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撸起袖子就开干
“头名不是你?”观妄臻先是惊讶,继而愤愤辩驳,“我有这么闲么?还须得留意无关紧要的人?”
说话间,他双指夹着的符箓已稳稳落在白马马鞍上。
“转。”观妄臻随后双手快速捏决,低语一声。朝他们狂奔,转瞬相近不过百十米的白马,突地被整个一百八十度扭转方向,转而朝来路奔去。
白霜雪蹄马以一日可奔万里闻名,即便它颇具灵性,但发现自己反向而行之际,已经奔出五六里。
“越——”白马发出悲鸣,扬蹄止步,它即刻扭头,意图再次转向。
就在此时,快速扭动的蛇身引得大地阵阵颤动,马匹奔跑方向地面隐现崩裂之势。
“快!”观妄臻大喊道。
季明燃不知道他在喊谁,但直觉四周重重缠绕的某种灵气迅速抽离,又重新聚拢。
她转眸望向祝世白,见他已往前跃出数步,捏决的手势不住变化,已布施起新的术法。
季明燃明白过来,他撤下某种术法,转而使用别的。
与此同时,观妄臻扬声朝马匹喊道:“你往另一边跑,别集中!注意地面!”
马匹果真听懂,它半仰身体,扬蹄止步,极速转向,而后纵身一跃,朝另一方向奔去。
“只愿它跑得足够快,将红蟒引走。”祝世白迅速重新布施匿音术,“以它的速度,应该可以在湮息符燃尽前奔出千里之。”
本该奔离的白马,撒腿跑回,折向另一方向冲去。
“这不对劲。”观妄臻道出所有人都察觉的迹象。
祝世白则举着本悬挂在腰间的玉牌:“联系不上丰枢堂。”
季明燃仰着脑袋,长及遮眼的刘海被潮意的风吹掀。天边不知何时已被厚密乌云笼罩,层层叠叠的云边溢出阵阵炽白。
竟要下雨了?
“季明燃,你的传送阵能将我们送离吗?”观妄臻问道。
“不能。”季明燃摇头:“我如今只能传送重十倍于我的事物,范围也仅限以我为中心的十米距离。”
虽能借助他们二人的灵力,但以她如今修为,也只能借助一两次,在不知巨蟒在何方的前提下,鲁莽传送,只怕分分钟传进巨蟒的肚子里。
沉寂中,三人汗毛竖立,肌肉紧绷,不约而同地放缓呼吸。
白马四面八方出不去,原因只有一个。
巨蟒盘踞。
他们与白马,皆是困兽。
地面不再颤动。蛇身停止盘绕爬行。
正对他们的暗紫鳞片出现两道裂缝,裂缝逐渐扩大。
巨蟒x竖瞳,正静静地注视他们。
“呵。耍我们玩呢。”祝世白冷笑,束发长带无风扬起。
四周水雾骤然消散,季明燃身后池水突地爆破席卷而起,巨流高速翻卷聚拢。
而她身前,泥石飞滚迅速聚集,地面一角越掀越高。
“切。”观妄臻定在原地,双手合拢成决,嗤道,“两术士、一阵师,我俩初衷,可不是要当战士。”
灵力剧烈波动,狂风大作中,观妄臻侧首道:“季姥姥,你可得想法子把我们罩牢。”
祝世白与观妄臻一人控水、一人控土,二人低声颂念口诀,两股巨流极速向中间合拢。
顿时,三人头顶上空,水流奔涌、泥石翻滚,飞溅而出的水流砂石无差别扫击,冲击向最近的三人。
然而水流砂石却在半途被无形的屏障阻挡,反弹向四处。
季明燃已从潭池中站起,以念启阵,用金刚阵包裹保护三人。
合拢聚集的庞大泥石流,发出匹敌响雷的声音,卷转翻涌,以雷霆之势击向蛇首。
巨蟒同时拱起弹射而出,血盆大口径直朝三人侵吞而来。
与巨蟒同等大小的泥石流正中巨蟒上颚,一瞬间,轰鸣作响,二者正面相撞造成的威压激荡扩散,天地仿佛都在剧烈晃动。
季明燃迅疾抽出背后拐杖,直插地面,一膝跪地,一手支撑。她抬头看向前方二人,他们依然定在原地,凝神持诀。
咽喉泛起血腥之味,虽然勉力,但她到底支撑住了金刚阵。
先发制人的泥石流将巨蟒冲退百余米,巨蛇止住退势,旋即以额相抵。
二人与巨蟒僵持原地,但不多久,祝世白与观妄臻二人开始轻微颤动。
“就差点儿。”观妄臻咬牙挤声道,“就差再给它来一下,怎就不能多来个人帮忙。”
哒啦哒啦哒本往另一方向驰蹄消失不见的白马又出现在三人视线中。天摇地动,不影响它步伐稳健迅捷,到处寻找出路。
不仅是他们,巨蟒竖瞳下移,也留意到通体雪白的马匹。
“嘶——嘶——嘶——”阴森巨蟒尖舌吐出,它调整姿势,依然以额抵挡泥石流,但嘴巴缓缓长大。
“它还有余力。”祝世白声音低哑,透着丝沉重。
白马也感受到危机,它不安地哀鸣一声,鸣叫声响彻林间。它四蹄提速,白影快若闪电,但巨蟒同瞬扑食而去,泥石流顿时被回顶大半,祝世白、观妄臻紧接踉跄后退十余米。
而前方可怖的尖牙已霎时冲袭,白马丧命之际,闭合下咬的尖牙突地生硬地停滞!
白马惊险地贴着牙尖蹿出,四只马蹄落地。
九死一生的白马此刻不见惊恐,不再逃离,反而望向巨蟒侧前上方。
参天古树枝木上,红衣少女单膝跪落,面色冷肃,目光锐利。她一手紧握长刀,刀身半入巨木枝干,另一手被长鞭紧勒,掌心紫涨。长鞭另一端所缠绕的,正是方才将要合上尖牙。
“二名、三名。”眸光划过两名少年,定在二者之后的少女上,沈轻洛颔首道,“季明燃,你也在。”
“嘿!咱俩没有名字不成?”观妄臻不忿道,他手肘捅了捅身旁的祝世白:“她才没礼貌。”
沈轻洛眸光顺着三人移到与巨蟒勉强相抵的泥石流上,“去!”她朝马匹发出指令,白马获得主人指令,当即撤离。
沈轻洛手臂一扬,长鞭脱离尖牙,旋即变换方向,抽向蛇眼!
响亮的破空声与雷鸣齐响。
长鞭迸发出的磅礴力量一瞬击中!巨蟒左眼受伤,疯狂抽搐连着地面也剧烈震动。
“不过一次头名,得意什么。”观妄臻极其不满沈轻洛的态度,嘀咕着。
他与祝世白伺机而动,凝神聚力,泥石流徒然变得原来数倍之巨,直冲巨蟒之首,将巨蟒撞得翻仰。水流与泥石如锋利无比的巨刃,将巨蟒额间暗紫色鳞片生生剖刮,暗红皮肤渗出的血液将泥石流染得暗红浑浊。
“好样的!”观妄臻欢呼道,“咱们实力又长进了。”
“是么。”祝世白低眸,看见地面上一闪而逝的金光。
他顺金光回首。
潭池被他抽去大半,露出泥泞池底。挣扎扑腾的鱼虾间,一泥人双掌撑地,跪倒地面。她双目紧闭,神情肃穆,以掌撑地。
以她为中心,一道道繁复划痕在地面显现,构成一副完整阵纹。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阵法,但方才术法的增益,与它不无关系。
轰!惊雷炸响。几道闪电划破天际,刷一下,满天下起铺天盖地的暴雨。
雨水噼里啪啦地浇灌在他们三人身上。
“咦?”观妄臻耷拉红发下的面孔疑惑迷茫,保护他们阵法消失了?
