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喜哥领着人来到内院小厮自用的浴房, 还要帮他将衣物褪下来。
怎料手才放在他身上,却遭到他强烈的抗拒,喜哥还被推搡撞到架子上。
喜哥心头恼怒, 但人是小姐亲自带回来的, 他不仅不敢生气,还要反过来安抚这人, “我不动你,架子上有澡豆和巾子, 你待会儿先穿我的旧衣,我给你找来。”
见他躲在架子后面, 仍警惕地盯着自己, 喜哥连忙倒退几步,“我这就走, 这就走。”
喜哥退出去将门合上, 憋屈地跺跺脚,找小容诉苦去了。
浴房中的人动了动, 打量起这间浴房, 和院内的风格一致,狭小简陋, 但好在干净整洁,又回想起喜哥谨小慎微,他明亮的眸子骨碌一转。
小容正在准备做针线的材料, 上次给大家做冬衣还剩了不少,他看还有什么能拿出来用。
听完喜哥的苦水, 他还劝道:“你可别招惹他,我看小姐对他不一般。”
“整整那么大一个东厢房,全是他的。”
喜哥忙道:“我只嘴上跟你说说, 可不敢动他。”
又问小容:“你说他是小姐的什么人?”
小容理好针线,喜哥话里话外对那人尽是埋怨,现在又提到小姐,他还能不明白什么意思?
但小容是个老实本分的,只说:“反正不是和我们一样做小厮。”
不是小厮,还能是什么?
想到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喜哥落寞地垂下头。
见时候不早,喜哥才找了衣物给人送去,脚步静悄悄的,以为不会惊动到他,没想到刚搭好衣物,就对上一双黑黝黝的眸子。
吓得喜哥一激灵,差点推倒屏风,急忙拍拍心口缓缓,嘴里还想骂几句。
而对方似乎大致摸清楚了自己的地位,不像才来那般瑟缩,他扒在浴桶边,挡住一.丝.不.挂的身体,湿漉漉的乌发贴在肩上,俊脸冷肃,目光如刀,呵斥道:“出去!”
声言厉色,透出一股上位者的威仪,仿佛喜哥犯了天大的错处,直把他恫吓地手足无措,仓惶间跑出去还差点绊倒。
酉时,张庭在正厅用饭。
今日的夕食做了糖醋里脊、辣子鸡、水煮肉片、麻辣香锅,怕菜肴太辣,还上了一盅雪梨银耳羹降降火。
实在太丰盛了,酸甜、麻辣的味道直冲鼻尖,张庭搓搓手,馋得直分泌口水。
正要动筷,却见喜哥领着个人进来。
喜哥一改往日活泼,畏畏缩缩低声回禀:“小姐,公子洗漱完毕了。”
张庭狐疑地看看大厅升起的烛火,又看看外面渐渐暗下的天色,心想现在不是酉时了嘛?没错啊,怎么这人洗漱还得用两个时辰?
但她面不改色,也不欲深究无关紧要的事。
“好的我知道了,退下吧。”
喜哥闻言,对张庭行一礼,又立即挪开凳子伺候那人坐下,帮他盛饭摆碗后,慌忙离去,如同身后有狗撵一般。
张庭:“?”
张庭收回视线,这才认真端详与她同桌对坐之人。
他穿着一身绀色旧衣,垂眸安静端坐在凳子上,适时,微风入室,吹起他几缕发丝,轻盈拂过面庞,睫毛微微颤动,显露出几分拘束不安。
这一身干净整齐,人也看着温顺知礼。
张庭满意点头,连眼神都变得柔和,让他抬起头来。
这回他倒没有抗拒,乖乖听话照办。
看样子情绪稳定了,张庭再度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闻言,似乎被戳中痛处,他瞳孔微缩,浑身瞬间紧绷,手不自觉抓紧衣袍。
张庭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几不可闻的嗓音,“小仪。”
声音干净清冽,竟有些耳熟,但张庭确信从未见过他,还以为是错觉。
张庭讲究为人为善,不轻易伤人面子,既然他都和自己同桌而坐,自然不会再撵他走。
腹中的馋虫早已按耐不住,她拿起筷子一脸虔诚地盯着面前的菜,招呼道:“吃饭吧。”
辣子鸡外皮酥脆,内里细嫩多汁,一口咬住,又麻又辣的味道瞬间在嘴里迸发,香得张庭恨不得将舌头吞下。
又夹了糖醋里脊配饭吃,酸甜的肉香在嘴里蔓延,美得人不由发出一声叹喟。
张庭这边用得舒心,小仪这边就不顺心了。
他从前饮食清淡,如今盯着一桌子辣椒快铺满盘子的菜,无从下手,但见张庭吃得香,跟着夹了筷子尝过,却被呛得不停咳嗽,喉咙辣得冒烟。
张庭吃饭被打搅,还不悦地撇了他一眼,但为了维护好主家的美名,她将手边的雪梨银耳羹推到他面前。
“喝点这个缓缓。”
小仪顺手拿起,“咕咚咕咚”喝下去,喝完再也不敢动桌上的菜食,只抱着汤盅可怜巴巴地吃着里面的雪梨。
张庭胃口好,灶房用料足,这一盅雪梨他还没用完就饱了。
擦擦嘴,施施然放下汤盅。
张庭用饭一如既往风卷残云,迅速扫光盘子装进铁胃,只晚小仪半刻。
这一顿吃得心满意足。
新员工入职她都要做培训,拿过一旁的巾子擦嘴,依照惯例问道:“你有何擅长?”
