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姗起身,满脸喜意向来宾敬酒。
路过中后排,年轻的后辈纷纷献上祝词,张庭混在其中恭贺许姗寿诞之喜。
许姗受年轻青春的气息拥簇,开怀大笑,不过姿态摆得高,无论是名门贵女,还是名流才女,只颔首示意,不曾搭理。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回到前面同身份相当的大人交谈时,她却停住脚步,满脸慈和拍拍面前一位陌生女郎的肩。
一时间四周寂静,场上纷纷面露惊异,看向这一幕。
许姗素来爱重声誉,为人谨慎,甚少在人前表露她看重哪位后辈。
这人竟能得她如此爱重?
许姗目光柔和,嘴角上扬:“贤侄,你能来老妇甚是欣慰。你且好生用席,若有不妥尽管吩咐小厮便是。”
张庭低垂下睫,从容朝她一拜,话说得十分诚恳:“今日赴您寿筵,庭荣幸之至。”
“席面结束,你且留下,老妇有事要与你商议。”
张庭微笑颔首,十分配合长者安排,心底暗自想到:终于来了。
许姗回到主位坐下,场面重新热络,但唯一不同是常有人悄悄瞥视张庭,交头接耳打听她。
张庭面对众人的窥探,心如止水,举止端庄,静静吃着面前的席面。
待宴席终了,她缓缓起身,跟随小厮的指引来到一处安静雅致的院落。
这是许姗的书房。
书房外,石板小径,花丛密布。
书房内,陈设华美,富贵壮丽。
右侧的上座已坐着一名橘红色袍子的女郎,她面白瘦削,眉目锐利,五官与许攸相似,正在撇茶的浮沫,看张庭来了,眼皮都不掀一下。
这人张庭刚见过,是许姗的独女,许婪。
张庭神色淡淡,来到左侧的上位坐下。
小厮奉来一盏茶。
她浅浅抿一口,便放在一旁,默默端详周围的布置,是挺富贵,但少了些许厚重威势。
她思忖着,果然还是小仪的审美更妙。
思绪飘远,却听到一道嗤声:“主人家坐在这,你却视而不见,难道无人教过你礼仪?”
张庭看向她,目光平和,悠然反问:“客人来访,主人家却倨傲无礼,这便是贵府的待客之道么?”
许婪鲜少被人斥责,她猛地站起身,火冒三丈:“你!”过后,怒极反笑:“呵,区区一介商贩,也就母亲愿给你点薄面,你还真蹬鼻子上脸了?!”
张庭不知何处惹到她,淡淡道:“能得许大人看重,确实让在下得意忘形。”
许婪这下不好再骂她妄自尊大,实在说不过她,又见只有自己跳脚,羞耻恼怒至极,咬牙气得丢下一句:“无耻低贱之辈!”拂袖而去。
张庭端起茶盏,润润喉。
许姗正朝书房走,看到女儿怒气冲冲从里面出来,还诧异道:“你这孩子不去前面帮忙送客,在这做什么?”
许婪按耐住脾气,对母亲说:“那张庭实在无礼之极。”
“我要命护院将她赶出去!”
许姗脸上笑容褪去,升起怒容,她一手拧住许婪的胳膊,“怎么说话?我就是这般教你的?”
“母亲,我……”
许姗面色冷沉,打断她:“去外间送客。”话罢,又睨了眼婢子,“若小姐有何闪失,唯你是问。”
许婪一脸气闷。
婢子低声应道:“是。”
许姗负手背过身,朝书房而去,在踏入门前时已然换作一副慈和面孔。
她语中带笑:“贤侄久等,是老妇失礼了。”
张庭起身朝她一拜:“伯母言重了。”
许姗托住她的手,又唤她坐下,“犬女无状,冲撞贵客,贤侄切勿恼怒。”
“哪里哪里,反倒是庭言语不逊,冒犯许姐姐。”
许姗笑笑,这场争端就算这么过去了。
她唤来小厮,重新给张庭上茶,笑眯着眼说:“春寒料峭,茶水不经放。”
叹息着,又对张庭说:“此次留下贤侄谈话,主要是为了我那不孝侄女。”
“小攸不擅经营,而我这个做姑姑的稍微懂些东西,暂且代她与贤侄聊聊。”
张庭浅笑拱手,“请您指教。”
许姗端起茶盏,“前些日子,一顶小轿抬进徐府,那儿郎姓赵。”
张庭了然,品香斋东家不就姓赵?
只是她纳罕:“徐阁老年纪也大了,还纳小,身子骨吃得消?”
许姗眼皮一跳,脑海想象那副画面,一阵恶寒,连茶水都用不进去,忙制止她:“是徐阁老的小女儿。”
张庭讪笑,故作迟疑:“既然如此,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许姗想她即便聪慧,如今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女郎,心里有底,施施然放下茶盏,说道:“次辅高相品性刚正,若说谁能制衡徐相一二,必定是她。”
张庭心如明镜,许姗哪里是要替侄女的营生筹谋,分明是想投到高相名下,拿客盈楼做筏子罢了。
但京中水深,客盈楼确实需要靠山,保证日后能够正常经营。
“庭根基浅薄,还请伯母筹谋。”
许姗笑着摆手:“于我而言不过顺手。”
“只是高相年纪大了,每月三成利的孝敬少不了。”
三成利?
一年大概四万多两银子。
高府胃口真不小,但张庭日后还要做官,不欲得罪人。
她起身,朝许姗恭敬作揖:“劳烦伯母牵线搭桥。”
许姗扶起张庭,欣慰拍拍她的臂膀,一脸正色:“无事。”
心底却想着,她高升有望了。
……
郑二回府,来找小仪,问他要布匹和配件。
小仪近日得罪张庭,怕她怀恨在心,要将东西收回去,一脸警惕:“要这做什么?”
郑二嘿嘿一笑:“原本不该这么急的,祥玉郎君的档期都排到五月了。”
“可东家怕公子等急,花重金请祥玉郎君挪出工期,先给公子您做新衣。”
小仪只觉笼罩头顶的阴云霎时散去,心头泛起层层涟漪。
他极力压住翘起的唇角,一手卷起垂搭在身前的发丝,装作不经意问:“那她可有说什么?”
郑二挠挠头,尴尬笑笑:“东家还有要事忙,没来得及和属下说。”
这便是没有话带给他。
他面上一僵,徒然沉下脸,猛地丢开手上的发丝,冷声让郑二退下。
张庭,实在可恶!
第38章
窗外小雨淅沥, 雨滴顺着屋檐滴落,砸得墙角的栀子枝叶颤动。
少顷,雨收云霁。
张庭对着镜子整理衣冠, 这身黛紫色袍裙是小仪找外边绣郎订做, 纱料轻盈垂顺,质地柔软精细,她腰间坠着一块花鸟纹玉佩,整体既显贵重又雅致脱俗, 丝毫不输世家贵女。
收整完毕,郑二来报车马备好。
张庭步履轻缓, 衣袍随风摆动, 衬得她身形飘逸,风姿挺秀。
一道身影从门内追出来, 高呼:“等等——”
张庭顿住步子, 转身看去。
少年快步跑至她面前,面色红润, 轻喘着气, 将手中的油纸伞递给她。
他抬头定定望着张庭,眸光明亮, 竟比星光还要璀璨,唇角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轻启薄唇:“不知午后是否还会变天, 小姐将这伞一并带去吧!以防万一。”
张庭别开眼,视线落在伞柄的划痕上, 轻声嘱咐道:“今日无需等我用饭。”
他点点头,低垂眼眸,语气柔软:“那你记得早点回来……”
“嗯。”说罢, 握着伞踏入马车。
李瑞莲代替车夫坐在前室,驾着马车,缓缓驶离张宅。
这边气氛和谐融洽,许府却闹得鸡飞狗跳。
许婪咬着后槽牙,跟许攸倒苦水:“你不知那日那个叫张庭的,什么气焰?!亏母亲还为她责骂我!”
