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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七日后, 米铺伙计一大早就在后头舀米、称米,她困乏地打着哈欠,东家又拉了几大间米回来, 等会她还要去盘库呢。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拎着个碎布袋子进来, 面色苍白,四肢虚软,“要,要两斤米——”

伙计出来打量她一眼, 撇撇嘴,让她先去结账再来称米。

乡下前日便买不到番薯, 女人一家这几日都混着草根吃。

她弯着腰哀求伙计:“俺家里整齐的衣裳都卖完了, 一家子六口人都等着米粮下锅呢,您行行好, 能不能便宜些……”说着掏出几枚铜板, 颤巍巍递过去。

这几个子儿顶什么用?伙计面露嫌恶挥开她的手,“没钱出来买什么?滚滚滚!”

那可是家中全部的钱!女人慌得趴在地上找, 却突然被人踹了一脚。

“别在这挡着咱做生意!”

女人的腰磕在门槛上, 痛得她直叫,伙计看了不仅不觉得亏心, 反倒唤来同伴,一起将女人扔出去。

附近路过的百姓也不好过。近来物价飙升,但做工的月钱不涨, 这日子过得分外艰难。她们见此状况纷纷围过来,怒骂:

“这米奸贼丧尽天良, 哄抬米价,搞得大家现在都吃不起饭了!”

“呸!喝人血,下辈子投胎做猪猡!”

伙计被骂声骇得倒退几步, 差点被一旁的架子绊倒。

新聘的护卫拎着棍棒过来打了好几个人,才将这群人彻底轰走。

申时,伙计跟米老板汇报此事,对方听闻不以为意,反倒问:“可将今日闹事那几个的面孔记下了?”

伙计阴险一笑:“都记下了,以后一粒米都不卖给她们!”

米老板嘴角扯出讥讽的笑,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都让她们看看,这就是敢跟我米老板作对的下场。”

她眼底冷得骇人,一指重重点向地上,“既然不想站着吃米,那就给我跪着啃草根!”

宅子那边,喜哥正和杜灶郞剥豆子,刚刚剥完,他擦擦手便着急往外边去。

小容切了块橙子,连忙叫住喜哥吃了再去。

他望了望周围,撇撇嘴,还小声念叨着:“当初叫你少说两句,结果非招惹他,如今好了吧?洒扫、洗衣都派给你,月钱还减半。”

喜哥拿了块橙子,想到那人便愁容满面,他低声嘀咕:“谁能想到,他还能复宠啊……”

杜灶郞心里也不好受。上回给了那人脸色,同样没讨到好,但他只扣了半月的银钱,没喜哥惨。

小容碰了碰喜哥的胳膊,给他支招:“往后你去那位跟前殷勤伺候,说不定他看你诚心悔过,放你一马。”

喜哥这段时日,被收拾得一想到那人就生理性惧怕,只恨不得躲他个十万八千里,哪还敢主动在他面前晃悠?闻言将头摆得像个拨浪鼓,急忙说道:“不成不成!我不敢我不敢。”

小容见他这般抗拒,便没再提。

杜灶郞眼珠子一转,但才刚一思索,便立即打消这个念头。

那位属实贼难伺候,罢了罢了,还是扣他的钱吧!

……

张庭今日温完书,用过午食,和宗溯仪商谈过宅子的布局安排,婉拒他撘过来的手,便领着李瑞莲回村里查看修建进度。

乡间土路不好走,摇摇晃晃颠得人脑袋发昏。

突然马车一下子停住,还不待张庭发问,马车忽地前进了一小段,但没一会又倒退回去。

车夫“哎呦”一声,转头对张庭道:“小姐,这边有个深坑,车轮陷进去了。”

“还请您下车,奴和李师傅往前推一推。”

“好。”张庭弯腰钻出来,日头正烈,吹来的风都是暖的,她眯着眼跨下马车,绕到后侧一看,车轮果真陷进去。

车夫和李瑞莲一齐发力将车厢往前推,但车厢过于沉重,还是没能推出深坑,就在张庭撸起袖子要去帮忙时,一个背着包袱的健壮女人跑过来,抵住车厢和另外两人一起使力。

这下车轮终于推出去,车夫跟健壮女人道过谢,便赶忙跑到前面牵缰绳去了。

李瑞莲朝她拱手答谢,张庭走过去一看,哟!还是熟人。

她跟这人打招呼:“王姐姐,今日多谢你!”

这人是村长的大女儿王秀,前几日张庭到村长家收契书,她还悄悄跟张庭打听去何处发财了?

王秀憨厚挠挠头,看自己满手灰,还特地离张庭远些,免得将她的罗衫弄脏。“嗐,这有啥!咱大老远就看到你站这儿了。嘿嘿,反正咱地里刨食的,别的没有就一把子力气。”

张庭眉眼弯了弯,问她这是要去干什么?

