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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叫如意的丫鬟进来禀报,说是赵明丞夫妇离去时,留下两个长

相不错的丫鬟,说是伺候段文裴,如今正吵着要见南絮。

南絮正皱眉,外间又是几声喧哗,南絮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赵怀珏断气了。

第106章

说话的是看守赵怀珏的守卫,眼见他急匆匆地出了别院,南絮还未怎样,身侧的殷瑞珠已经风一样地冲了出去。

南絮紧随其后,却被人在月亮拱门前拦住。

有人给她请安,“夫人安好,奴婢是奉我们夫人之命来服侍夫人和伯爷的,还请夫人派人带奴婢们去您歇息的院子。”

另一个又跪下抱她的腿,“奴婢不会和夫人抢伯爷的,夫人千万别不要奴婢。”

这都什么跟什么,简直莫名其妙,南絮轻挥袍袖,拂开两人,快走几步朝殷瑞珠离开的方向追了去。

脚下生风,脑子也越转越快。

为何秦氏要留下两个貌美的丫鬟,挑拨夫妻关系?恶心她?抑或是安排的眼线?

而这夫妻俩去看了眼赵怀珏,他怎么就断气了,段文裴的人不应该好好看着他嘛,还是,有人故意不想让赵怀珏活着。

可这里是蜀地,是赵怀珏土生土长的故土,他没死在京都,没死在寒风凛冽的路途中,而死在了今日。

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南絮脑中冒出个大胆的猜测

*

与来时的暗自得意不同,回程的马车里秦氏攥着手里的汤婆子,一言不发。

因为下雨的缘故,赵明丞和秦氏同坐一车,紧闭双眼靠坐在车厢的最里面。

夫妻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仿若楚河汉界。

马车不知是碰着什么东西,颠簸了一下,秦氏手里的汤婆子没拿稳顺势滚了出去,正好滚在赵明丞脚边,他缓缓睁眼看了片刻,俯身拿起来递到秦氏手里。

秦氏身子一颤,呆滞的眼里瞬间染上惊恐和怨恨,“不要用你沾满珏儿鲜血的手碰我!”

赵明丞双手一松,秦氏没接住,汤婆子滚得更远了,这次没人去捡。

秦氏却像回了神般,语无伦次地喋喋不休。

“为什么不能再等等?珏儿还有救,司马循根本不敢拿你怎样,就算他是朝廷钦犯又怎样,这是蜀地,是你赵明丞的地盘,我就这么几个孩子,珏儿那么听话,他也是你的孩子啊。”

她的声音嘶哑沉痛,如残风卷叶,说完车厢里依旧鸦雀无声。

像是一个人的独角戏,秦氏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又开始自言自语。

“珏儿什么都没做错,一切都是我的授意。是我恨那个贱人,巴不得她的儿子死无葬身之地,我有什么错?珏儿有什么错?让那个贱人的儿子死,不也是你希望看到的嘛。虎毒不食子,赵明丞,你不是人”

她说了很多,闭眼靠坐在车厢里的男人却什么反应都没有,直到她说出‘贱人’二字时,赵明丞紧阖的眼皮颤动一瞬,缓缓问她,“你有把握那两个丫鬟能爬上那个逆子的床?”

他的声音像是坠了千斤重的石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秦氏却像是听见什么信号般,平静了下来。

她依旧攥紧双手,嘴里不忘答道:“不知道,但总归多一次机会,只要赵怀州肯要了他们,便会中毒而亡,也省得咱们多费周折。”

赵明丞冷哼出声,显然对她的回答不满意。

“就没其他办法?”

秦氏手心捏得更紧了,“要么,就按我先前说得办,攻心为上。今日我已经试出他极为看重那个南絮,他如今孑然一身,南絮是他软肋中的软肋,若我用计逼他不得不舍去南絮,他会不会也像你一样,彻底疯魔?”

她说着声音拔高,隐有癫狂之意。

赵明丞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奇道:“你还能有什么计?”

秦氏弯了弯唇,笑得诡异,“到时候你不就知道了。”

寒风刮起车帘,余光里有行人骑马与马车相向而行,赵明丞看着那张与自己几分相似的脸,头次露出几分怜悯。

秦氏再仔细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没人理她,脑子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她又开始自言自语絮絮叨叨,说得全是她的珏儿。

她的珏儿还没成婚呢,怎么就死了?

*

段文裴到关押赵怀珏的房外时,正好碰上府衙中的仵作往外走。

仵作沉着脸表示,确实死得不能再死了,死因是被人从身后用绳子勒死的。

而看押赵怀珏的守卫表示赵明丞出来时,手里曾拿着腰间解下的宫绦,如此看来,凶手多半就是他。

父亲杀死了自己的儿子,简直匪夷所思。

殷瑞珠站在屋檐下,自看见赵怀珏死状凄惨的样子后,她便紧紧咬着下唇出神地看着院子里风雨摧残的花草,南絮陪她站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静仪听闻也赶了过来,扶着门框看了眼,脱力地倚进宫婢的怀里。

她脸色白得吓人,一切似乎脱离了她的掌控,赵家杀了她手里用来交易的筹码,意思是婉拒与她合作?

那她来蜀地干什么?

没人回答她,就像没人告诉殷瑞珠她的仇该向谁报一样。

南絮想开解,殷瑞珠忽得仰头大笑两声,拍了拍她的肩膀走进了雨中。

官府要送尸体去义庄,南絮看着静仪还想拦,又看着她见着尸体后的恐惧和嫌恶。

最后,赵怀珏还是被抬了出去。

南絮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她想起了远在京都的玉茗。

身侧有人靠近,一抹暖意附上她的双眼,“别看。”

南絮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斟酌地问他,“你会不会难过。”

很默契的,段文裴知道她问的是何意,他从身后圈住她,拥得很紧,“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有些父亲爱孩子,有些父亲不会。阿絮,我有你就足够了。”

他几乎抵在她的耳畔呢喃,声音虚无缥缈,似乎一用力就会消散。

南絮心中一痛,转身环住了他。

像是得到默许般,他用力地埋首在她颈间,抱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良久,她感觉到脖子上一阵湿意,如飘落的冬雨般,冷意直达心扉。