她犹觉气极,一掌狠狠拍击桌案,还将杯盏掀到地下,摔得满地碎片。
许攸虽对张庭结交罗子君有些怨言,但她极为认可张庭的品行。
许攸皱着眉头,反驳道:“张妹妹品性高洁,嫌逊有礼,岂是表姐口中嚣张跋扈之辈?”
“表姐莫要为姑姑责骂你,而迁怒他人。”
许婪背对着她,脸上阴沉可怖。
许姗来看女儿,抬头就对上这张脸,脸色一下子拉下来,再看这一地狼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先让许攸回房,吩咐婢子关紧门窗。
“给我跪下!”
许婪双拳紧握,压抑着内心翻滚的情绪,直直跪在地上。
许姗去外边灌木丛拔了根厚长的藤条回来,见她这副犟脾气,气不打一处来!
她握着藤条狠狠抽到许婪身上,压低嗓音:“老妇苦心培育你二十多载,竟教出你这等凶戾之辈?!”
“我让你乱动心思!”
“我让你不分好恶!”
这一鞭鞭抽在许婪身上,她疼得闷哼,又捏紧拳头再次直直跪好,泥土随着藤条颤动掉下,有的散落在地,有的撒进她眼里,刺激得她流下眼泪。
许姗见女儿落泪,泄气丢开藤条,猛然蹲在她面前,双手用力握住她的肩膀,一双老眼闪烁泪光。
“许家经不起折腾啊!囡囡!”
许婪死死咬住唇,摇摇头,“娘,我不甘心,凭什么?!”
冥顽不宁!
气得许姗一巴掌狠狠抽在她脸上,“孽障!”
许婪捂住发麻的半边脸,拨开眼前的发丝,不置一语。
许姗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
叫来管家,冷声吩咐:“此后,若无我的允许,不许小姐踏出房门半步!”
“是。”
……
张庭与裘媛在屏积山山脚汇合,但还有等余下两位女君,一同上山。
闲来无事,交谈间,裘媛赞叹张庭今日这身打扮别出心裁,不知会迷倒多少儿郎。
张庭也夸她风姿卓约,实为世家贵女典范。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很快,两架马车齐齐驶来。
这两名女子,一人着青绿色的华服,腰配碧绿环形玉佩,身材颀长,贵气逼人;一人着石青色的锦袍,肩上还披着件雪色大氅,面色苍白,体态羸弱。
其中一人,张庭也认识。
那人路过张庭时,特地瞥了她一眼,还重重“哼”一声。
裘媛拉过张庭,凑到她耳边说道;“妹妹,你可别和徐峥荣计较,她就这副死脾气。”
裘媛心中其实很是无语,起初没有打算约徐峥荣出来游玩,那时自己正与友人商议邀请哪些人来,这位听到了,竟然主动凑过来问为什么不邀请她?
徐阁老权势滔天,裘媛不敢得罪徐峥荣,将信函送了一份给她。
国子监其他友人听徐峥荣要来,原本都应下了,结果转头就悄悄回绝她。
因而,这回只有四人结伴游玩。
裘媛跟张庭介绍另外一人,“这是方汀,才学过人,漳州府人士。”
方汀闻言,朝张庭微微颔首。
“久有耳闻。”
张庭浅笑:“竟是同乡?我亦是漳州府人士。”
方汀诧异,这才细细端量张庭,问她是漳州府哪里人士?高堂可在?
张庭苦笑:“原为泸川县人士,后来遇到……俱都……唉!”
方汀也是漳州府泸川县人士,目睹过那场暴乱,侥幸活了下来,一听顿时就明白了张庭的意思。
“妹妹还请节哀!”
张庭面上惆怅,眼眶发红,摆摆手道:“都习惯了。”
方汀垂眸,能共情张庭的伤感,掏出汗巾递给她。
同样的遭遇又是同乡,方汀对张庭的态度一下子就亲近起来。
三人相携一同上山。
前面,徐峥荣回头见这副场面,脸色发青,呼出一口气,沉着脸转身上山。
到国安寺,已是巳时末。
裘媛提议要去求签,其余两人自然无有不可。
摇摇晃晃,签文落地。
裘媛抽到的是,千年古镜复重圆,女再求夫男再婚。
她本是来问仕途是否顺遂的,结果竟然抽到关于情缘的签文,还有什么破镜重圆,一听就很苦,她一张脸立即耸拉下来。
方汀求到的是,无意俄然遇知己,相逢携手上青天。
张庭盯着手中的签文,上面写着:异日峥嵘身变化,许君一跃跳龙门。
一看就是好签,连带着张庭的心情都变美了。
三人拿去解签。
小尼姑抬头看看裘媛,又低头看看签文,还纳罕:“是上签,婚姻、财运都好,施主为何愁眉不展?”
裘媛一愣,哈哈一笑:“好就成,好就成!”
小尼姑接过方汀的签文,解道:“偶然遇知己,即得贵人相助,化凶为吉,是为中签。”
方汀不知为何,听了这话,她下意识瞥了眼张庭。
小尼姑拿过张庭的签文,眉头紧锁,对她说:“女君此签是为下签。”
张庭嘴边的笑顿时僵住。
“此签说女君应以静制动,凡事忍耐,以待时机,否则大凶。”
“此外,婚姻艰难,财运不利。”
财运不利?
她的脸色立马耸拉下来。
其余两人纷纷过来安慰,张庭满不在乎耸肩。
反正她不信鬼神之说。
解完签文,上供了香油钱,三人同去用斋饭。
斋饭虽无荤腥,但有股别于家常菜的味道,很是特别,张庭用得满足。
饭后,裘媛还想再求一次签,问问仕途,方汀陪她。
而张庭痛恨那个地方,独自来到放生池,疏解心情,一个小尼姑突然叫住她。
她期期艾艾看向张庭,“施主,你要求符吗?”
求符?
张庭眉头一挑,问道:“可有招财符?”
小尼姑忙答道:“有的。”
“那还请帮我开光。”
“施主,可还需其他符箓?”