他一边捏决欲要使用避水术,一边回头,发现浑身泥泞跪倒在泥潭之上的季明燃,吓一大跳:“你怎么了?”
清亮的雨水打落在面庞上,季明燃浑浑噩噩的脑袋逐渐清醒。咽下咽喉的厚重血腥味,她擦了把脸站起,“没事,你们还有足够灵力吗?我没有了。”
准确些说,她识海未开,本就无法使用灵力。但她是阵师,个别阵师可借助天地灵气启动阵法,而她不过是碰巧可以做到的那个。
同时借助筑基期修士灵力驱使三个阵法,是她的极限。
刚才祝世白和观妄臻的灵力澎湃涌出,她牵引少许同时驱动两个阵法,须得喘息片刻。
“你先缓缓。”祝世白敏锐察觉季明燃状态,捏决为三人施用避水术。
“沈轻洛呢?”季明燃问道。
“她呀。”观妄臻砸砸嘴,“在补刀。”
空中阵阵银光划过,沈轻洛的手中长鞭不知何时不见,她双手持刀,势如破竹地连发招式,每招一出,虚空中出现巨大的刀气朝巨蟒攻去。
巨蟒竖瞳紧追攻击自己的红色身影,左右翻腾,但势头渐弱,摇摇欲坠。
轰!雷声响彻天地,一道燿白闪电从空中击落,霎时击向沈轻洛的位置。
她反应极快,当下空中翻身闪避,并以双刀抵挡,转攻为守。同一时间,蟒蛇扫尾而来,意图击落空中的沈轻落。
庞大的泥石流迎上,与蛇尾相撞,发出山动地摇之音。
众人视线被燿白闪电一晃,闪避不及的沈轻洛被闪电击中,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飘零飞出。
“沈轻洛!”
轰!再一声雷响,又一道闪电劈中泥石流,泥石流轰然塌下,冲刷向四面。
噗——祝世白、观妄臻二人各自喷出一大口血。
体内灵力紊乱翻腾,二人极速调整,快速寻找沈轻洛的位置,不一会儿便发现了她的踪迹——一团红火色的身影正无力地从高空中坠落。
她正面遭受闪电攻击,人已昏迷过去。从百米高空坠下,即使是筑基修士,亦会重伤,何况她本就遭受重创。
然而巨蟒之尾已抬起,再次朝火红色的人影扫去。
“先挡住它。”祝世白快速作出选择。观妄臻点头不语。
二人默契配合,地面溃散的泥石流再凝聚而起,虽无法汇聚成先前那样的庞大巨流,但半扇弧形高墙已凝聚而成,在半空中挡住横扫而来的蛇尾。
轰鸣声中,高墙之下的身影快速坠落。
“沈轻洛!”清亮的声音又响起。
十里之外,一糟污泥泞的马匹风驰电掣飞奔而去,斑驳污泥自马背流滚落下——一小小泥人俯趴在上。
“她什么时候到那里去了?”观妄臻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回头往身后看,原来在后方的季明燃不知何时已奔到他们前头。
沈轻洛脑袋朝地垂直坠落,巨蟒并不打算放过她,连带受伤的竖瞳紧盯目标,它再次躬身紧绷,嘶鸣着弹射回旋,将坠落的人一口吞进嘴中。
下瞬间,淡金色的光芒自未完全合拢的蛇口中亮起。与泥石流几乎融为一体的污泥马匹擦着蛇首下颚驰蹄冲出,马背之上,一泥人东倒西歪地勉力俯趴,双手牢牢拢住一团红色衣衫。
淡金色的光芒连续闪现,加之马匹疯了般的奔跑,几个瞬息之间,季明燃连人带马冲回至祝世白、观妄臻二人身后。
季明燃喊道:“得想办法弄醒她!”
怔愣的二人回神,祝世白为湿透的沈轻洛布上避水术,观妄臻则反手甩出一符箓,“贴她脸上。”
季明燃手脚麻利照做。贴在沈轻洛脸上的符箓燃起,提神醒脑的清新香气钻入口鼻,季明燃觉得自己精神也随之一阵。
“这东西,利己也利敌。”观妄臻双眸紧盯对面巨蟒,拉胯脸道,“凡是闻到气味的,精神都振奋。”
“无碍。”祝世白沉稳道,“暴雨下,味道传不出去。”他的视线同样紧紧追随着对面敌人的动静。
暴雨将气味冲淡,加之一眼瞳受伤x,巨蟒没能及时发现与泥石颜色混为一体的季明燃与马匹,所以后者才能出其不意将沈轻洛带走。
它现今已发现问题。
猎物二次从牙缝中溜走,暴雨中浑身战栗颤动的巨蟒已然陷入狂暴状态,它反应过来,竖瞳一转,盯向他们!
“散开!”祝世白话音刚起,狰狞闪电劈落在他们聚集之处。
焦黑大片的土地上空无一人。焦黑土地直径数十米外,几人分散而立。
沈轻洛一手持绳,一手持刀,严肃望向原来所立之处。
她醒来听得祝世白提醒,当即御马带着季明燃撤离,并以长刀砍劈闪电攻势余波,将后者消匿于无形。
“你没事吧?”季明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轻洛颔首,“些许伤,受得住。”
銮峰小师叔,的确聪慧过人。察觉自己醒来,无需提醒已第一时间抓牢自己,于是二人一马顺利撤离。
“你救的我?”沈轻洛确认道。
季明燃道:“你的小马跑去救你,刚好跑进我阵法范围,我两也不是第一次配合,还算默契。”
她不会骑马,但在穿越天门之际也是乘骑过这马,而马匹也知道她会驱使传送阵。
季明燃拍了拍马臀,称赞道:“比起御剑,还是你强些。”
有灵性,且不用灵力,多好呀。
“她自是很好。”沈轻洛微笑应和,而后轻声道,“救命之恩,我定会相报。”
这有什么要还报的,季明燃正想说出口,一股巨臭无比的气味传来。
同时传来的观妄臻惨烈喊叫声——“哇!!!我脏了!我脏了!我脏了!”
季明燃寻声望去,看到一长条大坨浓稠黑绿糊状物中,窜出一道黑不溜秋的身影,发疯般在暴雨中蹦跳。
祝世白的声音从雨中幽幽传来:“那巨蟒,许是本就身体不适。窜稀了。”
窜稀?
这么突然?
季明燃惊愕地侧头看向在另一头林中飘然而立、衣袍洁净的祝世白,再扭头看向在雨中狂奔的观妄臻。
论:四个人朝不同方向朝密林撤离,是什么样的运气,其中一人途中被巨蟒的排泄物砸中。
雷鸣轰隆,祝世白丢去一匿音术,掩盖住观妄臻的绝望喊叫声。
惊讶之后,季明燃头脑冷静:“事实上,它的排泄物或许反而能掩盖住他的身形和气味?”
“妄臻嗅觉较常人更为灵敏,只怕先疯的是他。”祝世白已经绕路而至,他嘴角微微抽动,又为观妄臻布施净术。
然而污垢实在厚重,净术亦无法完全消除秽物。不过身上污秽减少,终于令观妄臻停下,并发现不远处的小伙伴。他理智恢复大半,火冒三丈地冲赶过去去汇合,咬牙切齿道:“看老子不宰了它!”
