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李婉被侯夫人眼里的狠辣惊地呆愣在原地,眼看板子要落下,被她护在身后的南韵突然死死地抱住她,用她的身子去挡板子。
木板不长眼,结结实实地打在腿上,李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霎时痛得眼冒金星哀嚎不止。
她出于本能地想要从南韵身上离开,奈何身下之人如吸血的罗刹,死死扒住她不松手。
惨叫声唤回了殷芜的神智,她忙一边跪下求情,一边叫下人拉开李婉。
侯夫人冷眼瞧着,无动于衷,“她既不念我昔日的恩情,不念阿絮待她如亲嫂的情意,执意要替这个祸害求情,做得出就要咽得下,也叫她看清楚,有些人的真面目。”
“打,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
南絮是侯夫人的心头肉,如今出事,真是剜肉之痛。
若不是为了追问掳走南絮贼人的行踪,便是当场杀了南韵,侯夫人也做得出。
殷芜知道劝不动,南韵就算了,但李婉是侯府明媒正娶的三少夫人。
侯夫人此举虽事出有因,但若真打出个好歹来,被有心之人一纸告到衙门去,可就不是南絮失踪这么简单了。
她只能一边张罗着下人尽力拉出李婉,叫人拖住行刑的嬷嬷,一边焦急地回头往门口张望。
只盼派去叫丈夫的下人快些
木板打到第三下的时候,永安侯带着三个儿子紧赶慢赶地闯了进来。
看清院中情形,永安侯气地抬手就要打侯夫人,“住手!住手!快快住手!”
却在撞上侯夫人凌冽目光的一瞬间,嚣张的气焰瘪了下去,他改打为扶,说起了好话,“夫人,此事疑点颇多。韵儿一直在庄子待着,你的人也一直看着,今日才被接回府里来,哪里能和什么歹人勾结。我看,多半是与魏阳伯有怨的仇家,趁着他不在府里,掳走了阿絮。此事咱们先密密探查,再从长计议。”
永安侯的阻拦,让两个行刑的老嬷嬷有些为难地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三爷南羿怀趁此机会,连忙上前扶起了自己的妻子,地上一时只剩南韵。
“继续打!我不叫停,不准停!”
见侯夫人油盐不进,永安候心里最后那点畏惧被一家之主的威严所淹没,他可以因为年少的荒唐忍让侯夫人的无理取闹,但他不允许一个后宅妇人在阖府面前反抗他一家之主的权威。
他赫然起身,指着侯夫人厉声呵斥,“王氏!你别得寸进尺!”
永安候的这声怒喝成功地震住了在场除侯夫人以外的所有人,院子里一时鸦雀无声,无人敢发一言。
直到一声粗嘎难听的女声嘤嘤哭泣地伏在了南韵身上,哭诉着“我的儿啊,你受罪了,真是千古奇冤啊!”
听着这一声声做作的哀嚎,南羿怀看了看怀里满脸冷汗站都站不住的妻子,再瞧了眼不过受了点惊吓的南韵,心里百感交集。
他沉眼思索,终是下了决心,朝着侯夫人粗粗行了一礼,道:“婉儿已尽了当嫂嫂的责任。三房这么多年感念母亲的恩德,不敢置喙,只望母亲以寻回二妹妹为重,别冤枉了无辜之人,也别放纵别有用心之人。婉儿若有忤逆母亲之举,望母亲多包涵,儿子先带她回去看大夫,等婉儿伤势渐好,再来向母亲赔罪。”
说完,南羿怀打横抱起已经晕过去的李婉,不再看地上的母女二人,径直出了院门。
周姨娘抹了把本就没有几滴的泪水,朝着南羿怀离去的背影淬了口,“呸,白眼狼,老娘当初就该一把掐死你。”
侯夫人面无表情地刮了她一眼,转过头瞧了瞧想尽办法维持自己威严的永安侯,视线流转,盯住了一直没说话的南羿成和南羿凌。
“你们两兄弟怎么看?是和你们父亲一样觉得我如此行事不妥,得寸进尺;还是和你们三弟一样,全权交由我处置。”
这
南羿成接受到殷芜的眼神,忙回道:“三妹妹确有嫌疑,母亲既觉得能由此找出歹人的身份和踪迹,儿子觉得可以略施惩戒。”
侯夫人不置可否,转头看向老二。
南羿凌浪荡的身姿微微坐正,阴恻恻地看了眼地上的两人,无所谓道:“儿子同意大哥的话。”
“好!”侯夫人一拍身旁的矮几,指着地上的南韵,朝着两个行刑的嬷嬷吩咐,“拉开周姨娘,先打十板,若再不说实话,翻倍打!”
以多胜少,行刑的嬷嬷不再迟疑,拽过周姨娘就开干。
不待永安侯反应过来,几板子已经下去了,打得南韵哇哇直叫,厉声喊爹姨娘。
周姨娘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只有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永安侯。
“侯爷,不看僧面看佛面,阿韵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不能因为另一个女儿,让这个毒妇活活打死她。”
“侯爷!”她委顿在地,紧紧拽住他的衣角,“你答应过妾身的,必不叫你我的孩儿吃苦,郎君,你怎可食言啊!”
美妾哭得泪花带雨,自己疼过的女儿叫地撕心裂肺,永安候气地浑身发颤,怒气战胜了多年的畏惧,他扬起了手
“啪!”
“啪啪啪!”
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周姨娘像看见鬼一样睁大了双眼。
而挨了四巴掌的永安候,像是拔了牙的老狮子,不可置信地捂住了脸颊。
“当年你不纳她,就不会有南韵,没有南韵就不会有今天这么多事。”
板子未停,就在这般节奏中,侯夫人指着永安侯,厉声控诉,恨不得一指甲戳死他,“我不恨你纳妾,但恨你纳个卖唱耍心机闹得家宅不宁的贱人;我也不怨你斗蛐蛐喝花酒不思进取,但我怨你连自己嫡亲的孩儿都护不住。你以为我当年没和你和离,是因为舍不得这侯府的滔天富贵?!舍不得你?!”
“放屁!我是舍不得刚出生的阿絮和两个正在启蒙的哥儿。她放火杀欢姨娘的时候,我说这人留不得,你不肯,好!我看在你与她确实有点真情的份上,答应软禁,不伤她性命。”
“南韵打段文裴的主意,不惜害阿絮的时候,我看在南韵是你的骨血的份上,我忍了又忍,甚至答应给她说门亲事。我想着,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教化,我多包容,只要她嫁出去,离开京都,离
我的阿絮远些,自然相安无事。”
侯夫人控诉一句,永安侯就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地跌坐在椅子上。
“你以为我是挟私报复?南启仁,你太小瞧我了。”看着捂着脸一言不发的永安侯,侯夫人直起身振臂一挥,“我掌家多年,把侯府料理得铁桶般,什么贼人能那么精准地料到阿絮什么时辰在什么位置,况且,我问过阿絮的两个贴身丫鬟,昏倒前是南韵叫阿絮近前,南韵身上脖颈部也没有击打的痕迹,她若不认识贼人,南启仁,你用你的脑子想想,你信吗?!”