张庭摸着下巴思索,开口:“那再给我一张平安符,一道开光。”
交过法物流通费后,小尼姑拿着符箓去大雄宝殿开光。
午后,又下起淅沥小雨,寺庙渐渐升起雾气。
张庭撑着油纸伞四处闲逛,竟发现这国安寺竹笋长得不错。
她行至一处转角,忽然瞥到角落躺着一串菩提子的手持。
她弯腰拾起,手持上沾了不少水渍,显然在这呆了好一会儿。
转身回廊道,逮到一个小尼姑,张庭招手让她过来,将手持交予她。
“这是在那边转角拾到的,烦请小师傅寻找失主。”
小尼姑接过手持,朝张庭颔首,“阿弥陀佛,施主有心了,我稍后将这物放于宝殿,通报主持,等候有缘人来取。”
“有劳小师傅。”
张庭又原路返回,继续乱逛。
……
韩秉月今日陪父亲来国安寺上香。用斋途中父亲失了一串手持,那是故去母亲的旧物。
父亲掩面哭泣,自责不已。
韩秉月也十分焦急,但她们一行人几乎快将寺庙翻遍天,都不曾找到。
来到大雄宝殿,就见主持迎上前,递来一串手持,“施主,令堂遗失的可是此物。”
韩秉月接过,细细查看,看到上面有一处月牙状的划痕,才点点头,“正是此物,不知主持何处寻到?”
主持:“阿弥陀佛,与贫尼无关,是一位施主在后院寻到,特地拾来交予有缘人。”
韩秉月听闻,不由心生好感,忙问此人是何姓名、长相?
主持亦不知,唤来小尼姑答话。
小尼姑:“小尼不知姓名,但那位施主着紫袍,气度超然,风度翩翩。”
韩秉月蹙眉,问道:“小师傅可否再具体些,这些词如何辨别长相?”
小尼姑想了想,朝他颔首:“若有缘,施主一见便知。”
韩秉月遗憾不能答谢恩人,将手持交予父亲,待他情绪稳定,搀扶着他下山。
裘媛、方汀在山门前,等候张庭。
她们见韩大人前来,本要拜见,却见不远处一道身影徐徐而来,一时间愣怔竟忘记行礼。
那人撑着伞露出一截白净的下巴,行动间,伞面上移,只见她眉目如画,清莹玉质,紫袍轻盈游弋,恍若踏云雾而来,超然物外,渺渺若仙。
韩秉月也瞧见了,她嘴唇半张,暗叹道:还真是一眼便能将人认出。
她在许姗的寿筵上见过这人,好像叫张庭?
第39章
韩秉月搀着父亲走过来, 仆从小心为她们撑伞。
“你便是张庭?”
张庭收了伞,不卑不亢缓缓一拜:“韩大人,张庭这厢有礼了。”
韩秉月欣赏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 暗自点头。
好一个俊才!
不由自主试探起张庭的学问深浅, 这一问直令韩秉月心惊,她这个年纪学识积累就已经十分丰沛,谈及时事很有见地,只是相关科举层面较为薄弱。
最令韩秉月诧异的, 便是她明明才学这般出众,可目前竟只是个秀才。
韩秉月眉头紧锁, 随即又松开, 科举之路障碍重重,并非只比拼才学, 仅提体力与耐力, 古往今来就拦住了多少学生?
她温声让张庭注意锻炼身体,强健体魄。
张庭深以为然, 毕竟一副健壮的身躯才能及时应对危险。
韩秉月慈祥地注视着她, 心中甚是喜爱,真是孺子可教也!
韩父拂开韩秉月的手, 不满地拍了她一巴掌,“一板一眼跟审问犯人似的,怎能对恩人如此轻慢?”
韩秉月不好说自己动了爱才之心, 尴尬笑笑:“父亲……”
韩父瞪了她一眼,转头笑着对张庭说:“后生, 多谢你替老翁拾到手持,此为先妻遗物,莫非你善心, 老翁我还不知如何是好。”想到伤心事,他泪意涌上来,不由用衣袖擦擦眼角。
韩秉月见不得父亲难过,重新搀扶住他,低声轻唤:“爹。”
张庭眉目含笑,“老丈过誉了,拾金不昧,送还失主,是在下的本分。”
韩父对这位年轻后生极有好感,拉着张庭的手,问她家里有几口人,可曾婚配?
韩秉月单手抚额,又来了。
父亲上了年纪,就爱撮合年轻男女,几乎到了分逢人就问的地步。
她怕父亲太过热情,吓坏张庭,提议先行回家,日后再送贴请张庭来家中做客。
张庭自然应下,躬身朝她一拜。
裘媛、方汀也过来送韩秉月父女离去。
待身影远去,裘媛还打趣张庭:“妹妹财运、姻缘虽不成,可我观你仕途实在不同凡响。”
这位韩大人,便是上回说的那个为陛下讲经的翰林院侍读学士。
方汀性子内敛,这回竟也顺着裘媛的话取笑张庭。
张庭笑着摆手,心里却想:谁穷都行,但她张庭财运必须旺。
三人住所方向各异,寒暄一番,约着下回再出来顽,在山下分别。
张庭这一日还算顺利,不过还是发生了意外。
她的马车半道被人截停。
张庭掀起车帘,只见一辆马车盘桓在路中央,华丽贵气,很是眼熟。
她眸中掠过一丝诧异,放下帘子,半躬着身体跳下马车,款款朝对面的车架走去。
车上人听到脚步声,稍稍整理衣物,徐徐下车。
她瞪着来人,先发制人:“你为何不曾联系我?”
张庭一脸错愕:“?”
上次和徐峥嵘分别,两人并未提及要私下联系?
她迟疑回道:“徐姐姐可是将庭与他人记混了?”
徐峥荣轻哼一声,暗骂张庭愚钝,那日她表现得如此明显,竟然都不明白。
将手中的信纸递给她,昂首挺胸:“你回你可不要会错意。”说罢,背过身朝身后挥挥手,踏上马车离去。
张庭展开一看,上面墨迹未干,写得正是徐府的地址。
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她深深叹一口气,撇开徐相如今名声扫地不谈,光徐府华而不实的表相,就令她退避三舍。
因此,即便徐峥嵘抛出橄榄枝,她也只能视而不见。
回程路上,张庭还专门去城东一趟。
没错,香料铺子开张了。
昨日举行剪彩仪式,张庭分身乏术,派郑二去的。
今日首次营业,小仪戴着帷帽坐镇后堂,整个铺子有条不紊运行,场面十分热闹。
张庭只掀起车帘瞅了一眼,见无甚意外,不想惊动别人,悄悄招呼车夫去庆衣阁。
今日工期截止,新衣已制成。
斋饭无荤腥,张庭饿得快,还想半路买封点心垫肚子。
车夫听了却说:“小姐,案几下边的抽屉里有一封肉脯。”
张庭眉毛上扬,分外诧异,她并不记得自己曾在马车上放置吃食?
但她轻轻拉开抽屉一看,果真有。
张庭身体叫嚣着进食的冲动,她匆匆拆开油纸,捏起一片送入口中,肉质紧实,鲜甜可口。
“老杨,你有心了。”
老杨嘿嘿一笑,“小姐误会了,这是公子为您备下的。”
“公子说寺庙斋饭没油水,特地吩咐婢子给您买来。”
张庭手中一顿,她眼睑低垂,让人看不清神色,随后又捏起一片咀嚼。
“这肉脯滋味不错,待会儿再去买些吧。”
“是。”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停下。
张庭将一包肉脯用完,用汗巾擦拭手指,款款下车。
身形飘逸,气度超然。
庆衣阁的雇工一眼便在人海中注意到这位女郎,连忙迎上去,“女君可有预订吗?”