一坨东西东西由远及近,祝世白俊逸冷静的脸庞露出迟疑之色:“这”
沈轻洛轻呼一声:“哎。”想也不想地连忙捏决。
观妄臻身上的避水术被解开,暴雨瞬间劈头盖脸地倾盆而下,他成了彻头彻尾的落汤鸡,不过身上剩余的排泄物也随之被冲走大半。
“我刚刚怎么没有想到。”观妄臻停下脚步,开始原地旋转跳跃,让雨水尽情打落在自己身上,恨不得雨下得更大才好!
但祝世白又已施上避水术,道:“这雨下得蹊跷,少接触为好。”
季明燃跳下马,眸光掠过黑脸走来的观妄臻,探向莫名沉寂下来的巨蟒,继而远眺乌云重重、雨水斜落的天空。
她伸手探掌,雨水本应落在掌中,又因避水术缘故,距皮肤毫厘之距隔空滑落。
雷雨、狂风、闪电。
以及隐隐熟悉的灵气波动流向。
“这是,銮峰入峰试炼的幻阵。”
第32章 拿出真本领
这里某种固定的灵力流转,与她试炼时感应到的一样。
的的确确是同一幻阵。
“试炼幻阵?”靠拢过来的观妄臻仿佛看到希望,“这是幻阵!那条蛇也是!这些鬼东西也是!太好了、太好了!”
季明燃打断:“哦不是,蛇是真的,屎也是。”
“那你说什么好像是幻阵!”观妄臻感觉绝望重新自内心涌进胃中,控制不住地干呕:“呕——”
沈轻洛则道:“你是说,气象与雷击俱是幻象?可我的确受到雷击。”
“高阶幻阵可以以虚化实。师兄虽然没有细说,但这里某种灵力流转方式,与我试炼时感应到的一样,所以推断是同一个。”
沈轻洛目露不解:“銮峰入峰试炼?”
“听闻是銮峰独有的弟子试炼,通过方能获得身份认可。原来竟布有幻阵。”祝世白解释后沉吟道:“此处竟有幻阵,从前并未听闻。”
沈轻洛羽睫轻垂,撇眼望向祝世白:“你们好像对宗门颇为熟悉?”
季明燃是亲历者,知道主峰试炼正常。但他们二人同样是新晋弟子,言语间似是已通晓各峰之事。
祝世白直言:“我与妄臻,皆为记名弟子,自幼在宗门长大。”
“记名弟子,原来如此。”沈轻洛虽初入宗门一月,但也对宗门内基本情况有所了解。
她目光扫过远方林野,问道:“你们可知晓破阵之法?”
几人合力,并非无挣脱的可能,前提是没有雷电阻挠。
祝世白、观妄臻二人眸光齐齐落在季明燃脸上。
“我不知道。”季明燃两手一摊。传承书籍定有记载,但她修为低下,大脑自动打码,读不懂。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观妄臻本就一肚子火,如今更是抓狂,双手抓头语气暴躁:“世间竟有人比老头更不靠谱!”
“我倒觉得,你们的师尊,都好。”祝世白突地感慨,而后话锋一转:“此阵不破,不仅难敌紫鳞红蟒。师尊曾言,銮峰入峰试炼,具有屏蔽之效。外人无法窥探内里情况,从外看,只觉这里一切平常——”
“无论里头掀起的风浪多大。”
他们无法对外求救,就算死在这里,也无人知晓。
正观望情况的沈轻洛目光一凛,提醒道:“它在包围我们。”
漫野绿林如海浪般巨幅波动,泥石流倒塌后,地面晃动得愈发厉害。
泛起波澜的林野,实则在以他们为中心倾倒推进。
蟒蛇圈圈缠绕,悄无声息将此地包围收紧,意图将此界之物尽数绞杀。
四人两两相望,一时间陷入沉静。
没有时间了。
他们状似神志清醒、言语轻快,实则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
方才与巨蟒硬拼,灵识灵力俱耗损严重,而后又遭遇雷击,他们能够站着交流,纯靠硬撑。
沈轻洛双眉紧紧拧起,率先打破沉静:“我们必须要抢先将它拿下。”她抬手一把擦去嘴角溢出的血,“抢在它杀死我们之前。”
观妄臻红眼呲牙,周身灵气波动剧烈:“还站在这里商量什么,杀了它,不就得了!”他朝几人道:“上!我冲左,你冲右,祝之殿后,姥姥你啥也不知道,在后头藏好!要有机会,就偷袭给它来一下!”
祝世白按住他:“别冲动。”他转眸望向沉默不语的季明燃,语气带上一丝焦灼:“师叔真想不起关于此阵之事么?”
“我没有破解之法,全靠硬拼过阵。”季明燃眸光沉静,“所以,还是拼了吧。”
她小小引气期,半桶水,解个劳什子阵法。
“你说的对。”沈轻洛翻身下马,将赢雪的缰绳解下,轻声道:“自谋出路去吧。”
她转朝观妄臻:“按你说的,走!”
话毕,刀光一冷,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天际飞去。
霎时,季明燃感觉到滔天热浪扑卷,周围的空气变得滚烫至极。瞬影至远方的少女自高空翻落,乌云密布的阴沉天空下,一团火红色的衣裳猎猎飞扬,她手持双刀利落劈砍,道道烈焰翻涌成浪,裹挟着刀气冲向巨蟒,饶是狂风暴雨也无影响其分毫。
“她不是兵修?好呀,竟然悄摸修炼术法!”观妄臻紧跟弹射而出。他瞬影去到巨蟒盘旋的一侧,与此同时,他手腕上的黑曜石环脱手腾空而起,逐渐变大成环。观妄臻一手伸入,从中拉出一粗厚绳索,绳索之上,道道符箓随风飞扬。
“走起。”观妄臻嘴角邪笑,用力一扯,贴有无数符箓体的绳索似没有尽头般源源不绝从石环中长出。观妄臻在林木枝丫间不断穿梭,绳索随其位置变化,将巨蟒一截身体重重环绕。
绳索上的重重符箓微微颤动,发出嗡嗡低鸣。
粗壮盘旋的蛇身竟逐渐停下,连猛烈翻滚以躲避烈焰的另一端蛇首动作也凝滞下来,迎头挨上沈轻洛攻出的烈焰刀术。
定身符界。
季明燃一眼认出姜老板曾与她说过的与阵法同源的结界。
“只能如此了。”祝世x白淡淡的声音自她耳侧响起。
季明燃朝旁一看,只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半人大小弩箭。
季明燃愣住,这是什么东西。
祝世白动作轻车驾熟地上举、瞄准、叩击,“轰——”巨鸣响起,一束缠有银白闪电的箭镞飞射而出,一生二、二生四,箭镞一路飞行一路化形,半空中密密麻麻的雷电箭镞如带刺的网般笼罩向蛇首。
同一时刻,沈轻洛双刀齐砍,刀气化形的庞大烈焰发出尖啸之音袭向蛇首,而巨蟒此时动作已凝固——它被观妄臻完全定住!
