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29(1 / 2)

第121章

这日南絮没有踏出房门一步,等天色渐晚,才唤人进去收拾,殷瑞珠来的时候,正看见靠在榻上满脸春色却神色恹恹的南絮。

殷瑞珠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这是”她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搁在桌上,双眼只往她脖颈上红痕处瞧,“另有新欢?”

南絮羞怯地握拳锤她,“净胡说!”

殷瑞珠跳起来躲开她的拳头,笑得捧腹,“看来我之前的担心倒是多余,这哪是新欢,分明是旧情难忘。”她又指了指墙角花瓶中的绿梅,“这么冷的天来来去去也不怕被冻着,果真是”

果真是什么,她没说,但比说了还让人难为情。

南絮红着脸,随手把手边的靠枕朝她扔去,“再不住嘴,叫人把你撵出去。”

知道她脸皮薄,打趣几句,自当见好就收,殷瑞珠捋了捋被靠枕砸乱的发,撩起衣摆坐了过去。

“好了,我不说就是。现下过来是有正事给你说,”她收起嬉笑的神情,朝四周使了个眼色。

南絮了悟,挥手让房中其他人退下。

直到屋里只剩她二人,殷瑞珠才凑近低声道:“我从药铺回来时,太守大人让人送了几箱贴着封条的东西到药铺,我一时好奇便等人走了,悄悄看了眼,你猜是什么?”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个像弩又不像弩的东西,声音几不可闻,“火铳。”

乍然一听,南絮微眯的双眸赫然睁大,凝重地盯着她,“你确定?”

殷瑞珠笃定道:“我亲眼所见,这还有假?出来我就让人锁了后院最里间的库房,钥匙我也揣在身上,就怕有人撞破这机箱东西。”说着,她从腰间取出串钥匙,递到南絮手里。

“我怕弄丢了,这钥匙还是交给你保管稳妥。”

殷瑞珠不会无中生有,即亲自验看过,这事便不会有假,摩挲着尚带余温的钥匙,南絮坐直身子。

问道:“箱子送过来的时候,可有旁人看见?”

殷瑞珠想了想,“当时快打烊了,店里没几个伙计,官府的人又乔装打扮了番,若不仔细看,以为是我们购买的药材。”

药材商运送药材的箱子有固定规格,为了和旁的药铺区分,便在寻常的木箱上贴了道白色的纸条,上面用朱笔写着福泽馆三个字,远远看去还真以为是贴了封条。

司马循招呼都不打,便叫人把东西送进药铺,还和运送药材的箱子极为相似,想必也是仔细思量过的。

时间仓促、东西紧要,除此,南絮想不到其他可能。

福泽馆当初借着官府的名义才顺利开业,官府的忙福泽馆必须得帮。

但殷瑞珠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当初京都震天雷失窃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最后才查明与赵家有关,如今这蜀州城里也出现了火器,阿絮,你说是不是太守大人要有所行动了。”

火铳是官造之物,不比寻常刀枪剑戟那般杀伤力有限,这种杀器一出,定是要见血的。

再回想那日赏花宴翼王露出的野心,殷瑞珠不觉捏紧了手边的茶盏。

手背上附上一抹柔软,南絮安慰地拍了拍她,“这是迟早的事。京都派人入蜀早就引起了赵家和翼王的警觉,这么多年的谋划,不会因为赵怀珏的棋差一招就此罢手。我猜赏花宴那次,赵明丞之所以拦下翼王是因为时机未到,如今表面上看着相安无事,实则双方都在暗自行动,就看,谁的手更快。”

“那你觉得谁会赢?”

看着殷瑞珠眼里的期待,南絮想起赏花宴上翼王也问过她,是不是觉得他一定会输。

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她知道段文裴恨赵家,赵家要扶持翼王起事,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更别论他当初帮着当今陛下登上皇位,翼王只会是他的敌人,不会是他另一个选择。

“我不知道谁会赢,但我赌段文裴不会输。”

只有这样,永安侯府才能再夹缝中争取一线生机,也只有这样,朝野才能避免一场动荡。

当初父亲归还免死铁券时就生出过把她嫁给段文裴的心思,以期重寻庇佑,如今看,也算是如了他的意

*

后面的日子,福泽馆一切照旧,只是后院的库房,不许人随意走动。

恰好天气渐渐暖和,灾民重建的事宜提上日程,人口流动大,福泽馆的生意也愈发好了。

伙计和坐馆大夫忙着看病抓药,对突然提出的规矩,便也不甚放在心上。

日子一长,那几箱火铳反而渐渐没人记起,静静地搁在那。

段文裴依旧每晚过来,南絮闹过几次,拗不过他坚持,索性自己也欢喜夜间的活动,便也由得他去。

事后提及他的打算,他噙着南絮的手背,餍足地和她咬耳朵,那些阴谋阳谋倒成了最好的安神汤。

*

新年一过,翼王离开城外庄子,回了王府。

回王府的第二日夜间,他悄悄从后门乘车出了蜀州城,直奔一处荒山。

山脚下早就有人等着,火把一照,皆是些熟面孔。

赵明丞当着翼王的面,拱手向静仪赔礼,言明当初为了赵怀珏而恨上了她,实属人之常情,望她理解一二。

静仪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很是倨傲地看了他好半晌,直到李湛多次抵唇咳嗽提醒她,她才勉为其难地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和解表面达成,几人又踏上了同一条船。

他们今晚聚在此处的目的,就是上次静仪比的那个‘三’。

翼王催促静仪带路,静仪却像没听见一样,昂头抚着肚子看着前方不动,翼王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片刻,让人把给他准备进山的肩舆让给静仪坐。

静仪毫不客气地坐上去,拢着披风颐指气使地走在最前面。

翼王身边的人忿忿地看着她高高在上的背影,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几个洞来。

翼王瞥了一眼示意稍安勿躁,回头正好看见面无表情的李湛,便上前与他并肩同行。

“听闻宫里那位是想让驸马趁此机会躲了我的权,上次问驸马,驸马不答,不知这几日驸马可有想明白?”

因为和南絮的关系,对李湛翼王并不陌生。

只是时移世易,李湛到底怎么想的,他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山路难走,火把的映照下也只能摸索着前行,李湛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的路,随口回了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翼王一愣,随即笑开了,“驸马倒是有

趣。可惜我们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只肯把他这位娇蛮狠毒的皇妹嫁给你,而不肯给你丁点实权。”他拍了怕他的肩膀,许诺道,“只要驸马肯安心助本王一臂之力,等他日本王荣登大宝,一定赏驸马一个将军当当。”

手掌拍在肩上,力度不小,哪有半点病重之人的样子,李湛微微侧目,道了句多谢殿下。

赵明丞默默走在两人身后,听见那句荣登大宝的话,眼中闪过丝讽刺。

不知不觉走到了半山腰,陡峭的山势豁然开阔,前方山坳处有人执着火把等在那,见众人走近,忙迎了上来。

离得近了,翼王和李湛同时蹙起了眉。

来人是个白面无须的太监。

那太监朝着静仪行了个宫礼,领着众人往山坳深处走去,密林深处别有洞天。

这里搭建着许多简易的木头屋,三三两两举着火把出来的老少皆和当先那人一样,俱是太监。

一眼扫过去,翼王甚至恍然看到几张有些印象的面孔。

静仪被人扶着下了肩舆,边走边得意地介绍起来,“这还得多亏先帝当初把我无情地扔进冷宫,冷宫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唯独这些个待罪进掖廷且捡回一条命的奴才多的是。”

有长相秀丽的太监弯腰上前服侍,静仪习以为常地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过去,“起先他们欺我辱我,后来我就发了疯似地骂他们驯服他们。终于,在我不要命的苟活中,这些人彻底匍匐在我脚下。趁着此处入蜀,我叫人偷偷把他们从冷宫里弄了出来,替我运送看押东西,也算我送给翼王兄的第一份见面礼。”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两旁的太监都朝着翼王跪了下来。

翼王有些嫌弃地捏住鼻子,不解道:“这算什么见面礼?”