“我来取在祥玉郎君这订做的衣裳。”
雇工引着她上去,途经小件的绣品区,张庭顿住,拿起一只靛青色的暗纹香囊观察,上面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绿孔雀,边角还用宝相纹点缀,针脚精细,华贵非常。
张庭递给雇工,让她帮忙包起来。
踏上阁楼,雇工敲门告知来意。
顷刻,绣房门便被拉开。
开门的是位衣着朴素、面容普通的年轻男子,他见张庭还有些诧异。
随后侧身低头,“女君请进。”
张庭甫一踏入,一眼便被那件衣裳吸引。
它被细细展开,妥善挂在木制的架子上,雀蓝的暗纹缎面色彩明艳,孔雀高扬起头,侧身施展华丽的羽翅,深深冲击着来者的视线,张扬恣意,美艳华贵,又透出一股高高在上的倨傲,仿佛笃定来者只要见了它,便再也瞧不上其余。
张庭惊叹,贵果然有贵的道理。
她转头,与祥玉郎君说衣裳可以包好了。
祥玉郎君小心瞥她一眼,背过身扯出一张锦缎,试探道:“女君对夫郎真好,竟舍得为他做这般贵重的衣裳。”
张庭半靠在门扉,不欲跟他兜圈子,淡淡问他:“你认识小仪?”
祥玉郎君没想到故人竟真的活着,嘴巴微张,双手紧紧捏住锦缎,一时间恍了神。
昔日宗家鼎盛,他仍是京中绣坊行首,郡公常来庆衣阁找他制衣,贵人一贯喜新厌旧,做一回衣裳就是十件八件的,穿腻了便扔,之后再做。
长年累月下来,他对贵人的喜好了如指掌。
近日再接到大单,又得到熟悉的嘱托,竟让他有种似是故人来的感觉。
祥玉郎君愣愣开口:“他过得……可好?”
张庭眉头一扬,问她做什么?亲眼去瞅瞅不就得了。
“郎君若是得空,尽管找他顽。”
怎知此话一出口,祥玉郎君呼吸一滞,惊恐瞪大眼睛,吓得直摆头,险些将手里的锦缎撕开一道口子。
“不必了不必了。”
京中无人不晓,十名刽子手连杀九日才将宗、林两家杀完,此后凡是沾染宗家的无一例外没有好下场。
他有一日悄悄去看过,刑场血腥翻涌、煞气冲天,侩子手刀起刀落间,人头落地,那双眼瞪大满含屈楚,十分骇人,他当晚回去便做起噩梦。
张庭蹙眉,小仪那副性子竟如此招人惧怕?
还不待她发问,祥玉郎君已经火速将衣裳包好,直直递到她面前。
“女君,您的衣裳。”
她一手接过,松开眉头,罢了,左右不过男人间的私事。
……
铺子开业事务繁杂,小仪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匆匆洗漱更衣后,踏入里间,准备小憩一会。
却见桌几上放着一个靛蓝色的绸缎包袱。
他一脸古怪,上前拆开,熟悉的雀蓝料子映入眼帘,喜得他急忙展开来看。
做工剪彩、花样设计无一不是他喜爱的模样。
他眉眼弯弯,将衣裳原路叠回去,又发现旁边躺着一只靛青色的孔雀香囊。
原本小仪也嫌配饰少,想顺便做上一个,但怕某人觉得他得寸进尺没敢提。
他应该没订此物?
困惑拾起香囊,一捏听到内有异响,打开囊袋,展开黄纸,见是一张平安福。
今日有谁去过寺庙。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仪一时间困意全无,他眼中闪烁星光,心头仿佛浸满甜滋滋的蜜水,卧躺在床上,曲起柔软的腰肢,盯着手里的香囊和符箓,嘴角抑制不住往上扬,片刻后,又忍不住笑出声。
待平缓心绪,他小心将符箓装入香囊,轻轻哼起小调,起身去外间翻找香料。
左挑右选,最后将最为名贵的沉香放入囊袋。
拿起香囊细细嗅嗅,淡淡的甜味和清凉的香气在鼻尖萦绕,清新如鲜花绽放,幽香宜人,令人精神振奋、心中愉悦。
他满意不已,坐在镜子前梳理青丝,整理到一半又忍不住拿起香囊闻闻,澄澈如山涧泉水的眸子漾起笑意,脸上笑出甜甜的梨窝。
小仪盯着镜中的自己一顿,白皙修长的手抚向弯如月牙的眼眶。
他这是传闻中的……情窦初开?
心上人,是张庭么?
第40章
一夜好眠, 小仪轻轻推开窗户,明媚的春光射进屋里,他坐在窗前撑着下巴, 整个人都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中。
窗外碧空如洗, 白云悠悠,屋檐下的迎春花竞相绽放。
温柔的和风拂过他的脸颊,他舒服地眯起眼,感觉今日的空气中带着甜味, 哪里都充满生机。
小仪趴在窗沿,嘴角含笑望向对面禁闭的书房, 浮想联翩。
即便祖母、母亲沦为奴婢, 但她们那般厉害,东山再起不过轻而易举。
待她们找到他, 一家人脱离奴籍, 届时再为他提亲。
张庭有时可坏了,总是惹他掉眼泪, 不过他到时候再给她生两个乖巧可爱的胖娃娃, 她肯定会对他好的。
这样想着,小仪肩膀轻颤, 咯咯发笑。
今日他起的晚,用饭都没见着张庭的身影。
他回房翻出新衣裳,披在身上, 站在镜子前左照照右看看,半晌脱下来, 仔细叠好,不舍抚着光滑的缎面,还是将它收回箱子里放好。
若是弄坏就不美了。
午后, 小仪去了一趟香料铺子。
郑二要跟着张庭,铺子重新聘了掌柜,他不是很放心。
不过此人性子虽然圆滑,但还算老实,他匆匆巡视一圈便打道回府。
路上碰到老媪挑着辣椒来卖,笑意盈盈问:“贵人可要带些回去?”
小仪微翘着嘴,停下买了一斤。
他心里喜滋滋,踏着轻快的步子返程。
张庭肯定很高兴!
时间飞快流逝,不一会就到张宅。
他哼起轻快的小调,拎着装辣椒的布兜子去灶房。
看到杜灶郞和小容鬼鬼祟祟聚在一处,他眉毛轻皱,举着布兜子,刚想说晚上的菜肴里加些辣椒,就听到两人谈话。
“上个月刑场血流成河,那附近的巷子我都不敢走。”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府衙砍了头,连草席都不肯给,直接将尸首扔乱葬岗,京中的野狗闻着味儿扎堆过去。”
小仪撇撇嘴,刑场每天都在死人,有什么好稀奇?
杜灶郞心有余悸抚着胸口,压低声音:“陛下真狠心,林家也就罢了,但宗家好歹出了位首辅,竟这般不给体面。”
“宗家满门抄斩,几千口人命说杀就杀。”他胳膊碰碰小容,“你是不知道,那些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冤得很 !”
