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刹那,孟应阳彻底认清深埋在心底的事实。
他的心魔是她,她远比他强大。
扑通!海妖王的尸体砸入海中。
少女眨眼,眸眼清湛,方才的灰寂仿若不过幽海投影。
她轻吸口气,金光浮起,人已不见。
孟应阳当即御剑冲出灵舟巨洞,朝一开始便想去往的方向追去。
此番,他定要借此言谢机会,与她好好交谈。
孟应阳御剑快成残影,急切地往前遥遥望去,就在目光探及货船的瞬间,疾驰的剑陡然急停。
小货船一旁,三条木筏悠荡,高挑黑袍修者仰首静立,似在等待或是寻找什么。
货船船舷边缘金华浮起又散去,简朴灰袍少女身影出现,她转身那刻,视线恰与那撩开帷帽的黑袍修者对上。
孟应阳一度认定,季明燃对所有相识的修者都一样,正如方才她与数位修者重逢,每次只懒懒地依靠在护栏处,嘴角挂笑地与其他人招呼,可脚下位置动也不动。
现今,少女乌瞳霎时溢出流转光彩,扬起的笑容明媚灿然。
不管跌落船只的危险,她急急地朝前去,在护栏边缘探出大半个身体,朝底下的黑袍修者伸出手。
这次是她唯一一次主动,甚至俯身迎接来人。
相隔遥远,可孟应阳就是看得清楚,她笑着说:
“禹天行。”
孟应阳只觉受到比方才那海妖王还要的重上数十倍的巨力冲击,浑身一颤。
是他,果真是他。禹天行。
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死了吗?
她在这里,为何他也在?
鸣华郡与季明燃相遇的场景霎时映入脑海。
她在墙边角落等候,后来他接走了她。
竟是如此。
是啊,她在这里,那么他也在,一切都说的过去。
孟应阳眼底情绪波涛汹涌,他竭尽全力,让震惊之感冲刷识海,忽略那在心底里泛起的酸涩之意以及,妒意。
只是,孟应阳眉头狠狠皱起。
师尊知道吗?他们二人相识之事
四周修者与海妖间的厮杀如被隔绝阻挡,货船附近,竟出奇得静谧安逸。
季明燃还在努力地伸手够他。
“你方才去哪里了?”禹天行仰着头,眉眼柔和地看她,朝上伸手,轻声问道:“我刚过来,没看见你。”
“我刚好看见有一头巨型的海妖撞向一个人,唰地一下过去了。”季明燃摇晃着手臂,试图抓住禹天行举起的手,“所以就去杀了它。”
“是谁?”
“不知道。”季明燃想了想,回忆一会儿,道:“没留意。”
她本负责守船,偶尔看见海妖王,临时起意,抽身宰了它。
想不到那头海妖王头颅异常柔软,难怪长发飘飘,原来是做挡住致命点用,她宰得快,宰完就回来了。
回来就看见禹天行等在货船旁。
豁!意外之喜,他主动来找她了。
“是要来我们的船吗?”季明燃又问道。
骨节分明的手指够上白皙柔夷,十指相扣,充当击掌。禹天行嘴角弯起,“要的。”
不名宗三人上船,木筏也一同带上甲板。
姬行旸指挥着傀儡人放置在旁边角落,瞥向垒起的木筏,又数一遍数量:“咦,怎么多出一条木筏。”
他蹲下仔细辨认:“咦不对,这是本来就在这里的。不对呀,这的确是我们带来的木筏,可我们的木筏怎么会在这里,我就说我们的木筏怎么少了。”
季明燃则仔细打量禹天行的状态,确认问道:“你上次的伤真不打紧?”
“好多了。”禹天行柔声道。
季明燃思忖后,道:“伤口才好,还需小心为上,飘在木筏上还是容易沾水,确实不若来我们船上。不过我也得问问我的同伴意见,你稍等。”
秦丹娘自是不会有意见。
拿起宗门玉牌,季明燃把消息传递出去,征求同伴们的意见。
横竖已清理出一条供船只航行的路,观妄臻与沈轻洛即刻从海妖中杀回船上。
见季明燃与来人熟络交谈,二人顿松下口气,不是胁迫。
观妄臻瞅着蹲在木筏前的黄毛,略觉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问道:“他们谁呀”
“谁?”忙着驾驶货船的祝世白百忙中探出半个脑袋,瞅一眼季明燃以及他身前的黑袍修者,眸光紧接移至另一个稍矮的黑袍修者,以及他脑袋上的那一撮黄毛,“哦,不名宗啊。”
祝世白点点头,缩回脑袋继续专心行船。
“不名宗?”观妄臻想起来,“怎么她又跟他们熟络起来了?”
“你不知道?”沈轻洛脚下一顿,“也是,当初众生相境林野斩妖时,你不在,只有我和世白在。”
“什么、什么情况,我错过什么了?”观妄臻着急拖着沈轻洛走去一旁,互碰信息。
嘀嘀咕咕的声音隐隐从角落飘来。
“所以她默认了!默认是娘!我跟你说她一开始还反咬我才是那个被喊娘的人,其实她呀”观妄臻拉着沈轻洛,蹲在船尾窃窃私语。
祝世白见状,三步并两步,也加入讨论队伍,“我觉得啊她不是说以前小世界”
“可我真没见过”沈轻洛又道。
季明燃跟禹天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等半天,见三人讨论得热火朝天,都要忘记她还站在这里等回复了,于是扬声问道:“你们意见如何?”
蹲在角落的三人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与黑袍修者站在一起的季明燃。
三人互相挤眉弄眼一番,齐齐朝她露出古怪的笑容,异口同声道:“可以啊。”
他们这是怎么了?季明燃摸了摸后脑勺,耳边传来低低笑声,”带我进去罢。”
“好,大家都同意,你们随我来。”季明燃招呼人往船舱里头走,要把他们安顿下来。
姬行旸三两步走到禹天行身边,挤眉弄眼悄声道:“爹呀!你不是说这木筏挺好的么,也无需担忧沾水。”
方才不是才用这理由跟他说无需上弘启宗的灵舟,怎么这下转眼就上鼎盛宗的船。
还说只是过来跟娘说两句话,会会面就回去,结果一见娘就说要上船。
什么情况啊,变得也太快了吧。
若是被那重珏老儿看见,出去又指不定如何折腾他。
季明燃也听见姬行旸的嘀咕,疑惑回头:“是不需要吗?”
“需要的。”禹天行淡声应道,"木筏坏了。"
“是吗?”季明燃听后抬脚就带禹天行往里头:“你跟我来。”
“什么时候坏了,我怎么没发现。”姬行旸一愣,竟然是这个原因吗?他急忙又跑回摆放木筏之处,蹲下仔细查看左看右看,“没有啊,哪里啊?”
姬行旸用了十数日的木筏突地解体。
“现在,你的那条。”禹天行头也不回地跟在季明燃身后,步入船舱。
姬行旸呆呆地看了看崩解的木筏,又看了看走入船内的二人,嘴巴张开又合上。
还是不说话为好,免得回头一个木筏不剩。
第96章 一同出发
季明燃前脚才踏出船舱,就听见有人唤道——
“明燃!”娇喝随一抹粉色的影子而至。
季明燃认出来人,是施尽乐。见她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子,不由止步问道:“你怎么有空过来?”
不是还要击杀海妖么?
施尽乐本要靠近季明燃,眸光忽地警惕起来,朝旁瞥一眼,停下脚步。
高大黑袍修者安静站于季明燃左侧。
她分明感觉到,就在自己家闪身过来的瞬间,一股蓄势待发的肃杀冷意就从这传出。
直至明燃与自己说话,这股杀意才减退少许。
或许他一开始以为是敌袭。
“海妖退去不少,剩余残局交由我的同门即可。”确认黑袍修者并无动作,施尽乐才开始解释,后又问道:“你要去哪里?”
季明燃笑眯眯地朝后看一眼禹天行,和善应道:“我带他回房,他们上我们的船。”
“他?”施尽乐声调拔高。
她可是清楚记得,此人被那黄毛小子喊作“爹”来着!怎么他又出现了?