永安侯脑瓜子一片嗡声,什么信不信,信什么,他眼里谁都看不清,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他一家之主的威严彻底被那几巴掌拍得粉碎
“夫人,三姑娘昏过去了。”
还不到十板子,南韵已然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侯夫人转头看了眼南韵血迹斑斑的腿,缓缓地坐回上首,淡淡道:“用盐水泼醒,接着打。”
下人应承着就要去准备,趴在地上的南韵呜咽一声幽幽转醒。
汗水打湿了鬓角,涎水挂在嘴角,她压住心里的恐惧和咒骂,虚弱地抬起手示意别打了,“我说,我说,掳人的是魏阳伯的仇家,他们掳了南絮,往西山去了。”
侯夫人睨了她两眼,无情道:“照我说的做。”
盐水很快准备好,嬷嬷拿起一碗就要往伤口上洒,南韵再也撑不住,使劲蜷缩着双腿,破口大骂,“毒妇,你不得好死,啊啊啊!痛啊,娘,我痛,痛死我了!快住手!”
“是李湛,驸马爷李湛,他带着南絮去了蜀地,哈哈哈哈,蜀地,我要她死在那,呜呜”
实话已经说了,剩下的那些恶言恶语便堵在她嘴里,自己消化吧。
粗实婆子进来,一左一右拖着南韵,退了出去。
鲜血在地上滑出两道鲜红的血痕,侯夫人再也绷不住,转过身泪水模糊了双眼。
殷芜上前轻唤了声,侯夫人抬手示意自己没事。
“知道去处就好。老大媳妇,现在,你立刻马上,让玉祥回伯府找那两个姑爷留下来的侍卫,飞鸽传书,切记,不可直言阿絮被人掳走,说得隐晦些,以防走漏消息毁我阿絮名节;再有,飞鸽传书到底不稳妥,老大走一趟,务必在入蜀前截住李湛,若他拒不交人,必要时制住他,无论什么后果,我一力承担。”
涉及自己的亲妹妹,南羿成无有不应,正要应答,旁边的南羿凌也自告奋勇要去。
赵玉琴哪肯自己夫君去趟这档子浑事,正想说话,被南羿凌一眼横了回去。
夫妻俩的小动作被侯夫人尽收眼底,“老大去就行了,老二再去,人多容易走漏风声。”
见南羿凌还想说什么,侯夫人挥了挥手,“好了,就这么办,都出去吧,让我和你们父亲单独待会。”
众人不敢多待,三两携手而去,院子里只剩永安侯夫妇二人
*
“姐,发生何事了,我怎么没见着阿絮?”
大房院里,殷瑞珠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盼回殷芜,正上前,被殷芜一把抓住,“嘘,进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走一下人物剧情,明天应该就走回男女主了,如果不喜欢看这种的宝宝可以不买。
我还是忍不住想说,母亲在千百年来一直都很伟大,或者说,女性的力量在某些时刻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92章
这一夜,永安侯府四处严防死守,灯火通明到天亮。
当第一缕阳光洒向撷芳园最高处的灰瓦时,各房又恢复了往常的起居。
只不过,走动间皆是女眷,奴仆更是屏声静气,不敢懈怠妄言。
侯夫人免了众人近日的请安,殷芜携着准备辞行的殷瑞珠原路返回,殷瑞珠心事重重地跟在殷芜身后,眼看快到大房院子了,她拉住殷芜,“多事之秋,姐,我不便多待,先回去了。”
殷芜知道她许人的事,本想趁着南韵的下聘宴,南絮也要回来,邀她过来小住两日,一来散心,二来姐妹间再聚聚,不曾想赶上这档子事。
人是她请的,她不好主动撵走,见殷瑞珠主动提出归家,不禁感慨,要嫁人了也懂事了些,连说话都透着几分稳重。她伸手捏了捏殷瑞珠的脸颊,把她几缕垂在耳边发丝勾在她耳后,强打起笑意,“也好,回去代我向伯父伯母问好。姐姐看着你长大,如今你要嫁人了,也没什么好给的,打了些首饰又备了几张银票装在匣子里,已经交给你身边的丫鬟,一同带回去。”
殷瑞珠有些感动,想起心中的盘算,又羞又愧,不觉红了脸,“姐姐”
殷芜只当她舍不得,眨了眨眼忍住泪意,松开她的手,推着她朝府外去,“走吧,走吧,又不是生离死别做什么这个样子,凭白惹我伤心。先说啊,我晓得你的性子,侯府发生的事,还有阿絮不可出去乱说听见没有。你要是敢透露一个字出去,你就是嫁到天涯海角去,我都饶不了你。”
殷瑞珠被推着往前踉跄了几步,心里的酸楚和愧疚达到了顶点,千言万语到嘴边终是化成了浅浅的一个‘好’字,逆着光,她深深地看了眼殷芜,转头疾走几步,又猛地回头跑上前,紧紧地抱住殷芜,“姐,你一定要多保重。”
殷芜被抱了个措手不及,正想安慰她,出嫁时她还会去送她的,谁料殷瑞珠又快速地松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殷芜望着她如风般的背影,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只当是殷瑞珠突然恢复小女儿姿态的不良反应。
府里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殷芜打理,殷瑞珠的异常很快被她抛之脑后,主仆绕过回廊,穿过影壁,途径二房院外时忽然听见隐隐约约的哭声。
这声音一听就是她那个好妯娌赵玉琴,天天号丧似得哭,也不嫌晦气。
殷芜本不想管,回头想想还是叫人去打听打听怎么了。
不久,下人回禀,说是二爷不知何缘故,昨晚连夜搬了出去,说是宿到了那个相好的花魁处,二夫人伤心不已。
殷芜正揉着额头理账,随口问道:“二爷昨晚何时走的?”
下人道:“丑时末。”
丑时末,那不是和大爷前后脚离府?