她拍拍包袱,咧嘴笑:“还不是咱夫郎父家情形不好,家里还有些余粮,咱娘便让咱送过去。”

张庭点点头,赞扬村长做人厚道。

王秀脸上笑意更浓,比听张庭夸自己还要高兴。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两人纷纷侧头看过去。

只见几十口人背着碎布拼成的包袱,托着板车往前面赶路,板车上躺着几个小孩,身上盖着宽大的芋艿叶,睡得正香。

李瑞莲皱着眉头,问道:“她们这是要做什么?”

王秀刚就是从那边来的,跟这些人说过话,闻言叹口气,跟李瑞莲解释:“还不是县里物价闹得!咱在乡下如今都不好过。这些日子好多人来买粮,咱家卖了许多,结果再拿去县里买米粮,连一半儿都买不回来。”

“这几十口人都是县里的住户,最近粮价飙涨,月钱呢又不够嚼用,听说泰州府那边的粮价还是正常的,索性没有地产,房屋都是赁的,便跟几户邻里一合计,干脆举家搬迁至泰州府。”

县城恶意哄抬粮价这事,李瑞莲也有所耳闻,如今又听到这些人被逼得背井离乡,心中愤恨不已,“这个米奸贼!实在狠毒。”

王秀也愤愤不平,说道:“官府应派人捉拿奸贼才是!”

张庭半垂眼睑,却想着,如今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县衙两位大人还不曾出面遏止,便已然说明了问题。

她摇摇头,时候不早,再耽搁下去,等回程天都黑了。

匆匆跟王秀告别,张庭踏入车厢,马车转进一侧林间小道,徐徐行驶。

没一会便到了,张庭的新宅子刚搭完几根立柱,她绕着走了一圈,甚是满意。

宅子落座在半山腰,前面有一片竹林与村里隔绝,家里有任何动向也不会被人轻易窥视,后面是平缓的山坡,绿草如茵,风光正好。

张庭决定之后和村里商议,将这一片都买下,省得有人打扰。

她兀自点头,届时春笋冒尖扳回来炒菜,再到后边撒上花种,开设一片花圃也好。

负责建屋的匠户见雇主来了,跟同伴打声招呼便匆匆过来。

张庭转头就和她的视线对上,啊,这位也是熟人,就是当初帮自家修缮破屋的那个老师傅。

她热情地跟对方寒暄,直说有缘。老师傅初见张庭时,她只孤零零住在破败的屋里,如今再见,她不仅发达了还能建硕大的新宅院,不由为她高兴。

张庭将与宗溯仪商议的结果告知老师傅,末尾还问她:“我听闻竹子盘根错节,前面那一片竹林,是否有碍屋宅?”

老师傅经验老道,笑呵呵摆摆手,指着前面一片竹林,说道:“这种是丛生竹,竹鞭不会探进宅子里。”

张庭瞬间放下心来,再跟她唠嗑两句,便动身返程。

车轮慢悠悠滚动,终于在酉时一刻赶到。

今日在乡间穿梭,身上不免沾上许多尘土,张庭先去洗漱过后,才去饭厅用饭。

带着一身水汽坐在主位,趁还没摆饭,拿出一串孔雀羽毛制成的彩铃递给宗溯仪。

这是张庭回程路上偶然看到的,只看过一眼觉得宗溯仪一定喜欢,便下手买回。

宗溯仪惊喜地接过彩铃,盯着孔雀羽毛上面绚丽华贵的色彩,眼中漫出无尽的光芒,转瞬侧头定定望向张庭,嘴角不自觉上扬,柔声道:“多谢小姐挂念,我很喜欢。”

礼物能送到他心上,张庭也很高兴。

这时,杜灶郞领着小容过来摆饭,待摆完饭菜,但他并没有退下,抬眼瞅瞅心情颇好的宗溯仪,低下头说道:“启禀公子、小姐,今日奴去外边逛了一遭,最近米面又涨价了,菜果的价格不知何故也跟着上涨……”

“上回存到灶房的银钱怕是……会缺不少。”

物价上涨没怎么影响宗溯仪的好心情,他垂下头将彩铃好生包好,随意挥挥手,“知道了,明日到我这再划些银子给你。”

杜灶郞笑着连连应声,安心退下。

只是张庭的心情,便不那么美丽了。

她眉头紧紧拧在一处,米价上涨,倒逼县里物价整体高涨,就算客盈楼的分成下来,可花销用在虚高的物价上,实在膈应人。

还没拖到形势彻底失控,她就受不了了。

现在米价又双叒要上调,张庭一想就觉得倒胃口,放下筷子,抿直唇线,眼中一沉。

凭甚你轻轻一句涨价,我的钱就得白白流进你的腰包?