施尽乐才从一x波海妖中突围而出,遥遥边见货船甲板的季明燃旁边多出一黑袍男子,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当下想也不想地扑了过来。
结果季明燃竟说要带他上船。她难道不忌讳旁的宗门乘船么?
施尽乐脑海即刻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鼎盛宗不拒绝旁的宗门参试弟子上船,那么她也要尝试尝试。
又看阴冷的黑袍修者一眼,施尽乐急促地吸两口气壮胆,大声道:“那我也要上你们的船。”
“你也要?”季明燃一愣,怎么她们鼎盛宗的货船突然变得这么受欢迎?
“哎,你怎么又来了?”姬行旸收拾好解体的木筏板块,见禹天行和季明燃停在船舱入口,急忙跟上,一来,就看见碍眼的施尽乐。
二人上次见面,是在星空关卡被季明燃逼问得落荒而逃,接连被星空关卡踢出局,接受惩罚。
如今他爹已复返比试,娘若有疑虑,自会询问他本人,轮不到自己。
有禹天行挡在身前,姬行旸无需绞尽脑汁地替他遮遮掩掩,于是也就敢理直气壮地出现季明燃眼前。
由此相较,姬行旸觉得施尽乐脸皮厚。怎么她这人没事发生过一样,自己跑到娘面前?忘记被娘当面揭穿的情景了么?
巧的是,施尽乐也是这么想的。
“哟!你也在,刚巧,咱们也一起乘乘这鼎盛宗的船吧!”这黄毛小子当时那么心虚,如今也胆敢出现,说明季明燃也没把这事放心上,那她又有何不敢的!
况且,她这次本就是征得师尊同意,要过来与明燃说清楚。
三四人堵住船舱口,也引起蹲在角落处讨论的三人注意。
沈轻洛站起身,双手搭在刀把上,眸光带有警告含义,注视向围在季明燃身边的众人。
“怎么了?”祝世白问。
季明燃指了指施尽乐:“她说她也想搭乘我们的船。”
“合欢宗?”观妄臻可没忘记这一心凑到季明燃身边的人,霍地起身,叉腰质问:“你们不是有自己的船么?又想耍什么阴谋诡计?”
“我没有!我们的灵舟破了,一时半会儿动不了,我们同门几个商量好自寻出路啦!”施尽乐指尖指向那艘嵌满珍珠宝石的灵舟。
那灵舟到处是漏水的窟窿,施尽乐的同门,一妖娆和一阳刚的男修还在清理剩余伏击在灵舟上海妖。
见施尽乐指向他们,那二人也友好地朝小货船众人挥手,而后又指了指施尽乐,摇头摆手,示意她无需回到灵舟上。
看起来施尽乐所言不假,但众所周知,合欢宗上下之间的打配合可谓出神入化、滴水不漏,施尽乐的话还是不能全部尽信。
但她旋即从一储物戒中掏出一颗夜明珠。
“这是我们宗的指向灵器,能够为持珠者指引正确方向,你们若让我上船,我们可以一同使用。”正是依靠这颗珠子,施尽乐才得以带领同门强行走出上一关乾坤迷踪比试。
“哦?"祝世白日常挂在嘴边,疏离又不失客气的标准微笑透出几分真情实意,“施道友未免太客气了些,不过施道友既然一番盛情,我们自不能推却。”
他反客为主,发出邀请:“还请施道友与我们同行。若不介意,此珠可放在船舵处,便于时刻注意方向。”
观妄臻收起了刺,沈轻洛放下了手。
寻宝要紧,鼎盛宗众人没有拒绝的理由。
施尽乐瞬间成为鼎盛宗众人眼里珍贵无比的友宗盟友,在货船尊享最优待遇。
众人都不反对,季明燃招呼道:“好,你也来,跟我一同进去,我给你们分配房间。”
插有三角旗帜的风帆船也在此时停在货船旁,投向的影子覆盖货船半边甲板。
“喂,明燃小妹!”伏刀岚立于船上唤道,“那些个海妖见它们的头头被孟应阳杀了,都没了胆儿,一窝蜂跑了,现在安全啦。不如接下来咱同行一阵,也趁这个机会好好聚聚!这回又遇上你们两,实在有缘!要帮忙尽管开口,咱一定帮!”
海妖王实则季明燃瞬杀,不过发生白犀灵舟破洞中的一切,旁人并未看见,他们只见到海妖王尸首从洞中掉落,而后孟应阳御剑飞出。
其余小海妖无心恋战,溃散而逃。其余修者看准时机,转眼把局势控住,如今已各就各位,返回船只重新启程。
虚无宗一等人已重新把风帆船启动起来,伏刀岚见小货船已出发,便让大伙儿赶紧追上。
卲青上与伏刀岚并肩,听见他的一番话,尴尬道:“你别大言不惭的,鼎盛宗可是有三名金丹以及季道友在,何须你来。”他深深作揖道:“还望诸位不嫌弃,捎我等一路,如需用到的,我等必定竭尽全力。”
鼎盛宗其余人耸耸肩,表示无所谓。毕竟这一路不打招呼默默跟在他们货船之后的灵舟、船只也不在少数。
只不过本随在她们货船后的其余船只灵宗队伍,也感应到她们这回去往的方向灵力波动剧烈,于是未再跟上,转而分散去往别处。
虚无宗还是头个坦然询问并发出同行邀请的宗门队伍,态度友好,她们也更倾向与这样的队伍合作。
“好呀,一起吧。”季明燃笑着应道。
说话间,货船另一半也被庞大的灵舟影子覆上,甚至吞没过风帆船的影子。
孟应阳清冷的眸光扫过对面帆船,又扫至货船众人,眸光经过垂首默立的黑袍修者时不着痕迹地停顿了下,最终定在季明燃身上。
薄唇轻启,他刚要开口,却被身旁的流幻谷弟子抢先道——
“好呀!秦丹娘,可算找到你了。”
货船上的一清秀女修抬起头,眸光激动:“师兄、师姐!”
“储物袋呢?你有保管好吗?”流幻谷弟子焦急问道。
“啊?”秦丹娘先是愣了下,随即慌忙从腰间摘下一小小袋子,捧起来展示道:“在这里,我好好地放起来了。”
“快!快给我们!”另一名流幻谷弟子催促道。
“哎哎好。”秦丹娘听话地把储物袋掷向灵舟。术法亮起,飞近灵舟半空将要掉落的储物袋旋即出现在流幻谷弟子手中。
流幻谷弟子三人凑近一看,脸上露出欣喜,其中一人把储物袋放好,便匆匆走回灵舟内里。
其余二人同步跟随。
同门不再理睬她,秦丹娘目露迷茫,呼唤道:“师兄、师姐,我还在这呢!”可别把她给忘了呀。
“哦,你就在那待着吧。”拿着储物袋的流幻谷弟子回头,冷漠道。
“什、什么?”秦丹娘一怔。
“好你个秦丹娘!”另一名流幻谷弟子突就发难,骂道:“你既已坐上鼎盛宗的船,还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上回比试,你就出手助他们,这回还跟他们混在一起,分明就是鼎盛宗的细作,如今还有脸说回到队伍中!”
“师兄,你在说什么呀?”劈头盖脸的指责犹如一盆寒冰化成的水,把秦丹娘浇了个透心凉,她无措解释道:“他们见我孤零飘在海中,所以把我救了上来而已,并无其他之意,我也不是什么细作。”
“铮铮铁骨,宁死不屈。你若当真当自己是流幻谷弟子,就绝不会上鼎盛宗的船!无须再狡辩。”流幻谷弟子眼露嫌恶。
秦丹娘脸色煞白,唇瓣颤抖,被一番指责震得一时间说不出话。
观妄臻看不过眼,冷嘲道:“你们这么铁骨铮铮,怎么又把那储物袋当作宝贝一样抱着呀,这袋子放在也在我们船上呆过,不应当作垃圾扔掉吗?”
那拿着储物袋的流幻谷弟子指头捏了捏袋子,冷声道:“与你何干。”
“喂喂喂!”弘启宗弟子也出声,“说好找到你们师妹就给我们增加丹药供给的呢?这又是怎么回事?你们不会要食言吧!若敢欺骗我们,我们可不留你们!”