南絮站着没动,只是轻柔地一下又一下抚着他。

*

后面的日子里,大家都忙碌起来。

南絮和殷瑞珠忙着租铺面,找人装修铺子,又找人去游说城中的大夫和药材商人,以及忙得脚不沾地的司马循。

静仪不知那日中了什么邪,不再惹事生非,成天端着公主的尊荣待在屋中不出门。

至于段文裴和谢晋一行人,依旧和司马循一起处理安置灾民相关事宜。

翼王又病了,比之前病的还重。

谢晋空闲时间逮着段文裴在偏僻处讨论此事。

左不过,翼王这病到底是真是假,这么不堪的身体还能造反?别造没造哪去,自己先半截身子埋土里。

段文裴说手下的人试探过,多半是真的,又问他萧静那边有什么进展。

谢晋起先还会怼他,问他干什么,直接问萧静就是,到后面被问得多了,也就顺其自然地聊两句。

暗卫营的人除了监视他以外,自然也要摸清楚蜀地如今具体情况。

萧静自不必说,虽看着日日在灾民中走动,但打探消息的最佳途径不就是深入百姓嘛。

而她手底下的那些暗卫,则是成天不见人影,这时候翼王府和赵家时不时传出几件下人失踪的事情,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这些暗卫。

“萧静不会告诉我的,但我看她有时候愁眉不展的样子,估计也顺利不到哪去。”

要么就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要么就是查出来些什么,却不是他们想要的。

暗卫是半月向京都禀报一次情况,再这样下去,宣武帝该动怒了。

段文裴不觉意外。

赵家本就藏的深,翼王能在入蜀后这么久,和赵家相安无事,甚至赵明丞有时候还会给他三分薄面,便可看出翼王

此人不简单。

“对了。”谢晋拍了他两下,“萧静怎么突然对你不那么上心了,我听说是嫂夫人那日和她说了什么,你不好奇嫂夫人到底如何让她转变心意的吗?”

段文裴摇头说不想知道,“女人的心思你别猜,猜出来就没意思了。”

谢晋呆住,没想到一向淡漠的段文裴竟然也能说出这么深刻的话来,果然,一旦碰了情爱,总会让人明白许多道理。

那边萧静招手示意他过去,她最近总是这样,故意躲着段文裴,即使在她视线范围内,她也装没看见。

其实他有句话说错了,萧静也未必已经转变心意,只不过是在刻意纠正自己而已。

谢晋挥手回应她,耸了耸肩膀,边背着人解开裤腰方便,边继续道:“罢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道理我已经深谙其道,现在苦的是你,秦氏留得那两个丫鬟你瞧着怎么样,回回从你屋外过,都能看见那两丫鬟巴巴地望向院门处,有几次,被南大公子瞧见了,恨不得替嫂夫人收拾了这两人。大舅哥在这,你可得悠着点。”

段文裴不喜提起这茬,南絮虽没在他面前说什么,但总归有些膈应人,幸好这几日南絮装修铺面缺几个人打杂,天不亮他就看见南絮把人叫走了。

“你看见大哥了,我已经好几日没见着他,他在忙什么?”

“这我怎么知道,你自己的大舅哥,你自己去问。”

不过话赶话,段文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转身做事去了,路过府衙临时设置的帐篷外,他与李湛打了个照面。

李湛阴沉着脸,与他擦肩而过。

段文裴脚步不停,走进帐中。

这场大雨已经歇了好几日,连日放晴,府衙的人行动快速,灾情得到了控制,再加之京都运来的粮食,妇孺老幼至少不愁饿肚子。

司马循神色凝重地把一叠账目递了过来,指着其中一处叫段文裴看,“京都批下来的银子数量对不上。”

段文裴翻看两页,看出了问题所在。

不仅数目对不上,连假账目制作的都很粗糙。

赈灾银是要经过赈灾厂,分发至各县衙,再由各县衙分发至灾民手中,如今数目不对,必然是其中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有人贪了银子。

段文裴阖上账目,手指扣着桌面沉思,“马上要过年了,我先找银子给你补上,百姓已经够苦了,再没银子过年,更没了盼头。”

司马循喜不自胜,知道自己没找错人,“伯爷不愧是伯爷,比那个劳什子驸马强,明明他是此次主赈官,却说是我没看住银子,责任全推下官头上了。”

难怪李湛脸色阴沉,段文裴哂笑,有些疲累地仰靠进椅中,吩咐道:“只是此事莫要声张,就当不知道。”

都是聪明人,司马循自是点头应承,见他正高兴,段文裴旁敲侧击,“夫人先前与大人商量药铺借官府名义之事,太守大人考虑的如何了?”

司马循笑意微僵,不过转瞬又恢复过来,他搓着手犹豫着,“这个这个嘛,自是全凭夫人伯爷做主。”

段文裴‘嗯’了声,如负释重地松了口气。

再搞不定这事,南絮又该撵他下床了。

第107章

银子很快补齐,南絮和殷瑞珠的药铺也迎来了第一批灾民。

看着光秃秃的门楣,两姐妹一合计,给药铺取名福泽馆。

第一次做生意,虽还没正式开张,但南絮和殷瑞珠都积极地向坐堂的大夫请教,翻看医书,熟悉药材,又请了个会打算盘的老先生理账,手头有事做,两人不再沉溺于过往之事,就这么,迎来了入蜀的第一个新年。

除夕头夜,南絮在书房坐了半宿,写了厚厚的一沓信纸,让段文裴帮她飞鸽传回京都。

夜凉如水,段文裴拥她在怀,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后,把玩着她柔顺的乌发,问她可是想家人了。

南絮紧闭双眼靠在他胸膛处,有气无力地嗯了声,“我还是第一次没和爹娘在一起过年,出来这么久,怪想的。”

听她话中透着浓浓思家的愁绪,段文裴爱怜地含住她的耳珠,双手又开始不安分。

南絮受不住吟/哦出声,抓住他作乱的手,娇嗔道:“你就不能歇歇?”