“嘶——”巨蟒因承受铺天盖地而来的攻击发出尖厉嘶鸣,在剧痛之下身体猛地一颤,但即刻又被结界控住动作。
天色大暗,风雨依旧,但雷电却不再落下。
立于天地之间的巨蟒被三人连续攻击,刀刀劈落的烈焰破开它的鳞片,蛇身皮开肉绽。道道伤痕被烈焰舔舐之余,又被密密麻麻的箭镞深刺爆开,刀箭、赤炎、电击,连串攻击令巨蟒上半身挣扎脱开定身符力,极力朝攻击它的人撕咬而去,蛇身横扫碾砸大片林木。
三人并没有停下,反而乘势而上。沈轻洛御刀而行,游走在蛇身之间,一边避开它的攻击,一边继续朝蛇身斩击。原本在季明燃身旁的祝世白早已赶至别处,不断从不同方向发射箭簇。而观妄臻也同样抓着绳索,去另一处布下结界,加固定身符界,减低其挣脱之力。
动作极速利落、一气呵成。
筑基巅峰的三人拿出真正的实力,完全没有用得着她的地方。
季明燃出神看着眼前的战局。
末日般的气象、巨大无比让人深感无力的怪物。
好像从前,却又不像从前。
站在巨物面前的,不是那个单薄的身影,而是三个合力御敌的人。
乌云层压,巨蟒冲天而立,对比之下,三道人影何其渺小,但攻势又何其磅礴。
在后头藏好。这是她首要做的事情。
她无需冲在前头。
可她从来都冲在前头。
这种战略对她而言过于陌生,让她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精神怔愣之际,被刻意压住疼痛感再起。
头痛欲裂,压下心中突生陌生的酸涩感,季明燃眨眨眼回神过来,原地坐下,闭目养神。
近在咫尺的那头,巨蟒嘶鸣,林野震荡。它上下颚张得极大,承受一波波攻击的僵硬身躯不断挣扎摆动。
敌人势弱。沈轻洛抓住机会,极速御刀移动至巨蟒血盆大口前,长刀横举,刀身赤红滚烫,已是燃起腾腾烟气。
沈轻洛一语不发、凝神聚力,“噌——”长刀低鸣,空气里出现肉眼可见的波动。
她要发出横斩一击,从蛇嘴斩开整个脑袋。
巨蟒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危险。它目眦欲裂,死死盯着沈轻洛,整俱身体都颤动起来。求生意识令它在一瞬间挣脱开定身结界的束缚,锁定红色身影,两颗獠牙扑咬过去。
沈轻洛晶莹瞳眸闪过决然之意,她立于原处左手长刀划下,烈焰拖着长尾随刀而行,冲向蛇首。
巨蟒双瞳猩红,上下颚张得极大,竟不管不顾地一口将烈火吞下,势要将发出砍击沈轻洛撕咬至死。
沈轻洛只来得及勉强躲避,左臂被长齿瞬间贯穿。
“头名!”观妄臻大喊一声,顶住体内逆流的灵力,双手迅速在空中划出繁复的符图,定于结界之上。
同一时间,空中“嗖”地一声巨响,天际划过一道如流星般璀璨的光华,那是一个足有三米长的箭簇,道道紫白色雷电缠绕其上。电光火石间,箭簇击中巨蟒上颚,横贯而入,将后者整个穿透。
沈轻洛当机立断,御一刀,拿一刀,反身用力,将自个儿整个从獠牙中拔出。血液四溅,分不清出是巨蟒的、还是她的,沈轻洛脸色惨白,背腹被沁出的冷汗浸透。
头晕目眩、浑身发软、灵力逆流,巨蟒獠牙沾有巨毒!
然而未等她撤离,面前的血盆大口张得更大,“嘶————”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尖厉高昂嘶鸣声爆发而出,音波之大,譬同金丹修士一击!
位于蛇口前的沈轻洛首当其冲,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天青色衣袍人影闪现在她身前将她扑落。
震耳欲聋的声波震荡肺腑,浑身经络血脉、五脏六腑均在沸腾,骨头似要被击得粉碎。
况且她本就灵力逆流、身中剧毒。
若非身前之人挡去大量声波攻击,她定要当场丧命。
二人自高空摔落,翻滚在地,破烂箬帽滚落在旁,露出主人真容。
祝世白。
他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乱七八糟法宝。
努力睁眼保持意识的沈轻洛昏昏沉沉,余光瞥见躺在地上躺尸状另一人——观妄臻。
他竭力控住结界,成功截下一半巨蟒的声波攻击,但自个儿顾不得防御,同样被方才声波震荡得七窍流血,经脉俱损。
祝世白欲想救下二人,但他正面蛇口,即便佩戴箬帽法宝,也无法承载如此重击,在奔往观妄臻位置半途已无法自控,带着沈轻洛直坠至观妄臻身旁。
一切变故发生得眨眼之间,他们反应极快,但始终快不过金丹期的紫鳞红蟒。
吞下赤炎斩击的巨蟒无法再度发声,但剧痛令其癫狂,凭着本能追击敌人不放,蛇尾以破浪之势朝三人横扫而去。
蛇尾甩落,轰鸣震耳,泥石四砸,地面裂开巨大裂缝。
就在蛇尾落地前,金色光芒抢先亮起,罩落在三人身上,而后以肉眼无法追踪的速度极速连串闪烁,消失在密林之中。
季明燃十指扣地,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们会死吗?”
洞穴中,奄奄一息的三人维持原来姿势躺在土地上。
半晌。
“哈你想得美。”观妄臻气若游丝地挤出一句。
季明燃低垂的脑袋微抬。
“灵气逆流,需静养。”祝世白虚弱声音响起。
“嗯。”沈轻洛悄声回应。
三人受伤严重,以沈轻洛为最。她深中剧毒,若不及时解毒,命在旦夕。
但他们之中,无一人为医修,只能先行调理体内逆流的灵力。
“好。”说话之人显而易见地舒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洞穴内一片安静,只有些许微乎其微的窸窣声音。
感觉空间压力变化,调理灵力的祝世白睁开眼眸,望着跪趴在地面的身影,低声道:“小师叔,您阵法已有足够防御力,无须耗费多余灵力布阵。”
正在画第四道金刚阵纹的季明燃头也不抬道:“无碍,比起以念唤阵,阵图耗费得灵力要少上许多,且能固定在此。”
祝世白闻言不再说话,他神情木然,目光慢慢扫过躺在身旁的几乎陷入昏迷状态两人,心里头如所在洞穴一般黑暗无光。
只余一位刚入门的低阶小师叔保护他们。
即使侥幸调理好灵力,他们折损严重,也不可能与陷入癫狂的紫鳞红蟒匹敌。
他们在等死。
祝世白阖眼,竭力控制自己的想法,意图集中注意力调理灵力,但悲凉绝望的心境却不断蔓延。
“哐当”轻轻一声响起。是铁器撞击到岩石的声音。
祝世白重新睁眼,昏暗中,少女从地面上翻找些什么。
他这才注意到,地面到处散落各式各样的器具。
是他方才从芥子袋袋中倒出的全部法宝。季明燃连这些东西也一起传送过来。
“师叔。”祝世白捂着胸口中汹涌的痛意,开口道:“切莫冲动,咳咳咳”
“我没有冲动啊。那条蛇也是差几口气而已,我是时候要给它一下了。”季明燃选中了一把剑刃,在手里掂了掂。
祝世白忽觉心口一沉,他深吸口气,止住咳嗽,沉声问道:“师叔是要进阶么?”
“或许吧。”季明燃只含糊回答。
“师尊告诉我,你若进阶,将会无法自控,会爆体而亡。”祝世白欲抬手阻止,却无法动弹,他语速变快,“我们藏匿好,或有一线生机,不要冲动!”