小仪不明白张庭是要做什么,睁着一双明眸望着她,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想到何事,手拧在一起。
随后低下头,慢吞吞地说:“我……奴,奴会管家。”
管家?
张庭噎住,你会管家那我做什么?
少年初来乍到,竟然妄想挑衅她。
张庭决定给他一个下马威,浅浅一笑道:“我看你腰长腿长,挺适合整理内务,日后内院整洁便由你负责吧。”
至于月钱,当然一分没有。
对方听她这么说,反倒松了一口气,立马应下。
张庭起身,临走前还特地吩咐他把一桌子残骸收拾好。
但等她快步入正房,却听到身后传来盘子清脆落地的声音。
她拧眉反思,自己这步算不算杀人一万自损三千?
……
次日卯时,天空微亮,雾霭沉沉,张庭准点起床,来到院内伸展肢体,却看到一道清瘦身影立在前方,拿着扫帚勤勤恳恳清理落叶。
虽然干活不咋样,但起码态度端正。
这让张庭心里有了一丝慰藉。
李瑞莲很快也到了,一眼便瞥到了角落里的少年,主家的私事她不会过问,只觉得两人黏糊糊的,早上晨练都要呆一块儿。
面色如常同张庭一起活动身体,打拳,张庭半路出家,但进步神速,如今竟还能和她对上一两招。
小仪原本想去扫对面的枯叶,但这两人练得汗流不止,浸透衣衫,实在不堪入目,令他完全不敢过去,只能缩在墙角,等她们离开。
那边张庭感觉自己摸到了点门道,又招呼李瑞莲过过招,两人一起练到辰时才作罢。
她随意擦擦脸上的汗,见那人跟个乌龟似的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由得发愁:这么低的效率,何事才能让她赚回一千两?
去大厅用饭,身后又跟着只小尾巴。
张庭回忆起方才的情形,不禁无语。
李瑞莲见少年走过来,不想旁观主家谈情说爱,匆匆告辞。
张庭想留她用早食,都没留住。
她皱起眉头,盯着眼前人圆润饱满的头顶,话还没问出口,只听一声沉闷“咕噜”。
对方垂着头,窘迫捂住肚子,默不作声。
张庭扶额,叫上人一起用饭。
早食上了两屉香葱牛肉的小笼包,一屉香菇猪肉的蒸饺,六枚烧麦,四根油条,两碗香甜的稠粥,鲜味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没了辣口菜,小仪用得称心如意。
填饱肚子,张庭径直便去书房研读诗书,翻出数日前罗子君的文章,逐一分析她的结构和用法,又拿起一本经史书细看。
她读着读着有了灵感,铺开宣纸提笔挥舞,一气呵成写完文章。
盯着这篇策论,满意莞尔。
午时用饭,又见到了某个熟悉的人。
张庭摸摸下巴,明白自己是被赖上了,但这人怎么就不怕她?莫非她面善?
不过在哪吃都是花她的钱,他吃得极少,左不过同坐一桌,没什影响。
张庭在院里转了一圈消食,准备回房午睡,然后还要小仪半个时辰后来叫醒自己。
这一觉张庭睡得很踏实,迷迷糊糊快要自然醒来时,外面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吓得她立刻坐起身,动作太急还失手打碎了榻前的茶壶。
门外,急促猛烈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她靠在床头缓神,声音闷闷的,“何事?”