埋首动作的男人挑/逗似地拧了她两下,含糊道:“夫人还有力气想其他事,说明夫君还需努力,歇不了。”

南絮知道他是不想自己因为想念家人而伤怀,笑着攀上他的肩由着他去,连懈两回后,南絮昏昏沉沉地被段文裴抱着清洗一番,两人躺在床上对着燃烧过半的红烛,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说了几句,段文裴探身拿出个锦帕包裹的东西,掀开帕子,把里面的一只玉镯戴在了南絮手腕上。

烛火下,翠绿色的镯子闪着幽幽的光亮,好东西见多了,倒是头次见这种品相的。

南絮半睁着眼睛瞧着,举起另一只手纳罕道:“这镯子哪买来的,料子倒还好,就是这工艺欠了些火候,比不上你之前送我的这只暖玉镯,别是被人骗了。”

她深知蜀地如今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怕他一时兴起,被人蒙了去。

段文裴但笑不语,托着她细腻的皓腕,修长的手指挑起玉镯转了个圈,示意她看玉镯的背面。

南絮顺着他指的方向细细看去,碧绿的镯子上竟然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猫,而小猫的旁边是两个头挨着头的小‘人’。

说是小‘人’,因为从她的角度看去,好像两个头靠在一起,下面还有圆滚滚的身体和四肢,离远了看,更神似两个胖胖的无锡大阿福,还是分不清眉眼的那种。

南絮觉得这场景眼熟,看一会忽得明白过来,仰头大笑着滚进了被窝。

段文裴被她笑得浑身不自在,隔着被褥去挠她,“不准笑。”

听他闷声闷气的威胁,南絮笑得险些岔了气。

见她还不肯停下,段文裴朝着手心哈口热气,伸进被褥里把人抱出来,捏住她双唇呈鸭唇状,故意吓她,“再笑,看我怎么惩罚你。”

听他提到惩罚,南絮身子下意识一紧,乖巧地眨了眨眼,示意他快放手,她不笑就是了。

段文裴将信将疑地放开手,心里隐隐有几分失落。

南絮果真不再笑他,翻个身趴在他胸膛上,眼睛发亮地盯着镯子翻来覆去地看,她戳了戳他,饶有兴致道:“这猫是金球,这两个人是你我,如此看来,镯子是伯爷雕的?”

风水轮流转,段文裴老神在在地把胳膊枕在脑后,半眯着眼看她,就是不答。

南絮好奇心正盛,他不说,她心里更痒的慌,反手去挠他咯吱窝,可段文裴一脸任君采撷模样,毫无波澜,也不说话。

南絮没招,歇口气,眼珠子转了转,俯身去吻他侧脸。

段文裴摇了摇头,还是不为所动。

南絮心里暗斥,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只是好奇心驱使心里还徒生出一股胜负欲,她偏要让他亲自告诉她。

她再度俯身,只是这次吻上了他的唇,不同以往他吻她,她刚碰上软滑的唇瓣,他便顺势伸出舌/头纠缠在一处,等她刚要深/入时,他又欲拒还迎地缩了回去,任她如何在外徘徊他就是不开关放闸。

四目相对,南絮在那双墨色的瞳仁里看到了几缕戏谑。

哼!敢小瞧她!

南絮回忆着他平日里的动作,暗中使劲,贝齿轻弹,来回逗弄,等他眸中渐渐染上情/欲,双眼迷离时,她又转移阵地,毫无预兆地吻上了他如山峦起伏的喉结。

段文裴身子微颤,双手捏紧,惊喜地看着她,南絮却在此刻抽身坐起,段文裴再也忍不住,反客为主,等二人彼此呼吸纠缠在一起时,他终于开口投降。

“阿絮如此主动,想来不会再说出和离之语。”

南絮正换气,闻言粉拳轻锤,让他快快解惑。

他接住她的拳头,连说三个好字,“恭敬不如从命,正是为夫刻的,”他凑近问她,“怎么样,刻的还不赖吧。”

南絮心中高兴,嘴上却有些不愿如他的意,故意道:“还行吧,凑合着带。”

段文裴有些不乐意了,“凑合着带?阿絮,是不是比不上那个人送你的那只?!”

南絮:

“你到底从哪看出,我还念着他,以至于他送的东西我也念着。”

“还有,”她摩挲着他的耳廓

,猛地揪住,笑着逼问,“段怀州,你怎么知道李湛送过我手镯,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手劲不算大,段文裴却好心情地配合她当了回家有悍妻的‘耙耳朵’,求饶着,“好阿絮,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别揪了,揪痛了,也不知道谁心疼。”

南絮新奇地看着身子之人,这人脸皮是越来越厚了,花样也越来越多了。

段文裴缓缓讲起李夫人约她见面之事,又说起李夫人想让她劝说李湛放下,还提及李夫人言语中的轻视。

南絮后知后觉,原来之前她们都猜错了,不是李湛送信要见她,而是李伯母。

“这种事干嘛瞒着我,万一真有什么要紧的事,李湛救过我,我总不至于见死不救。”

他身子一僵,转瞬又若无其事舒展开来,只是揽着她的手臂更紧了些,“那现在呢?如果李湛有什么需要你帮忙,你会帮他吗?”

南絮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半晌没有说话。

段文裴眉锋微蹙,隐有不悦,“很难回答?”

南絮摇头,伸手抚平他额间的纹路,“吃什么醋,我人都在你怀里了,难不成还会对别的男子有什么想法?”

段文裴偏头躲开她的触碰,手臂发力,几乎想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中,与她融为一体再不分离,他拨开她额间几缕汗水打湿的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戾气狠狠地揉了把她红红的脸蛋,沉声道:“你没听说过身在曹营心在汉?总之,以后不准见李湛,还有你那个翼王表哥,离他远点。”

“本伯就是爱吃醋,只吃阿絮的醋。”

南絮以为自己会像之前那般被他霸道的态度迫得喘不过气,可现在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涌起有一种无言的悸动和暖意。

她似乎对他有些不一样了,这种不一样和之前明白自己开始爱慕他是有区别的

她迫不及待地想解释些什么,“段怀州,我对李湛”

话没说完,他忽然捂住了她的唇,重重地压了下来,“不用解释,不管你对他什么心思,都不重要了,我只要你,阿絮,此刻我只要你”