见他轻视,静仪也不恼,只拍了拍手,便见搀扶着她的太监起身朝她恭恭敬敬拜了拜,大呼一声,头也不回地往旁边树干撞去。

哐当一声,脑袋当场开了瓢。

众人目瞪口呆,静仪眼里愈发得意,“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想让那些死物发挥最大的作用,还是得靠人。翼王兄觉得呢?”

说着,众人已经站到了一处高大的木屋前,守卫打开门,一股混着泥土腥味的硫磺味和硝石味扑鼻而来。

屋子里层层叠叠摆放着好几十个木桶,木桶上都歪歪扭扭刻着个形似叁的字体。

有人惊呼‘震天雷’。

李湛控制住心底的惊骇,终于明白为何静仪比出个三,会令翼王态度骤变。

第122章

翼王手里除了伏虎军以外,并无其他军队;赵家虽在蜀地经营多年,但由于蜀地地势以及先祖的原因,除却‘屠獠’三姓家臣外,也没有多余可用的人。

兵道一事,贵在‘器’,震天雷是成就霸业不可或缺之物。

可惜朝廷对此把控极严,赵明丞动用赵家所有的关系,也没有摸清楚震天雷所做之法。

只好买通了当年曾有些交情的兵器库守官刘崇。这人为人正直、也不好财物,却格外珍视自己两个儿子,他便以此为契机,送了许多典藏的功法,还遣了几个功夫了得的师傅进京传授早已失传的独门绝技,更许诺他,只等时机成熟,日后定当让两个小儿在西南军中崭露头角。

一来二去,震天雷便在天子的眼皮子下悄无声息地被运往了蜀地。

可惜,老四太过愚蠢,竟为了暗杀自己的兄弟而把这个秘密暴露于人前。

赵明丞为错失良机惋惜,也为失去一个血脉相连的棋子而痛心。

看着满屋足以弥补缺憾的火器,沉默一路的他终于不再安安静静地走在后面,他问静仪,“还有的东西呢?”

静仪正得意,冷不丁被问,愣了下,“什么?”

“公主便别和我兜圈子了,刘崇一家老小如何死的,公主比我更清楚,他手里剩下的震天雷,可不止这个数。公主既然想分一杯羹,何不拿出诚意?”

火把照得人脸忽明忽暗,夜晚的山风一吹,越发衬地形如鬼魅。

随着赵明丞的话落下,众人都默默地看向她,静仪抚着肚子下意识后退两步。

她有些不敢看赵明丞,“赵家主这些话,本宫不明白。我只是个妇道人家,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反正本宫手里的东西都在这了,如果你们还不满意,本宫也没办法。”

她说着绕过他们就要往外走,却被一道暗影拦住了去路。

来人取下兜帽,露出一张和秦氏十分相似的脸,盯着这张脸静仪先是不解、俄而了悟过来,脸色登时惨白。

“那晚我和老四一起去的刘家,我只允他杀了刘崇灭口,但没有杀他的父母妻儿。公主,做人要敞亮些。”

赵怀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好像在看一个蠢物。

怒从心头起,静仪哪里会受如此屈辱,她抬手就要打,却被赵怀安攥住手腕强硬着拉扯到旁边,随即一声令下,“搜!”

漫山遍野呼啦啦地涌出许多火把,把这小小的山坳照得亮如白昼,不过片刻功夫便在密林最深处一个用树枝遮掩的土洞里找到了剩下的震天雷。

静仪又惊又气,对赵怀安拳打脚踢,又呼喊着让那些太监上前搭救。

太监应声而动,却被赵明丞的人手起刀落地结果了,有这般威慑,自此再无人敢妄动。

静仪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搬走她九牛二虎得来的东西,奋力挣脱开赵怀安的束缚,睚眦欲裂地跑上前拦住不准动,“本宫只说过把屋中的东西给你们,并未说过这些也给出去,”她钗环散乱、死死地盯着翼王,“王兄,你就看着这些外姓之人如此欺辱我?我皇家颜面何存?!”

她与翼王虽然不熟,但骨子里流淌的血脉是一样的,她天真地认为,这些人如此对她,翼王为了自己的面子也该帮她才是。

可翼王只是多看了她两眼,便捂着嘴又咳嗽起来,默认了赵明丞的行径。

静仪满脸不可置信,步履蹒跚地撞到了旁边的李湛。

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她一把拉住了他,“驸马,对,驸马!皇兄命你入蜀何为,你可还记得?为何你无动于衷,对此等谋反奸邪,还不动手?”

她声嘶力竭地拽着他的衣袖,不停推搡,李湛面无表情地任由她动作,等她力竭猛地一扯,静仪没站住倒在了地上。

“你,也想反?”她颤抖着指着他,显然气得不轻。

李湛睨了她一眼,“难道公主大晚上和我等在此,是闹着玩?”

静仪被他眼里的轻视刺痛,想教训他,却没力气爬起来。

这条路是她上赶着要走,如今因为不满赵明丞对她的态度,她就改了说辞,变了心思,如此反复,不过是因为她出了冷宫后,被宣武帝有求必应的补偿宠坏了。

却忘了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哥哥登上了皇位,她才得以出了冷宫,也才得以强抢了南絮的婚事。

谋逆造反是要有脑子的,很显然,浅薄的认知告诉她,只需身份地位和狠戾就行。

奈何,翼王和赵明丞不是那些本就被冷宫折磨地没了生气的太监,他们从未把静仪放在眼里

下山的路走得很顺畅,翼王高坐在肩舆上,看着山道上蜿蜒的队伍,心情出奇地好。

静仪主仆几人远远地被甩在身后,与来时的扯高气扬截然相反。

脚下的山路陡峭难走,稍有不甚便有掉下山崖的风险,静仪小心翼翼地落脚,距前方的队伍越来越远。

山风呜咽,吹熄本就不多的火把,静仪惨叫一声,绊倒在地,她感觉下身一阵潮润,血腥气混着土腥味缓缓荡开。

*

南絮刚准备歇息,屋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不一会,如意在外间回禀,说是静仪流产,血流不止,宫婢急得没了法子,这才上门求救。

到底人命关天,南絮顿了片刻,说了药铺坐诊大夫的住址,便被某人拖着上了床。

“别闹,我困。”她拍开某人不老实的手,面朝外裹紧了暖被。

段文裴见她语气不像玩笑,当即住了手,从身后连着被褥把她抱进了怀中,“才过戌时,这就困了?”伸手探了探她的额角,见并未发烧,提起的心才落了下来,“倒春寒不是唬人的,最近蜀州城里有的忙,你和殷家姑娘待在别院,别去药铺,我让人送些新奇的玩意进来,权当养身子了。”

南絮嫌他压地重,拱了几下,不悦道:“真奇怪,只许你们男人在外游荡,不许我们女子抛头露面?养身子?我身子好好的,养它干嘛?”