第52章

今早牛县丞差人来请张庭过府一叙。

张庭这些时日就等着牛县丞的消息, 方才跟宗溯仪用早食的时候,还纳闷她办事如此磨叽,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

她从荷包里取了两颗碎银赏给传话的婢子, 这还是宗溯仪派人去钱庄兑了碎银, 专门给她备下用作打赏的。

婢子欢喜接过,对张庭拜了拜,跟她说了不少吉祥话。

张庭唇畔噙着一抹浅笑,叫上李瑞莲, 拎着个食盒随婢子出去。

食盒里面是近日宗溯仪指使杜灶郞捣鼓出一种蜜乳糕,乳香绵延, 甘美软糯。他见张庭要出门, 还单独用食盒放了点心,让她带去作礼。

城东离城北较近, 张庭都没用上马车, 直接跟着婢子步行过去。

她刚踏进县衙后院,就看到米老板一脸郁色从宋县令院里出来。

米老板也看到三人, 她对张庭已然没有印象, 但她认识牛县丞身边的婢子,见婢子引着张庭进来, 还笑着跟张庭打招呼。

张庭朝她颔首示意,她墨发仅用一根簪子束起,眼眸黑亮, 刚好一束阳光射下,身上靛青的罗衫闪着细碎金光, 显得整个人利落果决、气质高贵。

两人擦肩而过,但米老板停下脚步,盯着她挺拔高挑的背影注视良久, 摸着下巴想,绿田县何时出了这么一位风姿卓约的女君?看方才那婢子的殷勤模样,她与牛县丞还关系匪浅。

那边牛县丞早已在书房等候多时,行到门口,婢子贴心为张庭开门,请她进去,随后和李瑞莲守在门外。

张庭和牛县丞见礼,又将带来的糕点奉上。

牛县丞打开食盒一瞧,糕点模样精巧,自带一股乳香,着实别出心裁,笑眯着眼看她:“师妹,你太客气了,今日本就是我请你过来,你怎么来携礼上门?”

张庭笑笑,只说是家中灶郞捣鼓出的糕点,她见味道不错,便想带来给师姐尝尝。

牛县丞原本还因放籍之事对张庭有几分芥蒂,如今见她对自己依旧敬重有加,心中不由得和缓了些。

“师妹有心了。”牛县丞起身亲自拉着张庭坐下,将袖中的放良文书交给她。

牛县丞对自己这个便宜师妹爱重有加,还怕张庭一时糊涂走岔了路子,特意嘱咐她要慎重处事,万事三思。

张庭哪里不懂牛县丞的话中道理?只是凡事有失必有得。

她只轻轻点头,然后垂下眼睫,将文书收好。

牛县丞见张庭这副模样,一时也没摸清她是否听进去,还想再劝两句,却听她问道:“我方才在转角,见到一人匆匆从宋县令院中出来,那人还跟我打招呼,师姐可知那人是谁?”

米老板白白胖胖长得跟大米似的,张庭其实印象深刻,毕竟她现在肯定米老板能这么白胖,自己日益萎缩的荷包必有一份功劳。之所以询问牛县丞,其实是在试探她的立场。

牛县丞一听大早上从宋县令院里出来,便知是谁了。

她一脸烦闷,闭着眼靠在椅子上,她其实觉得米老板行事极端,不顾平民死活,心底很看不上,但碍于宋县令一把手的威势,她自己也才刚在绿田县立住脚跟,昨日便暂且收下那些米粮,向宋县令表明立场,免得遭人穿小鞋。

不过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她左右为难,并不想管。

这会听张庭问起,淡淡回她:“是前街那个米铺商行的老板。”

“原来是她。”

牛县丞撇撇嘴,“可不是。”嘴巴微张还想讽刺两句,但话到嘴边又突然止住。

算了,隔墙有耳,谨防小人。

话没说尽,但张庭已然看出牛县丞的立场。

来牛府好一会,该拿的都拿了,该问的也都问过,她起身向牛县丞告辞。

牛县丞还想留张庭用饭,但被她婉拒,便只好放她离开。

张庭出门这回又没看到李瑞莲,她眉间微蹙询问一旁的婢子。

婢子回她:“女君,府里小厮说骡子食欲不振,听说李护卫会看牲口,请她帮忙瞧瞧。”

张庭上次就觉得不对劲,这回预感更加强烈,问了婢子她们去了哪里?婉拒她带路的请求,只身前往。

骡厩附近,空无一人。张庭隐约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压住步子缓缓靠近,悄悄将门推开一道缝隙,定睛一看。

张庭瞳孔一颤,她的护卫竟然和牛县丞的夫郎抱在一起!

她垂下眸子收回视线,现下还在牛府,她都不知该惊叹两人行事大胆,还是该庆幸宗溯仪的放良文书先到手。

只是,这两人何时勾搭在一起的?