“躲在这里,我们都要死。”季明燃轮流挽起两只手的袖子,回头看他,眸光平静无澜,“我不想死。”
说罢,她脚下金光大盛,身形一虚,已消失不见。
“季明燃!”祝世白焦急大喊,只有幽静回应。
他伸手一探,一物迅速飞来悬浮于半空之中——是一块半臂长的铜镜,铜镜画面翻飞,数秒后,镜面映照出一抹在暴雨绿荫海浪中快速跳动的金色光点。
光点速度之快,目不接暇,而后,它停顿在暗紫色紫鳞之上。
镜子也终于因此跟上光点,映照出被微光笼罩的人。
季明燃胸口起伏,微微喘气,额间因接连使出传送阵x溢出冷汗。
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不再,她神情肃穆,双手持剑,黝黑的剑刃划出泛出冷意的银光。
目光陡然一肃,旋即疾冲而上。
她奋力冲刺,只剩一道残影。与影子相伴的,还有重重剑影以及剑下溅出的无数血花。
新增的痛意让巨蟒快速地找到了如蚂蚁般的罪魁祸首,它翻腾甩尾,似乎想要将身体上的小灰点甩落。
但季明燃身手敏捷地左腾右挪,灵活地翻滚跳跃,冲刺的速度丝毫不减,手上的黑剑随身形变动,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剑击。
每一道都精准落在巨蟒皲裂的旧患上。
疼痛令巨蟒疯狂,它大嘴一张不管不顾地朝身体上的灰点狠狠咬去。锋利的牙齿一下穿透灰点所站立的布满坚硬鳞片,但它的目标却轻巧侧身,挨着尖牙跳至一旁,而后继续不停步挑着旧患攻击,疾奔而上。
一击不成,发红了眼的巨蟒拔出尖牙继续疯狂咬去,但尖牙每次落下,都被季明燃以各种匪夷所思地敏捷躲闪而过。若一次转空子不行,她便以未曾见过的剑招抵挡尖牙,借力打力,将自己反弹至稍远的地方。
一次又一次的咬击落空,蛇身被自己洞穿了一个又一个孔洞,潺潺鲜血不断流下。饶是再疯狂,巨蟒也意识到这般下去,受伤更多的还是自己。于是它止住攻势,只继续猛烈地盘旋甩动身体,意图将灰点甩落。
平日里平地走路都略显高低不平的人,此刻却如履平地般在蛇背上极速奔跑,只在偶遇剧烈晃动时,以剑刃插入蛇身稳住掉落的身形,或以凌厉利落的剑势抵挡飞甩而来的蛇鳞。
而此刻的巨蟒,剧烈摆动的身体逐渐放缓,竖瞳半睁未睁,似因失血过多脱力。
看着不曾停歇且一再提速狂奔的人,祝世白紧绷的心总算放松几分,眸光从镜面移开,察看身旁两人状态。
小师叔体力远超常人,颇有体修天赋。
应是在这方面很有把握,所以她使出这以身诱敌、引蛇自伐的法子。
想到此,祝世白额角突地一跳,放松的心脏复又绷紧。
不对,她分明擅长传送阵,却没有使用。
她没有使用阵法,是因为她使用不了灵力。
祝世白目光即刻投向镜面。
镜面中的灰色人影已自蛇颈冲向蛇首。
原已合闭的竖瞳忽地张开,蛇颈一百八十度扭转,漏出沾满血迹的锋利尖牙呼啸猛冲人影而去,蛇嘴一合,将在空中掉落的人囫囵吞下。
“!”祝世白心脏猛地一抽,不知从何处生出力气,他猛推身旁二人,厉声喊道:“醒醒!都给我醒醒!”
“季明燃要死了!”
破音惊喊将二人一下拉出昏沉,沈轻洛、祝世白同时睁眼,看见浮在半空的镜面——巨蟒龇牙咧嘴,尖锐锋利的牙齿上,挂着一灰扑布条。
那是属于季明燃的灰扑衣衫。
“把它剖开。”沈轻洛沙哑出声,她摇摇坠坠地扶着石壁挣扎起身,低喃道,“对,只要把它剖开。”
“我不信我不信!”观妄臻双眼发红,喊叫声似支撑着他的意志,每喊一声,他的身体便直立一些,幽蓝色光泽在他掌间忽闪忽现。
“她或许还有救。”二人的苏醒令祝世白理智回归,望见洞穴虚空中不时划过的微弱金光,“阵法未完全消失,她或许还有一口气。我们”
剩下的话语突地止住。
嘭!
镜面中的巨蟒翻地抽搐,瞬息之间,金色与血色相交的光芒以肉眼难寻的速度在自蛇首至蛇尾接连绽开,爆炸气流掀翻骨肉,血液喷薄而出,沾满雨雾,惹得一片猩红。
长长的银色弧光转瞬而逝,巨蟒暗红色的血肉内脏随银光掠影,从下至上地倾泻而出。
就像慢动作般,巨蟒缓慢地、无声地止住抽动,彻底没了动静。
蛇腹之下,暗红色的血肉内脏倾堆成堆。
不知是肠子还是一大坨暗红色内脏内,一手探出,接着挣扎爬出一个暗红色的人形。
全身被浓稠血液及内脏污垢覆盖的少女连眼睛都几乎无法睁开。她用手一抹,脸上的血不减反多。但她浑不在意,嘴角扯开,露出沾满血的牙齿:“没死啊。”
暴雨之下,晦暗腥红色林海触目惊心。
第33章 守好小秘密
“你们竟都没死,看来在修道一途,颇有天赋。毕竟运气也是天赋一种。”
一股清新的草药香气缓缓飘入鼻尖,沛人心脾。
“灵力逆流,强行使用灵力令灵识有所损耗。近段时间好好修养,勿再逞能,不然再有天赋,人也是要废。”
迷迷瞪瞪中,季明燃感觉自己的肚皮被轻柔地抹上什么东西,皮肤的灼烧感顿时缓解不少。
睁开眼睛,对上一张清丽秀气的脸庞。
“你醒了。”清丽女子神色平静,转头不知朝谁说话,“都别激动,继续躺着,别扯到伤口。”
说着,她摇起头:“唉,不听话。”话音落下,季明燃感觉道无形间一道平缓温和的力量向四周扩散,眼皮也随之变得沉重起来。
“睡吧,小师叔。”沉沉睡去前,她听见那位女子说,“别疼着你了。”
重
胸口愈发沉闷,似有千军之石伏于其上,压得几乎无法呼吸。
季明燃在黑暗昏沉中挣扎,眼睫猛地一颤,睁开眼来。
浮光不再,窗柩外夜色正浓,星河闪耀。
视线下移,发现令自己呼吸艰难的罪魁祸首——一颗乌黑亮丽的后脑勺。
季明燃举手推头,后脑勺扬起,一张妍丽的芙蓉脸睡眼惺忪。
芙蓉脸迷蒙的眸光缓缓落在季明燃脸上,困顿神色一扫而空,人紧接着扑向拥住她:“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季明燃猝不及防地被熊抱一把,剧痛翻倍。
“挺好的。”季明燃忍痛轻拍沈轻洛后背,动作不知拉着哪处伤口,疼痛更剧,她不得不轻吸口气,才能勉强出声:“就是有点痛。还有,你压着我,我呼吸不了。”
半伏趴在季明燃身上的人闻言一僵,赶忙坐直身体,双手紧握放于膝上:“我、我傻了。忘记你有伤在身。”她身子微微前倾,小心翼翼道:“没事吧?”
“我没事。”后背躺得酸痛,季明燃也想坐起,却发现自己浑身被白色布条紧紧包裹,难以动弹。
发现她的意图,沈轻洛探身过来将她扶起,又顺手将枕头垫在她腰后。
季明燃看着她的动作,突然道:“沈轻洛,对不住啊。”
“嗯?”沈轻洛抬眸。
季明燃道:“我可能炸死了你的小马。”她为彻底杀死巨蟒,不惜进阶自爆,爆炸威力,恐怕波及一路陪着沈轻洛闯荡至今的赢雪。
沈轻洛垂眸,替她理了理压在枕后的头发,“这是意外,不必放在心上。我们四人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季明燃能转动的,只有自个儿脑袋:“咱们这是在哪儿呀?”