顿了顿又道:“不会是大婚在即,你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迁怒于你?放心,你爱娶谁娶谁,我一概不掺和。反正铺子里新招了个俊俏的年轻大夫,我瞧着不错,等空了”

正说着,后脖颈被人一把掐住,身后之人掰正她的身子,脸对脸,鼻贴鼻,冷声问她,“空了怎样?”

南絮被他看得混身不自在,索性眼一闭嘟囔道:“还能怎样?才子佳人,自然是成就一段美话。”

段文裴被气笑了,伸手撑开她的眼皮,让她看着他,“你敢?我明日就去药铺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肖想我的夫人!”

“什么你的夫人,你的夫人马上是秦慧!我劝伯爷还是接受现实,等成亲后便别往我这跑了,被人看见还不知道传什么闲话。”她暗暗撇了撇嘴,小声抱怨,“好像我是个外室一样。”

段文裴这才察觉她心里不仅有醋意。

心头泛起涟漪,他抵着她,下巴轻轻搁在发顶,把她揽进怀里,“要不这‘婚’不成了。”他斩

钉截铁地重复了遍,“不成了。”

南絮以为他在开玩笑,半响见他没动静,抬头一看,这人竟然闭眼假寐。

许是近日忙碌过甚,离得近了,眼下的鸦青格外明显,棱角分明的轮廓也较之前瘦了大圈,南絮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嘴,上移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紧绷的眉宇间,轻轻揉搓着。

“有你这句话就行,前功尽弃可不像你魏阳伯的作风。”

她的揉捏下,段文裴眉峰舒展,噙着抹笑意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深深一吻,“好。以后不许再忧心这种事,赐婚圣旨清清楚楚写着,段文裴和南絮结百年之好,谁都不能把你我分开。”

南絮点头,缓缓躺进她怀里。

他拥着她,嗅着她发间的馨香,嘴角的笑意不由扩大,“阿絮,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南絮正酝酿睡意,乍一听以为自己听错了,忽得想起他刚才那句养身体的话,不由羞红了脸,伸手在他腰上拧了把。

“呸,尽想美事!”

段文裴吃吃地笑,双手不由自主地揉上她的腰,紧紧地环住她,恨不得两人再不分彼此,南絮半推半就,正想柔声斥他,外面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声。

段文裴手上力度一松,睁开了眼。

“什么事这么急?”

外面传来声短促的回答,“赵家主立刻要间主子你,咱们的人尽力拦着,再晚些恐怕那位要起疑。”

这个时候坏人好事,段文裴不由叹息一声。

南絮好笑地推了推他的肩,叫他快走。

“唉,春宵一刻值千金,看来只有我一人珍惜罢了。”

南絮笑得不能自已,勾着脚趾头轻轻踹他,“春宵苦短,爷今日才知晓?快走吧,你在这悠闲,刘回等人不知如何着急,我都想替他们叫屈。”

段文裴挠了挠她的脚心,起身披衣,在南絮额前落下一吻,又替她掖好被角,随即出了内室。

第123章

赵明丞书房。

段文裴到的时候,房中已经坐了许多人。

见他来,众人俱把目光投在他的身上,赵怀佑推着轮椅想上前,被旁边的赵怀安紧紧按住。

“老三好大的威风,竟然让诸位叔伯候在这等你一人,不知道的,以为你已经成了我赵家少主呢!”

自家爹和段文裴之间隔着什么恩怨,赵怀安多少知晓些,本以为他此次回来,父子二人必定闹得不可开交,他再从旁煽风点火运作番,好让父亲下定决心除了他。

没曾想,祠堂那日南絮毅然决然地和离,倒让父亲和母亲生出让老三娶秦慧的想法。

他自然明白他们打的什么主意,若真得到了长毅将军的支持,段文裴在赵家的地位也会扶摇直上,将来赵家家主的位置或许真的会落到他头上。

赵怀安筹谋这么多年,怎会眼睁睁地看着到嘴的肥肉飞走。

“父亲,老三这是压根没把你放在眼里!”他冲着赵明丞说道,眼里满是弟弟对父亲不敬的痛心,“老三,你再不满,也不该如此啊!”

说着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胸口,不知就里的人一看,当真以为是兄长斥责不争气的弟弟。

奈何坐在这的都是人精,谁又瞧不出他的把戏。

段文裴步伐平稳地从他身旁掠过,从容不迫地坐在了赵明丞下首,凉凉地掀开眼皮盯着他表演。

赵怀安在京都就见识过他的手段,见他半句辩白的话都没有,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不免有些心虚。

“父亲”

“好了。”兄弟相争也好,嫉妒仇恨也罢,赵明丞不愿这样的家丑摆在明面上,瞪了眼赵怀安,警告他安分些,“怀州大婚在即,今日叫诸位来,就是想商议一下,咱们赵家的大事。”

赵明丞当家主这些年,手段和威慑还是有的,好事想看热闹的人听他这么一说,也就歇了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

他们坐在这的最终目的,不就是为了那件‘大事’嘛。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很快把刚才的小插曲抛之脑后。

段文裴摩挲着手指,挑衅地看了眼赵怀安。

赵怀安本就因为赵明丞的‘偏心’不满,此时见段文裴如此,心下更加不好受,但碍于赵明丞,他只得忍了又忍,只是鱼儿已经上了钩,段文裴怎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他缓缓收回挑衅的目光,慢悠悠地对着上首的赵明丞喊了句‘父亲’。

赵明丞一愣,这还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见段文裴如此唤他。

望着这张和毓秀有几分相似的脸庞,赵明丞一时有些恍惚

这一幕落在赵怀安眼里,却是格外刺眼。

不过区区一句父亲,便让自家这个六亲不认的爹失了神,他日是不是多叫两声,家主之位甚至太子之位都将拱手让人?!

赵怀安忿忿不平,终于忍不住开口骂道:“狡猾奸诈之徒,父亲千万别被他骗了!父亲还不知道吧,他虽与那个南絮和离,但每日入夜还是会宿在”

“放肆!”眼见他说话越来越没分寸,赵明丞急忙喝止,“你身为兄长,对待弟弟们要学会谦让。还不退下!”

到底是自己的长子,赵明丞压住怒火,放缓了语气不轻不重地说了他两句,警告他不准再胡言乱语。

父子多年,赵怀安自然知晓这已是赵明丞的极限,不甘与愤懑充斥在整个胸腔,他握紧拳头深深看了眼冲他微微一笑的段文裴,又回首看了眼满脸不悦的赵明丞,只觉心头的那股无名之火,一路蔓延烧至全身。

他不愿再待下去,起身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儿子告退’一甩衣摆,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

‘屠獠’三姓的老家伙见此面面相觑,有人想去追,被赵明丞冷声叫住。

“他还不是少主呢!我还活着,由不得他想如何就如何!怎么,不过被我说了几句,你们就坐不住了?表忠心?是不是太早了!”

这话的分量不可谓不重。

三姓虽是赵家的家臣,但此时非彼时,若只是安安稳稳地偏安于蜀地,谁是少主,谁什么时候当上少主自然没有什么关系,但他们打量了两眼仿佛局外人般松弛的段文裴,赵家三子中,老二不良于行、老三生母早逝,又是朝廷亲封的魏阳伯,看着是被钳制在了赵家,可这人心里到

底如何打算的,谁又知晓?