倏地里面传来一道巴掌声,张庭再凑过去一瞧,只见方才如胶似漆抱在一起的两人已经分开,牛县丞的夫郎脸上极为愤怒暴躁,和之前她见到的温柔小意截然不同,他胸前剧烈起伏,咬着牙指着李瑞莲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声音太小,张庭没听见,随即便见李瑞莲转身,顶着鲜红的巴掌印出来。

张庭没躲,直挺挺站在那。

李瑞莲推开门便看到她,想到方才那一幕被东家瞧见,不禁心虚地低下头。

张庭淡淡瞥了她一眼,将她的变化收入眼底,径自走了,李瑞莲默默跟在后头。

待出了官邸,又走过一条街,张庭将人拉到路旁,满脸肃穆问她:“李师傅,我听说婢子说你被叫去骡厩,便来找你,才来便见师姐的夫郎打你。”

“你做了何事引他这般愤怒?”张庭没问两人是否有奸情,没提自己看到两人抱在一处,只问两人争执的缘由。

李瑞莲对张庭万分敬重,闻言很是愧疚,认为自己辜负了她的信任,答道:“属下有一事瞒了东家,实在羞愧。这牛县丞的夫郎,便是当初那个于家小少爷。”

“上回被他以看马为由引去,见了一面。属下那日其实就拒绝了他,不曾想他还不肯放弃,属下怕他一直如此,今日便去严肃回绝他,结果被人扇了一巴掌。”

张庭对上了,原来这于氏便是当初栽赃李瑞莲调戏他的小少爷。

她瞟了眼李瑞莲,寻思着这人还能留下,又问对方怎么拒绝的?

李瑞莲挠挠脑袋,十分不好意思,讪笑着直言道:“属下问他,若答应与他私通,拿钱给我养马行不行?”

张庭看了又看李瑞莲鲜明醒目的巴掌印,一时觉得好笑又无奈,终于抿了抿唇,说道:“这事你该早些告知我的,往后去牛府让刘大跟着便是。”

心中竟有些惭愧,竟然怀疑李瑞莲的人品。

不过她告诫道:“日后不要再与那人见面,我信重你的人品,但旁人不知,还是莫要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好。”

李瑞莲也觉得自己此番行事欠妥,连连应声,跟张庭保证绝不再犯。

回程张庭还特意去了清风楼一趟,这里烧鸡风味一绝,可以带回去给宗溯仪尝尝。

段掌柜苦着脸正在打算盘,见张庭来了还招呼一声,问她这些时日去哪了不见她来?

上回张庭借用清风楼灶房捣腾出十道色香味俱全的大菜,令她惊诧万分、印象极深,到如今都记忆犹新。

“出了一趟远门,最近才回来。”

段掌柜跟她寒暄几句,放下算盘问她要吃什么。

张庭说不急,让她先把账盘完,这个耽搁不得。

段掌柜一脸愁容,摆摆手,“不打紧,索性都是亏损。”

既然段掌柜这么说,张庭也不客气,报了菜名说要带走,随口问她:“段掌柜你何故如此烦恼?”

段掌柜支起脖子,吩咐灶房做只烧鸡,见张庭问起,只当两人唠嗑。

“还不是近日县里物价闹的?菜钱、茶叶钱、米钱通通高涨,楼里客人也少了,盈利严重下滑,到如今几乎日日亏损。”

一边说着,一边叹息,“清风楼好歹是老字号,若是也跟风涨价,实在对不住食客的信任。”

只不过张庭记得清风楼卖得也不便宜,物价上涨,顶多少赚些,何至于日日亏损?

段掌柜却严肃告诉她,清风楼一盘素炒,就要用到三斤青菜,一颗青菜中只挑选最鲜嫩的一两片,用料严苛,绝不滥竽充数,因此才会这般美味,价格也会稍贵,但绝没有多挣食客银钱。

说到最后,段掌柜又开始忧虑清风楼的命运,长长叹息。

张庭恍然点点头,她视线一转,见段掌柜脸色发苦,心头顿时冒出一个念头,嘴角不由缓缓上扬。

她打断段掌柜的优思,问道:“掌柜的,您可想让物价恢复如常?”

“我当然想,可是……唉!”段掌柜遗憾,可这哪是自己想想便成的?

张庭勾唇浅笑,想便好。

她招手,让段掌柜附耳过来。

段掌柜一脸怀疑,这年轻人莫非有法子?她半信半疑凑过去。

不过几息,张庭便退开,留下段掌柜站在原地。

半晌过后,她才回神看向张庭,难以置信:“就这么简单?”

“这就能成?”

张庭笑着微微颔首,“就这么简单。”

段掌柜依旧没明白关窍,但看张庭笃定从容的姿态,想到那日她的惊世之举,咬咬牙,坚定看向她:“成,我去!”

第53章

翌日黎明, 绿田县下起蒙蒙细雨。

段掌柜打着把伞站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抬头望了眼清风楼的牌匾,想着就算张庭的办法行不通, 但也不会有更坏的结果, 此行他不报多大希望,全当瞎猫碰碰死耗子。

她关了清风楼的大门,催促随从赶紧跟上,便踏进前往泰州府的骡车。

四天后, 终于抵达泰州府府城,段掌柜风尘仆仆领着随从下了马车。

她先去邸店安置好行李, 甚至顾不及洗漱, 便按照张庭的指示,来到当地最大的董氏米行。

一进门直奔柜台, 她湿发耷拉在脸侧, 喘了口气道:“掌柜,你店里可有三千石米?”

掌柜原先见一乱糟糟的女人冲进来, 还以为是来闹事的, 才想叫人轰出去,便听到她的话, 霎时被惊到。

“客官,您,您说多少?”