“放心。”流幻谷弟子道,“我们崖师兄的丹药袋已取回,待他服药恢复,你们的丹药只多不少。”
“行吧。”弘启宗其余弟子只想拿药,并不想掺和流幻谷弟子内部之事,他们还要按重珏尊者吩咐,抓紧找到蕴石,半刻不能耽搁。
“我们赶紧启程,还需赶路呢。”
弘启宗也有指路的灵器,依循指引,可以探得蕴石所在方向,但指引提示转瞬即逝,他们需尽快出发。
“崖师兄。”秦丹娘犹如抓住浮木的溺水者,眼睛一亮,着急问道:“崖师兄呢?他定不会抛下我。”
“崖师兄方才遭到海妖偷袭,如今正在修养,现在无人护你。”流幻谷弟子嘲道:“若非一路靠崖师兄庇护,你当真以为能够走到现在?净拖后腿的东西x!如今我们三人做出的决定,即便是回头崖师兄以及师尊知道,也不会说什么。”
“是你不遵师嘱在先,与鼎盛宗搅和一起,要怪就怪你自己!”
流幻谷弟子说完,也不等其余人反应,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返至灵舟中。
秦丹娘身影单薄无助,眼眸泛起一层水雾,双手抓着货船栏杆,绝望地望着白犀灵舟
荒谬的闹剧。
孟应阳垂下眼帘,把本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流幻谷弟子的一顿控诉,让他失去开口的先机,如今更无合适说话的机会。
他过来本为季明燃助他之事向她言谢,也为以此与她说上几句话。
他想着,既然人人都来至她身边与她说话,那么,他也过来说上几句,显得再自然不过。
可流幻谷弟子间的闹剧让设想偏离。
孟应阳立于原地,沉默等待灵舟启航。
白犀灵舟对面,虚无宗则是惊诧地你看我、我看你,弄不懂这是什么情况,一时间无人出声。
观妄臻挠头与沈轻洛对视一眼,不晓得该如何与秦丹娘说话是好。
只一道清亮悦耳的声音打破静寂——“那么,丹娘,你也随我来吧。”
季明燃仍立在船舱前,指尖轻点船只上的人,认真数着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够房间。”
对上秦丹娘委屈不甘蓄满泪水的眼睛,她盈盈笑道:“我们也一起出发。”
第97章 分配房间
波光嶙峋的海水柔和一荡,灵舟眨眼飘出百米之外,渐渐离开海妖聚集的海域。
方才的厮杀与喧嚣已被抛入岁月长河成为往昔,夜幕重归宁静。
鼎盛宗四人各有各忙,季明燃安置新登船的修者,沈轻洛继续环绕货船巡逻,祝世白循着夜明珠指引方向转动船舵,观妄臻则勤劳地冲刷甲板。
方才众宗灵舟都遭遇海妖的攻击,鼎盛宗船只在其中并不起眼,加之有季明燃的阵术防护,船只受到海妖群的攻击最少。
但船只的数人衣衫沾满海妖的血,站在甲板上,一身的海妖血滴滴答答渗入甲板。固然罪魁祸首的几人已用净术清理,但观妄臻仍直嚷嚷着嗅到海妖的血腥味道。
他的鼻子一向敏感,最受不了难闻气味,平日随身带着洁净类的物品,故放话要求,待船只进入平稳的海域后,各个曾经杀过海妖的人,必须要去洗漱一次,且须配用他分发的清洁皂。
洗漱而已,众修也想趁此休憩一番,都应好。
得到大家的一致允诺,观妄臻心满意足,接着如往常般撸起袖子埋头打扫。
估摸同是鸟人受不了味道的缘故,姬行旸也二话不说地加入打扫队伍,拉着另一名不名宗弟子与观妄臻一同疯狂地将船只里里外外清洁一遍。
于是,跟着季明燃进入船舱的,分别是安静顺和的禹天行、失魂落魄的秦丹娘以及高高兴兴的施尽乐。
货船对比灵舟虽小,但也足够容下十余人,船舱上设三层,第一层只有一个房间,本用于堆放需运输的货物,鼎盛宗粗粗改造一番,往里头摆放一张长桌以及十来张椅凳,供同门在此聚集会谈,第二层及第三层都是房间。
季明燃先带众人上舱内第三层。
推开第一间房间,季明燃与秦丹娘道:“你就用这间房。”
第三层阳光足,多晒晒有助于恢复精气神,适合现在丢魂一样的秦丹娘。季明燃如是想。
作为被同门抛下的人,秦丹娘对鼎盛宗的收容感恩至极,自也对她的安排无有不应,让她呆在甲板也是愿意的。
见季明燃还为她安排好房间,秦丹娘感激之情更甚,收敛好忧伤情绪,真诚道:“谢谢。”
“进去吧,趁现在风平浪静,先休息。”季明燃把秦丹娘往里推,直白地道出心中想法:“然后就可以集中精神炼丹了啊。”
季明燃至今对丹娘炼制出的痊愈丹以及储灵丹念念不忘,正琢磨如何向她讨要更多,只是丹娘一心要归队同门,留不下来。如今她那么些缺心眼的同门不要她,来鼎盛宗船上正正好。
秦丹娘只当季明燃以炼丹转移自己的烦恼,走入房间前,回头柔柔一笑道:”好,你们收容我,我理应回报的。”
储丹袋尽数给了同门,眼下她身上一颗丹药也没有,可是鼎盛宗还是收留了她,她定要炼制更多的丹药出来,提供给大家!
秦丹娘眸中的愁丝一扫而空,转为坚定,步入房中坐下便开始炼丹。
安置好秦丹娘,季明燃继而推开第二扇房门,与施尽乐道:“你就住这间房。”
第三层的房间无论格局、大小、位置都是是最好的,施尽乐出借指路灵器夜明珠交换乘船机会,理应获得最好的房间。
货船设施远比不上合欢宗的珍珠宝石灵舟,即使是最好房间,与施尽乐在灵舟上的居所比较,相当于杂物间而已。
但这都是施尽乐自愿作出的选择,推开房门,施尽乐一眼把房间内摆设扫尽,不甚在意地道:“好。”
都安置好了。季明燃点点头,脚步一转,就要往楼下走去,身后的禹天行继续跟随其后。
“等等!”施尽乐问,“你要去哪里?”
季明燃回头,讶异道:“去二楼的房间呀。”
这的确正常,可又哪里不对。施尽乐想了想,指向季明燃身旁的人问:“他住哪里?”
季明燃歪歪头,不明所以:“他住我旁边啊。”
“他住你旁边?”施尽乐声量再度拔高,“你不是住三楼?”
算知道哪里觉得不对,她房间旁边可是空荡荡的,明显无人入住。“你不是你们宗门辈分最高的吗?你怎么不是住在三楼?”
而且重点是,施尽乐高声问:“你为何安排他住你旁边?”
季明燃不明白施尽乐为何炮连珠般发出一串问题,但仍耐心答道:“三层只有三个房间,所以我们同门四人都一起住到二楼去。”
至于为何安排禹天行住她旁边的房间,季明燃疑惑反问道:“他不去我隔壁住着,那要到哪里去呢?”
若有似无的笑声飘入耳中。
季明燃望了眼禹天行,自打上这次相遇,他的心情好像挺好的。
看来身体确实恢复大半了啊!
“这这处不是还有房间么?”施尽乐被季明燃的回答一时愕住,思忖片刻双眼发光道:“这样吧,我与他换,我住二楼好了。”
“不行。”季明燃直接拒绝。
“为什么?”施尽乐都要跳起来了。
她的情绪起伏怎么这么大?这让季明燃不禁想起从前在棺材铺遇到胡搅蛮缠的客人。
这位从某种意义来说,也是尊贵的客人。
需耐心安抚。季明燃耐心解释道:“要是他住三楼,我也得搬到三楼,可我也想和同门住同一层。”
“为何他住哪层你就得住哪层?”施尽乐发现端倪,“他还得必须与你同住不成?”
季明燃毫不迟疑:“对呀。”
从前在小世界,禹天行就住她隔壁,既然二人重逢,他也应该回到自己旁边住着。
这不是常理么?
季明燃想来想去,也不理解施尽乐提问的原因。
莫非这不是常理?难道她无意中做出了什么不符合正常人类群体交往相处的举动?