赵明丞敢赌,是因为他是段文裴的父亲,他们却不敢把自己的性命和家族的未来赌在这样的人身上。

毕竟当年帮着段文裴逃出去,最后却身首异处的两个周家人便是最好的例子。

“既然大公子不在,为了避嫌,二公子和三公子也该退出去。为了大计,还请家主三思而行。”元家率先站出来表态。

有人起头,自然有人附和,晋家紧跟其后,“不错,虽开了春,到底更深露重,二公子腿脚又不便,还是保养身体为好;至于三公子恕属下多嘴,三公子毕竟从京都而来,如今肯认祖归宗、按照旧例迎娶秦家妇自然是好,只是马上要做新郎官的人还是把精力用在新妇身上较妥,这些个杂事,有我等为家主公子操心,何须公子们侯在此处?”

“对对对,我周家也是这个意思。”

众人七嘴八舌,当着段文裴的面,就差说他这人不可信也不能信。

于赵家而言,他自然是不能信的他转头看向赵明丞,正好赵明丞也噙着双沉思的眸子看了过来,父子视线于空中交汇,明明是这世上血脉相承最亲之人,此刻却宛若两方互照的深井,幽邃的井水里只映出各自的形影,探不到对方心底半分真情。那深不见底的寒意,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既如此,赵家主也不必为难,我出去即可。”眼见赵明丞面上露出几分为难和犹豫,段文裴起身站起,替他做了决定。

他料,赵明丞就等着他说这话。

果然,上首之人困顿的神色稍稍松解,似是无奈地朝外挥了挥手,“也罢,这些个事有我们这些父辈操心,你下去歇息吧。别整天东奔西走的,有时间好好陪陪秦姑娘,培养培养夫妻感情,免得落人话柄。”

一语双关,这是在点他。

段文裴不答也不反驳,朝屋中众人看了眼后,上前推着神色有些怔愣的赵怀佑出了书房。

房门在身后合上,书房内议论声断断续续地传入两人耳中。

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咿呀咿呀的声响,突然声音一停,段文裴低头,是赵怀佑用手拉住了木轮,他仰头看向段文裴,沉声问了个问题,“三弟,四弟是你杀的吗?”

廊外是一片池塘,池塘里的鱼儿时不时跃出水面呼吸,段文裴轻笑一声,猛地使劲把轮椅往池塘里推去,赵怀佑始料不及,死死拉住轮椅两边的扶手,高声惊呼,“三弟,你做什么!”

当轮椅前半截悬在水面上时,段文裴紧紧拉住了,赵怀佑因为双腿没有知觉。只能上本身发力紧紧贴在椅背上,即使如此,他的下半截身子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池水很快浸湿了鞋袜和衣摆。

“回来这么久,总是听闻二哥不良于行是假的,二哥你说呢?”

赵怀佑苦苦支撑,眼看着整个人就要落入水中,连忙疾声辩解,“这是哪些混账传出来的话,我若是好好的,干什么费劲装瘸?三弟你是知我的,怎会信这些浑话?!”

段文裴冷冷笑了声,一把将他拽了回来,“是啊,二哥也是知道我的,为何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回廊曲折,寂静清幽,赵怀佑捂着怦怦乱跳的心口,惊魂未定地看着渐渐远去的墨色背影。

小时候,家里的兄弟和族里的子弟都不愿和他玩,就因为他是个站不起来的瘸子。

他降生于世时就失去了承嗣族中基业的资格,家臣不会在一个瘸子身上浪费时间,一母同胞的兄弟也因为父母的不喜而疏远他,唯有与他同样不受待见的段文裴,会经常来看他。

他们不是一母所生,却在着偌大的宅院里,亲昵地称兄道弟。

赵怀佑解下身上的披风遮住打湿的鞋袜和衣摆,揉着刚才剐蹭到的手肘,出声唤住即将消失在回廊深处的段文裴。

“我不是质疑你。”他推着轮椅缓缓朝前去,“大哥来找过我,说了许多有的没的,我不信,但光我不信没用,晋元周三家都支持他,他们信。”

他轮椅转动的很娴熟,甚至可以往后撑起迈过几级石阶,余光瞥见最后一阶始终上不来,段文裴冷着脸拉了他一把。

“谢谢。”赵怀佑欣然接受他的帮助,继续道,“所以我才想问你,试试你的态度。不为别的,怀珏毕竟是我的亲弟弟,我只有先得到准确答案,过了自己这关,才有信心说服周家,紧要关头助你一臂之力。”

段文裴眼神诧异地扫了他一眼。

“二哥能说动周家?”

赵怀佑笑了笑,“能。”

第124章

“只要我想,就能。”

说这话时,他眼里迸射出自信的光彩,比暗夜里璀璨的星火还要明亮。

段文裴认认真真打量起这个比自己矮了好几头的二哥,走到他身后将信将疑地重新握住了轮椅的把手。

轮椅缓缓前行,解放的双手终于颤悠悠地收回了袖中,看着空荡荡的回廊,赵怀佑不免感慨,“三弟,你变了。”

变得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也不再隐藏自己的目的和想法。

“人总是会变的,二哥不也变了嘛。”段文裴哂笑道。

以前那个泯然众人的二哥,现在也能自信地说出帮他得到周家助力的话。

光阴流转,这座府邸依旧是从前的模样,但住在这里的人,却早已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眼看要到分岔路口,赵怀佑突然紧紧扶住转动的木轮,犹豫道:“三弟,只求你一件事若赵家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望你留父亲母亲一命。”

*

往后的日子照旧,只是福泽馆的生意越来越忙,忙到南絮和殷瑞珠无暇他顾,时常吃歇都在药铺。

就连南羿成也被南絮请来帮工。

京都里闲散尊贵惯了的公子哥,很是瞧不上这些营生,奈何他走得匆忙,侯府虽隔一个月就会送信和银子来,却赶不上他的开销。

没有银子花,便是成天泡在书海里也解决不了饥饿问题。

渐渐地,不解和嫌弃在拿到月银的那一刻发生了转变。

“要不大哥先回去吧。本来救出我后,你就该折返京都,久不回去,大嫂和几个孩子怪想你的。”南絮打包好药材,交给来取药的病患,转头去拿药杵捣药,旁边有一双手先她一步把东西递了过来。

南絮冲年轻俊俏的大夫笑了笑,那大夫瞬时红了脸,也不急着回去,站在旁边帮她递药材。

南羿成发挥自己著书的本事,下功夫整理了几本残缺的医书,此时正挽着衣袖仔细辨别书上画的药材是否准确,正欲抬头说话,却看到了此幕。

容色倾城的女子打扮简单朴素,满头青丝半数用玉簪挽起,半数被丝带系在脑后,她专注地锤着手里的药杵,时不时笑着和旁边的男子说上几句话,而那男子身量挺拔,面容清秀儒雅,穿着同样简单的衣衫,和女子配合的极为默契。

恍惚一见,以为是哪家经营药铺生意的小夫妻,夫唱妇随妇唱夫随!

不不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南羿成迅速压了下去。

阿絮还是和段文裴相配,对对对,他晃了晃酸痛的脖子,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忽略这个‘前妹夫’,虽然这个人快要迎娶新妇了。

但他潜意识里总有种直觉,南絮和段文裴之间并非表面看着那么生分,他看自家妹子的眼神总有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情意

他忍不住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上前挤开那年轻的男子,“霍大夫去忙吧,南掌柜这有我,正好我们哥妹俩许久没在一起说说话,趁着现在不忙说几句体己话。”

见南羿成若无其事地接过他手里的药材,霍大夫脸上露出几许失望。

但他深知这是自己爱慕女子的哥哥,心里就算再失落,也只得默默凝视片刻,一步三回头地坐了回去。

南絮眼角余光瞥见,直摇头发笑。

“大哥想说什么体己话,倒是说出来,直盯着人家霍大夫瞧什么?”