*

一觉睡到大天亮,等南絮顶着浑身的酸痛爬起来时,身旁早已空空如也。

如意服侍她洗漱,说段文裴早起去院子里练剑去了。

南絮看着铜镜里自己媚眼如丝仿佛没睡醒的模样,决定找时间和段文裴谈谈。

纵欲过度不好,至少对她来说颇有些吃不消。

如意是司马循安排的丫鬟之一,是个伶俐的丫头,南絮叫她近前服侍,只见这丫鬟心灵手巧地给她挽了个拨从髻,又取来绚丽夺目的金饰戴在头上,再点缀红玉水滴形耳环,盈盈一笑,倾城倾国的面容更添几分贵气与威严。

南絮一愣,问她怎么这么给她打扮。

今日虽是除夕,但这里不是京都,她无须进宫拜谒天子贵妃,更无须给爹娘哥嫂拜年,这样打扮属实有些奇怪。

不待如意回答,房门被人推开,有人从背后走来,双手撑住她肩膀,铜镜里映出一双惊艳欣赏的双眸……

段文裴拢了拢没有插稳的金钗,笑着道:“今日除夕,我带你回赵家,给母亲上柱香。”

*

南絮端坐在马车里没有说话。

她有些不明白今日要回赵家为何不提前与她说,看着段文裴心情不错的样子,她把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她虽明白段文裴对她的情意,但他的心里总像是隔了层看不到也摸不透的纱,他护着宠着她,却也自动地把她排除在他的计划之外南絮抚着垂到耳际的步摇,有些惆怅。

罢了,今日先陪他走一遭,待回别院后再说此事不迟。

很快,马车停在了赵家门前。

门房像是知道段文裴要来一般,没有阻挠地让两人进了府。

第108章

赵府占地面积很大,建筑式样也比蜀地其他建筑更鲜亮阔气。

四水归堂,翘檐影壁,纱窗琉璃盏,都披红挂彩一片喜气洋洋,往来奴仆脚下无声,个个脸上噙着笑意,忽地看见她和段文裴,脸上笑意顿时僵住,如见鬼一般做鸟兽散。

段文裴并不意外,拉着南絮四平八稳地朝着最里面的一座宅院走去。

这里的宅院深且矮,不似京都那般宽阔爽朗,越往里走墙壁之间间隙越窄,到最后只允许单人通过,南絮看着前方不知伸向何方的胡同,攥紧了段文裴的手。

胡同尽头矗立着一座黑砖砌成的四方祠堂。

守门的老仆缓慢抬眼觑了眼他俩,颤巍巍地伸手取出钥匙打开了祠堂门。

祠堂内,长明灯映着满室高低错开的牌位,段文裴拉着南絮一路走到了牌位架的最右边,在最下面不起眼的角落里,竖着一个“先室王氏闺名毓秀之牌位”。

段文裴面露追忆之色,小心翼翼地卷起袖子擦了擦牌位上面的灰尘,然后从桌案上拿过香案和香,点燃递给南絮,“阿絮,新婚当日我没有带着你给那两个牌位叩头,是因为那两个牌位是做出来给外人看的,如今当着阿娘的面,阿絮,我们行完大婚未成的礼吧。”

他朝着牌位高声唱喝,“二拜高堂”

顺着这句话,南絮跟着他朝着牌位跪下恭恭敬敬行了叩礼。

那个早就长眠于地下叫王毓秀的女子,终于在今年的除夕见到了自己儿子和儿媳。

只是,冷冰冰的牌位代替了身为母亲的一切,南絮把香插到香案里,也如段文裴刚才那般,捏着锦帕轻轻拂过牌位上的名字。

有风正好从上方的窗户飘进,吹起南絮垂在耳际的几缕乌发,发尾上扬,扫过身侧之人的脸颊。

段文裴眼中雾气升腾,伸出手朝风来的方向轻轻碰去,此刻,他褪去了魏阳伯的威严,也丢掉了身为朝中勋贵的沉稳,回归本心,像个渴望见到母亲的孩子般,慢慢握住了虚无。

“阿絮你看,娘来看我了。”

“娘说,她会化作风,化作雨,化作漫天的云彩,只要我驻足,她便回来与我相见。”

“阿絮,我想娘了。”

他声音哽咽,句句让人心痛。

南絮再好的忍耐在这一刻彻底瓦解,她伸出手去够那只停在空中半天不肯放下的手,

小手终于攀上他的手背时,南絮哑着声音朝着前方的虚无道,“阿娘好,我是南絮,怀州的妻子,也是,您的儿媳。”

风止风起,像是听懂南絮的话一般,微风绕着她的肩颈,与她扑了个满怀,额间碎发激荡,从不信鬼神之说的南絮,头次有了丝疑惑。

“阿娘她,刚才抱了我?”

段文裴反握住她的手,侧身整理了下她眼前的碎发,笑容在脸上无限扩大,“阿絮,娘很喜欢你。”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递到南絮面前,“儿媳第一次拜见婆母是要给改口费的,我替娘给你。”

上次秦氏不请自来,就是找的拜见婆母的借口,南絮看着厚厚的红封,笑得不能自已,她伸手接过,朝着虚空甜甜地喊了声谢谢阿娘。

微风打着旋地在二人面前吹了片刻,欢快地奔出了窗外。

风看不出快不快乐,但南絮就是觉得一切都似乎早早就安排好了

“三弟早不归家玩不归家,除夕不请自来不说,竟不先拜见父亲母亲,而是带着女人来此处给死人上香,真是晦气!”

除夕上香不算破坏规矩,但赵家敬祖是有章程的,一般小辈不会也不能无缘无故私自踏足,况且祠堂不容女子进入,赵怀安听见下人禀报,立时气得七窍生烟,前来阻拦。

只是没想到,段文裴动作竟这么快。

赵怀安看了眼站在角落不起眼的守门老仆,抬手唤人拉他下去家法处置。

“住手!”

