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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施了什么术法,男子面容模糊,季明燃看不清楚他的长相,但眸光落在男子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念头突然冒起。

该不会?

金光浮现,半伏在地上的少女转瞬来到眼前,无视离鞘几寸的剑刃发出的警告,她仰头靠近,澄澈如水的眸子倒映出他的身影。

禹天行羽捷垂下,对上少女探究的眸光。

毫无边界感的距离,身体却极为反常地没有抗拒。

他本能厌恶一切生物靠近,之所以能够接受她,禹天行想,定是因为她身上拥有自己残余元魄的原因。

所以身体才会容忍接受她的气息。

禹天行的目光从少女的脖颈转至她的发梢。

乱了。

反应过来前,指尖已熟稔地捻起少女额发间的草碎。

冷冽目光此刻从才少女脸庞上挪开,转而望向自己捏着草碎的手。

禹天行皱眉,他在做什么?

季明燃澄澈瞳眸眨也不眨,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眸光移向他的指尖,再回落他的眸眼。

望着咫尺之间却面容模糊的人,季明燃明眸弯起,嘴角咧开,扬起笑脸:“禹天行,好久不见。”

第57章 他的凡世三十年

“你这术法真有趣,这么近都看不出来,不如教教我吧。”少女璀璨星眸笑意盈盈,她撑起身体,瞪大眼睛凑近,好奇地打量他的脸庞。

鼻尖将要触及鼻尖,女孩温热的气息点落于脖颈之间。

沉静百年的心脏骤然一跳,禹天行呼吸一滞,撇开眼睛。

也在此时,少女打量完毕,前倾的身体后移,恢复正常距离。

心房莫名空落,荒得难受。

直到散发暖意的身体重新挨向他。

季明燃换了个姿势,挤着他一同靠坐在树下,还是往常般高兴:“禹天行,我跟你说,我来到灵修界之后,去了鼎盛宗,它就是姜老板的宗门,小参竟然是我的师兄,我还遇见了跟我一同跨越越世阵的女孩”

季明燃连串不停地说了许久,从二人分离越阵,到她拜入师门,到成为銮峰弟子,到闭关一年,到认识几个好友,再到参与灵修大比。

禹天行安静聆听。

她好像只雀鸟,吱喳不停。可他不觉得吵闹,甚至觉得那轻盈愉悦的嗓音有几分悦耳动听。

不自觉便被她说的故事吸引,在欢呼雀跃的声音中沉浸。

“咦?术法到时了么。”少女轻呼,中断了热情洋溢的叙说。

禹天行眉眼一怔,抬眼望去,白色的槐花在她和他之间落下,映在她的眸里,瞳眸清亮,还倒映一人,五官冷峻,眉目间盛满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缱绻。

他竟不知不觉间解除了术法。

异常的反应一而再、再而三,他这是

黑漆眸子如夜潭薄雾,浮现几分迷茫。

“对了,我在上一个幻境中见到小鸡了。”季明燃双手环过脖子,取出藏在衣裳下的墨黑玉环,“答应你的,玉环还你。”

躺在少女掌心中的玉环通体发黑,莹润透亮。

承灵环。

元魂残缺的部分就在里头。

果然就在她这里。

禹天行低眸凝望递来承灵环的掌心,没有动作。

凡世元魂的记忆齐全清晰,他分明记得,正是自己将载有部分元魂的承灵环交给她。

可此前他从未细想,为什么要交给她?

上古灵器,自己的部分元魂。

如此重要之物,为何他要交付给她?

一个本应意识到,却一直被忽视的问题此刻才浮上心头,而答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

还未思索出结果,季明燃托腮侧首,笑意盈盈地看他,满脸期待:“到你了,说说你的故事。”

他的故事?他的故事平平无奇,至少没有她半点跌宕起伏。

禹天行不想说。

季明燃好像能够读懂他的表情,唇边的笑意扩大:“没关系,我想听。”

“”好吧。

他说得简洁:“不过就是收服郡城、排除异己、登基治理,而后”而后费尽心思养大小姬,待小姬成功掌握金鹏族的越世天赋能力,便返回风生镇,结束一世。

过去的经历清清楚楚。

禹天行话语停下,眉心隆起,没有继续。

他又发现了一个问题。凡世元魂所做一切,只为一个目的,重返灵修。

即便讲得这般干巴无聊,季明燃仍抱有极大兴趣,见他停下,甚至追问:“而后什么?”

禹天行只能答:“而后与小姬一起来到灵修,去往不名。”

季明燃感慨:“也是不容易。”

她说不容易。不容易吗?

禹天行顺她的话头慢慢回想,似乎的确不易。

百年前他将元魂散尽,驱往三千世界,还特设下咒法,将元魂束缚于三千世界,未完成天命,不可脱离。

他甚至将仅存的金鹏鸟蛋捆于一缕元魂中,带离灵修。

只为彻底断绝元魂重返灵修的后路。

那缕最先被驱离的元魂一心静候消亡,他消极历世多时,本该消亡殆尽。

却在最后一世将要消亡之际变得反常,他筹谋布局穷尽手段,先击败劲敌,收复城池,如愿登基,后肃清异党,内振朝纲,励精图治,如此才终于完成凡世天命,顺利挣脱咒法束缚。

接着,他想法设法地将唤醒金鹏。

为求尽快,生生把阳寿折腾得少了数十年。但也成功了。

就是那缕元魂挣脱咒法,重返回灵修,带动三千世界元魂尽返,才有他的苏醒。

如此殚精竭虑,只为力争重返灵修。

可为什么呢?

本欲求死,却耗尽心力,都要返回厌恶至极的灵修。

元魂经历的画面在脑海中一幕又一幕掠过,他察验数次,记忆从来都连续且清晰。

所以禹天行才会笃定,他没有忘记任何事物。

可被忽略的细节一一浮现,他的笃定不由动摇,脑中的记忆是否真的完整?