南羿成身子前倾,想挡住那边投来的视线,一边嘴硬道:“我这是怕你被某些人盯上,还想让我早早回去你独身一人在这,你二哥也还没被翼王放出来,我要守着你们兄妹,哪都不去!”

南絮听说他说得斩钉截铁,手里的动作不免慢下来,“说起这事,我还没问大哥,那晚,段文裴到底如何说的,如今二哥又被关了起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大哥也不急,莫不是早有安排?”

自家妹子问,南羿成也不藏着掖着,只是这里人多口杂,往四周瞧了眼,他附身在南絮耳边,小声低语。

南絮边听,手里的动作不停,南羿成注意力全在嘴上,对药材又不熟悉,随手拿起几株递过去,南絮定睛一瞧,却不是她要的。

安静地听完他的话,南絮招手示意频频往这边张望的霍大夫过来帮忙,南羿成不解,南絮就摊开手里的药材给他看,“大哥说得我都知晓了。但现在真的需要人帮我快速地把这批药材处理好,大哥不适合,还是让霍大夫来吧。”

见南絮喊他,霍大夫自然很高兴,旋即顶着南羿成警告不悦的眼神大步走了过来。

南羿成不肯让,他边朝着南羿成拱手行了一礼,然后俯身端起面前的药材筐走到南絮另一侧,继续之前的动作。

他递,南絮捣;南絮抬手拭汗,他想拿巾子去擦,临了犹豫地放下,转身端起旁边的茶盏递过去

南羿成看地眼角抖个不停,正想出声提醒南絮注意身份,门口突然响起女子的惊呼声。

“南姐姐,你怎么亲自做这种下人干的事?!”

迎着光,秦慧挽着段文裴的胳膊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还有不情不愿推着赵怀佑的赵怀安。

本笃定段文裴绝不会像父亲说得那般多陪陪秦慧,所以今日才当众提出兄弟几个陪秦慧这个未来弟媳出来逛逛,以期段文裴出言拒绝,他好从中扇动秦家退亲的赵怀安,看着出来后故作亲昵的两人,脸色很是难看。

正想着如何让秦慧看到段文裴虚伪的真面目,抬头就看见了福泽馆,听说南絮最近都在药铺,他心思一转,不顾赵怀佑的拒绝硬是提议进去让大夫给赵怀佑瞧瞧。

他见过段文裴为了南絮如何地不管不顾,也知晓他夜里宿在别院,所以坚信,段文裴绝不会让南絮看见他和秦慧如此亲密的模样。

只要段文裴视线触及南絮的刹那,冷漠绝情地甩开秦慧的胳膊,他便可以让人添油加醋地去秦家说段文裴对南絮余情未了,娶秦慧不过是在做戏得意的奸笑在嘴角无限扩大,他急切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正想出声帮秦慧斥责段文裴,却被段文裴揽在秦慧腰间的手给钉在了原地。

何止他,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望了过来。

就连在库房清点药材的殷瑞珠都闻讯赶了过来,一看这架势,不由替南絮捏了把汗。

“秦姑娘这话诧异,什么主子下人的,这是我和阿絮辛辛苦苦开得药铺,为的是让蜀地百姓看得起病,吃得起药,咱们自家的生意,自己动手,怎么到了秦姑娘嘴里倒像是做了什么低贱的事。姑娘的意思莫不是蜀地百姓也是低贱之人?”她捋了捋有些散乱的头发,走到南絮身旁轻轻捏了捏她不知何时握紧的手。

秦慧正对突然搭在腰上的手感到别扭不适,她虽然对外人做出一副对段文裴爱慕的样子,但最多也就搭搭段文裴的手臂,对于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妹来说已是最大的亲近了,她做戏的功夫再深,也做不到对揽在腰间的手臂熟视无睹。

讥笑的嘴角不由下撇,感受着腰间的手收紧再收紧,近乎掐着她时,秦慧有些无奈地看向前方宛若璧人的南絮和那男子,心里无声呐喊‘真是冤啊!你们夫妻两个这是闹得哪出啊!’

只是心里再如何倒苦水,戏还是要演下去。

她往段文裴怀里靠了靠,咬牙切齿地冲段文裴说了句‘消气’,转而不痛不痒地大放厥词,“是是是,我这也是心疼南姐姐,殷家姐姐别生气。若真被气到了,旁人会说是我这个未来魏阳伯夫人容不下南姐姐,叫妹妹如何是好。”

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姐姐,又来句妹妹,她们是比秦慧年长两三岁,但比起段文裴算得了什么,他可比秦慧大八九岁呢,老得跟个老萝卜似的,还恬不知耻地大庭广众之下展示出一副恩爱的模样。

真不嫌牙酸!

殷瑞珠朝她‘呸’了声,刚想说你也不嫌段文裴老得硌得慌,却被南絮拦了下来。

视线在秦慧腰间那只青筋暴起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南絮扫了眼秦慧眉间的郁色,偏头挑衅似地冲段文裴笑了笑。

“霍大夫,咱们继续。”

年轻的大夫自然知晓南絮和段文裴的渊源,只是在心悦之人面前,他又有何畏惧呢?

“好,都听南掌姑娘的。”

他把手里的药材放入捣药罐中,当着众人的面,拿出袖中一方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南絮拭汗,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南絮的反应。

南絮没想到他会有此动作,下意识去看段文裴,却正好看见秦慧不知何时整个人都跌进了他怀里,虽知道这二人是在做戏,心头却还是忍不住一阵揪痛。

哼!只许你做初一,不许我做十五?

南絮抬到一半准备拿过霍大夫手里帕子的手一顿,转而把身子往霍大夫那边靠了靠,笑语盈盈道:“多谢霍公子。”

被段文裴掐地受不了没站稳跌进他怀里,正伸手准备还击的秦慧满脸不可置信地抬头往外瞧。

说好的情比金坚呢?难不成比她还会演?

已经呆若木鸡,不知唱的哪出的南羿成拽着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殷瑞珠往旁边让了让,离南絮两人远了些。

只有赵怀安脸色一变再变,最后负气一甩袖子,也不管被他推进来的赵怀佑,冷哼一声离开了药铺。

瞳孔里墨色翻涌,段文裴冷眼瞧着,一道无形的罡气从周身荡开,霍大夫手里崭新的帕子瞬间湮灭成碎末。

秦慧几乎被钳在腋下的身子一颤,也不寻思报仇雪恨,弱弱地朝前喊了声‘南姐姐’。

南絮递给有些惊慌的霍大夫一个安慰的眼神,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好像洞穿一切的赵怀佑道:“二公子想看腿?正好,霍大夫师从名家,不如让霍大夫给二公子瞧瞧吧。”——

作者有话说:男主和秦慧马上要大婚了,应该就快结束了。暂时想的是不写番外,看宝子们有没有什么想看的。

第125章

本就打着进来看病的名义,南絮主动问,赵怀佑不好意思拒绝,只得点头,推着轮椅上前。

霍大夫得了授意,上前便要引着赵怀佑去他看病的位置,却在途中被人拦住。

“这是胎里带来的顽疾,你能看?”段文裴上下打量片刻,冷硬地质疑,冰冷的眼神中满是警告。

赵家二公子的病,蜀州城里谁不知晓,只是,霍大夫有自己的原则,病人既到,总不能未看先怯,更何况现下面对的还是自己倾慕女子的前夫。

他挺了挺胸膛,清秀的面庞上露出坚毅之色,“回伯爷,能否看,要等小民看诊后才能下结论。”