小仪神情呆滞,嘴巴半张,脑海中一片空白,手中的布兜子猝然滑落,摔出血红的辣椒。
他嘴唇颤抖,声音都在哆嗦:“宗,宗家满门……满门抄斩。”
这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身体虚软不住往地下滑去,两人连忙过来搀住他,嘴巴一张一合,但他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眼眶涌出泪水,模糊了视线,“你们在骗我对不对?”
“我祖母、母亲为朝廷鞠躬尽瘁,耗尽一生心血!怎么能够说斩就斩?!”
“宗家上下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怎么能够夷灭全族?!”
他望着两人直摇头,泪水不停从眼眶滑下,哽咽道:“不,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小仪倏地抬头,面上茫然,满是泪痕,他猛然推开他们的手,冲出大门。
两人忙跟出去,却早已不见人影。
……
张庭和罗子君探讨学问,对方盛情招待她用饭,因而回来的有些晚。
宴席上她小酌两杯,不免升起几分醉意。
此刻,她正揉着眉心,甫一踏进家门,却见院内灯火通明,人心惶惶。
张庭心里一咯噔,急忙走过去问:“这是怎么回事?”
杜灶郎眼神躲闪捏着手巾,小声将事情原委告知她。
张庭错愕万分,没想到家中竟还有漏网之鱼?
不过此事先放一边。
她有些生气,厉声询问:“既然他失踪了,那怎么不报与我?”
“那宗家……沾染不得,奴怕在外面传话走漏风声。”
张庭一掌按在额间,仰面叹息,这么特殊的人落在她手上,怕是全京都都知晓了,还怕走漏什么风声?
杜灶郎拎不清,张庭无可奈何。
而且夜里不安全,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小仪。
“都在何处找过?”
杜灶郎一一答了,这回倒无甚错处。
张庭吩咐:“其他地方,你且继续找。”
她转头问:“郑二呢?”
“今日香料铺子事务多,许是还没回来。”
张庭无法,将李瑞莲叫回来和自己一块儿找。
大晚上去乱葬岗,怪瘆人的。
马车在寂静的黑暗中行驶,乌鸦隐在树间盯着这顶移动的巨物,发出嘶哑干咧的叫声,饿狼眼珠泛青,潜伏在草丛伺机而动。
土路颠簸,摇摇晃晃,终于停下。
张庭、李瑞莲下车,夜里猛兽出来活动,两人手中俱都拿着把刀防身。
她一手提着灯笼,盯着刀尖闪现的寒光,竟有种不是来找人,而是来杀人的怪异之感。
这样想着,张庭兀自笑了。
和李瑞莲商议分头行动。
她拎着刀走在前面,高声呼喊:“小仪——”
扎堆的野狗注意到来人,凶恶地伏起身子冲她狂吠。
不过张庭微微扬刀,它们便被寒芒喝住,呜咽着夹住尾巴跑走。
负责乱葬岗的官吏敷衍塞责,直接在尸首上盖一铲子土了事,任由尸臭冲天。
哪怕张庭扯了块巾子捂住脸,还是能闻到恶臭,被刺激得喉间冒出呕意。
行走间,不知踢到哪位仁姐,她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晃了几下勉强稳住身形。
她被巾子覆住的脸一沉,不由紧了紧拳头,这些人若有朝一日落到她手上……
在乱葬岗兜了一圈,张庭都没找到小仪,和李瑞莲汇合,见她脸色发白,眼中惊惧不已,想她今晚怕是将前半辈子的死人都见完了,难得宽慰她:“要不你先回马车等等?我一个人也行。”
哪有让东家自己一个人找,自己回去休息的道理?
李瑞莲咬牙,执意坚持。
张庭叹气,似有些遗憾,“那好吧,你去西边找找,我去东边看看。”
她快步往东边走去,待远离乱葬岗,连忙扯下面上的巾子,深深吸入清新的空气。
夜晚无云,明月皎皎。
此处有一汪潭水,倒映着月亮,随风泛起粼粼波光。
张庭缓了半晌,忽然瞥见草丛中闪着两道绿光,她眼神一厉,握紧刀柄。
潜伏的恶狼见被发现,裂开大嘴露出獠牙,猛地朝她扑来。
张庭这段时日的身手不是白练的,侧身闪过,又飞快挥刀往两头狼脖颈砍去,其中一头猝不及防狼头落地,另一头侥幸躲过。
它见同伴死去,自知不敌,兽瞳一缩,紧紧盯着张庭,狼嘴发出威胁的低呼,不停往后退去。
可张庭对狼群记仇素有耳闻,她并不会放过它,几步冲上去,手起刀落,迅速结束它的性命。
她仔细环顾四周,瞅了眼刀尖滑落的鲜血,摸摸下巴,这只小分队竟只有两名成员?
张庭提着滴血的刀刃,继续前行,高呼:“小仪——”
没走两步,见潭水中什么东西微弱扑腾了下。
她眼神微眯,朝那处走去。
待走近一看,不是小仪是谁?或者说宗溯仪。
他隐在朦胧的薄雾中,湿衣紧贴在身上,更显躯干瘦削,乌发披散搭在身后,湿漉漉的,不停淌下水珠。
张庭微微蹙眉,喊道:“小仪。”
听到熟悉的声音,宗溯仪往前的步子徒然顿住,他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来人。
心上人打着昏黄的灯笼,直直立在岸边,唤他:“过来。”
宗溯仪眼睫轻颤,空洞的眼中有了神采,干涸的眼眶再度涌出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混着发间滑落的水渍,汇聚在他瘦削白洁的下颌,再骤然坠入潭水。
他犹如绝渡逢舟,猛然扭身朝她奔去。
“张庭!”
宗溯仪被水中的碎石绊住,趔趄往前倒去,张庭丢了灯笼,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将他拉起。
明月高悬,树影摇曳。
张庭松开他的胳膊,又抬手捧着他雪白如玉的脸颊,银白的月光洒在他哀戚的眉眼,泛起朦胧的光晕。
他衣衫凌乱,敞露线条优美的锁骨,视线往上,突出而精致的喉结频频颤动。
宗溯仪浑身颤栗,语无伦次:“凭什么?我母亲我祖母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耗尽一生心血,凭什么杀了她们!!”
他望着张庭双目红肿,哭声凄厉:“张庭,我没有家人了! 一个也没有了!”
张庭静静注视他好一会,蓦地扔掉手里的刀刃,将他拥入怀中。
她望着皎洁的月亮,一语不发,听着怀里细弱的啜泣声,安抚似的拍拍他的后背。
月白风清,夜色寒凉。
怀中人不知是冷着了,还是情绪未曾稳定,身体一直颤抖。
张庭将外袍脱下裹在宗溯仪身上,把刀刃捡起挂在腰上,随后将他打横抱起。
宗溯仪双手环住她的脖颈,安静窝在她怀里,浑身松懈下来,但神情涣散。
张庭踏上大路,刚走两步,便被方才砍下的狼头抵住鞋,鞋面晕开深色的血痕,她轻啧一声将狼头踢到草丛里。
“嘭噗——”
怀中人似乎被惊到,瞳孔放大,倏地收回双手,“什么声音!”