而且他失去的,好像的确不仅仅是部分元魂。

目光落在少女递来的玉环上。

答案就在这里。

若说此前他想取回承灵环,仅为补全残缺的元魂,现今他更想知道答案。

禹天行缓缓抬起指尖,碰触黑耀玉环。

浮光陡起,蓝色雾团缓缓从玉环中溢出,向他飘去。

季明燃双目微睁,下意识要收回手,但见禹天行面色如常并未抵触,才稳住动作,不过掌心也因此一抖。

正触碰承灵玉的手张开,轻轻落下,拢住她的掌心。

深郁蓝色的雾团自二人相拢的指间缝隙溢出,渐渐凝在禹天行的心房前,聚拢、渗透。

禹天行垂眸望着二人交握的手。

无数记忆画面中,被蒙上灰幕显得尤不起眼的一幕褪去暗色,在脑中放大。

画面中,夜幕沉沉,烛光摇曳,少女声音清脆:“下月初,祁望山天门启,我须前去。”

她说得轻巧容易。

坐在她对面的少年耗尽全幅心力,才勉强佯作镇定,沉着应诺一同前往祁望山鸣华郡。

而后少年整宿难眠。

她是夺舍的邪修,若在越世时受灵力冲击,依附于躯壳的元魂被震离撕碎,可如何是好?

若遇见灵修大能,她被发现占据他人身躯的邪修,被人抽出元魂,可如何是好?

愈想愈心惊,少年翻身坐起,来到窗边。

男女有别,二人合居半年,他便在小院中独砌出一小房x间,开有一窗,与小屋木窗正相对。

月光悄无声息滑入对面窗棂,屋内静谧,轻飘飘说出赴死之话的人正安然熟睡。

少年久久凝望,似在思索。片刻后,他手中黑刃出鞘,眼也不眨地抬手刺入胸腔。

薄唇紧抿,冷汗津津,可手腕仍旧毫不迟疑地一转,心房一处薄雾般的元魂被抽离,轻薄无体,剑刃落下,元魂心房分离。

他脸色惨白一片,双眸仍一瞬不瞬地紧盯木窗。

忍受着元魂斩断的滔天入髓痛意,他摸索取出承灵环,把被剖下的元魂融入其中。

忧郁阴冷整夜的瞳眸这才流露出笑意。

少年静坐许久,待身体适应剧痛,开始动手收拾行李,一切就绪,他唤醒少女,二人离开小屋。

禹天行记起,这是他们二人离开风生镇那夜的记忆。

元魂心房部分,寄存元魂的全部情欲,被剖离之时,情欲随之剥离,也带走那刻的记忆。

萦绕在脑海中的疑问随元魂补全获得一一解答。

为何要给她承灵环?

因为承灵环可助她在越世时稳住元魂不离,还能滋养其魂,拓其灵脉,助其修行。

为何要把部分元魂给她?

为的是,若有朝一日她真的不幸大能察觉有异,他的部分元魂可为提供借口解困,那么她便不会被认为是邪修,能够安稳地在灵修度日。

而且,他也能藉此长久地伴她左右。

如此,才能放心让她离开自己。

只余最后一问。

为何连他自己也要返回厌恶至极的灵修。

禹天行浓密睫羽抬起,槐树下,细碎阳光落在季明燃脸庞上,她正仰头屏息留心他的反应,浑不自觉此刻的自己仿若在发光。

禹天行将此幕尽收眼底,像从前般把与她相关的记忆画面,牢牢烙印脑中。

他眼神温柔,语气小心:“高兴吗?在灵修界。”

“高兴!”季明燃回握拢在掌心的手,不假思索:“来这里果然值得。”

晶莹璀璨的双眼望向他,再度弯起,她补充道:“当然,遇见你,也一样高兴。”

是吗?禹天行垂眸,唇角浮起浅浅笑意,轻声道:“我也是。”

这就够了。

他回来的意义,这已足够。

第58章 骑着灰驴的少女

温润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禹天行冰得吓人的体温似有所上升。

季明燃靠近他时便发现,他浑身散发的冰寒冷意不是心理反应,而是化学反应,他的身躯犹如在炎日下冰块,消融发寒。

本是触感冰凉的承灵环握在他的掌中,衬托对比下,反显温暖。

季明燃非好刨根问底之人,但见此也不由得问:“你和小姬是怎么来到灵修界的?”天门才开启一年,他们定不是按寻常途径到此,还弄成这幅模样。

禹天行低哑道:“金鹏族具有跨越世界的能力,辅之联系灵修界的秘法,便能到此。”

他说的简单,但若真如此容易,便不会有万千小世界修士挤破头去争抢越过天门的机会。

单是能够联系灵修与小世界的秘法,被个别大宗或氏族所牢牢掌握,外人无法获知。

三阳师兄曾告诉她,即使掌握秘法,亦只有血亲才能够使用。

这么说,“灵修界有你的血亲?”

“也可以这么说。”禹天行见季明燃侧首听得认真,漆黑瞳眸露出一抹柔意:“毕竟,再亲也亲不过本体,不是吗?

“你在小世界所见到的,是我不小心散落到小世界的元魂。”

季明燃若有所思:“方才从承灵环飘出来的?”

禹天行轻描淡写:“不小心散落到环中的残魂。”

季明燃不信:是有多不小心,才会令元魂散落,而其中部分还掉落到具有固魂护魄功效的灵器当中。

而且,合着她当时带了两个魂体越过天门?脖子玉环寄托着禹天行的残魂,腰间锦囊则藏有师兄李箫森的元魂。

他们倒心大,若她有个万一,他们的元魂都无法复原。

季明燃只从大师兄李箫森的经历听闻过元魂尽散之事,姜老板劳心劳力历经百年才将他的元魂聚齐送还灵修,如今还需蕴石蕴养才能恢复如常。

李萧森当年元魂尽散的原因还未向三阳师兄了解,禹天行看他样子也不想多说。

无论如何,残魂返体后还需万全蕴养,方可复原。承灵环于现下的禹天行来说,很重要。

季明燃本想从禹天行暂借承灵环,在未获得宗门蕴石前,还需要依靠它稳住识海中的传承之力。

可禹天行更需要它。

季明燃径直打消借用承灵环的想法。

故人未亡,未亡之余还能够重逢,多难得。

“既然如此。”季明燃嘴边上扬的弧度扩大,掌心施力,紧紧握住覆于掌上的手,使劲一摇:“继续好好合作吧,搭档。”

禹天行望着被握住手,“好。”掌心反扣,承灵环落于手中。

“呜——”

远方林地妖兽哀嚎响起,季明燃闻声望去,“是他们追赶妖兽的方向。”

看来妖兽快要被解决了。

季明燃正要与禹天行讨论接下来的安排,头顶光线暗下,一袭云纹黑袍挡住视线。

坐于身侧的禹天行在她转头时转向她,俯身倾于身前,凝视她的抬眼望来的视线,不紧不慢地抚过掌中玉环,双手扬起,将它重新环于季明燃的脖颈之上。

季明燃疑惑:“嗯?”