清幽小室内,除身躺的木床,还摆有沈轻洛正坐着的竹椅,以及她身后的一载竹草图画的屏风。
“霖峰医堂。”沈轻洛道:“你斩杀巨蟒后便昏迷了。幸好巨蟒死后,阵法随即自行解开。我们将你从蛇肉中拖出时,东陆师姐赶至。她将我们带至此处疗伤。”
“东陆?”
“霖峰峰主。她是药修,对医道颇为精通。”沈轻洛眉头轻蹙,目露担忧之色,“东陆师姐说,你灵识不稳透支过度,身体又被蛇毒浸染透彻,且处于爆炸中心,受伤最为严重,皮肉都没几块好的。”
“皮肉伤,没死就成。”季明燃满不在意。
只是神志仍恍惚不清,她合目内观,试图镇定脑中浑浊的思绪。
白茫一片、广袤无垠。
识海。
是她的识海。
所处空间内的灵气似被吸引般,自空气中分离,流入躯体,流转炼化,凝聚为灵力,储蓄于识海之中。
非但没死,还进阶了,总算迈入炼气期。
季明燃双眸晶亮,下意识地笑,却拉扯到脸庞上的皮肉,引来阵阵剧痛。她轻吸口气,只发出“嘿嘿”两声,接着道:“不得不说,我比较走运。”
“你不是走运,你是有本事。”原在安静观察的沈轻洛见她神色松快,便放下心来,一脸严肃地纠正,“宗门弟子中,有几人能在巨蟒口里活下来?这世道弱肉强食,无谓自谦只会害了你。丰枢堂那边已经认可你的功劳,奖励你的功勋点也足以抵消部分在医堂的花销。泉峰、霖峰已经将巨蟒残骸具有价值的事物保存下来,等你好了,可去丰x枢堂挑选三件。”
“抵消部分花销?”季明燃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脑瓜子嗡嗡作响:“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治疗的花销。”沈轻洛道:“且不说东陆师姐的出诊费,这次用在你身上的药物,俱是珍品,你过度消耗身体及灵识,东陆师姐可是一摞一摞地搬出箱底珍品给你补气,不然你现下精神头哪会这么好呢。”
她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东陆师姐问我们要不要给你用最好的药,这还用说?我们也就罢了,但这是你,我们一致同意,就得上最好的药。”她眸眼晶莹,粲然一笑:“看来确实值得。花费虽大,但弘焱尊者出面认下这笔债务,记在銮峰账上,以后由你慢慢还,不用担心。
季明燃神色比身体还要僵硬。
伤害从自个儿身上,转移到自个儿钱袋上。
好不容易与姜老板钱债两清,如今又欠下巨款。
她感觉胸闷、气短,说不话来。
肚子也在此时发话——“咕~~~~”
沈轻洛:“饿了吧?你都昏迷三天三夜了。”
提起这事,季明燃更觉心塞,闷闷道:“熊臂丢了,我得去食堂吃饭,不知道馒头几钱。”
沈轻洛站起身来:“先随我来。”她转身半蹲身子前倾,示意季明燃趴上来:“东陆师姐说过,若你晚间醒来,便可离开。”
“我自己走吧。”躺足三天三夜,后背的肌肉酸胀难忍。季明燃再三谢绝沈轻洛的好意,花费些时间习惯皮肤因动作牵扯带来的痛意,缓缓坐起、站立、行走。
医堂不大,季明燃所处为靠外的独立小房间。然而待她站立在医堂门口,嗅到山林雨后清新的空气时,夜已更深。
沈轻洛极为耐心地搀扶她小步前挪,一路气也不敢大喘,像是生怕一个没看住,所搀扶之人猛摔落地。
只是,等季明燃才踏出门槛半步,一把长剑已是迫不及待“嗡”一下横立空中,离地一寸,极便于踏上。
沈轻洛颇为苦口婆心:“霖峰峰域颇大,传送阵之间的距离也不小,走,是走不回去的。”
季明燃自是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也踩上长剑。沈轻洛一手揽住她,长剑御起,嗖地一下飞离小屋。
沈轻洛御剑速度极快,季明燃才仰头看着天边伸手可摘的星星,星星便越离自己,人已再度落地。
紧接着,一连串的责骂声劈头盖脸地砸向她,“你看你!像什么话!胡来!简直胡来!不要命了么?”
季明燃定睛一看,一颗火红色的脑袋蹭一下弹起,气急败坏地冲到她面前。
“你跟巨蟒拼,我看你就是不要命了!”观妄臻双眸凶狠,喋喋不休:“你什么修为,它什么修为?你做事之前怎就不想你师尊、你师兄,还有宗门的大伙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季明燃仍觉得耳朵闹,脸庞皱巴,又扯到伤口,轻轻呲了声。
“妄臻,明姥姥刚好,精神还需恢复,你别闹她。”一道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
观妄臻顿时噤声,被焦躁冲昏的神志冷静下来,他双目瞪圆地瞧着来人,才发现季明燃裹得严严实实,被沈轻洛揽在长剑上。
观妄臻怔住片刻,直立的身体躬下,他伸出手,声量变小:“来来来,扶着我,小心些下来。”
季明燃毫不客气地搭上他,整个身体重量压过去,观妄臻嘟嘟囔囔些什么,但声音小也听不清楚,季明燃心安理得将他充当拐杖,嗅着味道看向前方。
前方半人高的柴火燃起明亮的橘光,被朦胧橘光笼罩的,是正滴落油脂的肉块,空中飘来阵阵肉和香料交杂的香味。
沈轻洛快步向前,仔细察看肉块的状态:“能吃?”
祝世白笑得和煦:“能,算着时间,妄臻火候掌控得正好。”
“这是什么?”季明燃被提溜到柴火前。
她伤势未愈走得慢,观妄臻自是没有那个耐心等她,便索性一手将她提起,三步并两步将她带到位置上。
“霄石角鹿,圹峰独有。”沈轻洛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熟练地切下一大块肉,迅速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串起来,递给她,“味道不错,吃吧,慢点,别噎着。”
“预备了。”祝世白双手奉上一葫芦,“有水,别担心。”
“肉烤得嫩着呢!还能噎着她!小看谁的手艺!”观妄臻嘟嘟喃喃。
季明燃脑袋早已埋在碗中,饿狼扑食般叼起肉块,不忘招呼:“吃呀你们。”
肉质鲜嫩,真香。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也默默吃起来。
胃袋有物着落,季明燃逐渐放缓进食速度,抬头看着吃不知味的三人,道:“我差不多了。”
观妄臻清嗓子:“吃饱了?那咱就开始了。”
祝世白正襟危坐。
沈轻洛轻轻颔首。
季明燃端着碗,嘴里嚼着肉,道:“说吧。”
伤重初醒就被拉到荒山野岭,想也知道,不会仅仅是聚首吃肉这么简单。
这是盘坦白局。
季明燃率先开口:“掌门知道我偷跑出来了?”
掌门送来大批纸笔时,曾亲口告知,传承记忆一日未清除,她不可离开銮峰一步。本被禁足之人,却出现在遥远的泉峰峰域,还一度重伤濒临死亡,而救她的人正是霖峰峰主东陆。偷溜的事情,她并不认为能够隐瞒得住,不如干脆告知,顺道打探后果。
祝世白道:“东陆师姐问起时,我说我与妄臻在泉峰遇见金丹紫鳞红蟒一路窜逃,嘴里叼着你,你在奋力挣脱,而后头沈轻洛一路在追,于是出手拦截,但我们三人由于受阵法束缚无法得手,后经你提议,你利用銮峰阵法,以身犯险,引雷将它炸死。”
观妄臻竖起两指信誓旦旦:“我佐证,都是真的。”
季明燃:“啥?”这是她本人经历过的故事?