那人声音低沉,“该起了。”
张庭顿觉头疼,怎么这人看着是个安静老实的,做起事来却毛手毛脚。
她穿衣起身,懒散靠在门框上,指腹轻揉额头。
小仪拿着扫帚站在旁边,静静地看她。
片刻后,张庭直起身子,一双眼睛沉沉地盯着他,慢悠悠地朝他走去。
小仪呼吸一滞,被她逼得往后退去,脑海中浮现出可怕的念头,惊得脊背发凉,身子不停颤抖。
嘴里磕巴问:“主人……您,您有何事?”
张庭没有回应,只是离他愈来愈近,他退无可退紧贴着墙缝,心脏剧烈跳动像是在打鼓一般。
等他们只余半尺距离,张庭终于停下来,他甚至能够闻到她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温和清新,但她整个人却给他一种极为强烈的侵略感,竟让他恍惚以为被她包裹在怀。
他惊惶地看到张庭抬起手,朝他探来——
然后拿走他手里的扫帚。
张庭转身回屋,路上打个哈欠。
今日夕食吃什么好呢?——
作者有话说:——预收《如狼似虎的ome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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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瑆意外穿到星际里,成了最低等的bea。
白瑆有点意外但又恍然大悟。
毕竟,她前世今生都是穷b嘛。
没关系没关系哒,只是换了个世界打工,并不影响她空空如也的余额。
克服(?)首要难题,白瑆怀抱对新世界的向往,出门找工作。
然后——她被人撵了出来。
“劣质的bea滚一边去!本店只招高贵的alpha。”
人人都看不起她,白瑆愤怒,暴躁,然后灰溜溜地走远了。
白瑆蹲在地上委屈画圈,没办法,她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又软软弱弱的小b。
这个势利眼的世界啊,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无缘无故暴富?
还真有——
黑衣人拿着一张鉴定报告找上她,“白小姐午安,介于您与最高指挥官匹配度为100%,只要您愿意提供信息素,我方会付十亿星币作为酬劳。”
白瑆陡然惊喜,随后严词拒绝了。
天上哪会平白掉馅饼?她也就做做白日梦,缺心少肝的死和完完整整的饿死,她当然选择后者!
然后,她被人打晕套麻袋装走了。
……
裴凛身为帝国最高指挥官,强大铁血,冷酷无情,被誉为帝国定海神针,是万千omega心中梦中情A。
但却又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并不是alpha,而是名超3s的omega,平时应付那些低等A还好说,可对于情热期束手无策。
为了不被发现身份,他妥协参与基因配对,但当人带到面前时,难免嫌弃咋舌。
那是一名女性bea,低劣,软弱,不堪一击。
他万般挣扎沉思再深思,最终扯开脖颈的纽扣,向她走去。
忍一忍,只要撑到怀孕就解脱了。
只是,面前这个弱……嗯小b能让他受孕吗?
【小剧场】
白瑆二次分化成了alpha,她狂喜,雀跃,欢呼。
捏紧了拳头,这次她一定不要做下面那个!
一旁的裴凛双手抱臂翻了个白眼。
次日,白瑆一手扶墙一手扶腰,哆嗦着腿走出房门,再看沙发上神采奕奕阅览报文的某O。
终于忍不住发出石破天惊的怒吼:她不是女A吗!
第25章
他错愕目送张庭离去, 没一会儿心中升起一股被戏弄的恼怒,憋着气跟在张庭身后看看她要耍什么把戏。
张庭将四分五裂的茶壶扫在一处,扫帚忽然被人抢过去, 对方还颇为心虚, 不敢与她对视,“奴……奴来。”
张庭见他还算有眼色,人也捉弄过,便不再计较他的冒失。
甚至还宽慰自己, 他年纪尚小多干些活,日后做事就妥帖了。
未时末, 王掌柜来访。
今日是分账的日子, 但张庭没去客盈楼,王掌柜便将银钱送过来。
第二月划的账是六千零二两, 只比上月少约莫二百两, 如今张庭手上的积蓄足有一万三千五百两。
张庭翻阅账册,没挑出错漏, 合上账目, 对她笑笑:“王掌柜办事稳妥,有你坐镇客盈楼我再放心不过。”
王掌柜听到张庭认可赞赏自己, 不由面露喜色,“还要多谢东家提携,小人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张庭才给她涨了五两银子的月钱, 但不妨碍画饼吊在王掌柜眼前,让她更任劳任怨些。
“客盈楼还需王掌柜多操持, 若是后面盈利稳定,我必定不会亏待你,届时和大东家商议再给你涨月钱。”
这种酒楼食馆短期内能站稳脚跟, 稳定收益,便已非常厉害,至于增长盈利,还要日后徐徐图之。
王掌柜十分看好客盈楼的前景,觉得维持目前的状况不难,连声感谢张庭提携。
张庭和王掌柜闲聊两句,两人说起她小闺女办周岁宴的事。
笑谈几句,张庭跟她承诺道:“那日我若是空闲,必登门赴宴。”
叫郑二帮忙送走王掌柜,张庭等她回来又吩咐:“酒楼人手不足,你去城南找崔牙公采买两名跑堂的。另外,这段日子跟着我忙前忙后,也苦了你,再挑个性子老实的回来跑腿吧。”
郑二听张庭要再买个人回来,还怕被人挤掉位置,忙说:“东家,可是小人哪里做得不对?”