季明燃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又撇一眼禹天行,见他如常站着,就她说出的话并未提出什么异议,于是悬起的心也就安定下来。
禹天行也是正常人类,他既然没有说什么,说明她的行为算得正常。
施尽乐又因季明燃的回答怔住,见她两次看向旁边的黑袍修者,心中酸涩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二人认识,但打死她也不信,黄毛鸡真是季明燃生出的好大儿。
但两个被黄毛鸡一个喊娘,一个喊爹,定然是有不浅的交情。
如今就连住也要住一起,这交情,何止不浅!
“我要冷静冷静。”得想想之后如何行事,施尽乐不住深呼吸,搁下一句便走回房间,嘭地关上门。
嗯,季明燃满意点头,妥当完成对尊贵客人的答疑任务,施尽乐已经顺利安置。一切正常,她抬脚就领着禹天行下楼。
二楼房间多,但隔音并不好,故此她和沈轻洛等人并没有连着住,反而是两两隔开至少三四间房间住下,她隔壁房间还空着,现在就由禹天行住入。
姬行旸和剩余那位不名宗弟子则由他们随后随意挑一间房间住下。
季明燃领着三人入住船舱内房间之际,x货船与风帆船行驶已趋向平稳,海上微风习习,平稳安静,并未感应到妖兽聚集。
甲板清理完毕,姬行旸带着那不名宗弟子进入船舱选房,观妄臻一屁股坐至祝世白身旁。
沈轻洛也返回至甲板。
风帆船调整好速度与方向,与货船并行。
伏刀岚与卲青上安顿好风帆船事务,于此时来至货船甲板上。
“诸位好。”卲青上见鼎盛宗三人围坐在船舵附近,便也走过来。
“明燃妹子他们呢?”伏刀岚左右张望,试图寻找季明燃以及禹天行的踪迹。
“他们在选房间,横竖无事,歇息片刻也好。”祝世白道。
伏刀岚自来熟地扯着卲青上坐下。
“也对,好不容易有个喘气的时机。”伏刀岚道,“我们一行人自打进入这个海域,除头三日有空寻寻宝,后续基本都被各类妖魔鬼怪追杀。咱们上天入地的,可够呛。”
这引起沈轻洛的好奇,“天上一般会有什么?”
鼎盛宗的船只无法飞行,一直在海面航行,所遇见的都是妖兽,未曾遇见过停留在天空上的妖魔鬼怪。
“据我们这十来日的观察,天空多半为鬼魔,海面多半为妖兽。”卲青上道,“鬼魔出现悄无声息,控人心神,稍不留神就会陷入其造出的幻境中。若是偶遇一两只倒也还好,但它们层出无穷,不好对付。”
至于海面的妖兽,则凶悍异常,从中脱身同样不易。
“幸好,它们都呆在各自领域,互不干扰,于是我们也有从中而退的机会。”卲青上一并解释为何他们的船只突然从天上降落的原因。
这些日子,虚无宗的灵舟一直在忽上忽下地天空海面到处蹿。
祝世白则问:“天上也会有彩头吗?”
“也有。”卲青上没有隐藏,“我们发现几件漂浮在空中的物品,但是基本被鬼魔衔着,不好拿。”
伏刀岚回得更爽快:“不过我们都拿到了。”
祝世白:“可否与我们说说是什么样子的?如若曾属我宗,我们愿以别的灵器宝物或传承交换,当然,若是你们想留下,我们也不勉强。”
作为信息交换,祝世白先说出几件不属于鼎盛宗曾经所有的物品。
卲青上思忖片刻,觉得可行,便形容进入奖池秘境以来所搜寻到物品,“其中大半是虚无宗以前的大能留在秘境中的传承宝器,至于余下的三件”
“都不是。”祝世白听过卲青上描述后,摇头道,“我推测,各彩头因蕴有制造者或持有者的气息,会被同一宗门参试弟子吸引聚集,所以我们遇见的,大多以曾经同宗大能留下的彩头为主。”
“同感。”卲青上认同,转而抛出另一个问题:“对于这次奖池秘境出现的海域,祝道友可有什么头绪?”
伏刀岚补充道:“除我们二人,此次参与比试的虚无宗弟子都是灵修界土生土长的,他们都不晓得这处地方,甚至从未听说过。”
“我长这么大,也没有听说过灵修界还有这样的海域。”观妄臻出声道。
祝世白:“我也是,此片地域海空妖兽鬼魔聚集,数量众多,按理应为灵修众知”沉吟片刻,他沉声道:“对此,我也有一个推测。”
对上卲青上暗含忧虑的视线,祝世白确定二人想到同一处去,心下暗沉,凝重道:“祭魔深渊。”
推开房门,季明燃领着禹天行走入他的房间。
房间方正,一绘有五峰二川图纹的屏风将内里隔开,前放置深红桌椅一套,后为床铺。
禹天行走至桌前,示意季明燃坐下,熟练地拿起茶具开始沏茶。
茶水倒入杯盏,禹天行递向面前的人:“想问什么?”
捧着冒出腾腾热气茶盏,季明燃终于有机会好好问问他:“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之前比试你不见了,怎么现在又出现了呢?”
禹天行只简单道:“出现在这里,因为我曾来过这里。”
还是向以前一样,不好好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季明燃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人。
自众人回到船上,禹天行已重新将帷帽放下,把自己的面容挡得严严实实。隔着帷帽,季明燃并不能看清他的模样,所以也看不清他回答自己时的神情。
但她能够感应到,禹天行正看着她。
“我对此处算得熟悉。”他问道:“上次你想要灵兽,这次,你想要什么?”
第98章 当年从深渊出来的人
“你来过这片海域?”季明燃手中的茶盏微微一荡。
“以前接下的师门任务,所以来过此地。”禹天行缓缓道,“不单此处,旁的也来过。”
没有说出为何他能够在比试中来去自如原因。
不过季明燃也不在意。禹天行既然选择不说,定有他的理由,而且这多半事关宗门内部要务,不可轻易告知外人。
她倒更关注别的。澄亮的瞳眸生出艳羡,季明燃感慨道:"你比我还要晚来灵修,可去过的地方比我多上许多。因这次参与灵修大比,我还是头回走出宗门。”
鼎盛宗规定筑基以上弟子方可出外历练,虽各宗门规不同,但多半也是要门下弟子足有自保能力后才会应许出外游历。
禹天行这么短时间就能够接下师门任务出外游历,说明他修行顺利,实力已获宗门认可。
“不过你既能参与灵修大比,也正正说明你有这样的实力。”季明燃抬眸看他,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也笑呵呵地想道,禹天行修行神速,她也不赖。
出门游历,她也快了。季明燃眸中充满憧憬:“我要拿到鼎盛宗的灵蕴石。听说此物重现于本次奖池秘境,如果拿到它,无论对我还是对宗门,都大有裨益。届时承灵环可以还你。”
她已筑基,具备承接师门任务出外游历的资格,等取到灵蕴石后,她的识海便能承受蕴藏其中的传承之力。
禹天行的承灵环则可以交还给他,毕竟他看起来也挺虚的,估摸也很需要此物沁养元魂。
而且有了灵蕴石,宗门护宗大阵也将正式重启,她的师兄们也会归位。
一切稳当,日后灵修天地任她游!
只待灵蕴石到手。
季明燃越想越满意,眸中流露出的坚定:“我会拿到的。”
“不是说好承灵环无需还我?你好好佩戴好即可。”禹天行眸光望向少女洁白的脖颈,随着话头下意识往下寻找承灵玉的踪影,眸光碰及衣襟像被烫到般,眸眼轻眨,撇开视线。
季明燃没有察觉,只糊弄点头:“额嗯好。”吹了吹茶盏冒起的水汽,后问道:“关于灵蕴石,你在不名宗,可曾听过?”