段掌柜撑着腰, 平复气息,想到张庭的话, 直起腰杆将数字往大了说:“若是你店中有一万石我也要,何处交定金?”

掌柜见她来真的,并非糊弄或者口误, 立刻端正了态度,将人引到一旁坐下,直说让她休息一二,数额重大自己要先去请示东家。

让伙计帮忙给她上茶,还问段掌柜哪里来的?买这么多米粮做甚?

段掌柜并不回答她的问题,直说让她尽快去,留下三百两的银票作为定金,还说自己明早就要取货。

且不说时间太赶,短时间内根本筹措不出一万石米粮。单说这人急切的态度,掌柜就觉得这人非常奇怪。

她拉住段掌柜的胳膊,问道:“诶客官,您得告诉小人买这么多粮食做甚啊?”

段掌柜还要再去别家米铺,扯开她的手,没好气道:“自然是吃,你家开门做生意还有管这么多?”

掌柜一噎问不出缘由,拿着银票跟握着烫手山芋似的,匆匆回禀东家去了。

董东家捏着银票瞧了半晌,这确实是真银票,起身踱步,左思右想还是不对劲,拧起眉头,自言自语:“今年又并非灾年,囤积这么多粮食做甚?”

又问掌柜的:“那人可有说从何处来的?”

掌柜一想那人的态度,还觉气闷,如实回答:“任由小人怎么问,那人都闭口不谈。”

董东家越想越觉得古怪,让掌柜先去跟城门那些守卫打听这人的来历,然后再派人跟着她,看看她今日都去了何处。

“是。”

没一会,掌柜便带着消息回来,“回东家,城门的守卫说,这人从通州府绿田县来的,小人还问过沿途的商贩,这人下了马车回客栈放下行李,便直冲咱们来了。”

直冲董氏米行?这人目的相当明确,恐怕来者不善,董东家如坐针毡,她莫不是遭人做局了?

傍晚,跟踪段掌柜的伙计回来,抹了把细汗进来答复:“回禀东家,那人今日还去了各大米行,俱都交过定金,硬是要将店里所有的米粮订完。”

这下更诡异了,一万石甚至不够?竟还要倾尽府城所有米行的库存?董东家深觉里面一定有阴谋,连夜派了几名随从去往绿田县探查消息。

地方囤积大量粮食,实在怪异。董东家愁得连夕食都一口没用,晚上辗转反侧,忐忑不已,甚至都怀疑自己卷进了造反风波。

她这边长夜不寐苦等消息,其他米铺见行首都忧惧至此,这下更是心惊胆颤,彻夜难眠。

半夜随从回来复命,董东家急忙从床上坐起身,匆匆披了件衣裳,便传唤她进来回话。

她快步向前走去,外衫滑落在地都不曾注意,见到婢子赶忙问道:“怎么回来的这般快?发生了何事?你看到了什么?探查清楚了吗?绿田县情形如何?”

这一连串的发问差点将婢子问懵了,随后她迅速反应过来,先跟主人行礼。

董东家急得快冒烟了,连忙将她扶起来,“哎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这个,快说快说啊!”

婢子连连点头,应道:“是是是。”

“回主家的话,婢子几个在城外的破庙遇到几十口人,起初还以为是强盗,但见她们衣衫褴褛,且带着男眷和孩童,交谈一番,才知她们从绿田县来的。”

“婢子还从她们口中得知,绿田县如今情形不好,米价高涨快活不下去,才举家迁居来咱泰州府。”

董东家觉得匪夷所思,米价为何突然高涨?若是一县米价昂贵,还能去本州府城,为何千里迢迢迁居泰州府?

婢子说她带了个女人回来,董东家让她赶紧将人带进来说话。

董东家负手在屋内来回走,低着头抿了抿嘴,不一会婢子引着个破衣烂衫的女人进来。

这人见董东家庭院精美,本人也长得珠圆玉润,以为是哪位大人物,还要跪下跟她磕头。

董东家出手制止,当下这种紧要关头实在没空理会这些虚礼,反复试探才肯定她真是从绿田县来的,将自己的疑问托盘而出。

女人见贵人问起她们的遭遇,以为董东家要为她们这些贫苦老百姓做主。

她干瘦的手抹着泪,激动地说:“回大人的话,小民从绿田县流亡而来。米奸贼吃着我们这些贫苦百姓的人血,竟将一石米卖到二两五钱银子!小民一家停了两日的炊火,实在活不下,这才想迁到泰州府谋条活路。”

“小民夫郎是邻县的,那边的米粮也俱都被米奸贼收走,情形好些,但米价也是不断高涨!”