张庭单手扯扯衣裳,盖住他的眼睛,随意答道:“啊没事,踢到石子了。”
听到这话,他又放松下来。
马车停在北面,要过去必然途经乱葬岗,一想到又要去闻尸臭,张庭就满脸痛苦。
路上碰到李瑞莲,对方见她怀里抱着个人,顿时松了口气,面上惨白无比,微颤的手捂住嘴跟在后面。
寂静的乱葬岗里,有几只乌鸦在上空盘旋,发出粗劣嘶哑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张庭走过一处,惊动了旁边啄食腐肉的乌鸦,它乱叫几声,扑棱棱展开羽翅飞至树间。
后面的李瑞莲被这道格外刺耳的声音惊到,眼中恐惧更甚,她倒退几步,差点被绊倒在地。
宗溯仪突然仰起头,呆呆愣愣地说:“我听到有人在唤我。”
张庭腾出手摁下他的头,目不斜视:“你听错了。”
他攥紧张庭的衣裳,垂下脑袋,眼中死寂。
将人塞进马车,刚要撤出来,听到一句喃喃。
“我没找到祖母她们……”
张庭心想:距离事发将近两个月,这一路狼、狗、乌鸦齐聚,若是认得骨头,到能找着。
安慰他:“兴许已有好心人收敛尸骨。”
宗溯仪脸色灰败,无力地摇摇头,祖母救济过的学生,或是同僚、友人,危难关头无一人敢为她出头,那些人不过都是随皇权摇摆的墙头草罢了,又怎会顶着风险为宗家收敛尸骨?
今日实在太混乱了,李瑞莲一手搭在车架上,唇色发白,双腿虚软,情况看着不大妙。
张庭让她好生缓缓,待她精神好些,一行人继续返程。
外面李瑞莲驾着马车赶路,车轮滚动、马蹄落地的声音不绝,时不时还传来她的吆喝声。
里面一片沉寂。
这一日事情太多了,张庭靠在一边闭目养神,脑中却高速运转。
首当其冲便是宗溯仪的身世。满门抄斩,独他幸免,被贬为奴,这是谁的手笔?张庭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京中肯定不少人都注意到她了,怎么办呢?
宗溯仪抱着胳膊缩在另一侧,任由湿发贴在脸上,不知想到什么,他眼睫垂落,面若死灰。
乱葬岗荒僻,亥时末才到张宅。
张庭目送宗溯仪进了东厢房后,吩咐杜灶郞烧水,伺候他沐浴洗漱。
杜灶郞很畏惧死亡,踌躇道:“小姐,日后家里不会因他出什么事吧……”
张庭记得,杜灶郞他自己身世都不算干净?
但她不欲与他纠缠,只说:“你照做便是。”
瞧出小姐不悦,杜灶郞不敢拿乔,连忙应声。
宗溯仪透过一剪缝隙看着这一幕,紧紧捏着窗沿,指尖发白。
过了会,杜灶郞来房里送水,低眉顺眼离得他甚远。
“公子水好了。”
随即,匆匆逃出门。
宗溯仪一身衣物未脱,直直沉入水中,任由热水漫过头顶,灌入口鼻,强烈的窒息感席卷而来,肺部犹如被火焰灼烧般疼痛。
疼痛唤醒了他对死亡本能的恐惧,终于抑制不住冲出水面。
宗溯仪趴在木桶上剧烈咳嗽,待肺部平缓,他忍不住捂住脸,双肩剧烈颤抖,汹涌的泪水从指缝淌出,喉咙发出细碎的呜咽。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屋内才能隐约听见。
他再也没有亲人了。
再也没有人为他遮风挡雨了。
明明水温滚烫,但他好冷啊。
……
这一晚,张庭不好过。
她洗漱沐浴过后,如往常躺在床上,可脑海中并不清净。
“她一心为寒门子弟谋求出路……生前声名赫赫,死后无人裹尸……”
“我这个……做好友的,也是个胆小怯懦之人,只敢穿杏色衣裳……为她带孝。”
“你小小年纪,就这般老成,家里人说怎么教的?太不像话了。”
“我祖母、我母亲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耗尽一生心血,凭什么杀了她们!!”
她翻过身子,极力放空一切,过了会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张庭起身点灯,罢了。
数月以前,她也是借着宗阁老的名头才得保全性命,这次算自己还她的。
她披着件单衣,来到书案前坐下,右手刚拿起笔,为避免被人认出字迹,又换至左手,只不过左手写字极丑就是了。
细细思量一番,终于落笔。
如今普天之下,愿意顶着违抗圣命的风险,敢为宗家收敛尸骨的,怕是只有徐阁老一人。
张庭停笔,纸上只有短短三句。
徐府规矩深严,成与不成,皆看能不能送到徐阁老手上。
……
午夜时分,徐府大门正中央直挺挺摆着一封信,忽而,一阵风吹来,将信纸刮到角落。
天刚破晓,门房拉开大门,睡眼惺忪打着哈切,眼神不经意间看到角落有个褐色的纸片,她还以为是昨日洒扫的婆子没清扫干净,嘴里嘟囔暗骂几句。
走过去捡起来,发现是一封信,上面潦草写着五个大字:徐阁老亲启。
“诶?”
事关主家,门房不敢擅作主张,忙将信封交予徐管家定夺。
字迹潦草,信封甚至都没有封口,听说还是在角落发现的,每一个细节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敷衍不屑。
徐管家眉头紧锁,皱巴巴的脸上满是凝重。
若是这封信大大方方摆在路中央,她还不以为意,就当攀附谄媚的处理了,但对方这副生怕被看到、被注意的态度,反倒令她万分郑重,完全不敢拆开信件。
趁着大人去早朝还有一会,急忙交到她手上。
徐聘已经穿好官服,正含了口茶漱口,见徐管家着急忙慌的跑过来,分外诧异,“老徐,你一大早的有何急事?”
徐管家喘着粗气,甚至还不及回话,便先将手中的信呈给她。
徐聘虽疑惑老伙计今日急躁的举动,但出于对她的信任,还是接过信,匆匆拆开。
展开信纸,上头字迹潦草粗陋,徐聘眯着眼艰难辨认,一封信明明只有寥寥三句,却令她心头震颤。
一问天下学子如今怎么看她?
二问陛下如今怎么看她?
三问徐家上下在外如何行事?
徐聘捏着信纸,失力跌坐在椅子上,重重叹息。
徐管家还吓了一跳,忙问:“您怎么了?可是这信有何不妥?”
她弓着背,失神地望向朦胧微亮的门外。
而今,天下学子以为她构陷宗家,残害忠良,恨她入骨;徐峥钥自愿给陛下当了狗,她这个做母亲的想必在陛下心中也不过老狗一条;她升任首辅,徐家上下自以为皇恩浩荡,摆着鸡犬升天的劲作威作福。
殊不知,下一步就是深渊。
这封信明面上是在质问她,实际却在警醒告诫她。
就是不知此人是她何处结来的善缘?
徐聘轻声问道:“贤士可有留下住址?或是其他信物?”
徐管家愣愣摇头,回道:“门房来报,只有这封信。”
徐聘吐出口气,深觉遗憾不能结识这位贤达。
她垂下脑袋,沉思如今还能做什么事挽救一二?