沈轻洛接话:“东陆师姐问我如何遇见你时,我说在燿峰攻打黑甲锯齿熊时,突遇传送阵现,你迷糊出来时便被遇到巨蟒袭击,于是一路追至泉峰,便有后来发生的事。”
祝世白从容自若:“之后若东陆师姐问起,你就说,你误打误撞踩入设在銮峰中的传送阵,被传送到燿峰,然后就遇袭,一切出于被动,绝非存心故意。”
全鼎盛宗皆知,銮峰创峰祖宗爱随地设大小阵,这么多年过去,仍无人掌握所有传送阵点,更何况他本人所在的銮峰。
季明燃不小心踏入隐藏传送阵,被传送至燿峰,继而遭遇金丹紫鳞红蟒袭击,携至泉峰,其踪迹皆非出于其所愿,最后出力解决红蟒,则属立功。
这一说法,不止掌门,其他峰主亦无话可说。
这是祝世白躺着床榻上时,几经酝酿敲定的说辞。
至于前头所说季明燃引雷炸蛇,则恰可掩盖其自爆事实。师尊曾告知,她若进阶,所引发爆炸威力之大,其本人绝无可能存活,可她成功保住性命。
祝世白并不认为师尊消息有误,但也不打算探听背后的秘密,爆炸存活之事稍加掩盖,可为她之后回峰与弘焱尊者商议时留有余地。
除祝世白,其余二人初始并不知晓季明燃被禁足一事。但见祝世白神态自若一段胡扯,沈轻洛当即心领神会跟上圆谎,观妄臻亦打蛇随棍上补充一二。
三人互相佐证,东陆也信上几分。东陆离开后,沈轻洛与观妄臻打着问各自师尊的名号,才从祝世白嘴里问出季明燃被禁足一事。
“你说说——”观妄臻起身走到她身前,弯腰注视她:“你该怎么答谢我们好?”
视线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季明燃托腮:“不晓得。你们说说看?”
祝世白言语平静:“希望姥姥能够替我们保密我们另修它术之事。”
身前的观妄臻、身侧的沈轻洛目光投向她。
另修它术。
季明燃迅速想起四人作战时,出自兵修燿峰沈轻洛大刀阔斧地砍出赤红烈焰,出自法修泉峰和圹峰的祝世白、观妄臻使用高阶术法后又分别掏出法器、符箓的场景,她小心求证:“难道,宗门规定各峰弟子只能修习峰域相关的道术?”可明明姜老板将阵、符之术用得顺溜,不过她跑到小世界去了,或是个例外。
祝世白声音严肃:“同修多术者虽极少,却非完全没有。只是灵修界修者以极致专注为尊,视杂学不耻,大宗弟子修习各类基本道术后,便会择一术专研,只有小宗小派才会允许弟子修习多门道术。”
“啊,x这可难办。”季明燃语气干巴,歪头从挡住她的观妄臻身旁探出脑袋,刘海随动作散开,乌瞳清亮,她问祝世白:“若我非要呢?”
受到喜爱与活命之间,活命最为要紧。护命门路,多一个是一个,更何况她不打算放弃修习禹天行教授她的剑术。
她问得直白,没打算隐瞒自己同样修习它术的真相。
“姥姥洒脱,吾等不及。”祝世白严肃的表情温和几分,“幸运的是,鼎盛宗是个例外。虽宗门做法为他人诟病,宗门内弟子亦鲜少触类旁通之人,但宗门向来允许弟子自由修行。”
季明燃不解:“那你们为何要躲躲藏藏?”
“人行于世,桎梏难挣。”焰火将祝世白的影子拉长,直至融入光亮未能照的黑暗,他叹道:“祝家法术渊源流传,嫡系只能修习法术,所以我不能说。”
坐在柴火旁的沈轻洛不知何时拿着一根木棍,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跳跃的焰火,闷声道道:“我出自法修世家,可我如今为燿峰兵修,此事不好说。”
季明燃仰头问站在身前的观妄臻:“那你呢?也是?”
“我不是。”观妄臻嘿嘿一笑:“许多人认定我掌握不了复杂的符箓决咒,我偏要打他们的脸!等我学成,让他们好看!先藏着别说。”
“哦”季明燃不知给什么反应好,思索半晌,竖起大拇指,诚挚道:“有志向!”
观妄臻一掌拍落,力度控制得极好,正正停在在季明燃肩膀上方一寸,快乐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们可都是看见了,你在巨蟒身上的那叫一个身手敏捷,用剑那叫一个利落干净,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看来和我想法一样。”观妄臻双手叉腰,一副“我都看透你了”的表情。
“嗯,也算是吧。”季明燃挠头,压箱底的杀手锏也算“藏着”的话,那就算吧。
她又问:“你也是术法世家?”
观妄臻一顿:“差不多吧。你怎么关注这个?”
“怎么你们都是法修世家出身?”季明燃吐槽。怎地,古老家族都是法修?
“传言灵生术,术分兵、器、符、咒、阵等,故而一些氏族以术法世家自居,以此为豪。”沈轻洛冷笑:“无聊。”
观妄臻已坐回原处,身体后仰双掌撑地,双眸看向星夜:“无聊透顶了。”
“所以。”祝世白平静问她,“姥姥能否保密。”
沈轻洛双手抱膝围坐在柴火旁,此刻也凝望着她,神色恬静:“可以吗?”
季明燃:“可以啊。”她咧嘴一笑:“咱们顺道做个交易吧。”
观妄臻闻言,眸光回落。
季明燃笑嘻嘻看向沈轻洛:“你以后与我练剑,不许收费。”
随后回望观妄臻:“你以后与我各式符箓,不许收费。”
最后视线与祝世白相对:“你以后与我打造趁手的武器,不许收费。”
三人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
“至于我嘛,我给你们合适的秘术传承。”
第34章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悬崖之间,破绳静悬。
悬崖之边,四人静坐。
半晌,终于有人打破宁静——“
“就这么定吧。世白弄个滑轮,我和沈轻洛将你手脚绑好扎结实了,使劲一推,定能划过去。”
季明燃无语:“我手脚被绑,抵达后怎么下来?”
观妄臻一脸真挚:“你大点声,把弘焱尊者喊出来给你解绑不就成。”
沈轻洛严肃点头:“弘焱尊者听说你重伤消息后已赶回宗门。
祝世白摸着下巴沉思出声:“等多一炷香时间,我可以一并打造一个放大声音的法器,虽简陋但也能在短期内使用,你一同带上。”
季明燃满脸黑线望向身旁的三人:“这法子一点都不靠谱啊。”
祝世白:“若它没被设下禁制。”
观妄臻:“若它还剩木板。”
沈轻洛:“若非重伤,我们还能顶住銮峰老祖布下的法阵,把你捎过去。”
三人齐齐两手一摊,“我们实在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那、那好吧。”季明燃语气干巴。虽然她不想被手脚绑着滑过去,但也不想大费周章去找掌门。
背后却有一道平波无澜的声音响起——
“有劳各位小友,还是由我带她过去吧。”
除季明燃外的三人惊疑转身跳起,在此之外,他们无一人无听见背后存有动静。
季明燃慢吞吞回头时,三人已齐同朝来人行礼:“弟子见过弘焱尊者。”
站在他们身后的,正式季明燃的二师兄——李三阳。
季明燃撇了眼正正经经的三人,他们方才都默契地略过介绍自己身份,估摸怕被尊者记下大声密谋坑害自家师妹的人是谁。
“师兄。”季明燃打招呼。
李三阳也果真未询问三人来历,只朝他们颔首示意,三人迅速与季明燃拜别,火速消失不见。
“能动吗?”李三阳来到季明,手里不知何时拿了一个大竹筐,他将竹筐侧翻向她,“坐进来,我提你过去。”
跟着伙伴被吊绑,跟着师兄有筐坐,季明燃大为感动,依言爬进筐中。李三阳单手提筐,稳稳地走在吊绳上。季明燃探出头来,朝一言不发拎着筐的人问道:“师兄你在哪里找来这么大的竹筐?”看这竹筐还有些年份。
祝世白等人倒不是未曾想过寻找器具载她过去,只是一时间寻不到合适大小的器具,若是现场造一个也不是不行,就是得耗费些时间,还不如将季明燃五花大绑滑过去省时省力。
“祖传的。”李三阳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缓慢道,“即使是銮峰弟子,亦非能够每次成功过桥,于是就有师傅带弟子、师姐师兄带师弟师妹,于是这竹筐便一代代传下。”李三阳向季明燃投去一眼,“我还是幼童时,师父、师兄亦曾载我过桥。”
三阳师兄成熟厚重的印象实在深刻,季明燃着实想象不到姜老板拎着箩筐捎三阳师兄过桥的场景。
李三阳未再继续此话题,转而问道:“你进阶了?”