赵怀安的人还未动手,二公子赵怀佑坐着轮椅出现在胡同口,出声拦下了下人。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赵明丞夫妇和一些穿着打扮富贵的女眷。

看着她们各自的站位,南絮暗自记下谁和谁大概是什么关系。

赵怀佑面露惊喜地朝段文裴喊了声,“三弟。”

南絮视线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最后落在了他不良于行的双腿上。

这是个长相神采不输段文裴的男子,也是头一个见到段文裴开心的赵家人。

手心被人轻轻捏了捏,南絮收回视线,耳边传来段文裴淡淡的回应,

“二哥。”

咦,南絮诧异地抬头去看他,看起来,这两人似乎有些交情。

赵怀佑对段文裴的回应极为开心,甚至自己推着轮椅往前走了段距离,转头冲南絮爽朗地喊了声三弟妹。

南絮被这声喊迷糊了。

颇有种一窝子恶狼里偏生多了个兔崽子的既视感。

她含糊地应了声,学着段文裴叫了声二哥。

见因为赵怀安挑起的紧张气氛稍稍缓和,秦氏越过赵明丞,上前笑着邀段文裴和南絮去花亭小坐。

“州儿既肯回来,母亲心里甚喜。今个除夕,阖家团聚,州儿便和絮儿在府里一同吃顿团圆饭罢。”

她的话音一落,四周死一般寂静。

赵明丞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段文裴两人,不便喜怒;旁边的赵怀安因为赵怀佑对老仆的庇护,正满脸不喜;至于其他人,或惊或怕或厌恶,都表现在脸上,竟无一人附和秦氏的话。

唯有赵怀佑,“对啊,三弟,听母亲的,和弟妹吃了团圆饭再走。咱们哥俩也有好多年没有一起坐下吃饭喝酒了。”

段文裴睨了眼他被狐裘毯子遮盖的双腿,揶揄道:“你还能喝酒?怕是这双腿彻底不想要了。”

秦氏见他还有心和赵怀佑打趣,忙再接再厉地上前来拉他,“好了好了,祠堂里冷,州儿和佑儿你们哥俩有什么话去前面花亭说”

“秦氏,别一口一个州儿,这名不是你叫的,你也不要以本伯母亲自居!”

段文裴猛地甩开秦氏的手,俯身抱起了自己母亲的牌位,“本伯今日来,不是来叙旧的。赵家这地本伯见一次都脏,既来,一是带阿絮给阿娘上香,二来本伯是要带阿娘回家。”

他直直地看向对面的赵明丞,很显然这话是专门对他说的。

来后一直置身事外的赵明丞,在听见这话后,眉宇间神色终于有了丝裂痕。

他推开众人,缓缓朝着段文裴走去,在距他不过五步之遥时,冷声呵斥,“回家?回哪的家?毓秀生是我赵明丞的妻,死是我赵明丞的鬼!你一个叛出家族的畜生,竟然妄图带走她,来人,把我的剑拿来,今个我就来教教你,何为人伦孝义!”

赵明丞已经很多年没摸过那柄‘剑’了,见他突然要东西,下人们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

秦氏虽然因为那句‘毓秀生是他的妻’而脸色难看,但到底伪装了多年,反应迅速,忙假惺惺地叫住准备取剑的下人。

“主君喜怒。孩子好不容易回来,又多年没拜见王氏,出此妄言,也是情有可原。这么多人看着呢,主君且带着孩子们去花亭坐着说话罢。”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赵明丞气不打一出来。

也等不及下人把剑拿来,抽出腰间的软鞭就朝段文裴抽来,“若不是这畜生一意孤行,何至于多年没来他母亲牌位前敬孝?也不知老子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然生出这么个不服管教的畜生!”

软鞭在他手里舞地虎虎生风,他一口一个畜生,面上丝毫不见对儿子的疼爱。

段文裴不躲不避,只把南絮紧紧护在身后,趁赵明丞挥动第二鞭时,稳稳地接住了鞭子。

赵明丞震怒,“畜生!岂敢!”

南絮看着身前挺直的脊梁,终于忍不住站出来出声质疑道:“赵家主左一个畜生右一个畜生,怀州是畜生,你是什么?老畜生?”

“噗嗤哈哈”

女眷中似乎有谁短促地笑了两声,不待赵明丞细瞧,笑声戛然而止。

他是一家之主,又是一族之主,赵明丞眯了眯眼,手中一震,震开段文裴的手,收起了软鞭。

他皮笑肉不笑地裂了裂嘴角,老谋深算般地捋了捋自己的短须,好笑地看向南絮,“南家历经多年,我以为教出了什么样的好孩子,原来竟是教出你这种不懂礼数,忤逆长辈的后生。”

“不过也不怪你,先帝爷本就不堪大用,他看中的又能好到哪去?”

南絮听见他如此评价先帝,有些不悦地正要反驳,只是赵明丞没给她机会。

他指了指她旁边的段文裴,“按照我赵氏一族的传统,这个畜生必须娶秦氏之女为妻,再纳我‘屠獠’周家之女为妾,若非如此,当年周家也不会有几个不晓事的帮着他逃了出去。”

“南家小女,他若不是畜生,那便是赵家之子,他既是赵家之子,那与你的婚事便做不得数。如此,他不是畜生谁是畜生?”

这番言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南絮冷笑,“血缘是无法更改的事实,姻缘自然也是。赵家主难道不知,我和段文裴的婚事是陛下亲赐,做不做数,你说了不算,赵家说了也不算。”

“是吗?我们不妨打个赌。”赵明丞挑了挑眉,指了指段文裴怀里的牌位,“你若想带走你阿娘的牌位也行,不过得答应本家主几个条件。”

“什么?”

赵明丞深深地凝了眼南絮,背过身看向祠堂外,示意秦氏说话。

秦氏故作为难,好半晌才不情不愿道,“哎,这都是什么事。你父亲的意思,一是当着阖族的面给你父亲跪下磕头认错;二是休了南姑娘,按照传统娶我秦氏女。”

段文裴只觉得可笑至极,拉起南絮的手就要硬闯出去,来时他早就料到了各种结果,刘回和余荣会在外面接应

眼看就要踏出祠堂,秦氏幽幽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州儿,你就不想知道王毓秀的尸骨埋在何处吗?”