张庭明白她的顾虑,柔和地笑笑,“郑二你处世灵活,之前我吩咐的事都办得极好,这些我俱都看在眼里。”
“跟随我的这些时日,想必你也能感受到自己今非昔比,我对你寄予厚望,繁杂的小事并不值得你上心。”
自身努力得到崇拜之人肯定,郑二内心激动不已。
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闷声回道:“多谢东家栽培!若非您看重,小人还拿着微薄的银钱梗着脖子走镖,一身棉布衣裳都穿不上。”
张庭起身来到她面前,拍拍她的肩膀,轻声宽慰她:“郑二你能走到今日,本就因为你块蒙尘的美玉,我只不过将你表面的灰渍擦拭干净。”
这话说得郑二更为感动,她望向面前之人,对方目光温柔郑重其事,仿佛自己是多么了不起的人似的,她刚与对方对视便迅速低下头,眼眶发酸,她承认自己有些小聪明,但哪里又值得东家如此看重?
女儿有泪不轻弹,但她还是没忍住流下眼泪,心里却涌出无以言表的喜悦。
郑二猛地抹把脸,眼睛湿润,直直望着张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单膝跪地,目光坚定,向张庭拱手:“小人此生,愿誓死追随女君!”
张庭赶紧将郑二扶起,脸上也是触动不已,牢牢握住她的双手,“我早便将你视作心腹,何必再说这些话?”
哄得郑二心中熨帖,一片热意。
张庭趁热打铁,简要规划了她的事业方向,让她务必全力以赴,必定不会亏待她,往后还要给她保媒。
郑二听闻还羞涩地红了耳朵。
不知不觉聊到酉时,门外准时准点蹲着人。
郑二也发现了,尴尬不已,还怪自己耽搁东家的好事,匆匆离去。
张庭领着人来大厅用饭,杜灶郞见小仪都是跟着小姐用饭,贴心问过他的口味,因而今日夕食桌上多摆了两道素炒。
那人小心翼翼关注着她的情绪,跟个鹌鹑似的,生怕她动怒。
张庭淡淡瞥了一眼,不以为意。
饭后,她去书房看书,照例是小仪收拾碗筷。
但杜灶郞并非没有眼力劲,见他能和小姐同桌吃饭,哪里还敢让他干活?
因而,小仪只要在原位多坐一会儿,问题就迎刃而解。
杜灶郞收拾完碗筷,还和气地问他:“公子明日可有合意的菜色?”
小仪懒懒靠着柱子,摆弄自己细嫩修长的手指,闻言都不屑于抬头。
杜灶郞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傲慢道:“炙羊排会吗?算了你不过是低等灶郞,哪里会这个,明日换个花样做便是。”
杜灶郞被他看低,并不敢生气,心里还在打鼓:这少年见识宽广,举止贵气,究竟是何身份?
夜里,小容终于赶制好衣物,匆忙给他送来。
昏黄的烛光将人罩在光晕中,他屈尊弯下柔软纤细的腰肢,两指捏起衣物晃晃,俊秀的眉头蹙起,眼中流露轻蔑,嗤笑道:“这般粗陋的针脚,竟然还能招入府中。”
小容被说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奴……明日再给公子重做。”说着,抱着衣物就要走,却被人呵住。
那人居高临下冷哼一声,清冽的嗓音仿佛裹挟利刃:“东西留下,下次再呈上这般劣等的针线,我必不轻饶。”
“是。”小容嗫嗫喏喏答道,羞愧地将衣物放下,灰溜溜跑了。
并不曾注意身后之人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
洗漱过后,小仪窝进温暖干净的被褥里,这一日应付完,他直直地盯着顶棚,心中忧虑重重。
也不知道祖母外祖母、父亲母亲如何了,能找到他吗?