乌黑通体玉环与抬起的眸眼相得益彰,沉澈透亮。

禹天行:“重逢礼,不用还。”

“还是不了吧,你也知道,我不喜欢欠人家的。”季明燃摸向玉环,正要摘下,却被冰凉的手按住。

“也是助我残魂返回的谢礼。”禹天行缓缓道:“如此,才是两不相欠。”

既然他不需要,而她需要,季明燃不客气:“好。”

谢礼可收,但重逢礼需还,回什么礼好呢?

价值要与承灵环相配,意义又需有重逢见面之意。

不好办。

季明燃困恼:“你想要什么?”

禹天行眸中闪过笑意:“不着急,慢慢想。”

季明燃更觉难办,余光扫过不远处正在刨土的小马,犹豫道:“莫非,你想要它?”

不然为何引它过来?

追赶马匹时,她就一直疑惑为何小马拼老命也跑过来,直至看见它被禹天行扯住的模样,真相大白——定是禹天行使了什么法子,引它来此。

禹天行只看她:“你想要?”

这般反问,他好像真的想要。可季明燃并不想退让:“事实上,我追赶它在先,捕获它在先,它理应归我不是吗?”

思忖片刻,季明燃索性站起身来,指向小马,再次确认:“禹天行,你真的想要它?”

若他真想要它作为重逢礼,她也无法答应。

季明燃说起身就起身,也不管脑袋会否撞上禹天行。两人将要相碰之际,禹天行才终于侧开身体,季明燃的前额堪堪擦过他的衣襟。

禹天行目光在胸前衣襟上停留片刻,才望向季明燃指向的“马”,淡声否认:“不是。”

要它的是重珏,不是他。

而且,才不要它作为难得的重逢礼。

既然她想要,禹天行招手,麒麟兽瑟瑟走来,“的确归你,拿去。”

麒麟兽接收到禹天行的指示,有些犹豫,左看右看,一个冷眼如刀术法深不可测,一个锤它锤得拳拳到肉,哪个都不是好惹的。

最后,它绝望地“越——”一声,拖沓着腿脚,朝季明燃走去。

直来直去的主人,总比喜怒无常、阴冷无比的好。

这次在禹天行的帮助下,季明燃快快乐乐、稳稳当当骑上马驹,朝妖兽发出响声的方向道:“走吧!我们往那边看看去!”

******

林野中,金丹狼王躺在草地上奄奄一息,只稍落下最后一击,即取它命。

可最后一击迟迟未落。

包围它的修者,呈三足鼎立之势。

狼首相对的左上方为御兽宗二名弟子、霄粟阁少阁主叶闻棠以及包括沈凝庄在内的三名沈家弟子,右上方则为鼎盛宗沈轻洛、祝世白以及祝家四名弟子,位于狼尾的,则是虚无宗伏刀岚、卲青上,合欢宗施尽乐及阳刚壮汉、妖娆男修各一,以及不名宗姬行旸。

御兽、霄粟、沈家早已结成同盟无需多言,祝世白作为祝家继承人,祝家自与他站在同一阵线,后三宗则因上个幻境结缘,虽不熟悉,但好歹相识临时搭伙也不是不行。

三方大差不差,无论谁先出手,定会被另外两方出手阻挠,于是局面陷入胶着。

谁也无法拿下极可能是幻境命门的狼首,除非其中两方能够达成共识。

沈凝庄作为沈轻洛的亲弟,自是第一x个跳出来劝说:“姐姐,都是自家人,你怎可不助我们?”

鼎盛宗与祝家,也就姐姐和祝世白实力够看,若姐姐回来跟沈家站一块,谁胜谁负不言而喻。

他直言:“虽说代表的是各自宗门,你隔壁那位,不也在帮助自家?”

被人当面指责的祝世白仍是一派温文雅尔风范,神定气闲道:“弟弟此言差矣,如今是祝家助我鼎盛,弟弟不如也带沈家助我鼎盛?”

“谁是你弟弟!沈家只我一个嫡子。”沈凝庄不满地斜睨祝世白一眼,快步走向沈轻洛,拉起她的衣袖,试图把她从祝世白身旁拉开:“姐姐,好嘛,你以前也一向帮我不是吗?我答应你的,有我的一份,必然也有你的一份。我若能带领沈家夺下比试前三,便能名正言顺成为沈家继任家主,届时就能风光接你回沈家,你重新成为沈家大小姐,谁也不敢说你。”

沈轻洛眸光清冷,看向他。

沈凝庄定眼回视,轻声道:“我们两姐弟,定能在沈家立足。”

沈轻洛表情出现几分动容,然而她眼眸垂下,手臂后扬,衣袖从沈凝庄手中滑落。

到底是自小一同长大的姐弟,沈轻洛唇瓣微启,沈凝庄已知晓她想说什么,他下意识攥紧被拽离的衣袖,径直开口打断她未出口的话语:“你听我的,想想沈家,想想你如今的境地!全天下,哪有对你不好的家人呢?亲人氏族面前,宗门又如何?”

见对面打出亲情牌拉关系,立于对面的施尽乐闻言当下反驳:“瞧你说的,修者以师为尊,师尊尤比再生父母,宗门哪里比不得氏族,欺师灭道者可不会被修界所容。你挑唆她背弃宗门,与挑唆她对立氏族没有什么不同。”

而且要说亲缘关系,她嫌弃地瞥一眼身旁的姬行旸,这自称鼎盛宗小祖宗儿子的人怎么这下倒成哑巴了?

虚无派的伏刀岚与卲青上打小被宗门收养长大,加之现下与师尽乐同一阵营,自是支持她所说的话。

“小弟,你可别让你姐左右难做啊!”