南絮听见休妻二字后一直都有些恍神,直到段文裴拉起她往外走,她都没怎么在意,直到此刻,随着秦氏话语落下,她明显感觉到身侧之人步伐的沉重。

以至于,

迈出祠堂门槛的那条腿,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第109章

秦氏又复述了遍,“只拿个牌位有什么意思,得找到埋骨地正儿八经上柱香才算敬孝不是。”

她的话像是根钉子狠狠地把段文裴钉在了原地。

他拉着南絮的手,缓缓转身目光如炬地看向身后站在祠堂里的所有人。

长明灯微弱的烛火悬在众人的头顶,一眼望去那些熟悉的脸上满是蠕动的沟壑,阴影在沟壑里摇曳,像是在嘲笑他的顿足。

他们和祠堂渐渐相融,再也分不清彼此。

感受到身侧之人的僵硬,南絮心里涨涨地填满了酸涩,她忍不住曲起小指去挠他的掌心,却良久都没得到回应。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秦氏脸上慈母般的温柔笑意终于有了丝不易察觉的缝隙,她掩了掩唇,不无得意道:“这孩子今个是怎么了?我的话怎么就是听不懂。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你母亲死后埋在哪吗,只要你照你父亲的意思做,别说带走王毓秀的牌位,便是今个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母亲埋在何地也无妨。”

她语气一顿,斜了南絮一眼,柔和的声音中夹带了些许挑衅,“就看你这孩子舍不舍得。”

舍得什么?

是自己的脸面,还是自己的妻子。

段文裴感觉身子里冷一阵热一阵。

他的心病之一就是当年母亲猝然离世后,赵明丞背着他把母亲私自下葬,他得知后疯了一般去赵家祖坟附近寻找,却一无所获。

后来他循着蛛丝马迹终于找到了地方,却被秦氏捷足先登,先他一步挖走了母亲的骸骨。

他怨,他恨,他烧红了双眼,当着秦氏的面杀了她常年带在身边的几个长随,却因此触犯了所谓的族规。

赵明丞得知事情原委后,只是给了秦氏几巴掌,轻飘飘地放过了她,却把满腔怒火发在他的身上,竟真的同意秦氏和族里的意思以族法处置。

他怎肯屈服?于是,那晚在周家三人的帮助下从族里的暗牢逃了出来,这一逃就是十几年。

这十几年的日日夜夜,他一直在想同一件事,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外公和阿娘又做错了什么?赵明丞要这样对待他们!

他松开南絮的手,强压着心里冲天的怒火,如鬼魅般飘然至赵明丞身侧,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了他的脖子,“说,阿娘到底埋在哪?!”

赵明丞毕竟上了年岁,从刚才他的软鞭竟然能被段文裴轻松拉住便知,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十几年前被他随意拿捏的小儿了。

他知道逃脱不了,索性也不挣扎,只掀开眼皮不屑地望着他,大有你有种就掐死我的既视感。

“可以,你先照我的要求做。”

段文裴手掌不断收紧,秦氏忍不住尖叫,和赵怀安及赵怀佑便要上前救人。

却被段文裴身上的内力荡开。

“做梦!”

“反正十几年前你想对我行族法的时候,我就想杀了你,多活这十几年我手上染上的鲜血不计其数,不惧多你一个。”

他面色阴森可怖,双眼通红地看着眼前的人,手指不断收紧,再收紧。

南絮第一次见到如此恐怖的段文裴,想起京都里关于他的传闻,后背不禁窜起凉意。

此时杀赵明丞容易,但,段文裴以后便会背上弑父的罪名。

且杀了赵明丞,依旧不知阿娘的下落,接下来又如何?杀红了眼,再不管不顾地杀了秦氏母子?

看着赵明丞憋红了脸却依旧没什么抵抗的样子,南絮脑子嗡嗡乱响赵家,盘踞蜀地的赵家,家主怎会束手就擒。

她几乎本能地提起裙摆朝着段文裴扑了过去,段文裴不忍伤她,收起内力,用另一只手臂接住了她。

“阿絮,莫胡闹,站到旁边去。”

南絮捧起他的脸,急切道:“别这样怀州,问清楚阿娘在哪要紧,别杀人,别杀自己的父亲”

她的话还未说完,突然有劲风从背后直冲南絮而来,段文裴不得不收手把南絮护在身后。

赵怀安和另外一个年轻的妇人趁此机会救下了赵明丞。

也就是这短短的变故,赵怀安一声令下,祠堂外冲进来许多人。

“还我周家儿郎的命来!”

“对,还有我元家死在京都的人!”

来的是‘屠獠’三姓的人,他们早早就埋伏在此。

除了善于锻造的晋家人没说话外,其余两姓都对段文裴怒目而视。

小小的祠堂内,众虎环伺。

这样的场景如恶梦般刺激出段文裴心底的困兽,他再不多言,抽出随身的长剑迎了上去。

剑影所过之处一片哀嚎,血花飞溅中,南絮咬着牙看着那道几乎失去理智的高大背影。

那是她从未真正了解过和认识过的段文裴

刘回和余荣左等右等没等来自家主子,心觉不妙,放倒门房轻车熟路地往后院祠堂去,一路和三姓之人周旋,终于撕开条口子到了祠堂外。

此时,缠斗已接近尾声,冲天的血气让见惯了的人都忍不住捂住口鼻。

段文裴杀得凶气四溢,浑身如淋血浴,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旁人的血;旁边半靠坐的元周残存的几人拼死护住身后不知挨了多少剑的赵怀安;而供奉赵家先祖的牌位空地前站着的,是纤尘不染的赵明丞、秦氏以及被秦氏紧紧拉住的赵怀佑。

南絮抱着段文裴交给她的牌位,瑟瑟发抖地缩在他身后的一角。

看见刘回等人进来,段文裴抹了把脸上的血渍,朝南絮缓缓伸出手轻声唤她,“阿絮,过来。”

他此时哪还有人形,活脱脱像是在阎罗殿滚过刀山的恶鬼。

南絮看着他同样满是污血的手,颤抖着把手伸了过去,就在即将握住段文裴之时,他却把手收回撩起衣摆用较干净的那一面擦了两下,等看不见血迹时,才赫然把南絮拉到自己身前。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近前,那双墨色的双眸闪烁间,带着无边的血色不断下沉再下沉。

他有些无措地想要安抚她发抖的身子,可他知道自己如今的可怖;他想去遮她的眼,可看着擦净的手心又染上从腕上滴落的污血,他只能踉跄地后退几步。

纠结、后悔、杀意、悲怆、思念尽管辨不出他的面容,但南絮就是能感觉到。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也隐约知道自己为眼前的人心碎,但她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送夫人走!”