“灵蕴石”隔着氤氲水雾,禹天行视线上移,凝望往茶盏吹气的少女,接话道:“如若再现,它应就是本次灵修大比的头彩。”
“头彩?”季明燃正要喝下一口茶,闻言顿下,抬眸询问。
禹天行:“历届灵修大比奖池秘境中,定有一件上古珍宝作为比试头彩,它藏于奖池最为隐秘处,作为支点维持奖池秘境正常运作,直至被人取获或秘境关闭。”
“那此前的头彩都有什么?”季明燃捧着茶盏,因好奇不由凑近问道。
“旁的不了解,我只知道有一届,头彩是名剑藏生。”嵌有澄澈瞳眸的莹润脸庞骤然贴近放大,禹天行说话速度忽就变得极缓,几乎是一字一句地慢吞吞回答。
“藏生?”季明燃想起祝世白曾提及的传闻,充满兴趣,上半身前倾,又凑近了些:“我好像听说过,就是你们宗门获得的?既然是头奖,那也应该是把厉害的武器,你有见过吗?”
“剑身通体漆黑,看起来倒不起眼。”眸间盈满好奇的少女近在咫尺,丝屡掺杂热量的气息隐约拂过鼻尖,禹天行唇角勾起,“许多人见了,也未必能够认出来。”
“若有机会,你可要让我见见。”季明燃对一切让人强大的装备都充满兴趣。
禹天行瞳眸点漆如墨,认真且专注地看她:“你若喜欢,也可以拿去。”
“这倒不必。”季明燃捧着茶盏,身子靠后坐回椅子上,“我就看看,看看就好。”
禹天行睫羽低垂,看着桌案上本交叠一起的影子复又拉开,幽幽道:“是么。”
季明燃拍了拍腰间的拐杖配饰:“名剑虽好,但也要合用,我常用阵法,至于剑法,轻洛经常与我过招,我这拐杖用已是极为趁手,再加上他们给我的灵器符箓,够用了。x”
不够的,回头她找师门要,这回从奖池捞回的灵器可不少。
低头终于抿上一口茶,季明燃才接着问:“按你方才说的,秘境会关闭,那什么时候会关闭的?”
“不定。”禹天行不动声色地前倾,直至桌案上的两道影子重新交叠,才缓缓开口道:“灵宝有识,若它想被获取,会坚持到数月,如若无意,随时结束。”
啪。茶盏磕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两道影子距离猛地拉开。
季明燃起身:“那咱们可要抓紧了啊!我要告诉他们去。”
话才落地,人已匆匆忙忙地跑到外头,也没听见身后之人无奈地说:“他们许是早就知道。”
货船船舵旁,燃烧得正旺的篝火驱散开夜间海面传来的寒意与潮意,四五修者围席而坐。
“祭魔深渊?”秦丹娘刚巧走出甲板,听见这一词,不由轻呼道。
沈轻洛挪了挪位置,让她坐在身旁:“你听说过?”
秦丹娘柳眉微蹙,眸中也抹上与祝世白、卲青上一样的忧色:“听说过,它是灵修禁地,封印妖魔无数,凶险异常,位置所在仅被道宗十修数名长老掌握。可我们怎么会来到祭魔深渊?”
观妄臻倒看得开:“若真在祭魔深渊,哪轮到我们悠然寻宝,估摸已经被妖魔都吞了去。”
卲青上摇头道:“祝道友并非此意,他是指,我们可能在衔接着祭魔深渊的海域。毕竟能够聚集各类妖魔鬼怪,以及灵气妖气魔气冲天的地方,灵修界也不多。”
几人脸色不由沉重。
的确,他们从未听说有旁的地方聚集如此大量的妖兽鬼魄,甚至此前所遇见的妖兽,可以说近同于魔,诡异异常。
"诸位无需过于忧心。"见众人神色忧虑,祝世白颔首抚慰道:“目前所见的妖兽,我们尚能应付,说明我们所在之处,就连那处的外围都未接近,而且那处还布有结界,不是那么容易进入的。我们航行时多加留意,远离可疑的地方,勿要误入祭魔深渊域内即可。”
说得也是,即便是蛰伏于祭魔深渊外围的怪物都够他们喝一壶,哪会还能让这寥寥参试弟子晃悠至今。
其余人紧张的神情稍微松下,扭头看向荧荧发亮的夜明珠,想着之后可要更加留意注意周遭动静,可别一不留神真掉入深渊海域。
“在说什么呢、说什么呢!”姬行旸回房后换下一身黑袍帷帽装束,头上一撮黄毛随他跑跳一蹦一蹦的。
与他同行另一位不名宗参试弟子没有跟来,应是回房歇息。
大家接着挪开一个位置给姬行旸。
观妄臻边挪位置边说:“在说祭魔深渊。说起这个,你们不名宗两百年前那位天才不是去过吗?”
姬行旸坐下的身姿一僵:“是吗?我不知道。”
“你不是不名宗弟子吗?竟会不知道?”观妄臻眯起眼,狐疑地打量姬行旸:“而且大家都说,他从里头出来之后性情大变,回去屠了整个宗门,血溅数州,成为彻底的疯魔堕修。道宗十修大能尽数出动才将他封印,后交由弘启宗看管,从此也没了声响,这么些年下来,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存活于世,不名宗也从此销声匿迹。”
“这些事情,连我都知道,你作为不名宗弟子怎么会不知道?”
其余人安静起来,一时间甲板上只余柴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对于不名宗,大家心中不是没有疑惑,只是此前尚未直接接触,按下不表而已。如今在这诡谲海域,这事情不说清楚,心中顾虑难以彻底打消,又如何能够合作无间。
圆月被飘过的云层遮掩,月光按下,四周陷入昏暗,货船唯一的光源来自跳跃的火光,各人脸庞阴影与火光交错,表情不一。
“两百年后,代表不名宗的你们重新出现,可是不名宗明明已被灭宗,你们又怎会无端出现?”观妄臻嗓音低沉,咄咄逼问。
在场之人,尽数望向在座唯一的不名宗代表,姬行旸。
姬行旸脸色煞白,目光逐渐惊恐,瑟缩一下朝前望去。
众人心中一惊,亦纷纷抬头。
柴火照不到的暗处,不知何时出现一张狰狞弯眼面孔,正悄无声息地注视他们
“妈惹,妖鬼追来了!”伏刀岚匍匐倒地失声喊道。
众人瞬间站起,拔刀的拔刀,掐诀的掐诀,吹笛的吹笛,无一不作出防御姿势。
清亮明快的声音打破紧张氛围,“你们这是怎么了?”
季明燃神色轻扬地走入火光之中,恍若不觉狰狞面孔紧随其后。
沈轻洛刀身嗡鸣。
“娘!”姬行旸声音转了个弯般变调,“爹耶,你这装扮吓死人了。”
其余人神色一变,定睛看去,此时那狰狞面孔也走入火光之下。
黑袍长身,气息沉静,是一直跟着季明燃的不名宗参试弟子,只是这回他取下帷帽,换上一副摊面具遮挡五官。
方才看见的,正是那副摊面具。
众人紧绷的神经松下,但胸口一颗心又高高悬起。
怎么才说不名宗,不名宗就立马来人了。
虽是当着姬行旸的面讨论,但其余人莫名就有被人当场断正背后说人的感觉,眼神心虚地瞟来瞟去。
只有伏刀岚大大地呼出口气,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哎哟,我的老弟呀,你这平日冷冰冰不说话也就算了,大晚上还戴这幅面具往乌漆嘛黑的地方一站,这可够吓人的。”
摊面具朝他投去一眼,点漆如墨的眸子无丝毫波澜起伏。
卲青上立马打圆场道:“明明是你胆小,还怪人家呢!”
摊面具微微颔首,旋即眸光移向季明燃。
季明燃毫不客气地嘲笑伏刀岚道:“你这胆子确实得壮壮。”她朝后道:“我就坐这里,不用送了,或者你也一起?”
戴着摊面具的男子微微摇头,俯下身,凑至季明燃耳边说些什么,季明燃挥手道:“那你回吧。”
获得允许,人即刻退出火光照耀范围,回至船舱内。
这么听话?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他们此前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
季明燃已是挤到沈轻洛与秦丹娘之间,快快乐乐地坐下道:“说什么呢?让我也一起聊聊?”
第99章 故事故事
八人围坐而成的圆形扩大,各人之间的位置也宽松了些。
观妄臻一边往后挪动,一边张望着:“哎呀,你让他回去他真回去了呀,我还想一起问个清楚呢!”
季明燃:“问什么?”