“既各有立场,互不相干方为上策。”

沈轻洛眼帘掀起,静静地看向沈凝庄,未发一语。

她这是认可对面的人说的话,沈凝庄心下着急,言辞恳切,恨不得摇醒自己糊涂的姐姐:“姐姐,他们都是外人,不过为了比试刻意挑拨。”他转向叶闻棠,“我是你嫡亲弟弟,叶少主是你的未婚夫,我们就是你日后的依靠,你怎么还想不明白呢!”

沈轻洛闻言脸色一变,转眸望去:“是他?”

姐姐对未婚夫婿抱有好奇,此事存有转机,沈凝庄高兴道:“是,他正是霄粟阁叶闻棠,祖母为你定的好夫婿。”

候在一旁许久的叶闻棠等的正是这一刻,随即向前站一步,施礼微笑:“方才追击妖狼未有恰当时机问候姑娘,在下是霄粟阁叶闻棠,仓促见面,尚未备礼,婚后我定补全。”

然而对面又传来讨人嫌的声音:“就这?就这?好好地一个大美女就要这么被糟蹋吗?霄粟阁叶闻棠浪荡之名,灵修皆知呀!”

施尽乐的吐糟发自内心,真情实意。

见众人望向,她佯作吃惊地以扇掩嘴:“哎呀,不小心就把内心的话说出来了。”

叶闻棠冷声道:“论多情,如何比得上合欢宗。而且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成亲后,在下定会一心一意。而且在下虽不才,但算得外貌周正,且年少筑基,作为霄粟阁少阁主,身份家世皆与洛洛相配。”

叶闻棠的确有自信的底气,他天生长得一副好皮相,风流倜傥,擅长讨佳人欢心,拥有红颜知己无数,是灵修界出名的浪子。他本自认年轻,不愿有道侣管束自己,但自从在在万里峡谷入口对沈轻洛一见倾心,退亲想法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如今再见,对沈轻洛是越看越满意。

恨不得当下成亲。

施尽乐噗嗤笑道:“我们合欢多情,却有三不要,丑不自知者不要,蠢不自知者不要,弱不自知者不要,你三样全齐啊!对面的姐姐,不如看看我身边的师兄弟,哪个不比他好?”

阳刚合欢弟子闻言案首挺胸,妖娆弟子则朝沈轻洛抛去一个眉眼。

叶闻棠:“你!”

“不必。”清冷声音响起,沈轻洛朝施尽乐微微点头,似是回应,但随即转头面朝沈凝庄:“此事我并未应允,叶道友另觅良缘吧。”

她声音不大,但全场清晰可闻。

哟!我们听到了什么?

全场目光霎时聚焦到沈轻洛以及一旁不可置信的叶闻棠身上。

叶闻棠微笑僵住,当下看向沈凝庄。

沈凝庄大惊失色,慌张抓住沈轻洛的胳膊:“姐姐、姐姐,莫要胡说,此事祖母已定”

话语却被叶闻棠的质问打断:“你要退婚?”

“退基于立。”沈轻洛面色无波,依旧面朝沈凝庄,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从未应允,此事从未成立,又何言退婚。”

“我不同意。”叶闻棠怒喝道:“这是你们沈家定下的婚事,哪能你说退便退!”

沈轻洛转眸望他,沉默不语。

“姐姐。”沈凝庄眸中闪过失望,凑近低声道:“我们吃的喝的用的都由家族供给,沈家待你不薄,提供给你的修行资源更是从未短缺,作为沈家儿女,为家族利益有所牺牲也是应当,我们人人如此,不是么。”

“姐姐,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即使你不愿,但为家族,还需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

沈轻洛听到这四个字,有些出神。

从前许多人也和她说过这四字,也如从前一般,她感到窒息。即使如今,她好像始终无法逃离。

沈轻洛眸光暗下,脸色寂寞,袖中指尖蜷缩,指甲点点扎入手心。

另一侧衣袖被另一人轻轻拉起。

是祝世白。

现场人人表情缤纷,或吃惊或看热闹或生气或哀怨,独他神色如常,温润清雅。

祝世白微微一笑,眼眸朝某处一点:“看谁来了。”

沈轻洛望去,林野光阴交汇之余,骑着灰蓝色四脚兽的少女缓缓走出。

见到现场修者,季明燃先是微微一惊,但很快恢复正常,朝御兽宗的弟子高声道:“御兽宗的,你们要它吗?”

言语欢脱,毫不自知当下发言之突兀。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御兽宗弟子莫地被点名,吓了一跳,看见陌生少女所指的一脸蠢相的短腿动物,嫌弃道:“你谁呀?以为我们御兽宗什么动物都要?不要、不要,我们要妖狼。”

“哦,那说好囖。”被拒绝后的季明燃好像更加高兴了,她笑盈盈地朝沈轻洛招手道:“轻洛,快些过来。”

她歪歪脑袋:“或者,我过来?”

第59章 明目张胆

来者何人?

全场静默一瞬,扫视打破僵持局面的外来之人。

霄粟阁、沈家尤为警惕。开口便问候御兽宗的灰袍少女,他们认识,鼎盛宗的率队者季明燃,炼气而已,不足为惧。

站立在她身边的男子,修为不低。沈凝庄眯眼,想瞧得更真切些。

不知是有意无意,虽同与季明燃立于光阴交汇之处,但他所站之处,稍后于季明燃几步。因此季明燃沐浴于光线之下,而他则在阴影之中。

男子未发一语,垂首静立,似在观看说话的季明燃。

于是众人只能看出其身姿颀长,宽肩窄腰,始终无法窥见其面容外貌。

观其衣着,是不名宗弟子?

沈凝庄想法才起,便听见一道激动的声音——“娘!爹!”

原本蔫了般垂头丧气的不名宗姬行旸一扫颓势,精神抖擞地发出洪亮问候。

季明燃笑吟吟回应:“小鸡。”

正嘲弄叶闻棠嘲弄得不亦说乎的施尽乐意识到什么,闻言一震,抬手便往姬行旸脑袋拍去:“不许乱认亲!”

