么巧,你们同时看上了一个姑娘?”

南羿凌脚步不停,似没有听见她的话。

南絮不甘地咬了咬唇,继续追着道:“我不信,你就算再如何自怨自艾,也不可能闹出这样的荒唐事情来。今日李湛逛花楼的谣言甚嚣尘上,下次保不齐就是你。二哥暗中谋划什么,我说不好,但作为二哥的妹妹,我还是想说,二哥应该爱惜自己,更应该爱惜永安侯府…”

“你想说什么?”

他终于回头看了过来,眼里满是冰冷的审视。

南絮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迎着他的目光一口气说了出来,“我想说,二哥贪恋女色是假,暗中谋划是真。如此破绽百出的障眼法,我一个深宅妇人都能看出端倪,何况宫里那位。二哥,不管宫里如何计较,至少咱们命还在,至少永安侯府还屹立在京都,但若是你一意孤行,行将踏错,很有可能赔上的是一府的性命!二哥,你不能这么自私!”

她很早就想说了,做人不能那么自私!

看着她既认真又担心的模样,南羿凌脸上怔愣了片刻,不过,很快,不屑和讥笑又爬上了眼角,他背着身朝外走,声音决绝,“自私也罢,贪图美色也罢,南羿凌就是如此。你说我图谋什么,我不想解释,也不愿解释,与其辩驳,不如到时自见分晓。”

声音远去,南羿凌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南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赵玉琴别扭地邀请南絮进去小坐,来都来了,南絮没有拒绝。

坐定,丫鬟上茶,难得的,是她喜欢喝得云雾茶。

两人默默捧着茶盏没有说话,文哥儿挣开乳母的臂弯,闹着钻进赵玉琴怀里,打破了一室沉默。

赵玉琴哄着文哥儿,勾着头不经意地问南絮,“二爷他,去见那个窈娘,真的不是因为——”她咬着唇,把眼泪包在眼眶里。

南絮明白她的意思,摇了摇头,说不确定。

“啪嗒”

豆大的泪水落在文哥儿的衣襟上,惊地文哥儿伸手去抓赵玉琴的脸,她侧过头,声音不觉松快了些,“没出阁时,这侯府姑娘里就二妹最聪明,你既然能来劝说二爷,想必心里有把握。不管谋划什么,不是喜欢妓子就好。”她擦了擦泪,又重复了遍,“真的,不是喜欢妓子就好。”

“文哥儿,你爹没有抛弃咱们,还有谨哥儿,对,快,去把谨哥儿抱来,让他姑母瞧瞧,再让她们做些两个哥儿爱吃的吃食,哭了这么久,今日可得好好的吃些。二妹,你也吃了饭再……”

她回头去唤南絮,珠帘摇晃,茶水未凉,哪还有南絮的身影。

*

南絮不辞而别,却在半道遇见了大嫂殷芜和三嫂李婉。

殷芜瞧见她忙带着李婉上前,“二门上的人说看见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他们胡说呢,没想到是真的。”

“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好叫人收拾撷芳院。”

南絮挽上两个嫂嫂的手臂,笑着说没事,“我就是想家了,回来转转,不劳大嫂费心。”

殷芜冲着李婉撇了撇嘴,戏言南絮见外,“你瞧,还对我说费心呢。”

李婉不敢随意取笑南絮,笑道:“正是,二妹妹上次送来的那些首饰极为珍贵,我还没来得及谢,要我们做些什么都是应该的。”

殷芜促狭一笑,赶着趟就要给南絮行谢礼,李婉紧随其后,被南絮一手一个搀扶了起来。

两人说着都请南絮去房中坐坐,又说回来还没见过侯夫人,该去嘉辉堂请安才是。

这是正理,南絮和姑嫂三人,不敢耽搁,正欲往嘉辉堂去,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她们。

“这个时候,你不是出府去书肆了嘛,怎么回来了?”殷芜瞧着自家夫君跑的气喘吁吁的模样,不解道。

南羿成扶着柱子喘匀了气,急忙去看南絮,“快别说了,去的路上碰见了伯府的刘管事,他说妹夫自昨日进宫后,到现在都没出来。”

“说,和他一同进宫的李家父子天不亮就出了宫,却迟迟不见妹夫,宫里也没传话出来,别是出了什么事!”

第80章

段文裴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临近晌午,雨势渐弱,一眼就能望见宫门口伯府马车旁还停着辆马车。

撑伞的内侍眼尖,乖觉地把伞递给了段文裴,临走前不忘叮嘱,“伯爷,娘娘的意思,这事愿无第三人知晓。”

段文裴手指微动,接过伞,清浅地‘嗯’了声,大步朝着宫门外而去,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了。

“大哥。”

段文裴唤地很亲切。

南羿成愣了下,反应过来喊的是自己,有些不自在地回了句‘妹夫’。

段文裴点了点头,问他等在这可是有什么事。

南羿成被那句大哥惊着了,有些飘飘然找不着北,段文裴又问了遍,他才一拍脑门,后退几步上下打量起段文裴。

“宫里可是出了事?我知晓你一夜都未出宫,便带着阿絮等在这,也好有个策应。幸好出来了,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让人往太妃那递话,好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南絮也来了?

视线在伯府和侯府紧闭的车帘上流转,段文裴心不在焉地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南羿成惊讶,“不是说蜀地洪灾泛滥,淹死了许多百姓,太守求助当地豪绅,赵家却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有人说赵家是受翼王指使,京都好多百姓都在议论,等着看陛下如何处置。你是赵家人,陛下震怒,焉能不迁怒于你?”

段文裴眼波微晃,心不在焉的神思终于立定,“我是赵家人?南

絮说的吧。”

外面如何传翼王和赵家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南羿成嘴里关于他的话。

他是赵怀州这件事,这么多年除了最亲近的人知道以外,他只告诉过一个人,就是南絮。

南絮知道,自然也就意味着侯府知道。

但,真切地从一个本来毫不相干的人嘴里听到关于自己的身世,段文裴还是有些感慨。

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他竟然轻易地就给南絮交了底。

好事?坏事?

他不禁又想起了那日谢晋的话。

他到底是真心喜欢南絮,还是刚好遇见一个合自己心意的,便想着占有和征服…

南羿成被他瞧地心里直打鼓,正反省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身后侯府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殷芜探出半个身子,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自己的丈夫,冲段文裴笑道:“传言不实,伯爷别听大爷胡说。”她朝外瞧了眼,“时候不早了,伯爷在宫里还未用饭罢,趁着如今雨小了些,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边吃边聊。”

殷芜的话倒是点醒了南羿成,这个话题他在行,忙道:“要不,去广聚斋吧,旁边就是吴御坊,正好有阿絮喜欢吃的海棠栗粉糕。”

好不容易让气氛稍微缓和些的殷芜:……广聚斋店如其名,惯是那些读书人附庸风雅的地方,环境确实优雅,吃食却不怎么样。

段文裴一个蜀地之人,又是一身杀名,怎会喜欢这种地方。

殷芜摇了摇头,“还是去天香楼吧,听说这是京都为数不多做蜀地菜好吃的酒楼,适合平日里伯爷的口味。你说呢,阿絮”

透过车帘掀开的一角缝隙,段文裴看清了端坐在最里侧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