观妄臻重新捡起方才的话题:“我们方才聊起祭魔深渊,继而提及不名宗怎么会突然出现,那可是灭门两百余年的宗门,是有两百年多年吧?具体多久倒不记得清楚,世白你记得吗?”手肘捅了捅身旁之人。
没有得到回应。
观妄臻疑惑扭头:“怎么这是"
却见祝世白的视线还停在离开之人消失的方向,像是陷入沉思。
观妄臻顿时无奈。这人都走了,还盯着呢。
祝世白的情况他瞧得清楚。
明姥姥方才挤入的是沈轻洛与祝世白之间的位置。跟着的不名宗弟子正好就站在祝世白后侧方,自打他视线无意瞟见人家佩在腰间的那柄剑后,便定住不动。
这痴迷炼器的器修,不会真惦记上人家的灵器了吧。
“明燃。”沈轻洛在一旁侧头与季明燃耳语道:“他们虽与你相识,但不名宗惨案,连小世界的祝家亦有传闻,只怕这宗门背后还有诡异之事。”
伏刀岚补充道:“明燃小妹啊,他们方才还说,那灭了宗门的人,还屠了几个洲,好可怕的,老弟和这位小弟在这个宗门会不会很危险啊。”
"你们之前是提过这事来着。"季明燃回忆后啧啧叹道:“大屠杀,这么狠,听起来真像是个反派角色,大魔头一样。”
“明燃妹子。”伏刀岚道:“你咋还在这感叹呢,抽空劝劝咱老弟,可得小心一点,那堕修也不知道消亡没有,要是有一天杀回来,可咋办啊。”
卲青上瞥一眼脸色越发惨白的姬行旸,捂着嘴猛咳几声打断伏刀岚,道:“那都是过去的事,莫要平白无故地吓人,这位小弟尚且年幼,被你吓得,脸都白了。”
不忘朝季明燃道:“刀岚也是出于担忧,并无多余想法。”
“莫要担心。”季明燃一派轻松:“危机四伏,被灭了又得重新崛起,这种事情他挺擅长处理的。这么说来,不名宗意外地适合他。”
“是、是么”伏刀岚喃喃道,“老x弟他以前可都经历过什么事呀,难怪这么阴阴冷冷的哎哟!”
挨了卲青上一肘子,他总算换个话题:“老弟不一起烤烤火吗?”伏刀岚遗憾道,“难得有这个机会聚聚,这多像我们当初在森林里烤肉吃的时候呀!”
说着,他还真从储物袋中掏出四条足有正常人类展臂长的海鱼,“我都料理好了,本想就等你们过来一起吃。”
“伏大哥的烤肉手艺可谓一绝,我们有口福啦。”季明燃眉开眼笑:“正好我们有烤具。”
听说烤具两字,祝世白一下子回神过来,自若地从储物戒中取出烤架叉子等物,“是,我们都随身带着,既然有生鲜的肉,我们也就不客气了。”
鼎盛宗四人合伙把大鱼放置烧烤器具上。
伏刀岚道:“你们这东西有意思,哎哟,可惜咱老弟怕生啊。”大手挥下,一掌拍落姬行旸肩头。
姬行旸被拍得当即半个身子歪倒一边,挣扎坐起,含含糊糊道:“呃呃,对对对,他怕生。”总不好说爹他天生冷性冷情不合群吧,虽然事实就是如此。
观妄臻已是支起一条鱼,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们以前还一起烤肉吃过?说起来。”他扭头看向季明燃,兴致盎然道:“你要不要跟我们说说当初是如何认识的?
他挤眉弄眼:“还有,这小黄毛怎么一口娘地喊你,一口爹地喊人家?”
“我与他们在小世界去往天门途中相识,”季明燃指了指伏刀岚与卲青上,直率道:“方才你们看见的那位,他就是我在小世界的搭档,至于小鸡”
姬行旸激动插话:“爹娘当初在小世界收养我,俗话说,生恩不及养恩大,我喊爹喊娘就是这个理。”
伏刀岚锤了一下自个儿脑袋,惊讶道:“小姬弟也是随明燃小妹他们一同从小世界来的?怎么我之前没有看见你?哎?不对”
邵青上意识到什么,捂住脸:“别说了。”
然而伏刀岚已是又一拍脑袋,双眼圆瞪:\"难不成那只鸟就是你?哎哎哎对不住啊,小姬弟,我当时还想吃你来着。”
怎么当初人人都想吃它?姬行旸被戳到痛楚,欲哭无泪,有气无力道:“我当时还年幼,无法化形,有这误会的也不知你一人。”
这下轮到季明燃心虚地不说话。
幸好沈轻洛出声,问出旁的问题:“但当时我明明只遇见你一人?而且弘启宗那人不是说你那小世界的搭档已经无了?”
季明燃耸肩:“估计是弄错了吧。”
“还有这种传闻传回来?”姬行旸还是头次听说这事。
不过这也说的没错。爹的凡身□□一死,那一缕分魂因此脱离,他才能够携爹的分魂返回灵修,当其中细节不易多说。
他琢磨着说道:“当初爹他假死一后与我来到灵修,许是因此流出这样的传言,我们来到后就误打误撞与其他几人获得不名宗遗落在外的传承,成为不名宗的弟子。但其实我们也并未真正去过不名宗。”
竟是继承了不名宗的传承么。
身体力行把宗门藏宝阁传承一一归位的鼎盛宗四人接受极快,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异口同声道:“原来如此啊。”
伏刀岚、卲青上、秦丹娘亦是若有所思,颔首认可:古老宗门定然有些底蕴在。
卲青上略微遗憾道:“还想顺道向姬道友一同探听深渊的情况,想着说不定不名宗内会对应的消息,我们可用于避开此海域潜在的危险。看来你们也不了解,只能再想办法看看还有无其他可以探听深渊情况的办法。”
嘿!姬行旸心中暗自得意,这下顺道还回应方才众人疑虑,给爹的行踪打好补丁,他果然是只聪明鸟!
观妄臻猛拍大腿,同仇敌忾道:“我就知道,弘启宗亡我鼎盛宗之心不死!当初就是在那故意说些有的没的扰乱你,跟那流幻谷的一样贼心不死。”
末了,突地跟秦丹娘说:“没说你啊。”
秦丹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小声道:“我知道的,你们宗门和我们宗门之间,是有些误会。”
伏刀岚给大鱼翻了个面:“不是我说啊,这位小妹子,你们宗门的确古怪,我还是头次看见把同门扔下的宗门,这作风。”他摇了摇头,不往下说。
“这都是我技艺不精,比试以来一直给师兄师姐们拖后腿的缘故,他们已是包容我许久”秦丹娘垂眸道,越说越小声,“不过,等崖师兄恢复后,他会来找我的,我知道。”
沈轻洛与祝世白对视一眼,怒其不争啊。
观妄臻已是翻起大大的白眼。
季明燃只紧紧盯着伏刀岚手中烤叉冒出汁水的鱼肉,默默地吞了口唾沫。
“这么维护同门,你倒是个情义的。”伏刀岚不理解、不认可,只嘟囔道。
“不。”秦丹娘语气干涩,勉强扬起的嘴角几乎挂不住笑:“我是个孤儿,幸运被师尊捡了去,赐名丹娘,师门养育我传授我丹术,我理应为师门作出贡献,此番比试,我的确做得不够好”
消极的话语被一声轻呼中断,“你们都坐在这里,怎么也没人来喊我一声。”施尽乐双手抓住裙摆,从船舱内跑出来。
“让开、让开!”毫不客气地把祝世白挤过去,施尽乐挨着季明燃坐下,抱怨道:“要不是我在房内闷得慌,想着出来走动走动,还不知道你们都聚在这里。”
环视一圈,不名宗只有这黄毛鸡在,满意。
施尽乐又挨得季明燃紧一些。
季明燃眸中只有泛出光泽的鱼肉,把手从施尽乐怀中抽出,摩拳擦掌道:“噢,大家在讲自己的故事,航海冒险嘛,就该有这样的情节。大约按先来后到的顺序,你既然来了,就到你讲。”
施尽乐一愣:“啊?”怎么来到就是她说话。
其余人反着也是闲着,起哄道:“对啊,你讲。”
施尽乐眼珠子一样,笑得花儿一样,“好好好,我来讲一个。”
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讲一个合欢宗不为认知的故事好了。”
“哦?”众人来了兴趣,也凑近耳朵听。
“我们合欢宗,曾经有位明艳动人、天赋异禀的小师叔祖,她仅靠自己,就把合欢心法修至无人能及的境界,惊呆宗门长老。但我们合欢有一规矩,若想获得藏于密阁内的至高心决,定要完成对应的双修试炼,所以她不得不出宗门。”
“游历过程,她不时就传信回宗门,汇报试炼完成情况。她果然不负宗主期望,俘获一众灵修各大宗世家大能的心,单靠情字,就把灵修搅和得翻云覆雨。”
观妄臻切一声,充满怀疑:“唬人呢!要是真有这么厉害,怎么我没有听说过。”
祝世白也道:“我也未曾听闻曾有一位搅动灵修各宗大能心绪的合欢女修。”
“爱信不信。”施尽乐撇嘴。
伏刀岚:“接着说、接着说。”
施尽乐目光投向黑暗的大海,幽幽道:“后来有一天,她说她终于找到了完成试炼的关键,成功在望可从此之后,她音信全无,人再未出现,仔细数数,约莫也有三百余年。”
她停顿许久,久到卲青上不禁问道:“结束了吗?”