殷芜思索片刻猛地把账册一合,“快,告诉母亲,我有要事禀报。”
*
且说殷瑞珠离了侯府,却没回殷府。
她打晕丫鬟,从马车后门偷偷下车,寻了个僻静所在,换上早早准备好的男装,揣着自己准备好的和殷芜今日交给她的银票,买了匹良驹,改了早早定好下江南的逃婚路线,循着蜀地一路狂奔。
等马夫赶着马车回去,殷家夫妇左等右等没等来自家的宝贝女儿,只等来了一纸诀别信。
“嫁人虽好,但女儿志不在此,天高海阔,此去一别,望父亲母亲珍重。”
殷家老两口气得眼前发晕,只得一边叫人暗访殷瑞珠踪迹,一边向许亲的那户人家告病,以待拖延婚期。
宣武四年冬日的京都,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实则暗流涌动
*
就在侯府得知南絮被李湛掳走的第三日,静仪公主一行人宿在了入蜀途径之地的武昌府的一个小镇客栈中。
这地僻静,客栈掌柜不认得皇家制式的马车,只觉得当头下来的女子穿戴不俗贵气逼人,先前来打点的那位公子也是一身绫罗绸缎,儒雅如玉,知道这是繁华之地来的贵客,忙毕恭毕敬地给了两间上房。
静仪斜了李湛一眼,点了点其中一间上房的牌子,讳莫如深道:“掌柜真不会做生意,看不出来我和这位公子是夫妻?少年血气方刚,你怎好叫我和夫君分房而眠。”
掌柜看着手里的房牌,转头又去看李湛,“这夫人,要两件上房是这位公子要求的,那这房间”
静仪像是闻见什么不好的气味般扇了扇手,捂
着鼻子缓步上了二楼,她身边的宫婢接下其中一块房牌,做了决定,“自然是听夫人的。掌柜记住了,之后任何要求都以夫人的为准。”
掌柜见一旁的李湛没说话,暗忖原是个倒插门,虽想多挣一间上房的房钱,但也不敢忤逆贵人的要求。
只得一边好奇又怜悯地多看了两眼李湛,一边吩咐厨房快快准备贵人点好的饭菜。
冬日客栈人少,上房点起炭火,好一会才渐渐暖和起来,静仪坐在下人铺好的狐裘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李湛坐过来。
李湛立在门口没动。
静仪也不恼,“怎么,驸马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因着几人的身份,客栈里炭火给得足,通红的火苗映地人脸也红红的,李湛烤了片刻,活动活动手脚,依言坐了过去。
“我没什么想法,先前是看公主与那新来的郎君难舍难分,臣也是为公主着想,既然公主今晚想让臣服侍,臣自然求之不得。”
他脸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静仪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孔许久,喉间轻嗤一声,缓缓朝着李湛怀里靠了过去,她抬手抚上他的侧脸,尔后捏紧了他的下巴,一字一句,“当真?驸马可不要唬我。”
李湛强忍着心底的不适,也学着她的样子亲昵地楼上了她的腰肢,“自然,臣什么都听殿下的。”
“啪!”
静仪甩了甩手腕,从他怀里坐直,面色冷了下来,“既然什么都听我的,那今晚便别睡了,就在门口给本宫站岗,听本宫使唤,随叫随到。”
李湛笑了笑,扯着有些痛意的半边脸,也不恼,他站起身冲着静仪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必尽职尽守。”
说着,他当真站到门口去,寒风从门缝处灌入,又赶着趟地转进他的衣领中。
静仪心里猫抓般烦躁,脸色又不觉冷了一分。
她干脆叫前两日一直服侍的那个公子进来,两人当着李湛的面卿卿我我,余光里,站在门口的李湛面带微笑,当真如忠心不二的侍卫。
静仪心里越发难耐,那年轻公子也卖力伺候,欲望与躁动冲上脑门时,静仪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暴戾,操起手边的东西砸了过去,“滚,今晚本宫不想在客栈见到你!”
李湛的乖觉听话,让静仪暂时对他失去了戏弄的兴趣。
这正是李湛想要的。
李湛低头勾了勾唇,退了出去,临走前替屋里的两人关好了门。
喘息声影影约约落在耳中,李湛克制着心里的喜悦,平静地走从公主府那些下人面前走过,冲掌柜要了几床厚被褥,又要了些驱寒的饭食,带去了马车内。
车内,南絮缩在车厢的一角,没有抬头。
车里冷得像冰窖一样,李湛忙转身去客栈讨要炭火,掌柜支支吾吾半天没说话,李湛心领神会,朝着楼上亮灯的房间看了两眼,奔去了车内。
他小心翼翼地把被褥盖在了南絮身上,被褥下,南絮的身子在抖。
李湛心里一痛,忙想紧紧环住她给她取暖,却被埋首在膝盖处的人儿奋力震开。
“阿絮,不要拒绝我,好吗?”
身上终于有了丝温度,南絮死死地裹住,没有抬头,也没有理他。
李湛知道她现在心里气恼,便把拿来的吃食一一摆出来,“这里虽没有海棠栗粉糕,但是有栗子糕,你看,”他拿起一块在嘴里嚼了嚼,又递到南絮面前,“味道虽然没有京都的口味好,但吃起来也不错,阿絮,趁着热乎吃两口,吃两口就不冷了。”
南絮依旧裹紧被褥没动。
李湛不死心地继续介绍,“好好好,咱们不吃这个,那尝尝这个,这个是你以前最喜欢吃的莲藕排骨汤,还有这个水晶白菜饺子,来,阿絮,我喂你。”
身上终于有了丝暖意,南絮止住身上的颤抖,缓缓呼出口冷气。
她能察觉到身前的人一直举着那些吃食在她跟前,想了想,南絮抬起了头。
李湛见她终于肯理他,由衷地笑了,更加卖力,“啊,张嘴,阿絮。”
南絮瞥了眼,淡淡地转过头去,“我要吃辣的。”
“辣的”
“对,蜀地菜那样的辣菜。”
李湛脸色微变,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紧紧掐住南絮的胳膊,“你什么时候能吃辣了?是不是段文裴逼你的?是不是,你告诉我!”
南絮虽然对李湛的疯魔已经有了些了解,但如今这个样子,还是让她短暂地失了神。
人到底要经历过多少事,才能性情大变至如此?
南絮看着他的双眼,想要寻回些昔日的痕迹,可惜,那里浑浊不堪,什么都寻不见。
“你不敢带我去客栈住吧。”
“什么?”李湛有些不明所以。
南絮拿起脚边的锁链,笑得讽刺,“你怕静仪发现我,只敢把我锁在马车里。驸马爷,马车里很冷的,我不想冻死,所以需要吃些辣菜驱寒,仅此而已。”
既来之则安之,南絮经过两天的禁锢,已经想明白了。
第93章
“不是那样的。”
李湛摇了摇头,躲避南絮的目光。
“我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带你进客栈太危险了,静仪似乎已经有所察觉。”他低头靠近,拉起南絮的手,捧在手心里哈气,“阿絮,再忍忍,等进了蜀地,我就想办法安置你,再忍忍。”
忍?