“求大人为小民们做主啊!”女人扑通一声跪下,不断给董东家磕头。

董东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旋即又被一石米卖二两五钱银子冲击到,愣愣地扶着椅子坐下,她听不见女人悲怆的呼喊,思绪飘远,在绿田县卖米竟这般暴利,若卖得是她家的米,那……

次日,段掌柜一大早便去董氏米行,却被掌柜退还定金,掌柜笑着给她赔不是,解释粮仓出了意外,一万石拿不出来,若她要几十石却是可以的,气得段掌柜拂袖而去。

等她再去其他米行,也是同样被退定金,各类各样的借口层出不穷。

段掌柜以为张庭的计策失败,垂头丧气想着传下来的祖产清风楼或许再过一两月就要倒闭,心灰意冷领着随从回去。

骡车驶出城门,她心情沉重靠在车壁休憩。

一路摇摇晃晃,不知过了多少天,就在骡车抵达绿田县时,段掌柜忽然被一阵喧哗声惊醒,她掀开帘子一看,只见昏黄的夕阳下,数之不尽的长工拖着粮车,摆作一字长蛇阵,一个接一个进入城门,连绵不绝。

段掌柜不禁热泪盈眶,绿田县的百姓、她的祖产有救了!!

……

“那日你到底跟段掌柜说了什么?”宗溯仪轻声问道。他今日穿着黛紫的罗衫,正捏着一把镶嵌蓝宝石的匕首专注地片鹅肉。

匕首还是张庭前两日送他的,正好她今日带了只烧鹅回来,索性来拿用。

张庭盯着他白皙如玉的侧脸,但见他长而浓密的睫羽轻轻扇动,直挺的鼻梁上面冒着一层细汗,薄唇红润微微上扬,整个人美丽又鲜活。

宗溯仪片好鹅肉,将其放在盘子上摆放整齐,推到张庭面前,一脸期待望着她,清澈的眼眸透出无尽柔意。

“快尝尝。”

张庭收回视线,抿唇一笑,明明是她带回来给宗溯仪尝鲜的,结果反倒是他更在意她是否用得开心。

她夹起一块鹅肉尝过,皮脆肉嫩,味道醇厚,甚是不错。

又用公筷夹了块到宗溯仪碗里,也叫他尝尝,回他的问话:“我只跟段掌柜说,让她去泰州府订下大量米粮,越多越好。”

宗溯仪夹起鹅肉放入口中,微微眯起眼笑,味道果然非常好!

听张庭的话,他似懂非懂,问她:“是让段掌柜将米运到县里,自己开铺子卖吗?”

张庭摆摆手,淡淡道:“何须这般麻烦?米行掌柜发现段掌柜大量屯粮,肯定疑惑,稍一探查便知绿田县的米价,商人重利,必定纷至沓来。”

宗溯仪眼眸闪着亮晶晶的光芒,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饭也不吃了,单手撑着脸颊,问:“那为何不直接告知她们绿田县米价高昂,请她们来呢?”

张庭笑着点他,“人总是最先相信自己看到的。而且若是这般出去张口嚷嚷,说不定没在泰州府走一圈就被人带走。”谁知道米老板、宋县令在泰州府有没有人脉呢?

宗溯仪嘴角勾起,心里甜滋滋的。

转瞬想到米老板顿觉可恨,冷哼一声,拳头锤了锤桌面,“家里近日花销如此巨大,全怪这米老贼!仅仅让物价恢复如初,实在太便宜这狗贼!”

看他这副气鼓鼓的模样,张庭不由眉眼弯弯,她握住宗溯仪的手,温声安抚他:“小仪勿恼,经此一事后,凡是受过折腾的百姓不会放过她的。”

其实张庭之前还想过干脆让钱不值钱,不仅米老板就算抬高多少物价,都无济于事,而且她往日的经营所得也会随物价飙升,化为泡影,只不过此举实乃损人不利己,她没提。

第54章

百姓们驻足, 望着一车车粮食运入县里,车上色彩各异的米行旗帜迎风飘扬,有年轻男人抱着瘦弱的女儿喜极而泣, 有老媪昨日老伴饿死, 见今日大量米粮涌入声泪俱下,更多的人发出沸腾的欢呼声。

此后,泰州府各大米商入驻绿田县,米行商铺一家垄断的局面就此终结。

第一日米价:二两银子一石;

第七日米价:一两五钱一石;

……

等到了第三十日, 米价已降到四百九十文一石,比过去任何时候的价格还要低, 县里物价也大致恢复正常。

这日, 段掌柜提了只烧鹅上门答谢张庭,物价平抑, 清风楼盈利逐渐稳定。

她想到一月前艰难的处境, 话中竟有些哽咽:“若非女君大义,为小人指点迷津, 祖辈留下的产业怕真的保不住。”说着, 她起身朝张庭拱手,又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递给张庭。

“这是那日交付给泰州府各大米行的定金, 小人家财浅薄,便以此作为答谢,还望女君勿要嫌弃。”

张庭托住段掌柜的手将她扶起, 却不肯收她的银票,“我只不过提了个法子, 物价能得以平抑,多亏掌柜走一趟,您若还觉得歉疚, 便留下这只烧鹅,全作答谢。”

段掌柜张了张嘴,还不肯放弃,张庭却及时止住她:“您若再提这黄白之物,便是在羞辱我。”

段掌柜叹了口气,终于作罢,却十分敬佩面前这位年轻人,又朝她深深行了一礼:“女君高义,小人代绿田县所有受难百姓向您致谢。”

这一来二去拜不完似的,张庭无奈,干脆将她按到椅子上坐下,轻描淡写道:“举手之劳,不足言谢。”

段掌柜被她谦虚豁达、淡泊名利的胸襟折服,赞叹不已,交谈之间说起那日在泰州府的情况,她如今想来竟觉好笑,“小人那时以为您是要我订下泰州府所有的米粮,运到绿田来卖,结果次日被米商一一退了定金,还沮丧不已。”

“没想到您这招竟是声东击西,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各大米商引到绿田,此计妙哉,您真乃当世贤才!”