他原本还以为会像昨日那般难以入睡,没想到躺下不过半刻便沉沉睡去。
另一边,喜哥和小容挤在一个被窝里。
喜哥听了小容的经历,想象那时的场景,还哆嗦一下,片刻后又撅起嘴,“他气势可真骇人,便是小姐也不曾这样对我们。”
小容拉拉被子,附和道:“那是,咱小姐最是亲和宽厚了,顶好的主家。”
喜哥拉住他的手,迟疑地问:“若他真是小姐房里人,那小姐怎么会派他洒扫呢?”
小容思忖半晌,才道:“也只有小姐敢让他这样了,咱们谁敢劳烦他?左右不过只为小姐做事。”
喜哥听了,想到他还能出入小姐房间,默然点头。
……
郑二办事牢靠迅速,翌日未时便挑好人,还带人回来给张庭见礼。
张庭立了规矩,让郑二将两名跑堂交给王掌柜调教,单独留下外院新人。
这名女人叫林秀珍,二十岁年纪,长得结实,张庭简单问问,摸清了她的底细,将她安置在外院倒坐房,先交给李瑞莲教着。
待人走完,张庭回到卧房,又有个小尾巴悄悄摸进来,手里攥着块湿答答的布头,淅淅沥沥往地下滴水。
张庭头疼病又犯了,疲惫揉揉眉心,让他先把布头拧干,再来擦拭家具门窗。
对方乖巧懂事,一一照做。
张庭怕他乱擦一通,反而将屋子弄得更脏,索性暂时空闲,便亲自指导他如何整理内务。
“布头脏了,要换水重新洗过,再来擦拭。”
对方点点头,跑到在井边打水,吃力提了桶干净的回来。
“某些够不到的地方,可以用鸡毛掸子擦掉灰尘。”
他刚刚才擦完桌几门框,听到张庭的指示又跑去拿鸡毛掸子。
回来时气喘吁吁,累得直不起腰,一双美目幽怨地盯着她。
张庭被看得心虚,不由摸摸鼻子,转过身背对他,仓促离开。
她突然想起书房还有点杂事要处理。
李瑞莲给张庭带回一封信和包裹,都是邹月茹寄来的。
上面说,已经收到她的礼物,那些书籍对她们很有帮助,感谢张庭的心意,等她回乡定要为她大摆筵席,接风洗尘。
然后告诉张庭,绿田县新开了一家米氏洋行,专门买西洋的玩意儿,极为新奇,她们看到一个物件觉得甚妙,特地给她寄了过来。
张庭觉得稀奇,拆开包裹,里面赫然是一面一尺宽的玻璃镜子,光滑平整,将人倒映在里面,一举一动,清晰明了。
舶来品昂贵,价值远大于寄回去的书籍,邹、李两姐妹对她很用心。
你来我往,情谊才会深厚,张庭回信谢过她们,又说起自己在京都交到一位新友,天赋惊人,才气无双,有机会介绍给她们认识,大家一起研究学问。
这回只捎信回去。
时候尚早,张庭决定出门再找罗子君探讨交流一番。
临走前,张庭还特地瞥了一眼正房,少年正撸起袖子吭哧吭哧擦着地板。
她高兴地收回视线,对这人寄予厚望。
希望有一日,能给她把一千两挣回来。
马车晃晃悠悠驶向城南,路上闻到一股诱人的肉香,掀开帘子一看,是许氏卤肉。
张庭嘱咐车夫停下,她去买了一份肉带给罗子君做礼,随后见一包卤味太寒碜,又买了两篮子苹果和梨。
到了罗子君家门口一看,情形确实不好,住得荒僻不说,周围杂草丛生,连户邻居都没有,门前立着一棵枯树,屋宅破败,少瓦少砖,连她在绿田县的破屋都比不过。
张庭怕把门敲散架,只轻轻扣了两下门把手。
院子狭小,轻微的响动也能听见,没一会儿就有人开门。
罗子君咳嗽几声,一脸憔悴,眼睛都失了光彩,她木然问道:“姐姐怎么来了?”
“子君久不上门,我想来探望一二。”
罗子君让开,引着张庭进屋,“寒舍破败,姐姐先进来坐坐。”
张庭将水礼放在桌上,“妹妹是有何心事?”
罗子君低着头,又咳了几声,神情恍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没注意到张庭的动作。
张庭重复问了一遍,她才仿佛被惊醒似的,反应过来。
她缓缓抬起头,神色黯然,眼中的悲怆难以言表,哽咽道:“姐姐,长庚书坊……没了。”
第26章
长庚书坊没了?