见他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心头窝着的火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段文裴眯眼看他半晌,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看看。不过,庸医误人,若霍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以后便不准再在福泽馆坐堂看病。”

他这话冲着霍大夫说,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南絮,眼波流转,瞳仁深处像是燃着簇暗火,灼得人心跳如擂。

南絮被他看得脸皮发烫,咬着唇狠命捣了几下手里的药杵后,找了个借口转身去了后院。

南絮一走,药铺里的人也识趣地四散开,低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柜台上没了人支应,殷瑞珠不得不留下来照看,余光时不时往正专心致志看病的霍大夫那边瞧一眼,心里不由暗忖。

这霍大夫看着年岁小,做事确是极为认真,人也长得不错,最重要是个眼力灵巧的有心人,知冷知热,又有一身好医术,抛开身份不谈,配阿絮倒也还行至少比某个当众搂抱其他女子的人强!

咦!

人呢?

刚才还站在那的两人,如今只剩秦慧一人‘贼眉鼠眼’地嘟着嘴四处乱瞧,跟着段文裴的众人也四散开守在来往通行的路口,尤其是往后院去的路,更是有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把守。

殷瑞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暗骂一句也太霸道了,还让不让人好好做生意,撸起袖子就要往后面去,被旁边拿着书继续校对药材的南羿成拽住。

“姐夫你放开,万一阿絮被他欺负了怎么办?我不放心。”

南羿成摇头,“你真的觉得段文裴会伤害阿絮?”

‘欺负’这种事要看怎么想,反正经过这么多天的观察,南羿成是持乐观态度。

段文裴再无情,也未必逃得过阿絮的五指山。

男人对男人总是要了解些。

殷瑞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听劝地折身回柜台,只是心里牵挂着南絮,做事总有些不得劲。趁着南羿成不注意,她悄悄弯腰钻进了药柜后面通往后院的小门。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红着脸惊慌失措地钻了出来。

南羿成正好完成手头上的事,头也不抬道:“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殷瑞珠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她哪里晓得是那种‘欺负’

后院厢房内,正在受‘欺负’的南絮喘了几声拍着段文裴的胳膊,让他停一下。

“我要在上面。”

段文裴动作一顿,俯身在她耳边笑了起来,“是,一切都听夫人的。”

天旋地转间,女子娇媚的冷哼声湮没在两人的唇/齿中。

情到浓时,段文裴扶着她的腰哄她,“我那有个行医多年的老大夫,蜀地许多百姓都知晓,让他来福泽馆坐堂可好?”

南絮撑着他壮实的胸膛,享受地闭着眼,含糊道:“大夫够多了,药铺里坐不下。哎,慢点。”

“霍大夫太过年轻,未必担得起,换了他就坐得下了。”他配合着律动,眼睛始终看着身上情/动的人儿,似乎要把她此刻娇/媚的模样深深地刻在心里。

南絮受不住,临到关头死死地扣住他肩头。

“不行”眼前一片空白,她忍不住颤抖。

见她袒护,段文裴眯了眯眼,放慢了动作。

这个时候回撤无疑是隔靴搔痒,南絮晃动着往下沉了沉,怨怪地睁开眼,咬着下唇不解道:“干嘛停下?”

极致的愉悦让她那双漂亮的杏眼染上温热的潮/意,眼里的不满和娇嗔勾得人欲罢不能,段文裴双手上移,无声勾了勾唇,“夫人求本伯,本伯自然满足夫人。”

他在床/底间的这些手段,南絮领略过不少,平日里看着冷情又正经,一到这种时候总会变着法的折腾出些花样。

刻进骨子里的教养,让南絮有些放不开。

只是久而久之,食髓知味,这其中的妙处倒是让人总时不时地回味。

“求伯爷,可怜奴/家吧。”她垂着头,乖巧地轻哼。

段文裴只觉全身血液瞬间涌上了某处,濒临溃败之际,理智又把他拉了回来,他缓缓动了两下,停下,“夫人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他就像布下饵料的猎人,给点甜头又不肯深入,诱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南絮忍着心底深处的虚无,不耐地翘着指甲剐蹭着手下的肌肤,见他并不松口,知道在此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绷着脸,锤了他两下,“真小气!”

“我都没追究你抱秦慧,你还想替我这个掌柜辞退我的大夫,休想!”

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吃醋,她也会。

虽说是演戏,可哪个女子看见自己的夫君抱着旁的女子还能心平气和?他要演,她自然也能演,还会比他演得更好、更逼真!她都没要求他怎样,他倒先开始要求她了。

南絮表示不服。

瞧着她脸上的神色,段文裴对她的想法已经猜到几分,看见她为他吃醋他心里暗喜,但想到那句‘我的大夫’醋意不觉往上翻涌,他抓住她作乱的手,故意冷下脸,“秦慧那是没站稳,我可没搂她;但那姓霍的却想给你拭汗,若不是我出手,众目睽睽之下他便得逞了,旁的男子肖想你,我怎么忍得住?小气?那是对觊觎你的人小气,人之常情也。”

他又动起来,像研墨一样,磨得人恨不得咬他几口。

“哼,反正,我请的人,你不准动。”得了好处,南絮脸色稍缓。

段文裴知晓她的脾性,刚才那般难耐都能忍住不松口,看来一时半会动不了姓霍的。罢了,南絮不肯低头,他便先退一步,总不能两人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僵在这。

后面几日有得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与她这般缠/绵

见南絮绷紧的身子放松,如一叶扁舟随着他起伏,心里的怜爱与柔情渐渐溢满了胸腔。

“真是拿你没办法。”

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暗哑,“我不动姓霍的,你也把我说的老大夫收下,治病救人,谁来不是救。”

南絮弱弱地‘嗯’了声,沉浸在身心的愉悦中。

“以后不准和别的男子眉来眼去、也不准和别的男子亲近、更不准说他是你的,你的人只能是我。”临到最后关头,他猛地把她揉进怀里,抱紧再抱紧,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属于阿絮的只能是段文裴,永永远远都只能是段文裴。”

南絮只觉眼前一片空白,世间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消失不见,只有紧紧拥抱在一起的彼此。

她回抱着他,听着耳边磁性嘶哑的声音,整颗心软的像是泡在蜜罐里一样。

听着他有力且迅疾的心跳声,她喘着气,用下巴轻轻蹭着他,“好,段文裴是南絮的,永远都是。”

*

等段文裴和南絮一脸春风地从后院出来时,霍大夫也正好给赵怀佑看完诊。

不出意外,霍大夫遗憾表示这是胎里带来的顽疾,且又坐轮椅多年,双腿肌肉早已萎缩,没得看,也治不好。

这种话,赵怀佑从知事起已经听过无数遍,早已心如止水,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再被提起,不免心里难受,心中对自家大哥也愈发不满。

“三弟,走吧,送我回去。”