夸完张庭,段掌柜又想到这场灾祸的罪魁祸首,不由为张庭担忧。

她拧起眉毛,眼中忧虑不已,“只是米老板此人心狠手辣,此番亏损严重,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女君您……”

张庭却摆摆手,不以为意。

段掌柜见她不放在心上,便将话题扯向别处,正值仲夏,清风楼要上新饮子,还说届时来请张庭品鉴。

张庭笑着应下,正巧小容、喜哥来给两人奉茶,今年热得早,家中已经用上冰茶。

段掌柜捧着冰凉的茶盏,想到才经历了一场祸患,她们这些人还好,百姓再遇酷暑怕十分难捱。

张庭闻言一顿,思忖一瞬,侧身跟她提议:“我手上有一张清暑的方子,届时你我煮了凉茶,免费送予路人消暑可好?”

……

米宅,大厅。

这一月,米铺盈利大跌,入不敷出。

“啊啊啊!岂有此理!!”

米老板面目狰狞,气得心肝发颤,掀翻了面前的桌几还不解气,又摔了身侧的花盆、凳子。

奴仆恐惧地看着主人发疯,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一刻后,喘着粗气停住,又缓了会终于冷静下来,反应过来众多米贩一齐入驻绿田县,绝非偶然。

米老板猛地扭头,瞪眼如凶神恶煞,吼道:“叫小四去查!去查!!”

是谁坏了她的好事? !她要将此人千刀万剐!!

奴仆被她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道:“是是是。”随后连滚带爬跑出去。

米老板垂丧着脑袋,直直立在狼藉的大厅里,没有一点动静。

直到翌日巳时。

小四踏进大厅,跟米老板禀报,她从其他米行的亲信那里,得知是清风楼的段掌柜突然到泰州府订了大批米粮,引发各大米行东家的怀疑,这才发现绿田县的异样,齐赴此地。

但段掌柜怎会突然跑到泰州府?小四又贿赂了清风楼的伙计,得知段掌柜在见过一个年轻女子过后突然关闭店门,远赴泰州府。

这个年轻女子,名为张庭。

米老板慢慢抬起头,眼珠布满血丝,脸色可怖,形如厉鬼,她拳头喀吱作响,咬牙切齿吐出两字:“张、庭。”

“备马,去、官、邸。”

……

此刻烈日高悬,官邸院里炎热无比,花草被晒趴在地上。

宋县令坐在书房用冰茶,一旁的小厮扇着冰盆为她送去凉风。

她心情不虞,饮了一口便重重放下。

宋县令的消息比米老板还要灵通些,昨日便查到这回米价暴跌是有人坏了事。不过她怎么都想不通,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黄毛丫头,竟敢断她财路?!

忽地,门外婢子来报:“启禀大人,牛县丞来访。”

宋县令让婢子将人请进来。

此人颇为识趣,还是仅次自己的同僚,宋县令很给面子,起身在门口迎她。

宋县令笑得亲切,说道:“牛大人,稀客稀客!诶外头热,快快进来。”她视线一瞥,却见牛县丞身旁还站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将人邀进来,宋县令唤了仆从上茶,这才问道:“这位是?”

牛县丞爽朗一笑,“下官今日拜见,便是想为大人引荐此人。”

“哦?”宋县令上下打量此人一番,仪容不凡,风姿挺秀,不由满意地点点头。

“她名为张庭,乃本县俊才,如今已然身负功名。”

宋县令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大变,定定盯着张庭:“你就是引众多米商入驻绿田的那个张庭?”

张庭垂着眸子,平静地朝她作揖,“回禀大人,正是晚生。”

宋县令却暴跳如雷,勃然大怒,指着张庭,手指都气得颤抖,“大胆刁民,搅乱本县物价,害得百姓苦不堪言,该当何罪?!本官正想派人捉拿你,你竟还敢跳到本官面前!”

“来人!还不快快将此贼拿下!”

一旁的牛县丞听了宋县令这番话,心中都不由为张庭生气,分明是做了善事,免让百姓惨遭奸商剥削,如何害得百姓苦不堪言?宋县令伙同米老板趴在百姓身上吸血,事已至此还不知悔改,实在枉为父母官,如今竟然指鹿为马,脸都不要了。

婢子听到主人命令,一齐冲进来将张庭围住。

张庭神色自若,缓缓掀起眼睫,看向宋县令说道:“晚生是在救您。”

宋县令一拂衣袖,嗤笑:“你这恶徒一派胡言!你搅乱米市,为非作歹,如何救我?”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张庭分明在害她!