“走!”

他冲着刘回等人嘶吼,再不看南絮,只提剑挽花,阴沉地看向赵明丞等人。

“我再问一次,阿娘的墓到底在哪?”

赵明丞不语。

秦氏哽了哽脖子,推着赵怀佑躲到了赵明丞身后,赵明佑眼含热泪地想要说话,被秦氏紧紧捂住,“还是那句话,下跪道歉休妻再娶,我便告诉—铮—”

话未说完,利剑脱手冲她而去,被赵明丞挡开插进旁边柱子中。

剑穗摇晃,段文裴欺身而上,赵明丞甩动软鞭,不再手下留情,身后,是伺机而动的赵怀安和刘回余荣等人。

看着他有些虚乏,不再那么灵敏躲避的脚步,南絮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死死抱着怀里的牌位,冲着祠堂内大声喊道:“我答应。”

祠堂中有一瞬安静。

南絮强忍着上下磕碰的牙关,又说了遍,“我替他答应。”

段文裴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声音几乎从喉咙里挤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无论南絮怎么抹都抹不开,她就这么看不清楚地往前走,颤抖地摸上了段文裴的手。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怀州,就这次,就让我任性这一次好不好。”

“不好。”他的声音很冷,冷到骨子里。

南絮放下手里的牌位,缓缓抱住了他,她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不争气的泪水全洒在了他的衣襟上,渐渐地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血。

“你迫了我那么多次,这次轮到我了。”

“段怀州,你记住,我是你拜过天地、入过洞房的伯夫人,永远都是。”

音落抽身,南絮冲着前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快到段文裴来不及阻止。

“父亲,我姑且称呼你一声父亲,夫妇一体,怀州做不到的我来做,我替他向你赔罪,劳烦你高抬贵手,告诉阿娘埋骨之地。”

“起来。”段文裴俯身去抱她,却被南絮推开。

秦氏斜眼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赵明丞,冲南絮竖起两个手指。

南絮垂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两人看,“这是成婚当晚怀州写下的和离书,只需我们夫妇二人签字画押即可。”

自南絮推开他后,段文裴便死死握住她肩头,此刻看见那纸和离书,他目眦欲裂地伸手去夺,想要

撕个粉碎,却被赵明丞先他抢了过去。

白纸黑字做不得假,赵明丞诧异地看了眼段文裴,冷哼道:“你的赔罪我收下,但,我要的是休妻不是和离”

“有什么区别?我是南家人,又是陛下赐婚,成婚不过半载,没犯七出之条,只能和离不能休妻。”

赵明丞又看了眼手中的和离书,捋着胡子终于笑了。

“好,就这么办。”

“老畜生!休想!”

段文裴起身去抢他手里的和离书,赵明丞往后退开两步,不知从哪冒出一伙黑衣人围住了段文裴。

余荣见此,正要带人上前,一直没插手的晋家人拦住了去路。

赵明丞看着凶神恶煞般的段文裴,扬了扬手里的和离书笑得轻蔑,“再敢胡来,我就把你阿娘再挖起来,挫骨扬灰!”

第110章

轻飘飘的一个‘再’字似乎说明了许多事情。

段文裴却已无暇深究。

他全部心神都系在那薄薄的一纸和离书上,眼中几乎沁出血来。

他悔。

他早知和离书就在南絮身上,为何不早些寻出来,亲手撕个粉碎!

赵明丞的话已说到绝处,字字如刀,他不敢妄动,只能死死地盯住南絮,摇头时喉头哽咽,“阿絮,别签。”

南絮垂着眼睫,没有应他。

既已下定决心,她便不容自己回头。

避开他滚烫的视线,她抬起微颤的指尖,轻轻抹过他染血的唇角

艳红的血迹衬地她指尖肌肤近乎透明,宛若冰雪淬了朱砂,竟成了这世间最刺目的印泥。

她转身欲向那纸和离书上落印,段文裴却猛地挣开黑衣人的钳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阿絮—”

他嘶声唤她,满腔气血轰然涌上颅顶,迫得他眉骨间一抽一抽得痛。

“阿娘的牌位我不要了,阿娘埋在哪我也不问了。阿絮!我只要你,我只有你,这一次,你听我的好不好。”

他越是如此,南絮心中越是难受。

越是这样,南絮心中愈发明白。

十几年的背井离乡、卑躬屈膝,不管多大的代价,想要的不就是今日的所问的一切。

她幼年经历过欢姨为她赴死的事,知晓揣着遗憾和悲痛是有多痛苦。

她心悦他,便不想他和她一样。

南絮心中发狠,挣脱开他的手,坚定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手印。

手指离开和离书的那一刻,南絮脑子里一片茫然。

她空空的眼神盯着前方的虚无道:“剩下部分,就请赵家家主先带怀州去他阿娘的坟前走一遭,我想伯爷自会给赵家主一个满意的答复。”

*

除夕之日的午间,蜀州城里响起了忽近忽远的鞭炮声。

南絮失魂落魄地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听着一墙之隔的欢声笑语,心里空落落的。

如何穿过赵家那一重包着一重的院落走到此处的,南絮已经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己要走,一直走下去,至于走到哪,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片茫然。

心口仿佛破了个大洞,寒风呼啸着往洞里灌,她捂着心口想要填补,却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上。

跟在身后的刘回忙上前想要扶她,“夫人,外面冷,回吧。”

南絮看着他伸过来的胳膊,身心俱疲,无力道:“你走吧,我想自己待会。还有以后别再叫我夫人。”

刘回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收回了手,安静地站到了一旁。

他在心里默念。

夫人就是夫人,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

*

今个除夕,别院一大早就热闹起来。

抛去各自的立场和偏见,众人都是头次在异乡过年,团圆饭就图个美满团圆,几人一合计便把年夜饭设在了花厅。

把药铺收拾妥当后,殷瑞珠兴高采烈地去南絮屋里找人,却被告知,南絮和段文裴一大早去了赵家。

虽觉得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段文裴再如何怨恨赵家人,毕竟是血亲,逢年过节走动走动也属正常,便回了前院看那些下人如何收拾司马循送来的土货。