张庭微微一愣, 随即问道:“怎会如此突然?”
罗子君垂下头,语气沉重:“不算突然。长庚书坊是宗大家创立的,宗家都没了, 书坊自然保不住。”
张庭讶然, 连在寒微子弟身上都没少下功夫,难怪人家能做到清流之首。
以书坊的规模保守来说,没个几万两办不下来,而且还是个出不进的金窟窿。
“吏部侍郎竟然上书诬告宗大家贪污受贿、专权乱政, 甚至勾结外敌,搅得当年漳州府大乱……”
说到这里, 罗子君面露愤懑, “宗家乃簪缨世族,怎会觊觎区区钱财?陛下大权在握, 本朝吏治清明, 哪里有过专权乱政?宗大家德高望重,又怎会卖国求荣, 让自己身败名裂?”
她气得往桌上狠狠一拍, “最可笑的是,陛下竟然听之任之, 实在昏聩无能!”
年轻人真敢说,张庭吓得不轻,赶紧捂住她的嘴, 转头四下看过,才放下心来。
拧着眉, 低声呵斥道:“你不要命了?!这话你也敢说?”
见人仍一脸愤怒,张庭按住她的肩膀,哄着她先坐下。
又提起桌上的水壶, 给她倒了一碗水,让她缓缓,平复情绪。
张庭知她在气什么,其一是觉得宗大家被构陷,嫉恶如仇;其二便是书坊被封,她家境寒微,求学无门。
她说:“宗家满门抄斩,纵然遭人陷害,但已无法挽回。妹妹机敏过人,如今局势紧张,切不可妄言,小心祸及己身。”
罗子君一身意气压不住,她痛恨地捶捶桌面,咬牙切齿:“奸党当道,莫非就这么白白算了?”
张庭叹口气:“算不算,不是由你我能决定的,就是吏部侍郎再想改口都不能够。”
宗家身后站的是太女,参宗家卖国求荣不就是说太女有问题?
普天之下,谁有这么大能量,又能明目张胆地针对一国储君?
只是罗子君不明白,仍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当中。
大势所趋,张庭无可奈何,但她深知投资要趁早的道理,留给罗子君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这是姐姐的一番心意,世道艰难,子君还需珍重,若有难处,尽管来城西梨花街寻我便是。”
罗子君拿着那张银票,想还给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没有张姐姐的接济,她都没有银钱买下个月的米粮。
张庭拍拍她的肩,温声说:“姐姐真心待你,子君勿要和我生分。”
罗子君捏着银票,眼中含泪,“多谢姐姐。”
她家中困难,张庭不欲留下用饭,雪上加霜,再聊聊几句,便借口离去。
罗子君送她出门,张庭还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子君无事,也尽管来找我探讨学问,届时必定扫榻相迎。”
罗子君觉得自己深陷低谷,没想到还能得她如此看重,一时间感动不已。
回到家中,重新坐在凳子上,她还暗自发誓若有朝一日自己发迹,定要全力报答张庭!
张庭回程路过那家许氏卤味,闻着香味又买了份回去,准备晚上给自己加餐。
亏啥都不能亏待自己的嘴。
提着卤味踏入内院,来到正厅,她仔细观察过,果然干净不少,心情顿时更美了。
证明她教学成效显著,学生也乐得刻苦钻研。
将手里的吃食放在桌上,转身刚想叫杜灶郎摆饭,却见一位清俊少年满脸细汗,正捏着湿布头狠狠地瞪着自己,眼中带着愠色。
这大冬天的还能出这么多汗,可见累得不轻。
她心虚望天,又想到什么,一脸正色对他说:“小仪,今日实在辛苦你了,我特地在外面买了卤味回来犒赏你。”
对方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再看到桌上的吃食时,眼中的怒意才渐渐消散。
他仍记得自己的身份,对张庭盈盈行礼,“奴谢过主人。”
年纪小好忽悠,张庭让他起来,又唤杜灶郎摆饭。
才跟他说:“你往后和他们一起叫我小姐便好。”
换作别人,是不敢追问主家原由的,但他不一样。
张庭嘴角一抽,还能为什么?信息大爆炸接收了许多不干净的内容,听他这样喊都觉得自己变态。
但她只说:“统一称谓罢了。”
对方信以为真,单纯地点点头。
摆饭上菜,一桌辣口,但张庭食之无味,念着买回来的卤味。
想到少年一向用得少,还想开口说如果你吃不完我帮你?遥遥望去,只见人家两边腮帮子鼓起,神情专注,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吃得无比香甜。
罢了,一盘菜而已。
饭后,张庭在院里转悠,偶然碰见杜灶郎,不知出于何等心理,她说:“往后饭食再多做两道清淡咸香的菜色。”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不是多费钱?