嘴里虽骂,实际心中忐忑,她使劲地瞅向对面。

为什么她这次不否认“娘”?

而且,不是吧不是吧,明燃旁边的男人,难不成就是黄毛小子说的“爹”?

他们怎么会站在一起?难道真的有故事?

啊啊啊,明燃可是她看中的未来道侣呀!

心中抓狂,面上会装,施尽乐从容地朝季明燃露出粲然一笑,“又见面啦!明燃妹妹。”边说,边观察男子反应。

季明燃:“啊,你也在呀。”

男子依旧垂首静默。

但一切逃不过施尽乐的眼睛。她铆足劲地使劲瞧,还真给她瞧出一点东西来。x

男人的视线从头到尾都在季明燃身上,愣是瞧也没瞧过这边的修者一眼。

好呀。施尽乐咬牙切齿,确认无疑,此人乃死敌。

抢人道侣那种。

施尽乐心境已是大起又大落,而站在她不远处的两名虚无宗弟子还在发愣。

其中伏刀岚更是目光呆滞地看了看突然出现的二人,又看了看旁边的姬行旸。

被喊“娘”的明燃小妹旁,站在阴影里被喊“爹”的人,怎么看怎么眼熟。

冷冰冰的,恹恹的,还会紧巴巴地跟在明燃小妹旁的,除天行兄弟外还能有谁?!

所以明燃小妹是黄毛小子的“娘”,他的“爹”则是天行老弟?

伏刀岚恍然大悟,一肘子击向邵青上,兴奋道:“我就说,明燃小妹绝不是见异思迁的人,他们好着呢!这不又在一块了!你这疑神疑鬼的性子就该改改。”

猝然遭受同伴一击的邵青上捂着胳膊吸气道:“我不过是合理推测,你自己动摇还赖我。不过,”他眼神微动:“如此最好。”

眼看沈家正大力劝说,欲把鼎盛宗沈轻洛强拉入队,打破三方僵持局面,沈轻洛一旦答应,御兽霄粟沈家一派势大,他们这临时联盟可谓岌岌可危。

然而天不遂人愿,季明燃的闯入彻底扭转态势。

季明燃与他们虚无宗交好,又与不名宗交情匪浅,还莫名受到合欢弟子的青睐,他们这支临时凑齐的队伍,不仅因她出现变得凝结,更因她而与鼎盛宗产生结盟的契机。

想必对面也意识到这点。

沈凝庄当下皱眉,挡在姐姐身前,阻挡季明燃投来的视线:“姐姐,此人是非不辨,你不要理她。”

沈轻洛回眸,右移一步,想朝季明燃走去:“她不是那样的人。”

沈凝庄双手抓住沈轻洛双臂,哀求道:“姐姐,我已经听说,赢雪已死,母亲的唯一遗物也没有了,我已没有旁的念想,我们自小相依为命,不要再抛下我好么?回来吧,回家好吗?我们回到从前一般。”

沈轻洛身形顿住,眸光落在沈凝庄的手上,长睫轻颤,轻声道:“回不去了。”

沈凝庄怔住,瞳孔颤动,眼眶逐渐发红,十指不自觉地用力:“姐姐一时意气不要紧,可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

他用仅有二人听见的声音低声道:“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他?那我跟祖母说,若她执意,你且暂行忍耐,等我成为沈家家主,届时你要做什么都可以。”

“凝庄……此事和你说不明白。”沈轻洛叹息,眸光复杂,欲言又止,似有不忍,又无可奈何。

沈凝庄还想说什么,却被打断——季明燃喊话道:“沈凝庄,让开些,我要过来啦!”

季明燃身下的四脚兽鼻子哼哧地喷出长气,前蹄一脚一脚地擦地。

沈凝庄身体一僵,先前被撞翻倒地的记忆还新鲜得紧,脸和臀还隐隐作痛。

若这次在所有人面前再被撞翻,他再无脸面见人。

可是……沈凝庄低头看向沉默不语的人。

当年归家,听闻姐姐离开沈家噩耗时的惊愕、慌乱情绪再上心头。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沈凝庄下定决心,“你走时,我不在,他们不在乎你,所以没人拦你。可这次我在,”沈凝庄定在沈轻洛身前,执着地遮挡她的身影:“我不要放开你。”

沈凝庄像堵墙般放在沈轻洛身前,季明燃耸肩:“我已经提醒过,那我不管囖。”

季明燃双手揪向动物长耳蓄势待发,安静在旁的禹天行见状,身形微动,就要跟上。

季明燃却侧头嘱咐:“禹天行,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禹天行刚要抬起的脚尖重新落下:“……好。”

他后退数步,退回枝叶疏影浓密处,与前方修者拉开距离,依在树下:“我在这里等你。”

季明燃颔首,又朝前喊道:“我来喽,我来喽!”

祝世白及一众祝家弟子默默后退,与沈家姐弟拉开距离。

叶闻棠及御兽宗等人疑惑,来就来,为何要这么再三宣告?

看她架势,像是想冲向沈家姐弟?

沈氏姐弟还在那头拉扯,只是怎地沈凝庄面色竟有一丝紧张?

还真怕被冲撞?

叶闻棠眼神轻蔑,不过炼气期和一头一脸蠢相的畜生而已,居然也值得他这未来小舅子恐慌。

到底是丹药喂出来的筑基巅峰修为,根基浅薄得很。

“越——”高昂鸣叫声起。

什么声音?叶闻棠诧异,才转眸,一道灰色旋风呼啸刮过,以风驰电掣之势直面冲来,带起的尘土糊他一脸。

紧接传来沈凝庄的叫喊声:“哎哟!”

叶闻棠急忙看去,不过瞬息之间,沈凝庄已人仰马翻地扑倒在地,他身前的沈轻洛被拦腰抱起直接抢离。

沈凝庄急眼,趴在地上仰头大喊:“季明燃!你小心些,我姐姐还没坐稳!”