默了半晌,吩咐徐管家:“我今日身体不适,替我告假。”
“听说宗家满门曝尸荒野,吾心甚痛。”
“你另外去正君那支一万两银子,用于修整墓地,送宗家满门入土为安。”
徐管家隐约懂了几分,应道:“是。”
徐聘定定看着她,语气不容置喙:“徐枫,这事你亲自去办。务必办得妥帖。”
“还有,跟府尹宋大人打个招呼,府衙那些敷衍塞责的小吏,必须严惩不怠。”说罢,徐聘撑着膝盖起身,徐管家赶忙上前搀扶住她。
“好,大人您尽管放心。”
……
张庭昨夜熬到丑时末才睡,只眯了一个时辰起来,照常跟着李瑞莲练功。
庭院中,李瑞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张庭挥出一拳,张庭侧身一闪,拳风将将从面上擦过,她立即往李瑞莲脚下一扫,被人灵活躲过,两人各自退了一步,转瞬又拳头相对,你来我往,卷起数片枯叶。
卯时末,切磋结束。
张庭拿过一旁的汗巾擦擦汗水,然后随意搭在肩膀上,随手在旁边的石桌上倒了一杯茶递给李瑞莲。
李瑞莲眉间汗如大豆,她熟稔接过,一口饮下,“不愧是东家,天赋异禀,如今可与郑二一较高下。”
郑二已经是她们四人中,仅次于自己的了。按这个趋势发展,不出两年,她就将教无可教。
张庭对如今的进度很是满意,习武并非一日之功,她勤学苦练几年,能达到李瑞莲一半的水平,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算是取得一个小进展,张庭对身边人并不吝啬钱财,承诺月底给李瑞莲封一个红包。
喜得对方赶忙朝她一拜,“多谢东家!”
多了这笔钱,她可以给马儿换上更好的蹄铁,若有余钱,再买一批上等草料……
张庭一看便知她在高兴什么,摇摇头回房沐浴,马痴啊马痴。
日后若不找个畜养马匹的活计给她干,简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尽管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今早又酣畅淋漓练了武,但张庭精神百倍。
她套上衣物,将头发擦至半干,对着镜子整理好着装,才推开门,唤小容进来收拾。
小容正捏着针线,探出头:“诶!来了。”
张庭走到院内,发现方才的落叶被扫得干干净净。
她沐浴速度极快,就这一小会便将院中洒扫完毕,效率着实不错,还夸赞小容:“看你在做针线了,今日洒扫这般迅速。”
自宗溯仪手长冻疮之后,洒扫的重任就落到活计较少的小容身上。
不过,小容听到主家的称赞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有些尴尬,他瞥了眼旁边紧闭的东厢房,回道:“小姐,今日是公子洒扫的。”
张庭眉头一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从前不就他最恨洒扫吗?上回她不过提了一句让他伤好之后继续干,他就蔫了吧唧,闷闷不乐。
带着疑惑步入正厅,饭菜已经摆好,宗溯仪端正坐在凳子上,低垂着头,目不别视。
他见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连忙起身行礼:“小姐。”
张庭本想开口询问,但视线刚落在他身上,便想起他那头疼的身世,到嘴的话咽下去,她施施然坐下,只淡淡道:“用饭吧。”
她的短短三字,对宗溯仪来说却像是施舍,他一反常态,仍垂着头,声音透着几分哽咽:“不敢不敢,从前是奴不知轻重、妄自尊大,冲撞了主人,是主人宽厚才不跟奴计较。”
“如今奴已知道深浅,怎敢不论尊卑。”
说罢,他低下头,从正厅退了出去。
张庭嘴巴张了张,却也没出声留人。
宗溯仪的身世,对于她来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如今两人保持疏离的关系,怎么都是有利于她。
那边宗溯仪退出正厅后,才缓缓抬起头,只见原本清隽的面上布满泪痕,眼中凄楚无比。
宗溯仪抹去脸上的泪水,从前张庭不知道他的身世吧?不然都不可能放任他呆在身边,说不定还以为他是哪家走失的公子。
但如今她知道了,肯定觉得很好笑吧,竟然放任一个永远都翻不了身的贱奴肆意妄为。
偏偏最可笑的是,他这个贱奴,竟还妄想嫁给主人。
他屈辱捂住脸,仿佛回到了那日被拉到台前叫卖的场景,又被牙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但他却再也生不起怒意了,只有诚惶诚恐,对未来无尽的恐惧。
他用汗巾擦拭好脸上的泪痕,垂着头走入灶房。
杜灶郞、小容、喜哥围坐一桌用饭。
“真不知道小姐怎么想的?放任这么大的威胁在宅子里。”
“就是,和宗家沾上的没一个好下场。”
宗溯仪踏进灶房,三人都看到了。
但杜灶郞没吭声,小容尴尬地问:“公子,小姐可有何吩咐?”
他盯着地上,低声道:“我日后来这用饭。”
杜灶郞只以为他失宠,这下更不愿和煞星扯上关系,他饭也吃的差不多,撂下筷子便回屋。
喜哥端着碗,碰碰小容的胳膊将他拉走。
宗溯仪静静坐下,却听门外有人低声骂道:“什么害人精,还要大家给他腾位置。”
“喜哥,你别说了。”
声音渐行渐远,但他却克制不住眼泪喷涌,一颗颗砸在桌上。
午后,杜灶郞将账目和雀蓝的华服送到张庭面前。
“他说自己不管了?”
杜灶郞小心觑张庭的脸色,小声答道:“公子说他力薄才疏,难堪大任。”
张庭闭目,双手撑在书案上轻揉太阳穴,“账目,你先拿去管着;衣裳,给他送回去。”
最后还不放心,嘱咐他:“凡事谨慎,三思而后行。”
“是。”
……
接连几日阴雨绵绵,久不见晴。
张庭今日无事,先去客盈楼盘账,入手四千多两,这总算是近来唯一的喜事,她的脸上不由展露笑容。
午后,又带了水礼来找罗子君讨论诗书。
但罗子君说到一处时,却惊奇发现张庭走神。
“姐姐似乎有心事?”
张庭不瞒她,点点头,“有一事我实在不知应如何处置。”
罗子君讶异:“普天之下,竟有姐姐苦恼之事?”
在她眼中,张庭沉着稳重,遇事总能快刀斩乱麻,迅速处理,而且还极为妥帖,就算事情一时无法解决,她也会暗中蓄力、以待时机。
罗子君深深觉得,事上再也没有姐姐办不了的事。
张庭摆摆手,她无能为力的事可多了去。
但她刚想开口,刹那又想到什么,立即把到嘴的话咽下去。
叹息一声,和罗子君谈起其他。
傍晚回张宅路过几家香烛铺子,里面皆被采购一空,车夫纳罕:“最近哪家死了这么多人?”
香烛铺子的老板碰巧听到,笑盈盈地说:“都被徐大人府上买走了。”
“客官若是需要,后日再来吧!”