始作俑者竟然叫她忍!真是可笑至极。
感受着手背上时不时吹来的热气,南絮心静如水。
烛火照亮狭小的车厢,也把两人的身影映在了窗纸上,冬日里的夜漆黑无月,站在高处望去,一览无余。
静仪餍足地倚在客房的窗台上,饶有兴味地看着那辆亮着烛火的马车。
“你说,李湛会不会今晚就在马车里要了他那位日思夜想的青梅竹马。”
张公子温柔地拿起披风披在她身上,不置可否,“驸马是个斯文人。”
寒风拂面,越往蜀地走天气越冷,说不定再过两日就要下雪,静仪把披风裹紧了些,笑着收回了视线,“他要是斯文人,这世间就没了斯文二字。你瞧见哪家斯文人会处心积虑地掳走人妇?真真是笑掉大牙。元姑娘,你说本宫这话可有说错?”
站在屋子中央带着棕色毡帽的女子娇俏地应答了声,奉承道:“窈娘觉得殿下说得对极。”
元窈娘,京都有名的花魁,也是赵家多年前安插在京都负责联络的暗探。
静仪踱回了榻上,打量起这个誉满京都的美人,只是她浑身包得像个粽子一样,别说美了,除了眼睛,鼻子嘴都看不见,似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静仪掩唇笑了起来,“不知道,元姑娘与南絮比起来,谁更美些呢?”
元窈娘没想到这位公主殿下会开这样的玩笑,她又常年混迹花楼,谈及‘美’,不免露出几分媚态。
“殿下不妨问问驸马爷,他可是在我那待了好几晚,最是知道奴家的好处~”
她说得大胆放肆,惹得一旁的张公子侧目,静仪冷眼瞧着,心里不免有些鄙夷。
到底是楼子里的,上不得台面。
她捧过身旁的手炉,坐直了身子,敛去了眼里的漫不经心,“元姑娘,本宫叫你来不是看你搔首弄姿。本宫想知道,南絮,你们怎么打算的。”
赵家人帮着李湛掳来南絮,静仪不恼,如今南絮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又怎会这般轻易放过她?
元窈娘依旧那副姿态,态度却恭敬了些,“主子说了,留得性命就好,其余的,但凭公主做主。”
李湛是个傻得,又天真的可怜。
起先以救出四公子赵怀珏为筹码和她们做交易,助赵家和翼王成就大事,只求事成后许李家高官厚禄;之后静仪入局,李湛又给四公子下毒,只为带走魏阳伯夫人南絮。
他算盘打得精,以为把南絮困在身边,南絮就真的可以成为他一个人的,却不知,南絮于那位魏阳伯而言十分重要。
主子有了她在手,自然就有了筹码。
魏阳伯投鼠忌器,许多事办起来便方便的多
“如此,”不待元窈娘沉思完,静仪意味不明地扬了扬眉,朝着元窈娘伸出手,“听说做你们这行的,平日里总会备些助兴的药,不知元姑娘可否分给本宫一些。”
*
南絮半夜被冻醒,刚想起身看看旁边还有没有被褥,才惊觉,身上被人紧紧箍住。
李湛不知什么时候睡到她这头,连同被子把她抱在了怀里。
南絮挣了挣,没挣脱,只得认命地躺了回去,躺下时腿缩了缩
,发觉像是少了什么一样般轻松。
双腿互相碰了碰,南絮惊喜地发现,脚上的镣铐没有了!
夜深风高,所有的人都睡了,这个时候,正是逃跑的好机会
但,身上这个人怎么办?
南絮望着黑洞洞的车壁出神,正想着,身上的人在睡梦中似乎也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反手去摸旁边的衣服,感觉到箍在身上的手松了些,南絮瞅准时机,侧身缩着肩膀,向下滑去。
滑到一半,眼看那只手拿起一件厚衣服就要抱回来,南絮赶紧抽出角落边一个厚包袱垫在了被褥里。
包袱有些软,李湛下意识抱紧,所幸没有醒来的意思。
机不可失!
南絮双手发力,往后一推,整个身子倒退着滑了出来。
黑暗中,李湛抱着被褥没动,南絮缓缓呼出口气,心口跳得厉害。
没醒就好,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轻手轻脚地掀开了车帘。
夜,漆黑一片,静地可怕。
冷风迎面撞来,吹得人浑身打颤,南絮愣了有那么一会,才适应了外面的环境,她不再迟疑,踮着脚下车,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然后铆足了劲朝着客栈外狂奔。
冷风在耳边呼啸,往嘴里猛灌了几口,一阵冰凉直达肺腑,眼睛里却是一片火热。
再有几步就可以出客栈了!
这里不是蜀地,出了客栈她就直奔此地衙署,亮明自己的身份,李湛和静仪私自行动,动机不纯,不敢大张旗鼓地朝衙门要人,只要衙门派人通知魏阳伯府或是永安侯府,她就安全了对,只要跑出去,逃离此地,她就还有一线生机
迈过客栈大门,外面是僻静的小巷,快了快了,只要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李湛他们一走,她就可以
“伯夫人,这么晚不好好在马车里休息,这般匆忙想要去哪?”
笑意还挂在脸上,眼里的光却因为突然出现在前面的身影而渐渐熄灭。
南絮看着浑身包裹成粽子般的人影,咽了口唾沫,忽地朝她身后一指,大叫一声,“公主殿下!”
趁着那人回头之际,转身朝着旁边的小巷跑去。
‘咚’
黑暗中,她撞到一堵人形的墙。
有人精准地攥住她的手腕,越攥越紧,似要把那节冰冷的皓腕折断。
周身被清冽的苏合香包裹,南絮听见李湛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地响起,“你想往哪逃?”
“逃去见谁?段文裴?阿絮,我这般信任呵护你,你就这么对我?!”
借着巷口店铺下摇晃的烛火,南絮在那双通红的通红的眸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疯狂。
“阿絮,我对你太仁慈了。”
南絮一颗心如坠冰窖。
*
一连几日赶路,在接近蜀地边界时,段文裴和谢晋成功汇合。
只是段文裴没想到,随谢晋而来的还有一个女子。
殷家幺女,殷瑞珠。
段文裴把谢晋单独带到一旁,问他怎么回事。
人自然不会是谢晋带出来的,想起殷瑞珠的身份,段文裴板着脸等谢晋解释。
“我发誓,真是在路上捡的。”
段文裴不信,“你走水路,你在哪捡人?河里捡?”