季明燃一手死死揪着长耳,一手紧紧揽住沈轻洛,坐得颠三倒四,摇摇欲坠,即便狼狈如此,她仍不要命般回头大喊:“你姐姐乘骑之术,修界无人能及。”

话音刚落,她怀中之人伸出一手搭落于灰蓝色皮毛后背上,疾速中,红衣女子利落翻身,长腿一跨,游刃有余地稳稳坐定,她还不忘长手一捞,把倒歪至一侧的季明燃扶正。

二人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奔离,只给在场的人留在潇洒离去的背影。

剩余在现场的人左看右看,惊诧发现,她们二人离去,三方又重新陷入僵持。

******

枝叶绿影在视野中不断退离。

“谢谢你带我走。”沈轻洛眉间郁色犹在,心中郁结未散,她还不能在愁郁情绪中抽离。

她急需一个能够理解她的处境,与她能有共鸣的人,好述说心中苦闷,怀有希冀,沈轻洛问:“明燃,你有至亲手足吗?”

未等季明燃回答,沈轻洛已一股脑地说下去:“我的弟弟和我自小一同长大,我说一他不敢说二,他良善天真,对我是一片赤诚,他的确一心为我,只是,他或许永远无法理解我想要什么。”

“而且迟早有那么一天。”她黯然失色:“我与他,注定对立。除非,我放弃我的理想。”

季明燃只搭:“我没有亲人,所以无法体会你的遭遇。”

“对不起啊,我……”沈轻洛盯着坐在她身前的后脑勺,心中有些懊恼,她不该贸然发问。

亲友俱在的她,在季明燃面前诉苦抱怨,实在过于矫情。

“这事有什么好对不住的。”季明燃完全不在意,她环视四周一圈,满意地拍打坐骑道:“这里不错,你很会带路嘛!”

驰骋的势头停下,沉浸在愁绪中的沈轻洛闻言抬眼,才发现她们不知何时已离开森林,来到一片草地。

草野一望无际。

季明燃热切地说:“我让它带我们去一个可以好好说话的地方,它就带我们来到这里,你说,它是不是很有灵性?”

沈轻洛听得迷茫,但也老实回应:“的确。”

季明燃又问:“它还跑得极快,筑基修士也难以追赶,你说是不是?”

沈轻洛回忆方才场景:“它确实快如闪电。”

“你也觉得它很棒,太好啦。”听到她的肯定,季明燃笑得开心:“轻洛,这是送你的小马。”

沈轻洛一愣:“送我?”

季明燃大力点头:“送你。”

“马?”沈轻洛迟疑道,眸光不由得再三打量灰蓝色的长耳长脸短腿动物。

若她没认错,这不是一头驴?

明眸皓齿的女孩笑道:“对呀,小马!我把你的小马弄没了,这个补偿给你,以后就是你的了!”

她的马驹赢雪丧命于金丹紫鳞红莽一役。

它的确是母亲唯一给她留下的遗物。

沈轻洛又想起沈凝庄的话语,心情复杂道,但仍认真地与季明燃说道:“我说过,赢雪不是你弄没的,那是意外,你不要放在心上。而且没有你,我们都活不下来。”

季明燃不分由说地把长耳塞到她的手心里,“是你的,以后就是你的,你给它起个名!”

“可……”沈轻洛还想拒绝。

季明燃神色诚挚,柔声道:“轻洛,我来到此界,没有一刻不在欢喜。天高地阔,修者百事,有太多的事物值得体验。当初是你乘骑赢雪,把我也带到灵修。如今你失去赢雪,希望它能够代替,载着你,继续朝前,驰骋山河万里。”

继续朝前……沈轻洛眸光微怔,拢起的眉头逐渐平复。

“你给它起名。”季明燃又道。

“就叫”沈轻洛掌心拢住缰绳,望着灰蓝色毛驴,嘴角弯起:“小马吧!”

毛驴眼x巴巴地看着她。

沈轻洛确定:“小马。”既然她认为你是马,从此你就是马。

毛驴绝望转头。

“好名字好名字。”季明燃由衷道:“多简洁大方!”

“噗——”沈轻洛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明燃是真心认定毛驴是马。

轻风恰好拂过脸颊。

沈轻洛笑容一顿,抬眸望向天空,晴空明朗,蓝天湛湛,白云悠悠。

她竟一直没有发现,天色是这般地好,这般的开阔。

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沈轻洛一拍灰驴:“走吧!我们一起再逛荡逛荡。”

“好!”

******

天气是真的好。

姬行旸收回视线,心中焦急。

他的爹娘好不容易凑一块,怎么转眼就分离。

这么好的天气,娘跟那个红衣女到哪里去?

难道就这么一去不复返?

他们傻乎乎地呆在这里呆到几时?

不行,既然爹娘不能呆在一起,那么别人也不可以!

一不做二不休,切下一个幻境得了!下一个幻境,他定要撮合爹娘一起!

“啊,那是什么?”姬行旸指着季明燃离去的方向大喊。

思绪万千、心境不稳的众人注意力果然被转移。

瞧,有时候打破僵局就是这么的容易。

瞅准时机,姬行旸发力,猛地朝妖狼冲去。

“咔——”

狼首落地。

众人身影虚化,幻境命门破局——

作者有话说:作为华南F3,清明真的在翻山越岭,冲冲冲!

第60章 最后的幻境

观试台上,修者一片哗然。

先是御兽宗有眼不识泰山,错把妖狼当成宝,忽略鼎盛宗小祖宗身下坐骑,生生错过获得麒麟兽的机会。

把御兽宗鹤貅真人气得当场晕。

再有沈家女扬言退婚,长姐抛下亲弟和未婚夫扬长而去。

甲等坐席霄粟阁率队者脸色变得那叫一个好看,从青白变红紫,又从红紫变得黑沉,比天虹还要多彩缤纷。

至于沈家率队者沈汀,自打上一幻境沈家弟子不得力后,脸色黑沉至今,其身旁随伺的弟子大气也不敢喘。

场内场外,观试台修者观看得津津有味,心满意足。

一时间观试台上人声鼎沸。

“甲等坐席上的鹤貅真人晕过去怎么回事?听说方才重珏尊者让人抬他回暂住处休息,就连流幻谷的医修也赶过去了。”

“就是刚刚,鼎盛宗的小祖宗问他们御兽宗弟子要不要她的驴子,御兽宗弟子斩钉截铁说不要,鹤貅真人目睹后,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厥过去了。”

“啊?”个别修者还在状况外,“不就是一头驴,至于这么激动?”