施尽乐点头:“说完了。”
“出门在外,遭遇意外,这不是正常。”观妄臻托腮:“你这故事,可够无聊的。”
“什么嘛,大海深夜,还搞起篝火。”施尽乐不服:“不就是要讲这些有人离奇消失、有人突然亡故的鬼故事么?”
“好好好。”伏刀岚敷衍施尽乐两句,迫不及待道,“既然你们都说完了,就轮到我了啊,我也要说一个可歌可泣、勤勉修炼,顺利从小世界来到灵修界的天才修者故事。你们听好了啊。”
“不会吧。”卲青上尴尬地几乎蜷缩起来:“又来。”
季明燃倒是忽地起身:“伏大哥,你这手上的鱼好了吧?”
伏刀岚:“啊好了。"
“我分给大家。”季明燃眼疾手快地取过烤鱼肉,快速地分给在座每一人,而后拿着剩下半条鱼后退道:“里头的人还没吃呢,我也给他们尝尝。”
说完脚底抹油,拿着鱼就跑。
“哎哎!怎么跑了,不打紧,我继续说啊”伏刀岚抓紧手中剩余的鱼肉烤串,不让再有人可以从他手中夺走鱼肉的机会,和乐地道:"你们听好了啊。"
“从前我啊,还是平平x无奇的毛头小子,有一日,在山上砍柴”
这故事真是无聊得很,众人听着听着,眼皮子直发沉,脑袋如小鸡啄米般点点点。
夜间一股寒风吹过,昏昏欲睡的众人缩了缩脑袋,双手不由摩擦臂膀,按下泛起的鸡皮疙瘩。
海中夜间冷寒,这风冷得要渗入骨子里头一般。
“嘿!”洪亮粗狂的一嗓子,让一众瞌睡的人陡然惊醒。
夜间寒风呼呼地吹起他们的衣袍,朝下一看,黑黝黝的深海就在脚下——
他们数人竟无意识般走出甲板,齐齐并立于护栏之上,作出要下跳的姿势!
众人脸色一变,脑袋迷蒙一扫而空,瞬间折身返回甲板。
观妄臻心有余悸,警觉地四处察看:“我天,着道了。”
甲板上,篝火仍在燃烧,鱼肉还冒着香气。
一切仿若再正常不过。
秦丹娘急忙取出清神丹派给各人。
“多谢秦道友,”祝世白蹙眉:“还有多谢伏道友,不然我们几人都要落入海中,也不晓得下面有什么东西等着我们。”
伏刀岚从怀中取出一金链子:“幸好我有此灵器,才醒过来。”
卲青上细细看向对面宗门灵舟,放心道:“幸好我们也留下一条放置宗门灵舟,他们看起来已经无碍。”
“是什么时候?我竟没发现。”施尽乐低喃,作为修心的修者,她竟被无知无觉地控住心神。
沈轻洛长刀嗡鸣,她一把按住,眸光上望:“你们不是说过,此海域的妖鬼可制作出幻象?”
伏刀岚道:“可是,它们不会窜到海面上的呀!”
沈轻洛目光紧接凝望船舱内,眸光如霜:“你能保证,它们真的不会下来?”
“我们真没见过”伏刀岚道。
“不!”卲青上按住伏刀岚,神色沉下:“是我们想当然了。”
祝世白眸光也投向船舱:“不在甲板上。”
观妄臻随沈轻洛、祝世白目光望向舱内,一拍脑袋:“糟糕!”
船舱房间内如陷血海,举目望去,入眼皆是腥红一片。
季明燃下半身浸在血水中,双手正高高举着鱼肉烤串,望着浮在血水中的桌案,抬眸与对面的禹天行对视一眼。
犹豫半晌,对桌案上,以及漂浮在二人身边盯着他们的一颗颗渗血黑森眼洞脑袋,坚决道:
“没门。鱼肉就这么多,只够我俩吃,可没多的分你们啊。”
第100章 手下留鬼
甲板上,鼎盛宗三人脸色骤然一变。
“声东西击,幻象将我们困在这里,它们的本体,在里面。”祝世白眉头紧皱:“真是糟糕!快!”
红色身影一闪,沈轻洛已经率先冲入船舱。
伏刀岚也着急大喊:“是啊!糟糕了!那些妖鬼噬人无数,更不知多少怨灵进了它们的口腹,它们不好对付!明燃小妹他们还在里头啊!”
“嗐!那我更担心了!”观妄臻也是一溜烟朝船舱跑去,边跑边喊道:“那些妖鬼没命了可咋办,真是糟糕!”
“啊?”伏刀岚正要跟着跑起来,以为听错,惊愕问道。
“不是要找个办法问问深渊或者这海域的情况么!这些妖鬼不正合适!”观妄臻身影进入船舱门前,余音传出:“她的风格,可是一个不留!”
大大小小的头颅滴溜溜地望着季明燃,每一颗无不被海水泡得青白浮肿,脸皮掉落大半,露出翻开的血肉筋骨。
它们是溺于海中,被泡得面容扭曲的尸首妖鬼。
翻白的眼洞无光,无声地盯着她。
季明燃又把手举高了些,认真护肉,拒绝道:“不可以。”
话语一落,各头颅骤然伸起,一条条细长的脖子随之探出血池,如蛇般扭曲窜动。
头颅发出嘶嘶般的声音,兵分两路朝房内二人扑去。
禹天行眸光淡然一扫,疾冲而至的头颅骤然一僵,浮肿脸庞上涣散无光的眼洞震惊瞪大,脖子猛缩,比头颅先一步后退。
弯曲如弓的长条脖颈一拧,本扑向禹天行的一颗颗头颅逃似的退后,滞留半空半晌,转而朝季明燃冲去。
“咦,怎么都来我这了。也好,给你表演个下饭节目。”朝自己扑来的长颈妖鬼数量瞬间增多,季明燃把手中鱼肉串抛出,嘱咐道:“接好。”
鱼肉串精准地在如蛇般抽动的脖子和头颅缝隙间穿过。
禹天行探手,稳稳接下鱼肉串。
漂浮在血池中的桌案微微一沉,季明燃跃于其上,朝她原位置袭去的头颅猛冲之下急刹不及,嘭地一声,尽数撞在一起。
金色光芒迅速覆及房内二人,季明燃张臂一抓,两手各抓住一条细长脖子。
“嘿嘿。”她笑道,“禹天行,看大风车。”
说罢,双手开始快速打圈抡动,系在细长脖子的两颗渗血头颅在房中不受控地疯狂冲撞向其它头颅。
头颅乱砸,在房间内嗖嗖地窜来窜去,不过顷刻,所有脖子如被打上死结的绳索,紧紧地缠绕成团。
各头颅如小山般层层叠于其上,动弹不得,发出的嘶嘶声音激烈高昂。
血池顿时滚动翻涌骤然上涨,季明燃脚下桌案眨眼退至房门。
季明燃坐下,从腰间取下拐杖,熟稔地撑船般划动桌案,在颠簸的血浪中稳当前行。
飘至禹天行身旁,划浆停下,问道:“怎么样?大风车好看吗?”