但杜灶郎已经应下,她再想收回成命便不妥,摇摇头,回书房继续研究策论。
深夜,整座府邸寂静无声,陷入沉睡,只有一处恢宏富丽的院中,灯火通明。
一名头发半白的女人身着常服,静静立在院中,仰望高悬的明月,神情莫测。
外面传来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还听她喊到:“平安无事!”
守在一旁管家,怕主人身子受凉,劝到:“大人,天色不早了,歇息吧。”
女人轻轻摇头,眼中流露愁色,似在问心腹,似在问月亮,又似在喃喃自语:“你说我们徐家的命运又该何去何从啊……”
管家纳闷,自家主人刚刚斗倒了首辅,朝中资历、势力再也没有能比得过她的,下一步便该荣登宝座,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还忧虑起来了?
管家要她放宽心,“大人您贵为次辅,从二品的吏部侍郎,不日便将被陛下立为宰辅,必定能带领徐家更进一步,流芳百世。”
女人苦笑一声,却说:“我恨不当初没有卷进这场风波,如今再想脱身已经身不由己。”
她筹谋的一切,预想的顶多是宗阁老停职,徐家再趁机投靠太女,但事情的发展远超她所料。
宗、林两家被连根而起,四千多口人命顷刻人头落地,让她心惊胆跳,如履薄冰。
管家不明白她的意思,“大人?”
女人叹息一声:“罢了,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
“徐枫,送我回去歇息吧。”
……
客盈楼一连七、八日客流爆满,收益翻倍,喜得张庭夜里都带着笑意入眠。
正逢王掌柜女儿周岁宴,她带着郑二和李瑞莲携重礼登门贺喜。
许攸也准备了重礼,派了婢子来送。
王掌柜穿着一身富贵的绛紫色绸衣,亲自出来将她迎进去,笑容满面说道:“东家来此,实在令寒舍蓬荜生辉,小人不胜感激。”
张庭回她一笑,“王掌柜替我经营酒楼,治理有方,若今日不来倒显得我局气。”
王掌柜对她敬佩有加,忙说:“小人不敢,都是东家教导有方。”
张庭哈哈一笑,不再推托,“待会与我多饮酒杯。”
王掌柜连声应下。
坐在席上的宾客,见今日喜宴的主人对一名年轻女子恭敬有加,不由纷纷打听这人的身份。
有跟过王掌柜去客盈楼的婢子说,这位是王掌柜的东家。
众人皆是从济州府过来吃席的,看王掌柜举家迁居京都,还正想着她是从哪里发了大财?不曾想这年轻女子竟是她的土财主。
家中但凡儿子长得好看些的,都动了心思想去攀附。
做不成正室,能被纳为小侍,日子也过得舒坦嘛!更何况这财主相貌还极为出众,怎么都不会亏。
王掌柜的侄子也在宴席上,济州府民风开放,且他们都在乡下,没有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说法。
他肤色虽不似张庭那般白皙,但五官长得颇为俊秀,是村中有名的美人,人也勤快踏实,不少富户都上门提亲,但他心高气傲,让母亲通通拒绝。
此刻看到张庭周身的气度与容貌,却心动万分。
王掌柜的妹妹见张庭一表人才,家境优渥,十分意动,想着若这后生纳了自家儿子,两家结了亲事,儿子再吹吹枕边风,大女儿二女儿的差事岂不是手到擒来?
她悄悄鼓动儿子:“待会儿,随你姑姑去见见这后生。”
对方揪着衣角,羞涩地点点头。
她嘿嘿一笑,觉得有戏,见王掌柜来了,连忙将儿子往前一推。
她是地里刨食的,大字不识几个,没多少见识,不懂礼仪,直愣愣就把待嫁的儿郎摆到明面。
王掌柜读了点书,跟过两任东家,知道些规矩,见此有些难堪地捂住脸,但她心里何尝不想将自己和张庭绑得更深?