已探听到全部消息的修者激动得比手画脚、唾沫横飞:“什么驴呀!它就是御兽宗一直在找的麒麟兽,只是化形为驴而已!御兽宗弟子修行不到位,压错宝。而且重点是他们自己跟鼎盛宗说不要的,在场上万名修者见证,御兽宗这回损失大了去!”

“还有,拒绝的那名御兽宗弟子,正是鹤貅真人的亲传弟子。”

御兽宗早已放话势要寻回宗门珍兽麒麟兽,如今却被旁的宗门获得,且获得得名正言顺,他们也难以寻得由头上门讨要。

“可、可不是说,麒麟兽脾气凶狠残暴?怎会是那、那头驴子”质疑的修者声音逐渐变小。

仔细想想,那头驴子的确火气暴躁,才见第一面,就把沈家少主给蹬个一脸蹄印。也难怪已是筑基巅峰的沈家少主被踹得措手不及,驴子真身竟为麒麟兽。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打趣道:“最为有趣的是,驴子驮走的人,还是沈家沈轻洛。”

沈家长女沈轻洛,本场比试最受瞩目人物之一,讨论热度与御兽宗错失珍兽之事不相上下。

“现在霄粟阁和沈家气氛怪得很。”

“论丢人,还得是霄粟阁,毕竟被退婚的是他们。不过沈家好像已经派人赔罪去了,说婚事不变。”

“这还能不变?”

议论间,数十颗投影石陆续熄灭,意味着所投影的幻境已被攻破。

一直关注比试赛果的修者掐着指头数数:“方才不名宗拿下幻境,其余的幻境也连续被破。好像只剩最后一个幻境?这个幻境结束,第一场比试也要结束了。”

“就是孟应阳的那个?”

“他可真够倒霉的,别人已经连拿数场幻境命门,偏生他所在的幻境命门难寻,比试开始拖到现在至今未破。现在还成为最后的幻境,所有参试弟子聚集,若被旁人拿下幻境命门,这关比试,他算是白费劲了。”

“反正弘启宗已经拿下七道幻境命门,夺得首场比试头名已经板上钉钉,倒也没什么损失,只是意想不到他连一道命门也拿不下,看来传言中的天赋异禀也不过尔尔嘛。”

“说啥呢!他所在的幻境明眼人看就知道不简单,除他以外的参试弟子尽数出局,就只他坚持到现在,说不定其他人一来,也要被淘汰出去。”

“坚持到最后的,基本都是各家各宗最为拔尖的弟子,哪会这般容易被淘汰,再看吧。”

“最为拔尖?我看未必,不是还有一些靠苟名苟到最后的么?比如鼎盛宗那位率队者,还有沈家那位少家主。上个幻境,他们不就是凑在一块躲着,靠队友拿下的命门吗?反正出手不是自己,自然能存活到最后。”

“不得不说,鼎盛宗的小祖宗运气还真是好,竟然被她抓住御兽宗的麒麟兽。”

“御兽宗还说什么只能靠他们的秘法收服麒麟兽,就是在唬人。”

投影石播放的映像随机,场外的观试修者只看见季明燃与沈凝庄相遇躲在草丛中,后独自追逐毛驴而去。她走得快,投影石未能及时捕获其气息,映像切换,观试修者无法观看其后续经历。

再见季明燃,则是她骑着毛驴登场,打破众参试弟子胶着争夺狼首的一幕。

她如何俘获毛驴无人得知,但其神志清醒、衣冠齐整、毫发无损,想必并无花费多大功夫。

御兽宗花费大力气培育和寻找的珍兽麒麟兽,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被一个鼎盛宗炼气期弟子俘获。

话本都不会写得如此离谱。

前有队友带飞直接通过入试,后又轻易抓住化身为毛驴的麒麟兽。

这运气,没谁能比。

难怪如此根骨资质也能够成为鼎盛宗的率队者。

有人插话道,“我认得她,她的确走运得很。”

说话的人鼻子硕大引人瞩目。

有观试修者问:“哦,这位道友认识这位季小友?”

“上一年,天门开启,我们惊势门第一时间赶往异界修者某个落点之处,她是该落点的第一人。”说话之人,正是惊势门马长老。

第一人?周围修者纷纷转头过来,眼神惊艳。

能够顺利跨越天门已是小世界修者中的佼佼者,若是第一个抵达的,修为不可不谓深不可测。

这小祖宗,可不简单啊!

“哼,纯粹走运罢,就同她在这比试混得如鱼得水一样。”马长老冷笑道:“她从天门落下时,还不过区区引气,怎可能是凭靠实力跨越越世阵。”

引、引气期?众修面面相觑,天门开启一年有余,如今她是炼气期,所以她才刚进阶炼气不久?

只知道这位鼎盛宗小祖宗修为低下,没想到差劲如斯!

鼎盛宗让她作为率队者,令众人下意识以为她或许离筑基只差一步,没想到,她距离筑基还差得远!

修为较之所有参试弟子,可谓天差地别,人家是天,她是地,本场比试顶尖弟子的修为,她是连边都够不着。

这样修为,竟能留到第一道比试关卡最后。

如此运气,真是让人妒忌。

惊势门马长老不屑道:“上天呀,还真是不公平,有的人轻轻松松一路好运,也得跨越天门,拜入大宗,被尊者收入关门弟子。得来还真的不费功夫,哪像咱们拼死拼活才有的今日。”

众位观试者摇头叹道,“是啊!”

“不过单纯靠运气,她又能走多远。”

“且看罢!”