谢晋便把始末讲了一遍,“说是她急着入蜀,知道走水路近,便花了大价钱雇了艘快船。你也知道,这些快船都是些见不得光的门路,那些人见她出手阔绰,又是一个姑娘,便起了歹念,想杀人越货。”
段文裴见他不似作假,知道大抵真是如此。
因为南絮的关系,他也知道殷瑞珠许了人家的事,说起来,这事由赵怀珏引起,他也不是没有责任,这个时候跑出来,还要独自去蜀地,想干什么?找赵怀珏报仇?段文裴看了两眼侯在一旁一身男子打扮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女子,不觉皱了皱眉,叫来刘回耳语几句。
刘回点头,转身就去安排人送殷瑞珠回去。
殷瑞珠察言观色,约莫知道段文裴的打算,忙起身走了过来。
萧静正带着手下的暗卫休整,见一陌生女子直奔段文裴,忙起身拦住。
“你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干什么?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不在闺阁绣花,打扮成这样,还往我夫君面前扑,算怎么回事!”
“谁往你夫君面前扑!我是要找魏阳伯—你说他是你的夫君?”殷瑞珠后知后觉,瞠目结舌地指指萧静,又指了指段文裴。
萧静一脸得意地昂首挺胸正要宣誓主权,却被殷瑞珠一把薅住头发,扭打起来。
“你个不要脸的,你不知道这个男人有主吗?”殷瑞珠那三脚猫功夫在萧静面前简直不够看,很快就被萧静反扯住耳朵制服,殷瑞珠依旧不服输地吼叫着,“段文裴,你负心薄情,阿絮如今被李湛掳走,生死未卜,你竟然有心思找女人臭三八,你放开本姑娘,有本事重新单挑!”
出了京都,穿了男装,殷瑞珠不免带了几分市井气息,话糙,但段文裴听见了关键信息。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萧静手里解救出殷瑞珠,扯起她衣领沉声问道:“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阿絮怎么了?”
那双墨色的眸子就这么直直地不带一丝情感地盯着自己,殷瑞珠头一次近距离地接触这位杀神,害怕地心跳漏了一拍,想起好友的遭遇,她鼓起勇气梗着脖子重复道:“我说,说,阿絮被李湛掳走,下,下落不明。”
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听完她的话后,彻底沉了下去,斜飞入鬓的剑眉像是染上了初晨的寒霜,锐可削骨。
段文裴直起身来,一拳挥在了身旁的树上,一人环抱般粗细的树干轰然倒地。
“先不入蜀。”
“把人都派出去,明日之前,我要知道李湛如今的位置。”
刘回嗫嚅半晌,看着自家主子决然离去的背影,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第94章
就在段文裴的人探查李湛踪迹之时,先前派出去的人也收到了京都的飞鸽传书,数十里之遥,山顶燃起橘黄色浓烟,印证了殷瑞珠的话。
段文裴再也坐不住,翻身上马就要往回走,事关自家主母,刘回和余荣不敢劝,但谢晋和萧静却没这个顾虑。
“怀州,正事要紧,不能耽搁陛下交待的差事。南絮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况她和李湛情分不一般,不会出什么差错,咱们也可先入蜀,再谋救人的事。”
谢晋虽不喜那句‘无关紧要的女人’的话,但他赞同萧静的主意。
“好不容易走到这,现在回去,容易打草惊蛇,陛下那你也不好交代。要不这样,我派几个人和你的人一起,看能不能设法救出嫂夫人。殷姑娘不也说了嘛,侯府大爷也在来的路上,李湛在京都外耽搁了那么多天,他又是读书人,走不快的,南家大爷肯定赶得上,你也无需忧心。”
归根结底,南絮虽嫁给了段文裴,但段文裴身边很少有人把她真正当回事。
看着缰绳一左一右地被两人拽住,段文裴心里骤然燃起一团烈火。
他冷冷地瞥了两人一眼,狠狠地抽了马儿一鞭,马儿吃痛扬蹄,甩开了两人,一溜烟地跑远了。
谢晋揉着被缰绳划拉出红痕的掌心,冲着段文裴离去的背影嘀咕道:“重色轻友!”
“我看不是重色轻友,这是真上了心。”萧静喃喃,落寞神色中带着遮掩不住的嫉妒。
她不说还好,一说,谢晋就来气,“我说萧大统领,你是不是在暗卫营待久了,脑子不大好使,好好的,你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女人。你说这话,怀州能不气?那好歹是他名义上的夫人,有你这么损人的吗?”
他二人因为段文裴的关系,也算是旧相识。
萧静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他片刻,学着闺阁妇人的模样,捏住帕子掩住鼻走开,
便走边回怼,“要你管?你还是想想怎么向我手下那些兄弟解释,本该在江东的谢家公子,好端端地为何出现在这。”
说完不等谢晋反应,她提裙上马,把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的殷瑞珠提溜至身前,吆喝两句带着几个暗卫追着段文裴而去。
谢晋在她背后‘嗤’了声,扬了两下拳头,他和这个男人婆之间总有一天要好好打一架!
正主不听劝,众人也无法,只得放弃原有的计划,尽量避着耳目往回走。
*
南絮自然不知道有人会抛下所有来救她。
她此时被人压着跪在寒风肆掠的屋外,身上只着了身单薄的外裳。
元窈娘蹲下抬起南絮的下巴看了看,丢下句‘长得也不咋样嘛’便起身站到了屋檐下,看着南絮冻得发抖的样子,优哉游哉地喝起了掌柜让人送来的热茶。
南絮渴望地望了眼热气腾腾的茶水,默默地垂下了眼,晨光微熹时,有人出来把她带进了二楼的厢房。
厢房内暖烘烘的,南絮却只觉额头一阵接着一阵地冒冷汗,昏昏沉沉。
“愣着干什么?还不给伯夫人拿把椅子?”
静仪端坐在上首,颐指气使地冲着身边的宫婢训话,双眼却牢牢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南絮。
李湛坐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高高肿起的脸颊印证着南絮进来之前发生了何事。
没有人给她拿椅子,南絮晃了晃脑袋,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公主殿下,一定要闹到如此地步吗?我好歹是魏阳伯夫人,朝廷的诰命夫人,若我出了事,段文裴又岂会放过你?”