于是硬着头皮跟张庭介绍:“东家,这是我小侄子,见笑了。”没提名字,是怕张庭不满意又坏了侄子清誉。
果然侄子只是庸脂俗粉,并不得张庭喜爱,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王掌柜遗憾不已,叫侄子退下,和张庭谈起酒楼的经营,仿佛刚才的一幕从未出现。
只是张庭等到王掌柜女儿抓周,特意放了块厚实的金锁上去。
小孩子穿着红肚兜,头上盖着细软的胎毛,长得白白嫩嫩,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又黑又亮,看起来很机灵,笑嘻嘻流着口水就去抓全场最贵的,一只手拿不起来,便用双手去抓,还举起向众人炫耀,十分可爱,引得大家笑意不止。
张庭笑着,适时说道:“抓周抓金,必定命中带金,财运亨通,王掌柜日后有福了!”
王掌柜喜得满脸通红,抱起女儿就亲。
“爱女今日便取名金锁,以谢东家赠礼!”王掌柜炯炯有神向张庭承诺道。
这一次,张庭彻底将王掌柜绑到自己船上。
第27章
昏黄的落日缓缓下沉, 消失在东宫的高墙。
院中撤下华丽的陈设,连十六角亭悬挂的帐幔也被扯走。
一身麻布衣裳的男人在石桌上摆上饭食,红肿的手上布满道道结痂的血痕。
萧瑟凛冽的寒风刮来, 他猛地打个哆嗦, 搓搓手,对端坐在主位的女人说:“殿下,用饭吧。”
石桌上,还坐着另外两女一男, 皆衣衫褴褛,面色颓然。
主位上的女人发间参杂诸多银丝, 淡淡道:“我如今是庶人陈珏, 不是什么殿下。”
席间的男女听了俱都流泪,发出呜咽悲戚的哭声。
男人出身漳州崔氏, 从尊贵的太女正夫, 跌落成庶人的糟糠夫,可好歹比这几个儿女活得久, 还记得仪态, 只擦擦发红的眼眶。
“开饭吧。”
陈珏端起豁口的瓷碗,盯着面前一小碟萝卜陷入沉思。
这是前段时间少詹事送来的酱菜, 因是贱物一直放在库房落灰,不曾想反倒因不起眼,才躲过了禁军的搜刮, 竟成了她们这些时日难得的美味。
白皙俊俏的少年捧着碗哭泣,哽咽道:“母亲, 您向皇祖母谢罪吧……这哪里是人该过得日子?”
另外两名成年女子也纷纷期待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陈珏夹菜的手一顿,掀起眼皮看向少年,这是她的第四子, 取名澜山,今年十六岁,活泼俊美,从前很会讨她欢心。
陈珏将萝卜配着米饭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虽然被废,但她好歹在那个权利滔天的位置经营数年,在宫中有些眼线,对外界的事知道一些。
她垂下眼,低沉地说:“你的大哥哥随宗家去了,二哥哥前些日子落水溺毙,三哥哥也在昨日得风寒没了。”
陈澜山瞪大双眼,手中的碗“啪”地一声碎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大哥哥乃宗家宗夫,宗家搅入大案,随宗家去了无可厚非,但二哥哥水性极好,嫁入镇国将军府,府中也只有一汪浅浅的池子,如何会溺毙?
三哥哥与他不对付,常常把他气得跳脚,但在家中从未生病,身子十分强健,怎么一场风寒便没了?
他细思极恐,嘴唇微微颤抖,被吓得浑身虚软,连忙抓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子没有摔在地上。
陈珏一脸疲惫,“东宫昔日的属官,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连不曾参与的徐秋水都被罢黜了。”她默了一瞬,继续道:“估计不日便要被流放。”
前路被一一斩断,她自知再无复立可能,今日已和眼线断了来往,免得遭受猜忌。
崔氏想到惨死的儿子,双目通红,眼泪簌簌落下,麻木地拾起地上的碎片,手又被划出一道口子,但他迟钝地都没注意到,任由伤口流血。
陈珏见他面容惨淡,神情悲痛,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皇帝要拉拢曾向她靠拢的士族,下令只要废太女家眷的父族赎买,都能免除罪责,放归家中。
想她后院佳人数不胜数,有受宠或失宠的,有诞下儿女或未曾生育的,大难临头都各自弃她而去,只有这位受她冷落多年的糟糠夫留下。
月升日落,夜幕降临,天空点缀着颗颗繁星,耀目夺人,美不胜收。
张庭赏完月,刚要把窗户合上,突然一道身影灵活地挤过来,按住一边窗框,吓了她一跳。
又是他?
张庭掩面叹气,觉得最近脸上的细纹都增加了。
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家才能把他养成这样?初时畏畏缩缩,谨小慎微,等站稳脚跟,摸清地盘,惯会得寸进尺,顺杆子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