******

弘启宗了望山参试修者休憩居所。

鹤貅真人直瞪瞪地躺在木床上,目光涣散,了无生气。

两名御兽宗随伺弟子垂头丧气地围在床边长吁短叹,默默流泪,流幻谷医修完成诊疗半晌,他们才反应过来,送人的送人、取药的取药。

只余重珏尊者一人立于房内。

重珏真人负手叹息:“鹤貅真人,身体为重,麒麟兽之事,来日方长。”

他此前承诺会为御兽宗寻回麒麟,如今虽失言,但他已有足够理由搪塞过去。

“我宗盟友已做好准备助力御兽,怎知你的弟子指明只要妖狼,于是他x们也就出手取下妖狼首级。”重珏摇头:“可惜。”

鹤貅真人闻言阖目,嘶哑的声音透着浓厚的疲倦:“麒麟已认主,或许这就是天意。重珏尊者,你的好意,我宗铭记。”

重珏表现得神色凝重,心中对鹤貅的回答很是满意。

投影石镜像内,众人所见,确是季明燃遇见麒麟兽在先,但他一眼便认出站在季明燃身边的人——禹天行。只要禹天行出手,麒麟兽唾手可得。

万万没想到,季明燃竟主动询问御兽宗弟子要不要,而御兽宗弟子竟然一口回绝。

禹天行不再出手夺取麒麟亦是在理。

重珏尊者心下冷笑,他倒懂得纵横之术。

在无人处一举击倒鼎盛宗的小丫头直接夺取麒麟兽固然更加简单。

但是刻意接近,埋伏在侧,方为长远。

能够与季明燃并肩而立,说明他已充分获得她的信任。也是,比起被视为对手的弘启宗,身为没落宗门不名宗弟子的他,的确更容易获得鼎盛宗门人的认同。

与鼎盛宗结成同盟,不仅可寻机夺回麒麟兽,更能在后续比试伺机而动牵制鼎盛,只要不引起鼎盛宗怀疑,禹天行进可攻、退可守。

望着躺在床上大受打击的鹤貅尊者,重珏已迅速放弃助御兽宗夺取麒麟兽的念头。

反正是御兽的傻子祸从口出,自言舍麒麟取妖狼。鹤貅只能怨自家弟子不中用,不会怨他没能完成带回麒麟兽的承诺。且眼下鹤貅已承下他的情,已无需较真到底把麒麟兽抢回来。

蛰伏在鼎盛宗旁的禹天行更有用,若为一只麒麟兽引得鼎盛宗生疑不值得。

想到此,重珏尊者眸中泛出冷意。

鼎盛宗四人自是完全无法动摇弘启宗的弟子,但夺得魁首重要,不容闪失。如今即便鼎盛宗有弘焱撑腰,但只要他一声令下,潜伏在鼎盛宗身边的禹天行就能给鼎盛宗来个釜底抽薪。

只要禹天行呆在鼎盛宗队伍身边,比试局势就能完全在他掌握内。

重珏尊者草草安抚鹤貅几句,走至一无人之处,随意朝空中划出椭圆形状。

背后黄沙荒漠的禹天行疏离淡漠的面容出现在圆形中。

禹天行眉眼抬也没抬。

重珏尊者已习惯他目中无人的得性,径直道:“麒麟兽的事无需再办,既然你已结识鼎盛宗,就继续和他们处好关系,让他们对你放松警惕,后续自有用到你的地方。一有情况,告诉我,或者你所遇见的弘启宗弟子。”

禹天行还是动也未动。

但重珏尊者不再像上次般毫无准备,他移动视线,投向禹天行身后景象。

烈日下,黄沙缓缓流动。投影传送正常。

他果然在无视自己。

重珏尊者忍无可忍,张嘴欲骂,可才开口,椭圆镜像如烟雾般消散。

禹天行又中断了传信。

“嚣张狂妄。”重珏尊者带有怒意的掌风朝下一击,脚下岩石石面轰然瓦解,下陷数十米,形成深黝大洞。

一缕分魂而已,真以为进入比试后,就不敢动他的本体?

重珏尊者身影化为流星,急速冲向弘启宗禁地迁巢崖崖底。

********

传信硝烟散去,禹天行眸中浮起讽意,重珏似乎莫名推测地出多余的事物。

也是好笑。

下垂的睫羽扬起,入眼之处,黄沙漫天。

荒漠炎热,一向冰冷淡漠的心境也生出丝屡烦躁。

与明燃约好等她汇合,但小姬过于急躁,导致他与明燃又被分开。

禹天行缓缓抬眼,天际之处,倒有三两入云高楼隐隐卓卓。

此地毫无生机,明燃定不喜,倒不如索性破除幻境,出去后找她。

倚靠断墙的身影慢慢起身,走向高楼轮廓,出没于荒漠的墨色身影如烟雾般消散,又出现在千里之外。

陌生诡谲的钢铁建筑在阳光下折出冰冷、荒凉之感,禹天行安静打量面前的建筑群。

这是一座庞大的郡城,一座庞大的废墟。

废墟无人,却有生命。他能够清晰感受到,躲在缝隙角落中的异样生物视线密密麻麻,正一一窥探着他。

禹天行神色平静走入郡城,在复杂陌生的道路中穿行。

独自穿行的身影停在一栋高大建筑前,穿过铁门,走下层层阶梯。

幽深地下室处,一团小小的影子躲在桌台之下,瑟瑟发抖。

幻境命门。

“结束了。”禹天行淡声道。

影子不动。

“不出来,随你。”

禹天行眸眼平静,修长手指扬起,指向那团小小的影子。

影子感应到即将到来危机,瑟缩一下,如被逼急的兔子般,猛地窜出。

想逃?

禹天行不闪不避,平静地望着它直冲而来。

微淡的光芒自其指尖凝聚,只需稍微弯曲一点,指向事物即会魂飞魄散。

影子动作极快,却始终逃不开他的指尖锁定范围。

哐当——逃窜的影子冲撞开一处铜铁桌椅,桌椅倒下,有什么东西随同倒在地上,“啪”地一声,似是触及机关,一束稀薄的橘黄色灯光刺破黑暗。

影子恰好抬头,透着苍凉死寂之意的乌黑瞳眸撞入眼帘。

熟悉的不可思议。

扣下的食指猝然抬起,禹天行瞳孔微缩,哑声道:“明燃?”

******

谁在喊她?

季明燃疑心出现幻觉,她怎么感觉好像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不过嘛,这也正常。季明燃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耳朵,来到这里,谁不会患上点毛病呢。

她的视线一一掠过周围景象——大漠,以及大漠远处的宏伟城市。

熟悉之感真是如同这里干燥闷热的空气,睁眼便扑面迎来。

哎呀呀,最后的幻境,竟源于她的记忆。

末日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