“都是女子,何必女子难为女子。”
落在李湛手中或许只是被禁锢,但落在静仪手中,南絮不知会有什么下场。
毕竟,她对她的厌恶与恨,来得猛烈又莫名其妙。
以前不想深思,但现在由不得她不去想。
静仪最见不得她这副人在屋檐下却死倔端着贵女姿态的模样,挥了挥手,身后的宫女便抬脚往南絮腿弯踹了过去,南絮虚弱的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这一下,脑袋不仅昏沉,眼前的东西也越来越模糊。
李湛心疼地想起身来看,迫于静仪之前的话,只得压制住心底的担忧和心疼。
静仪把李湛的那些小动作看在眼里,缓缓起身,蹲在了南絮身前,“我也不想难为你。”她撩开南絮脸上凌乱的发丝,用手背刮着她的脸,柔柔地笑,“可是,谁叫太妃是你的姑母,谁让那个老东西爱屋及乌,竟然狠心地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关在冷宫,而把你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贱人宠上了天,连那把本宫早就看上的角弩都赏给了你。”
她的手缓缓下移,带着暖意在南絮勃颈间流连,“南絮,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换做是你,你会不会怨,会不会恨,会不会想即刻杀了那个人!”
像是看见到嘴的肥肉,静仪再也忍不住五指成抓,紧紧掐住了南絮的脖子。
如白瓷般细腻柔滑的脖颈,更衬得她双手粗粝干瘪,那是她用再多的珍珠玉容膏都养不回来的手。
在这一刻,统统发泄在南絮身上。
南絮勾了勾唇,没挣扎,任由那只手继续使劲,这无疑激怒了静仪,她近乎疯狂地收紧手指,使劲,再使劲
李湛终于忍不下去,走上前,推开静仪,把南絮揽在了怀里,“你别忘了,赵怀珏的命还在我手里,差不多得了!”
差不多得了哈哈哈哈,南絮无声地笑了,笑得咳嗽不止,笑得挣开他的怀抱,跌坐在冰冷的地面。
李湛还要上前,南絮拿起火炉旁添火的钳子横在身前,怒斥,“不准过来!”
“阿絮,听话。”
南絮摇头,退到墙角,防备地看着李湛和缓缓站起来的静仪。
“你说我抢走了属于你的东西,真可笑。”南絮摸着脖子上的掐痕,感觉身体都有些不像自己的了,“先帝爷那么多公主,受尽帝王宠爱的不计其数,公主殿下既然那么恨,何不去杀她们!我倒忘了,公主怎么敢呢?你的那些同父异母的姐妹,要么早早就嫁了优秀的儿郎,要么有食邑封地,你就算再如何恨,也不敢把主意打到她们身上,毕竟,残害手足,谋害公主,怕是陛下再疼爱你,也保不住你。”
南絮每说一句,静仪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说到最后已然恼羞成怒,“闭嘴!贱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本宫撕烂她的嘴!”
宫婢们撸起袖子就要动手,被李湛死死拦住。
“殿下,阿絮说得也没错,何必发那么大的火。”
李湛毕竟是男子,力气比女子大得多,他有心护着南絮,宫婢近不了身,偶有跑过去的,又被南絮挥舞着铁钳打了出来。
南絮心里说不出地畅快,她本就无辜,却接二连三地受到牵连,如今反正跑不掉,还不如先杀杀静仪的威风。
“说到底,你也就是捡软柿子捏,瞧着我好欺负。你也不想想,先帝爷已逝,你就算杀一百个一千个我,又有何用?从冷宫活着出来也属不易,凭着陛下对你的歉疚,本可在朝中好好挑选个如意的儿郎,却因为对我的嫉妒,非要嫁给李湛不可。”
“你以为我会为李湛尚主伤心难过?殿下错了,我如今嫁给段文裴过得很好,很幸福,而李湛这样出尔反尔的小人,配殿下正合适。”
南絮撑着身体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她不怕李湛听见,相反,她更希望激起李湛的自尊心,让他明白,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南絮,他也不再是以前的谦谦公子。
他该认清现实。
可惜,李湛不这样想,他从来就没想明白过,就如此刻。
“够了。”李湛挡住最后冲过来的宫婢,反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段文裴对你好不好,你心里有数,阿絮何苦自欺欺人。”
南絮晃了晃头有些不大明白,“你说什么,我夫妻二人间的事情事情,驸马爷能能知道多少”
“我们当然知道。”见李湛终于不再护着南絮,静仪莲步轻移,倨傲地站到李湛身旁,怨毒地瞧着角落里仿佛一碰就要碎的女子,“本宫还知道,你和魏阳伯到现在都没同房,他若真心爱你,怎会放着京都有名的美人不碰当起了和尚。况且,我可是在皇兄那听郭槐说起过,魏阳伯亲口说的,你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他对你并无夫妻之情,只有夫妻之义。南絮,你也真心爱过人,怎么就不肯承认你的夫君并不爱你呢?”
她声音婉转,却句句扎心,南絮想反驳,可段文裴离京前的一幕幕随着她一字一句不停在脑海中闪现,心底有声音告诉她,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落于下
风,她以铁钳为拐,撑着随时都可能倒下的身子,正欲开口,却被静仪接下来的话震在了原地。
“怎么办,驸马,她还倔着不肯死心呢?那本宫就再告诉你一件事,大佛寺那日,本宫曾叫人活埋了个叫玉茗的丫鬟。咦,南絮,你怎么这么吃惊地看着本宫?”
静仪掩了掩唇,吃吃地笑,“本宫还以为段文裴告诉你了,怎么,他只字未提吗?唉,你这副样子让人瞧见真叫人心疼,魏阳伯也是,这事他手底下那个叫余荣的,怕是已经查出来有小半个月了,竟然看着你为那丫鬟独自伤怀,却一个字都没说。”
“啧啧啧,真是,叫本宫说什么好不过你也要理解他,他毕竟只是皇兄手下的一条狗,一条狗怎敢随意攀咬主人呢”
南絮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瓣,耳中一片鼓噪。
哭闹声、嬉笑声、缠绵声,还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她告诉自己别听她的,可心底的声音却在一遍又一遍地反驳。
他答应了的,他明明答应了的,他会找到伤害玉茗的真凶,会还玉茗一个公道。
他是段文裴,是有权有势的魏阳伯,他有什么查不到做不到,他明明答应了她的!
南絮再也支撑不住,带着苍白麻木和疑问冲着前方倒了下去,倒地前她挣扎着想把手里的铁钳砸过去。
砸到静仪身上,砸到杀人凶手的身上
“沐浴的用具准备好了吗?还有药,备好了吗?”
南絮听见有人回说早就准备好了。
又听见静仪催促着赶紧把药端来给她喂下,‘药汁’滑入喉咙的瞬间,南絮尝到了股黏腻的甜味。
然后跌进了那个熟悉的充满苏合香的怀抱。
南絮想,若是她后半生还能活着的话,她怕是再也不会喜欢苏合香了
*
李湛抱着南絮走了两步,又突然顿住,他既兴奋又不安,“阿絮醒来,会不会怪我?”