“是。”季明燃回答。
李三阳脚步停下,立在悬崖中央。
“七日进阶,是我思量不周。”他语气沉重,“本想你修为停滞八年,调理灵力仍需时日,且在峰域附近,即便遭遇意外,我亦能随时赶至,却不想你遭遇图练。”
他特留后门,让被下禁令师妹在銮峰附近自有活动,不成想她越走越远,竟还在銮峰外碰见未被宗门标记的游荡阵法。
鲜活的师妹差点没了。
李三阳后怕不已。
季明燃却在想另一件事。
图练阵,试炼阵法,由銮峰始祖所创,磨练弟子所用。入阵者会遭到阵法创设的困境,与銮峰老祖越是关系亲近,困境越难。简单而言,此阵专打自己人。
老祖美名其曰:骂是疼、打是爱,唯有锤炼方可成材。
季明燃进阶那刻,已领悟不少从前从来读不懂的传承,其中就有图练阵法,阵法图旁还有始祖亲笔签注——接受严刑拷打吧,不肖子孙们!
真是疯疯癫癫的始祖。
破阵之法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坚持并使出真本事。
他们四人误打误撞倒合阵意,阵法最终消解。
幽幽冷风让季明燃打一哆嗦,思绪回笼,意识到自己还正被单手拎吊在悬崖之间。朝下撇眼,崖底被黑暗笼罩、深不可见,季明燃抬眼回望师兄,后者双眉紧皱、侧影萧索。
她语气真挚、态度诚恳:“这不没事嘛,咱们先赶紧回去吧,被掌门发现我还逗留在外可不好。”
李三阳回神,抬脚前行,只是步履沉重,步下绳索微坠轻摇。
这是她头一次听沉默寡言的三阳师兄说这么多话:
“元留那边无需担忧,他要求你留在峰内,也是迫不得已。”
“严禁你外出,并非单纯怕你失控自爆,波及无辜。鼎盛宗传承尽失,灵修无人不晓,不少宗门散修暗自搜寻,将之归为己有。你身藏十万传承的秘密如若外泄,只怕性命堪忧。为护传承回归,为护你的性命,五峰已达成一致,封锁所有消息。”
“你此番遭遇,东陆已采用你的同伙们说法,将其余峰主应付过去,他们不会对你外出之外再说半句,除峰主及掌事,其余弟子只知你入峰后闭关修炼,从未外出一步。至于你所获功勋点,将从我名下划给你。”
“谁带回传承、如何带回,愈少人知晓对你愈好。今后你除非必要,勿要外出,直至将传承誊抄完毕。宗门亦不会大肆宣扬传承已归。如此一来,你藏有传承之事,他人不x会发现蹊跷。”
他语速不快,话毕正好走到小院半掩半闭的木门前。
李三阳将箩筐放下,递给季明燃一包裹:“我还需前往清州寻固元灵物,师兄一副、你一副。”
对上季明燃疑惑的视线,李三阳道:“我推测,此番你能够存活,或因你的元魂识海能够容纳目前境界的传承之力,但下一次呢?”他摇头,神色忧虑;“谁也说不准。强魂固体,你与师兄皆需。下此你若感应将要进阶,速告知我。”
季明燃点头承诺:“好。”
“师妹记得。”李三阳今夜第一次正式唤她,注视她的目光晦暗复杂,“銮峰不能再失去弟子了。”
李三阳并未进门,径直转身离开。
待师兄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李明燃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手中的包袱,她直接打开——一袋子高阶灵石、一油皮纸包裹的肉食,还有一扎厚重扎实的手记。
一板一眼的字,一如一板一眼的三阳师兄。手记中详细记录新晋弟子须知的基础知识,宗门历史、五峰要闻以及各峰公共课程授课时间等等。
季明燃反转展开手册,手册背面,完整鼎盛宗峰域川流图展现眼前。
峰域主峰位置、各域传送阵位置,宗门内药医堂、食堂、宇敬堂、惩戒堂、丰枢堂一一标注。旁还有师兄还有对不同地方注意要事的详细嘱咐。墨迹未完全干,估摸写下不久。
季明燃捆好手记,将其余物品收回包裹里,从箩筐中慢腾腾爬出。她的伤势仍重,需在院中静养些时日,这段时间,除继续默写传承外,再仔细研读手记消磨时间,倒也正好。
鼎盛宗作为曾经的灵修界第一宗门,历史长远、底蕴丰厚,已有成熟教习体系。各峰弟子平日主要在各峰内随师父修炼,亦可参加其他峰开设的公共课程。
公共课程由曾经五峰如今四峰,轮择一日开设,弟子感兴趣的,可自行前往相应峰域修习。
而新晋弟子,入门后还需统一前往圹峰涤灵堂上课,学习宗门历史以及修真基础知识。对于已熟练该些知识且通过考核的新晋弟子,可豁免该课程。
季明燃因特殊原因被豁免新晋弟子课程。同样被豁免的,还有已经熟练掌握宗门历史和基础知识曾经的峰主记名弟子、如今亲传弟子的祝世白以及观妄臻,以及靠硬实力通过考核的沈轻洛。
宗门弟子们本就没指望能够在新晋弟子课程中,看见传说中的亲传弟子。
所以当他们看见枕在桌案上的那颗火红色脑袋时,顿时一阵热议:
“那人是观妄臻么?。”
“师叔祖还要听新晋弟子课程?”
“听闻他前段时日和祝师叔祖、沈师叔祖,一同收拾那条到处乱窜的金丹紫鳞红蟒,我们这延迟的课程才能今日开成。”
“竟能制伏金丹紫鳞红蟒,不愧是亲传弟子呀。”
“对呀,所以他今日怎地来了?”
所以他今日怎么来了?这个问题同样萦绕在今日讲师、圹峰第三十六代弟子羊真心中。
师叔为何来拆台,闲得慌么?怎么峰主没把他捉回去?
羊真暗自腹诽,但也无可奈何,只得端端正正与底下师叔施礼后,才开始授课。
“天地乾坤,本为混沌”
观妄臻没理会任何人,只趴在桌上,百般无聊地摆弄手中玉牌,直到羊真开始授课,他才动了动,凑近玉牌,低声道:“听得清楚么?”
嗐,他知道羊真讲话含混小声,特地早早过来,抢占前头位置,让玉牌更好收音,否则他定要坐到最后一排。
“听得清楚。”玉牌传回清脆女声。
“那就成。”任务完成,观完臻趴下睡觉。
玉牌另一头的季明燃,正坐在槐树之下,一手执笔、一手翻手册,认真记下羊真所述内容。
第35章 这还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