下人把那些土货收拾干净时,谢晋和南羿成拎着几瓶酒笑着走了进来。

热情地和殷瑞珠寒暄了几句,不免问起南絮和段文裴,听闻这事,南羿成和殷瑞珠想法一样,只是谢晋眸光微沉,唤人去别院门口守着,若是段文裴和南絮回来一定来禀报。

南羿成问他这是为何,谢晋摆着手只说等他二人吃年夜饭。

殷瑞珠暗想赵家难不成一口饭都没有,只是不待深思,那边萧静招手叫她过去。

谢晋最近黏萧静黏得紧,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萧静正磕着瓜子,盯着秦氏留下的两个婢女剪窗花。

虽说这两人心术不正,但手艺确实不赖,没几下便剪出了雏形,萧静暗卫营里待久了,但心性还是个女儿家,不禁拉着殷瑞珠上前也要来剪。

殷瑞珠自觉有趣,答应着坐下,谢晋伸头瞥了眼,狗腿地把剪纸的箩筐移到萧静身旁。

几人有说有笑,正玩耍着,如意忽然满脸焦急地跑了进来。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南絮屋子的方向,叫殷瑞珠快去看看,“夫人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都不见。奴婢瞧着夫人身上到处都是血吓人的很,夫人又不许奴婢近前,殷姑娘快去瞧瞧吧。”

闻言,殷瑞珠哪还有闲心摆弄这些东西,起身就往南絮屋中去。

谢晋看了眼盯着手里窗花不知在想什么的萧静,有心想岔开话题,不料萧静猛地站了起来,追着殷瑞珠去了,谢晋忙跟上。

屋外,先得了消息的李湛和南羿成正在敲门,屋里却半点声音都没传来,敲得急了,里面的人把什么东西朝门这边砸来,耳边炸开一声脆响,惊地众人心头狂跳。

几人急得脸色发青,吩咐下人拿棍棒之类的东西来撬门,他们从没见南絮这样失态过,心中愈发不安。

门好不容易撬开,李湛和南羿成都想进去,被殷瑞珠三言两语劝住。

“我听如意说,阿絮是一个人回来的,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时候人太多反而不好,不如我先进去看看再说。”

屋里光线很暗,越过散落在地的花瓶碎渣,殷瑞珠看向最里面从床帏处隐隐约约透出的人影。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床帏,俯身抱住把自己紧紧包裹住的南絮。

“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别憋在心里闷坏了。”

她以为南絮听见她的声音会从被褥里出来,不曾想手下的‘人蛹’越缠越紧。

“没什么瑞珠,我就是累了,想睡会。”

殷瑞珠才不信她的话,伸手去拨被褥。

她们两个从小长大知根知底,对方什么性子习惯了如指掌。

她使劲拨,里面的人使劲缠,两个人拉扯半天,最终还是殷瑞珠败下阵来,力竭地压在‘人蛹’身上,长叹一声,“你有本事就在床上这么待一辈子,我才佩服你。”

许久,‘人蛹’闷声闷气,“你起来,重死了。”

殷瑞珠没动,反倒翘起二郎腿惬意地去够手边的床帏。

‘人蛹’忍不住,探出双发红的眼睛觑她,“再不起来,我就成古往今来第一个在除夕夜被人压死在被子里的人了。”

殷瑞珠还是没动,甩着手边的坠子吊儿郎当道:“这不更好,千古留名,比自己一个人较劲强。”

“人蛹”终于坐不住,背脊一挺把殷瑞珠拱了下去。

南絮顶着通红的双眼,和一头凌乱的发,拥被坐起直直地看向殷瑞珠,“说完了吗?”

殷瑞珠摇头,“没有。”

南絮撇了撇嘴,“有话快说。”

殷瑞珠趁机掀开她胸前的被褥,指着她衣服上斑斑血迹问她,“这是咋了,不会是你一怒之下杀了魏阳伯吧。”

配合着这句话,她的表情尤其夸张,像是真看到那回事一样,南絮郁郁地

白了她一眼,双眼阖上仰躺进床内。

“是,也不是。”

不过玩笑之语,殷瑞珠没想到南絮回答地这么认真,她忙跟着躺了过去,疑惑道:“什么意思,不太懂。”

南絮缓缓捂住心扣,声音缥缈道:“杀了他的心算不算杀了他。”

殷瑞珠点头,“当然,简直生不如死。”

就好比她知道被赵怀珏利用伤害她时,还不如一刀来得痛快。

她接着问,“你如何杀了他的心?”

南絮抿唇,好半晌,她才用手遮住眼睛幽幽道,“我逼着他和离了。”

殷瑞珠如遭雷击,怔愣当场,还不等她爬起来问个明白,那扇虚掩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有一道月牙白的身影疾驰而来。

他推开殷瑞珠,半坐在床沿,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喜悦,“阿絮此言当真?”

南絮没想到会有人偷听,嫌恶地皱了皱眉,背身朝内,双手重新去扯被褥。

李湛只为自己听见的话喜不自胜,哪还顾忌许多,扫开被褥,双手攀上她的肩,目光如炬地看向她,深情道:“是不是,我们可以从头来过。阿絮,再给我次机会好不好?”

南絮脸色难看地去扯他的手,殷瑞珠和南羿成回过神来,忙上前拉他。

“驸马爷,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

“驸马,休要污我二妹声名。”

正纠缠,门口突然传来两声短暂惊呼,屋里众人闻声抬头看去,只觉一道罡风迎面扑来,竟将窗畔数人扫落在地。

浓郁的血腥气霎时笼罩而下,一道阴沉冷厉的声音自齿缝间挤出,“这便是你要和离的缘由?”

“和你昔日的青梅竹马再续前缘?”

“即便我那样哀求,你仍无动于衷!南絮,我在求你,即使抛去找寻阿娘坟茔的初衷,你却还是坚持和离。你就这般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我?!”

“嗯?”

他猛地擒住她的下颔,指腹粗粝地抹去眼角不知何时溅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那张对她向来温润含笑的脸上,此刻尽是从未显露过的绝望与狠戾。

南絮怔怔地看着他,想伸手碰他,却怯懦地不敢动。

她摇头,眼泪簌簌而下,“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