静仪看着自己涂得金黄耀眼的指甲,伏在他耳边蛊惑着,“怎么会?”
“你想想,段文裴本就不爱她,她忍了多少个孤寂难眠的夜。你和她青梅竹马,她心里是有你的,只要你现在要了她,那以后,便再也没有人可以把你和她分开。”
“再有没有。”
第95章
静仪的话彻底放出了李湛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欲望,他抱着南絮朝旁边的厢房走去。
等在那的宫婢接过南絮,一番沐浴更衣后,宫婢笑着出来让他进去。
李湛恍然回头,惊觉后背已经起了薄薄的一层汗。
他缓缓踏入房内,初升的朝阳在床榻间投下暖黄的光晕,给床上女子绝美的容颜增添了几分妩媚的春色。
李湛看得出神,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南絮很美,但以前那种美只能供在身边偶尔触碰,但现在,或是片刻后,这片飘在天边的云彩就要被他轻轻采下,放在手边把玩
“好热!水,我想喝水”
床上只着薄薄寝衣的人儿不耐身体涌上的燥热,一边扯着衣领,一边掀开被子,眯着眼朝李湛伸出手。
“水,给我水嗯哼—渴—”
衣领大敞,修长白皙的脖颈下是性感起伏的锁骨,再往下是艳红色的交颈鸳鸯肚兜,李湛眼神暗了暗,顺手拿起了桌上的茶壶走了过去。
药效渐起,南絮神智不清,只知道朝着来人要水喝,却在触碰到李湛手臂的一瞬间,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她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
李湛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了反应,茶壶滚落在地,他缓缓抚上南絮的腰,闭着眼吻了上去。
“阿絮,我就是你的水,别慌,让我—”
“哐当!”
眼看就要吻上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踹开。
李湛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肚子上狠狠挨了一脚,霎时,天旋地转,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厢房的地板上滑行了一段距离,趴在了门口起不来,他第一时间去看床上的南絮。
入目,却看见了如何都不可能出现在这的人。
“段文裴!你怎么在这?!放开阿絮,不准你碰她,放开她!”
药效的作用下,没有男女交/合,南絮已经不满足喝水了,她摸着自己的脖子,眼睛时不时抽搐着翻着白眼。
段文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轻柔地把南絮揽进怀里,拉起她褪下的寝衣,手掌隔着衣服缓缓输送内力。
这一幕落在李湛眼里,确是即将到手的娇花被人截胡。
他听元窈娘说过药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一清二楚。
段文裴!段文裴!!每一次都是他!
他忍着剧痛,踉跄地爬了起来,双眼发红地想上前把南絮抢过来,“把人给我。”
“砰!”
刚走了没两步,便被段文裴身上荡开的内力震飞了出去,砸在了门上,滚落在正要走进来的谢晋和萧静脚边。
谢晋是花楼常客,往内随意一瞥,便已心里有数。
不由暗骂静仪和李湛真不是个东西,这么烈的药竟然用在一个无辜女子身上,这要是被李湛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随即冲昏死在地的李湛踢了两脚,当是给好兄弟出口气。
“那个,这种药用内力,只能压制一时,”谢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我看,怀州,你还是亲自给嫂夫人解了这药才行,不然这药效维持越久,恐伤了嫂夫人的身子。”
他话音还没落下,旁边的萧静先嚷了起来,“不行!”
谢晋古怪地看着她,“有什么不行的?”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她恨恨地瞪了眼谢晋,绕过地上的李湛就要往里走,“闺阁女子清誉最是重要,怀州根本就不喜欢她,不喜欢怎么行周公之礼。”
“我现在就让人去找大夫,内力,对,内力我们这这么多习武的人,内力有的是,挨到大夫来绝对没问题。总之,总之,他就是不可以和南絮行那那种事喂你拽我干什么?谢花子,你找死”
谢晋收到自家兄弟眼神示意,忙截住还要往里走的萧静,他两个功夫不分上下,奈何萧静此时心里全是想着怎么阻止段文裴碰南絮,一个不察,便被谢晋点了穴不能动弹,在心底无声抗议中,萧静被谢晋拖了出去。
段文裴微微挥手,房门应势而关,隔绝了外间的吵闹和咒骂。
他一点点收起内力,本稍微安静些的南絮,不耐地皱了皱眉,扭动着身子贴了上来。
这一次,她像是害怕失去身前的凉意,死死地抱住不松手。
本纵马狂奔,被风霜吹打了一夜冰凉的身体迅速热了起来,这股热浪一直传递到手上,脸上
段文裴任由身上的人儿点火,黑色的眸子幽幽地看着她薄衫下如隐若现的肌肤。
谢晋说得对,这药没有解药,除非用他的身体来解
身上的人儿一阵乱摸,摸到了隐秘的地方,还好奇地捏了捏,段文裴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紧、鼓胀,肌肉在阳光下泛起诱人的光泽。
他笑了笑,捉住南絮作乱的手,带着她拨开自己的衣衫。
南絮很急,段文裴不敢让她忍太久,动作也不由加快,他附身抵在她耳边低语,“阿絮,记住我,我是段文裴,记住了。”
不曾想,这句话像是阻断关卡的机关一样,南絮愣了片刻,突然迷茫地停下动作,不确定地呢喃着,“不,我不和段文裴,不不,段文裴坏蛋”
段文裴埋首在她颈间的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看她。
不和他?那和谁?
李湛?
方才进来时,他太过着急没有细看,但南絮确实几乎和李湛肌肤相亲,那个时候她可曾像这样拒绝他?
这个念头刚冒起来,又被他很快压了下去。南絮被下了药,神智不清,这个时候说的任何话都不是出于她的本心,自然,李湛的冒犯怪不得南絮。
他含着她滚烫的耳珠,柔声哄着,“别怕,我不坏,阿絮,让我帮你。”
南絮被他含的身子一颤,声音不稳地说着,“不不,不要段文裴,不要你”
段文裴眼神一凛,猛地松开她坐了起来。
胸膛起伏不定,他哑着嗓子低声问她,“不要我,你要谁,南絮?嗯?你要谁!李湛吗?”
南絮脸上潮红一片,媚眼如丝地盯着他,嘴里却依旧嘀咕着不要。
段文裴得不到答案,他也不想要答案,等着从她嘴里听到李湛或别的男人的名字吗?
段文裴勾了勾唇,笑自己自作多情罢了,自己喜欢的
人只能自己疼惜,她既然不愿,他又怎会迫她,还是先给她输送内力压制,叫人去请大夫来。
他半裸着上身,扶南絮起来,正要使出内力,却听见刚才还在摇头拒绝的人儿迷瞪着蹦出个名字,他凑近一听是‘李湛’二字,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嗯?这是在回答刚才他问她的话?