段文裴懂他的痛,转头依依不舍地看了看南絮,上前推起赵怀佑往外走,从霍大夫面前经过时,扔下一句‘离她远点’的警告后翩然而去。

霍大夫已经做好被他强行赶走的准备,没想到只得了这么一句话,他有些疑惑地转头去看南絮,却只看见她怔怔地盯着段文裴离去的方向出神。

早就耳闻和离前她们夫妻情深意笃,如今见南絮的模样,更知她与他羁绊不浅。

霍大夫失落地叹口气,若是让她爱上他,如他学医那般轻松就好了

*

这一日福泽馆里发生的事,被赵明丞派去的人一字不漏地禀报到他面前。

赵明丞对段文裴和南絮在后院为何待那么长时间的事并不深究。

毕竟他要的只是明面上的联姻,至于他白天夜里睡在谁的床上,无伤大雅。

正欲让下属退出去,门口传来赵怀安与小厮的吵闹声。

赵明丞皱了皱眉,让人放赵怀安进来。

“吵什么吵,还有没有规矩。”

赵怀安进来时,赵明丞正坐在临窗的矮榻前,悠然自得地自己与自己下棋。

赵怀安整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外裳,不情不愿地朝赵明丞拱了拱手,“不是儿子要大吵大闹,是他们拦着儿子见父亲。”

赵明丞头也不抬地吃下一子,冷哼道:“这是我的命令,怎么?你要与我也大吵大闹不成?!”

“儿子不敢。”赵怀安说着不由往前迈出几步,离赵明丞近了些,“儿子只是有事禀报父亲,并不想惹父亲生气。”

“是吗!”赵明丞一把搅乱棋局,转头阴沉地看着他,“你若真想孝顺我,昨日会当众那样说自己的弟弟?今日会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把老二推出去?孝顺双亲你做不到,兄友弟恭你也做不到,连老三的激将法你都识不破。”他点着自己的脑袋,意味深长道,“老大,想当家主不光靠血脉身份,还要靠脑子,你懂吗?”

这是说他蠢钝如猪?没脑子?

垂在袖中的手收紧再收紧,赵怀安眼中闪过丝不易察觉的愤恨,在赵明丞的注视下,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是,父亲说得是。”

长子的妥协,赵明丞不意外,他意外地是他为何如此沉不住气。

“你娶得也是秦家的女儿,是秦慧的长姐,长毅将军也是你的舅父,你何必要在这个时候与老三一争高下?”

兄弟相争,平衡有道,他自然乐见其成,但紧要关头,他不许打破表明的和气。

这是他的底线。

赵怀安作为他亲自教养大的长子,却是一点都不了解他的做事风格,说不失望是假的。

他这几个儿子,老四疯狂早亡、老二身患腿疾、老大资质愚钝且自负、唯有老三心性坚韧聪敏,可惜,他与他有弑母之仇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是暂时妥协的仇人他是不会容忍仇人在他的眼皮子下成长起来的。

“罢了,你家那个毕竟是过继到秦慧母亲名下的庶女,你有想法我也能理解。但我也说过多次,当时秦家就这么一个适龄的女儿,过继到主母名下便就是秦慧的亲姐,你要先摆正自己的位置,好好磨练自己的心性,才可与任何想要阻拦你道路之人拼个高下。”

赵明丞的语重心长,让赵怀安恍惚了片刻,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赵明丞变相地在给他吃定心丸。

他也不蠢,知道当前的情形,更知道赵明丞的顾虑。

都说他资质平庸,那是他们不明白他的心思。

他难道不知道段文裴永远都不会得到父亲真正的重用吗?不,他知道,正是知道,他才会在昨日那般情形下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众人和赵明丞。

他们依赖的,可以期许的,从来都只有他。

“儿子明白。昨日是儿子冲动了,还望父亲原谅儿子。”赵明丞态度和缓下来,他自然也要摆明态度。

果然,望着诚恳的大儿子,赵明丞心里那口气又舒坦了许多。

心情一舒坦,人便也不拘着了。

“坐吧,你也好久没有陪为父下盘棋,来来来,咱们父子今个过过招。”

赵怀安依言做到他对面,边摆弄棋子,边说起要禀报之事。

“儿子来,不仅是来向父亲道歉的,也是来告诉父亲一声,咱们的人已经杀了萧静。”

棋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赵明丞率先吃掉一子,“你确定见到了萧静尸首?”

大婚在即,起事就在眼前,静仪公主已经废了,眼下萧静这个宣武帝的暗卫统领成了最大的阻碍。

他明里暗里杀了她好多次,奈何她的警觉意识和功夫都不错,再有谢晋从旁帮助,回回都能躲过。

这次他让赵怀安趁着段文裴一行人都在药铺的空档,派出手里的精锐,不惜一切代价务必除掉萧静。

不过半日的功夫,萧静就死了?赵明丞有些不信。

眼见赵明丞又要吃下一子,赵怀安连忙改变策略,绕到他后方出其不意地断了他一子,“父亲放心。咱们的人本来拿不下她的,奈何天助之,萧静被逼到悬崖边,最后元窈娘使出一招‘柔缠骨’把她推下了悬崖。”见赵明丞抬头看过来,他急忙加了句,“尸体他们从悬崖下抬了回来,确定是萧静无疑。”

赵明丞点点头,手下的棋路松了松,“你办事,我放心。”

又道:“等大事尘埃落定,你想娶元窈娘做平妻我不反对。”

赵怀安一愣,随即真心笑了起来,“谢父亲成全!”——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国庆中秋快乐。

第126章

大婚筹备事宜繁琐,那日过后,段文裴再未出过赵府。只有刘回余荣等人来回里外穿梭,一道道密令从院子里悄无声息地往外传。

南絮庆幸他不来折腾,闲暇时又怅然若失地数着他有几日没来了。

倒是霍大夫自那日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只要有时间就往别院跑,久而久之,众人都看出他对南絮的心思。

南絮旁敲侧击地说过自己并无此心,奈何霍大夫是个执着的人,执着地让人不忍心忽略他。

无法,南絮只能躲着。

只要他来,要么就说不在,要么就说在后院练箭,实在不行就让大哥帮她拦着。

殷瑞珠每次都摇头笑她,别人求之不得的,在她这倒是弃之如敝履。

南絮有些愧疚,干脆让大哥带话,断了他的念想。

从此,霍大夫不再往别院跑,但只要有她的地方,他的眼睛必然时时刻刻黏在她身上。

直到,余荣到药铺给她送信,看到此幕,第二日再见到霍大夫时,他脸上豁然青了好几块。

殷瑞珠问他怎么了,他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说是自己夜里起夜摔了。

殷瑞珠和南絮对视一眼,嘱咐他小心些;南絮也难得的主动与他说话,叫他拿些药铺里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去用。

霍大夫忙不迭地点头,避瘟神一样跑开了。

南絮微怔,心里隐约猜到几分,让人给霍大夫多支了几锭月银。

此事便算揭过,等南絮夜里坐在烛台下细看余荣送来的那封信时,眼前总浮现霍大夫那张乌青的脸,南絮凝神片刻,提笔写了封回信,洋洋洒洒,尽是劝他莫要醋意大发,伤了别人的性命和脸蛋。

需知,往后婚丧嫁娶,一张俊俏的脸尤为重要。

段文裴收到回信时,正在看京都送来的信件,一目十行扫过,刚刚还温和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只知道顾着别人,半句哄我的话都没有。可恶,阿絮真是”真是什么,他没说,但站在一旁的刘回和余荣却忍不住地抖了抖脸颊。

谁能想到威名在外的魏阳伯会因为自己的妻子在信里没有哄他而生闷气呢?