禹天行眸眼泛出浅浅笑意,从手中挑出一根肉串,其余尽数递出:“好看,这是奖赏。”
他这是只留一串,把余下的肉都给她了。
季明燃双眸发亮,乐滋滋地接过,也不客气:“好耶。”
来房间路途,她是边走边吃,走至房间剩下的,是预留和禹天行一起吃的份量。
现在都归她享用啦!
一手拿串,一手用拐杖划着桌案,季明燃接着朝头颅小山划去。
在妖鬼头颅怨怼的视线中,季明燃停在离得最近的浮肿头颅前。
一口咬下鱼肉,浸透暗红血液的拐杖同时举起,锐利剑峰捅入眼洞中心,下切再横切。
浮肿脸庞分开两半跌落血池,噗地一声,血花溅起,被金刚阵反弹,溅落向两侧妖鬼头颅。
本发出嘶嘶声的妖鬼瞬间安静。
本就紧紧相挨的头颅挤成一团,长条脖子如窝成一堆的蚯蚓般涌动翻转。
妖鬼在瑟缩后仰。
“别着急。”季明燃一边吃鱼肉,一边拿着拐杖一个个切,“这回你们人人都有份。”
妖鬼无神的瞳孔骤然放大,惊惧的视线投向禹天行,又转回至季明燃,眼洞明显一僵,后仰堆挤得更厉害,而挤的方向,竟是朝向禹天行。
但这哪够季明燃手快。
耽误她捅剑速度的,只有吃肉那刻。
一剑一颗头,季明燃切西瓜般切下一半头颅,甩了甩有些酸累的手臂。
别看切得轻松,这些个头颅实则如钻石钢铁般坚硬,切多了也费力。
“不切也无碍,它们作乱不了。”禹天行温声提醒道,“别累着手。”
季明燃想了想,“或者可以用传送阵切开试试。”
十道白光从涨肿的死人脸中间浮现。
这时,门外一阵喧闹。
“哎哎哎,我爹我娘在里头说话呢,你们可不能随意进去啊!”姬行旸扯着嗓子,声音似从远处传来。
“放开我!”施尽乐声音也从远处传来,似在挣扎,“两人在房里面干什么呢!”
砰砰砰!敲门声粗鲁急促。
“姥姥姥姥姥姥!”观妄臻隔着门高声嚷嚷。
“明燃!”沈轻洛唤道。
季明燃眯着眼睛校对传送阵的位置,不得空回头,只道:“请进。”
木门啪地打开,血水大量涌出,冲退众人步伐。
观妄臻一度发出爆破音:“姥姥!可得留下一只啊啊啊!”
数人肩并肩,艰难地逆流前行。
“明燃小妹,你们没事吧”伏刀岚最后一个进入房间,视线越过前头之人,张开的嘴巴半天合不上。
腥臭、粘稠的血腥味浓郁弥漫,房内诡谲暗红触目惊心,墙壁、房梁被鲜血洒满,淹没房间的血泊大量涌出,容量却不见减少,仍漫过众人心口。
戴着摊面具的黑袍修者盘坐悬浮于半空,面具后的眸子朝他们淡淡地投下一眼。
好,天行老弟无恙。伏刀岚即刻搜寻季明燃身影,眸光一转,头皮发炸。
血河中,浮肿睁目脸孔挤兑成塔几乎触及房梁,面孔缝隙间染上血迹的肉色细条扭曲翻动,顶着一只只翻白眼珠密麻浮动,那些个眼珠子只只瞠圆惊恐放大。
伏刀岚腿一软,险些就要坐倒在血河中。
嗯?惊吓x中一丝疑惑浮上伏刀岚脑海,惊恐?只剩下白眼球的眼睛泛出惊恐?
伏刀岚疑心自己看错,鼓起勇气又瞧一眼。
定睛一看,脸孔塔前还有一个小小身影,坐于深红色桌案悠悠当当,正举手对着脸孔塔比划什么。
那些空泛眼洞脸庞,正是对着她流出惊恐之意,瑟缩着拼命后挤。
伏刀岚合不上的嘴巴渐渐张大,扩成圆弧状。
明燃妹子是作了什么,让那些鬼物像见鬼一样。
鼎盛宗三人没有一个表现出惊讶,只是团团围上,一人一句地劝说季明燃放开那些妖鬼。
祝世白举掌示意她停下:“明姥姥且慢,这些妖鬼对我们有用。”
观妄臻说得又急又快:“它们可是有意识的,套套话正好,问问它们这个海域的事情,再问问知不知道在咱们宗门宝贝的下落。”
“明燃放心。”沈轻洛:“它们若是不听话,我会第一个灭了它们。”
“噢,好吧。”季明燃恋恋不舍地放下手,还想练练新招数,“既然如此,也只好再留一留。”
翻白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向鼎盛宗三人,竟隐隐泛出感激之意。
观妄臻摩擦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嘟囔道:“这也太恶心了。”
祝世白和沈轻洛二人,已是拿出一宽大布匹,一圈圈地缠绕起面孔塔。
浸在水中的众人心口一轻,发觉血泊消退,本遍布房间每一个角落的泼墨状血迹亦褪淡无痕。
季明燃身下的桌案桌腿磕落地面。
整个房间恢复初始,再无丝毫血迹、无丁点血味。
这血泊也是幻象。
妖鬼不再挣扎,甘于被收伏,于是把幻象收起。
“它们是真的怕你。”伏刀岚不敢靠近,只贴着门道,衷心道:“明燃妹子啊,你这小小的个头,才刚筑基的修为,竟能对付这些妖鬼,真是厉害啊!”
这胆色,不是一般人能比。
卲青上已来到,没好气地道:“说多少遍,这些妖鬼最会操控人心,放大人内心恐惧,以此吞肉食魂。若能看破幻象,无惧这些鬼物,制伏它们也就不成难题。你就是没胆子!老是着它们的道。”
“说得容易,有几个能做到。”伏刀岚不服气,“单是勘破幻象,外头专于此道的合欢女修也难做到。”
卲青上心道,人家这两个,哪一个是简单人物。
只摇摇头,朝禹天行拱手道:“这到底是住人的房间,我们聚集于此叨扰也不好,大家不如去外头研究。”
祝世白也朝落地的黑袍修者道:“多有叨扰,实在抱歉。我们出去罢。”
禹天行颔首,随即微微俯身,听季明燃与他打商量:“这房间被这些妖鬼闹过,你若膈应,不如换到我房间右边,反正左右都是空房,你可选一间。”
他低头与季明燃说些什么。
闹哄哄地,一窝人推着被捆作一团的面孔塔出去
观试台上,观试修者左顾右盼,面色焦虑。
忽地,数名修者从甲等坐席跑回四周位置。
坐于位置上等候的观试修者急切问道:“还是没有消息么?”
跑回来的观试修者嘴角撇下,摇头。
坐着的观试修者叹气一声:“还是找不到啊。鼎盛宗、不名宗、虚无宗、弘启宗、合欢宗、流幻谷,怎么就都消失了呢?”
其余观试修者重新讨论异常之事:“第一个不见的,好像是弘启宗和流幻谷。”
“鼎盛宗本是往圆月方向走去,后头还溜着一串灵舟,怎么走着走着就不见了,那些个灵舟也在原地打转半天寻找他们的踪迹。”
“那边的投影石,本都放出虚无宗以及合欢宗灵舟在天上飞翔后被妖鬼追逐的画面,但自打灵舟降落,画面也都不见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打探消息回来的观试修者已坐回位置上,脸色沉重,与同来观试的修者悄声道:“我从甲等坐席听到只言片语,零零碎碎,并不真切,但是有两个字,听得清楚。”
同伴修者晓得消息重要,压低声问道:“是什么?”
“深渊。”
同伴观试修者吸气:“深渊?怎么会奖池秘境怎会跟深渊有关?”
“不知道。”那打探消息回至位置的观试修者环视一圈,观试台已然空一半。
“道宗十修率队者们已全部启程,带着高阶弟子,正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