李湛?
她要李湛?!
她心里装着的,想着的,念着的;离京前,他即使说出那些无情的话,她不哭不闹,不打不骂,还说出要和他和离这种话,都是因为她心里从始自终都没放下过昔日的青梅竹马。
她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心里过。
段文裴眸光彻底冷了下来,那他之前对她的那些好算什么?
他对她的情意算什么?
他处心积虑,哪怕她恨他,也要演那出戏,只为护她周全,又算什么?
段文裴垂眸盯着刚才被他吮吸得红的滴血的耳垂,眼中隐隐露出疯狂。
她是他的妻子,不管是名义上的,还是事实上的,她都应该是她的妻。
此刻,没有什么比拥她在怀更让他在意,更值得冒险。
即使她醒来后会怪他
他抚着她的脸,缓缓抱住。
他回忆着书上的内容,生涩中带着丝克制的隐忍。
等怀里的人儿逐渐适应,他吻上她的唇,伏下身子。
起先温柔克制的人仿佛换了个性子,急切起来,时间仿佛静止,当日光渐渐西斜的时候,他闭眸低吟,紧紧拥着怀里的人儿,如坠云端。
南絮抖了抖,小声呜咽。
段文裴伸出手滑过她的唇,抚上小巧的耳垂,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渍,嘶哑着深情低喃,“傻阿絮,哭什么,乖,药效还没解完,咱们再来一次。”
他不知餍足地来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南絮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才要了两回水,清理干净后,拥着南絮沉沉睡去。
太阳西沉,厢房内暖意融融。
*
谢晋倚在一楼的栏杆处,笑得像是自己捡到宝一样。
余荣本来想问问,公主那些人该怎么安置,瞧他笑得猥琐,有些不敢近前。
谢晋却极为自然地凑了上去,哥俩好地搂住他,一副你懂吧的模样。
“没想到,怀州还挺行的。以前京都有他好男风的流言,我还挺担心,就怕哪天他想不开,看上我这朵解语花。如今看嘛,哈哈哈哈哈,不错不错,像是我谢晋的好兄弟,大姨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
余荣:能不能来人把这个怪人收了!
老天仿佛听见了余荣的心里话,萧静走上前,摆开架势,对着谢晋怒目而视,“谢花子,本统领现在很不爽,来,和老娘打一架!”——
作者有话说:南絮的话应该是,李湛说你骗我
第96章
好男不和女斗。
谢晋眯着桃花眼,把余荣挡在身前,“男人婆,想过招,让余荣陪你。小爷我风流倜傥,才不和你玩那些打过来打过去的把戏。还是咱们殷姑娘乖巧可人,饿了吧,走,谢某带着姑娘去吃些好吃的。”
殷瑞珠正坐在大堂一角的椅子上发呆,冷不丁地听见有人呼她,下意识站了起来,“毒解了吗?阿絮现在如何了,我可以见她吗?”说着,便要起身往楼上走,这个时候怎好让她上去,谢晋赶忙伸手拦住。
“毒解是解了,但嫂夫人伤了元气,还需修养一番,调养一番。姑娘先用些吃食再见也不迟。”
众人看着李湛从那间厢房被抬了出来,为了不影响南絮的声誉,只得说是李湛和公主对南絮怀恨在心,给她下了致命的毒药,段文裴身负奇功,正在房中给南絮解毒。
殷瑞珠信以为真,如今又得了谢晋的保证,为好友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了大半。
“好。有劳大家救阿絮。”她冲着众人点了点头,行了一个男子的揖礼,转身坐了回去。
掌柜眼观鼻鼻观心,忙让小二送上吃食,又上前询问房中和关在下等房的那些人如何安排,谢晋甩了甩手,指了指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刘回,示意有事问他,自己则坐过去陪着殷瑞珠一起用饭去了。
刘回对谢晋花花公子的脾性见怪不怪,吩咐了掌柜几句,转身和余荣安排后面事宜,经过萧静身旁时,听她落寞自语,“这世间男子是不是都只喜欢温柔貌美的大家闺秀,而讨厌我们这样从死亡堆里争命的女子.”
刘回抬头朝楼上望了眼,悄悄摇了摇头。
孽缘啊
*
南絮是被饿醒的。
她缓缓睁眼,意识渐渐回笼,惊觉身上像散了架般的痛,昏迷前的记忆纷至沓来,南絮呆呆地望着头顶灰白色的床帐,泪水不争气地直往下淌。
她失了身了,伤她之人是李湛。
畜生
绝望与恨意交织,感受着身侧埋首在她颈弯处温热的重量,南絮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床内的枕头一番天人交战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朝着身侧压了下去。
她的力量实在有些弱,速度也不够快,枕头刚碰上那颗散着头发的头颅时,粗壮有力的手臂已经抬起,紧紧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磁性暗哑的声音懒懒地从枕后响起,带着丝让人脸红的悱恻,“这么快,就要谋杀亲夫了?”
听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南絮一惊,忙丢开枕头,露出那张在心头翻来覆去招摇的俊脸来。
“段文裴。”她呆愣了一瞬,尔后委屈地扑进他怀里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又唤了声他的名字。
“段文裴!”
泪水如决堤的洪水,不管不顾地洒在他的脖颈衣领上,烫得他心里软软的,他侧头吻了吻她的眼睛,低声哄她,“我在我在,阿絮,没事了,没事了。”
“莫怕,坏人被我打跑了,没人欺负你,你别哭,哭的我心里难受”
他的耐心像是永远都用不完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重复低喃,渐渐抚平她起伏剧烈的心绪。
哭了好一会,南絮终于趴在他的脖颈间冷静了下来。
她捋了捋来龙去脉,闷着声音问他,“你你和我”
对于已经发生了的事实,南絮觉得自己应该坦然面对。至少那个人是自己如今心悦之人,也是自己的丈夫,虽然,对他之前的行为和言语还是很介怀,但当她真实地抱着他的时候,她又觉得一切或许有其他原因,她可以听他解释,只要他说,她就相信。
段文裴见她又羞又怯的样子,抚着她的发笑了起来。
胸腔震动,她趴着的身子也跟着微微起伏,南絮明白他在笑什么,羞红了脸,用拳头捶他,“不准笑!”
段文裴捉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好,我不笑。”
他嘴上说着不笑,身体却很诚实,见南絮又要捶他,他忙止住笑声轻哄怀里的佳人,“真不笑了,阿絮莫恼。”
南絮松开拳头,扯了扯他的耳朵,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