“京都那边的消息属实吗?”

段文裴捏着被火苗舔舐过半的信纸,眼里的冷意也随着即将熄灭的火焰冷却,他把堆叠的信件往桌子上一推,有些疲惫地仰靠进圈椅中。

余荣忙道属实,“除了咱们收到的,萧统领那条线也收到了同样的信息,属下觉得不会有假。”

萧静失踪后,她带来的暗卫也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几个,如今就剩两个人苦苦支撑,与京都的信件往来便不再那般隐秘,余荣也是亲自查看后,才能确定消息来源真假。

段文裴摩挲着指节,陷入沉思。

刘回见状忍不住问他,“萧统领失踪,爷真不派人查查?”

萧静毕竟是宣武帝的暗卫副统领,皇帝心腹中的心腹,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段文裴却一点动作都没有,他日皇帝知晓此事,追问起来,自家爷如何作答?

况且,论立场他们同属一个阵营,萧静在许多事都好办,也有个帮手,于情于理,自家爷对萧静失踪一事如此冷静实在是让人费解。

总不至于因为夫人的缘故厌恶至此。

段文裴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像是能洞察他的心思般缓缓道:“萧静的本事不会这么轻易就让人算计了去,暗卫营还没那么无能。此事,静观其变就好。”

“倒是永安侯府送给夫人的那封信,夫人看后有何反应?”

南絮身边有他们的人暗中保护,有时候段文裴也会问问南絮最近可有按时吃饭休息。

刘回回道:“夫人没什么太大反应,似乎对一切早有洞悉。”

段文裴点了点头,眼力漫上些许笑意和傲然。

“这就好,让人告诉那个叫如意的丫鬟,好好照顾夫人。”

“是。”

*

京都这个时候,梅花正争相盛开。

侯府后院花厅里,侯夫人围着厚厚的大氅听身边的仆妇读信,信件很厚,信笺上带着股独有的绿梅香。

听完信里的内容,侯夫人伸出有些瘦削的手让仆妇把信给她看看。

掠过南羿成的长篇大论,侯夫人盯住那张娟秀小楷,南絮写的很简单,却字字都没离开母亲二字。

母亲亲启。

母亲安好。

承母亲膝下

看着看着,侯夫人不觉湿了眼眶。

前因始末她已尽数知晓,怨恨李湛同时,心里止不住地全是对南絮的想念。

她膝下仅此一女,母女分隔两地还是自南絮出生后头一遭。

蜀地偏远,也不知自己的女儿过得好不好,吃得可习惯?睡得可安眠?可有人欺负她?

夜夜梦见,夜夜都得不到答案,唯有每月的信件,寥寥数语,写满女儿对母亲的思念和牵挂,却只有一句道自己一切都好。

好吗?

侯夫人拭了拭眼角的泪渍,只有她这个当娘的亲自看见才能确定好不好,儿行千里母担忧,她的心恨不得长出双翅膀,立刻飞往蜀地,飞往女儿的身边。

“把大爷的这封信拿给阿芜,你帮我多宽慰宽慰她。”侯夫人扫了眼南羿成的信,递给了身边的仆妇,“虽说担心,到底兄妹二人在一处,互相有照应,老大不会亏了自己的。”

仆妇道声是,正要出门往大房院里去,又被身后的侯夫人唤住。

侯夫人沉吟片刻,转身提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下几句话,“把这个给老二家的送去,就说老二在蜀地一切都好,让她切勿挂怀。”

南羿凌的处境侯夫人已经从南羿成信中知晓,恨铁不成钢之余到底顾念着赵玉琴和那几个孩子。

“事已至此你告诉她,该自强自立起来,做好一个母亲,更要给孩子们做好表率,别窝窝囊囊整天只知道哭,徒惹笑话罢了。”

仆妇走后不久,就有下人进来说四姑娘来了。

侯夫人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润了润喉,摆手叫她进来。

过完年,南琪长了一岁,个头也拔高了不少,等再过两年便能议亲了。

欢姨娘去世后,她便被抱到侯夫人膝下教养,也算是侯夫人一手带大的孩子,往日尊着敬着这位嫡母,和侯夫人也算极为亲昵。

此刻顶着张苍白惶惶的脸儿进来,不等侯夫人说话,自己先膝盖一曲跪倒在侯夫人面前。

“母亲,一切都是女儿的主意,你放过元宝她们吧!母亲,女儿给你磕头,求你了!”

年岁尚小的姑娘,睁着大大的眼睛,泪眼婆娑地一下又一下地给侯夫人磕头,往日侯夫人最喜爱捏的那张软糯中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不知什么时候瘦了下去,只露出个小巧尖尖的下巴。

这模样,像极了她亲娘。

南琪磕地很真诚,不过片刻功夫,额头就红肿了起来;侯夫人低叹一声,示意下人给她拿个垫子。

“别磕了。”她抵住唇咳嗽两声,让她跪在垫子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四姑娘,你在下药想毒死南韵的时候,就该想到我不会绕过你身边的人。”

顿了顿,她留下自己贴身老仆伺候,挥手让其他下人退出去,只余娘俩说话。

南琪依言挪到垫子上,背脊却挺地笔直,“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女儿没做错。”

侯夫人有些失望地看了她一眼,问她,“你的杀母仇人是周姨娘,你已经下毒杀了她,何必要再给自己造一条杀孽?南韵何曾与你有杀母之仇?!”

“母亲袒护她?她可是害得二姐姐差点命丧他乡!”

南琪不明白。

她杀周姨娘时,侯夫人是知晓的,却暗地里帮她遮掩下了,并未叫当时悲痛欲绝的父亲知道。

如今她想杀南韵,母亲明明同样恨毒了她,为何要帮她。

“母亲!”她朝前跪行几步,如幼时小儿般匍匐在侯夫人膝头,声泪俱下,“杀我娘之人确实只有周姨娘,可她的女儿何曾不是帮凶!若不是她母女二人得了父亲的万般宠爱,哄得父亲连自己的妾室、女儿的性命不顾,我阿娘如何会死!二姐姐如何会受到当年火灾的惊吓。”

“我与二姐姐命好,阿娘用性命护住了我们,可母亲想想,若当时阿娘并未护住我们,我与二姐姐焉有命在!母亲!女儿无时无刻都想取了她们性命,为我娘报仇。母亲!你就成全女儿吧!”

南琪很好地遗传了欢姨娘温雅的相貌,像高山上盛开的雪莲般,称不上貌美,但胜在气质高洁。

侯夫人看着扬起的年轻面庞,脑海中却回忆起了当年的总总。

说起来,欢姨娘的死她也有责任。

当初周姨娘勾得侯爷日日笙歌,她当时怀了南絮,便想着纳房妾室分宠,看来看去,最后选中了个落魄书生的女儿。

欢姨娘独特的气质很快吸引了永安侯。甜腻的糕点吃多了,总会想尝尝清淡的白粥,欢姨娘就是在那个时候怀上了第一个孩子。

可惜孩子没保住,等她生下南絮,周姨娘生下南韵,她才在夹缝中艰难地怀上了南琪。

等欢姨娘生下南琪的时候,她已经掌握住了整个侯府的后院,周姨娘依旧得永安侯爱重,而她因为生产体型变样,周姨娘的处处打压,落了个被永安侯厌弃的下场。

那场大火的导火索,是因为她教欢姨娘使了些计谋,重获永安侯的关注,才让周姨娘被妒火烧去了心智,铤而走险取了她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