车夫忙摆手,她没事买香烛做甚?忒不吉利。
张庭面上不动声色,心头暗道:成了。
踏进内院,杜灶郎见她回来,叫上小容帮忙摆饭,随后一齐退出去。
大厅挂起昏黄的灯笼,张庭独自坐在主位,盯着对面空荡的位置,眉心微皱。
她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宗溯仪,这人像是故意躲着她似的。
匆匆用完饭,在庭院内兜圈子消食。
刚走到一角,却见旁边的大门被突然拉开。
出来一位身形瘦削的少年,他面容苍白,憔悴不已,两颊的肉消下去不少,整个人像是能马上飘起来一样。
张庭向宗溯仪投来视线,他却连忙错开目光,眸色黯然,规规矩矩跟她行礼。
“小姐。”
张庭别开眼,让他起来。
刚踏出两步,却又顿住。
她回身目光落在一旁的地上,低声说道:“我今日出门听闻,宗家上下的尸首已被重新收殓。”
“弃尸的小吏也已被革职处置。”
话音刚落,宗溯仪猛然抬头,不顾一切冲到张庭面前,拉住她的胳膊,激动地问道:“果真?”
说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猛地放开张庭的手,尴尬退开两步,埋下头,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小姐恕罪,奴失态了。”
张庭目光扫过他的手,突然问他:“你这般怕我?”
她心中几分意兴阑珊,兀自收回视线,扔下一句:“过两日便是清明,让杜灶郎多准备些祭礼,你届时去祭拜吧。”随即,转身离去。
宗溯仪痴痴望着她的背影,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心中悲戚不已。
自古良贱不婚,他还在妄想什么?
但宗溯仪克制不住叫住张庭,那人停住脚步,扭头看向他。
她淡漠的神情犹如一把尖刀刺入他的胸膛,他嘴唇颤抖,还是说:“多谢小姐。”
张庭半垂眼睑,摆正视线,说道:“你无需谢我,宗府并非我去收殓的。”
“早些休息。”
她头也不回,径直离去。
可宗溯仪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宗家满门能得以重新入殓,入土为安,是因为她。
城北,徐府。
徐聘靠在椅子上,灯火跳跃,她半边脸隐在黑暗中,影子明明灭灭。
“事情办妥了?”
徐管家躬身回话:“婢子得到您的嘱托,便着手去处理了,只是众多尸首腐烂,早已面目全非,分辨不出身份、姓名。”
徐聘了然,问道:“宗婆子和她女儿的墓碑总齐全吧?”
“大人,墓碑早就给那两位立好了。”
徐聘点点头,站起身,说道:“徐枫,老伙计,还是你办事让我顺心。”
“府里可有剩余的纸钱、元宝?”
“大人,确实还剩一些。”
徐聘负手仰头,“那就明日便随我将这些送进乱葬岗,祭拜老友。”
徐管家久久不曾应声,徐聘抬头,却见她面露犹疑,神色担忧。
“大人,若您亲自前往,那陛下定然更有微词。这回……您为宗家满门殓尸,听说那里边雷霆大怒,就连钥小姐都吃了挂落。”
徐聘浑浊的眼中透出一股沉郁,嗓音沙哑:“趁她年轻,多受点罪,记着痛,日后做事才深思熟虑。”
给人当狗,就是主人不高兴,随便就能踹你一脚。
“徐枫,我们都老了。”
若陛下真因此降罪徐家,反倒是好事,趁着她还有几年能活,能将徐家从漩涡里拉出来。
忽而,一道身影冲了进来。
徐峥钥刚下朝回来,穿着一身官服,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母亲,您为何要这样做?”
“您可知外面怎么说您的?说您猫哭耗子假慈悲。”
“陛下也因这事开罪于徐府,朝女儿发难不说,您的好徒弟府尹宋大人,今早也被责难!”
她双手掐住腰,一张脸上怒不可遏。
徐聘听闻,面上一片风平浪静,半晌似乎恍然,指着她笑呵呵说道:“你不是陛下的小狗吗?陛下宠爱你还不及,怎会朝你发难?”
徐峥钥听她怪声怪气的讥讽,脸上气得微微扭曲,猛地低下头,忿忿道:“母亲!女儿也是为着徐家的百年基业,不得已为之,母亲休要为此嘲讽女儿。”
徐聘若有所思,点点头,“原来是为了徐家百年基业啊,难为你了好孩子。母亲就算在外面被人骂老狗也值得!”
徐峥钥瞪了她一眼,转瞬别过脸,咬牙吐出两字:“母、亲。”
徐聘在椅子上坐下,一脸正色,轻声道:“给我跪下。”
徐峥钥握紧拳头,掀开官袍屈膝正要朝她跪下,却又被她止住。
“去换身常服过来,老妇瞅见你这身衣裳就烦。”说完,转头又对一旁的徐管家道:“徐枫,你把我的手杖拿来。”
徐管家欲言又止,转身进了她的卧房,但只拿了一副长戒尺出来。
放到徐聘身侧的案几上,尴尬笑笑:“大人恕罪,婢子只找着这个。”
徐聘睨了眼她,“你们都惯着她吧,日后出了事就知道好歹了。”但却并未叫徐管家再换手杖来。
期间,小厮来上了一盏茶。
徐聘招呼徐管家坐下,还将自己的那盏递给她,转头骂道:“瞎眼的东西!没见你徐奶奶也在?”
小厮连忙跪下告罪,还是徐管家好生为他求情,徐聘才放过他。
徐管家要将茶水给她端回来,徐聘笑着摆手,“老伙计,咱们便算一家,你还跟我客气。”
“喝吧喝吧,陪我这么久你也累了。”
尽管主家几十载都这般宽厚待她,徐管家每每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
“诶。”捧着茶水饮了一口。
不一会,徐峥钥匆匆换了身墨色衣裳便来了,她径直来到徐聘面前,掀开袍子跪下,脊背挺得笔直。
“女儿不孝,还请母亲责罚。”
徐聘握住扶手站起来,拿着长戒尺走过来,让她伸出左手。
“啪——”掌心瞬间就通红一片。
“你哪里不孝?简直是大孝女。老妇都这把年纪了,还要被人骂老狗?过去几十载积攒的清誉,毁于一旦!”
“啪——”手心肉眼可见肿胀起来。
“叫你谄媚枉上!阉宦做派!徐家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徐聘年老体力不支,打累了,徐管家搀扶着她坐下,她问:“竖女! 你可知错?”
徐峥钥眼中布满血丝,泪水不断流下来,她手疼得颤抖,但仍仍直直地伸着,脊背挺得笔直。
一字一句道:“我、没、错。”
徐聘手颤抖着指着她,对徐管家道:“徐枫,你看看你看看她,孽女!”
徐管家给她顺气,正巧小厮重新过来上茶。
徐管家连忙接过,替徐聘撇了浮沫,递给她:“大人,您先喝茶缓缓。”
徐聘接过饮了一口,总算顺了气,她闭目,徐管家熟稔绕后,替她轻揉眉心。
片刻后她睁开眼,说道:“孽女起来,免得你父亲还以为我苛责你。”
她面容沉沉,语气斩钉截铁:“我与你岳母商议过,明年送你去外放。”
徐峥钥瞪大双眼,倏地站起身,膝盖酸痛,突然趔趄往一侧倒去,徐管家急忙扶住她,心疼不已。
她左手垂落微微颤抖,提高音量:“母亲 !”
徐聘微抬的手放下,她别过头,“这由不得你。”
徐峥钥紧紧盯着母亲的面容,咬牙道:“恕女儿不能从命。”说罢,躬身朝徐聘一拜,挥袖离去。
“这个孽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