张庭淡淡道:“大人可知,米老板大量屯粮、哄抬米价,已经辐射到周边邻县,再过些时日,兴许会扩散到府城。”

宋县令沉吟半晌,没想明白,眯着眼左右端详她,挥挥手先让婢子下去。

“大人可知,不仅米价,其余物价也在飙升。底下百姓入不敷出、忍饥挨饿,积怨已久,只恨不得将恶首扒皮抽筋。”

宋县令拢紧眉头,百姓要恨要杀都找米老板去,关她何事?

张庭一顿,意有所指道:“昔年高祖皇帝微末之时,亦是如此情状。”

高祖皇帝微末之时,是何情形?

宋县令记得史书上记着,前朝吏治昏暗,生灵涂炭,致使农民起义。

张庭提醒她:“晚生听闻,近几月县里已经饿死不少人。”

宋县令悚然一震,吓得浑身虚软,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嘴巴微微发颤,若真是爆发起义,往往……往往最先割下县令的头颅祭旗!

倏地耳边传来一道天籁:“不过如今物价平抑,想必昔年的场景不会再现。”

幸好、幸好如今还没到那个地步,宋县令猛地抬头,冲上前对张庭千恩万谢,“多谢贤士救我!”

张庭叹了叹,看着她诚恳道:“晚生和大人解开误会便好。大人是绿田的父母官,能为大人奉献绵薄之力,实乃晚生之幸。”

这话让宋县令感动不已,握住张庭的手,连说了三个好,还要将她看作自家子侄。

一旁的牛县丞却愣怔盯着张庭,心底直呼她手段高明!

此事之后,宋县令对米老板这个恶首深恶痛绝,势要撇清关系,断绝来往。

宋县令前脚送走张庭、牛县丞二人,后脚米老板便来拜见。

她冷冷地吩咐婢子:“以后此人,一律不见。”尽想些歪主意,差点害她掉脑袋!

“是。”

米老板被拒之门外,明白宋县令是想要断绝关系,心中万分怨恨,但她仍不肯放弃,苦苦等着。

等到宋县令傍晚出来消食散步,她猛然冲上去,扑倒在地抱住她的腿,哭喊道:“宋大人,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这大街上人多眼杂,要是被人看见她和奸商勾结,她还要不要官声了?

宋县令连忙拉开米老板,引她到暗处说话,命仆从守在周围。

“你到底要做什么?!”

米老板跪在地上给她磕头,又膝行上前扯着她的袍角,“宋大人,您可不能不管小人,咱们好歹也算半个亲戚,这一年来相互扶持、不分彼此!”

宋县令恶寒,一脚狠狠踹开她,厉声呵斥:“本官与你这等贱民算哪门子亲戚?!”

“能让你那风骚、淫.荡的小倌儿子爬进门,已是本官格外开恩,你竟还恬不知耻,妄称本官半个亲戚?!”

米老板捂着疼痛的肩膀爬过来,瞪着她:“小人儿子清清白白,从未做过不规矩之事!”

宋县令轻蔑一笑,不多说直道:“今晚你就领着那个贱货回去!”

宋县令手指着米老板,警告她:“还有,什么不分彼此?本官清清白白,从未搭理过你这等贱民,日后休要攀扯,否则有的你好看!”随后拂袖离去。

米老板脸色阴沉趴在地上,手指攥成拳头,狠狠盯着宋县令的背影,突然发出瘆人的笑声,眼中尽是癫狂,状若恶鬼。

第55章

米铺信誉崩盘, 生意急转而下,哪怕价格降到最低点,也门可罗雀、少有百姓问津。

伙计开门营业, 时不时发现铺子外面被人扔了烂菜叶和石头, 甚至还有人泼粪。

这一天天的,生意做得十分晦气。

报给官府,竟然也拒不受理,米老板这下是真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昔日炙手可热的米粮, 如今大量囤积在库房,成为滞销品。

某一日, 米铺突然冲进几名官差, 迅速把铺子查封,还将店里伙计抓走。

米老板这边刚得到消息, 连家财都来不及收敛, 匆匆换了身仆从的衣裳,带着儿子和小四逃亡。

她面色森森, 眯着眼最后看了眼官邸的方向, 舌尖抵住上颚狠狠一碾,随即拂袖转身。

……

今日, 宋县令筹办贤才宴,广邀县内名士。

小吏走在前面为宾客引路,众人走过鹅卵石的小径, 穿过素雅的廊道,来到庄重典雅的花厅, 花厅正中央悬挂着一副“贤才齐聚”的泥金牌匾,几只汝窑的花瓶点缀在案头。

几个婢子迎上前,带着宾客入座。

待众宾客齐齐就坐, 宋县令也来了,只是众人发现还有一位面生的年轻女君站在她身侧。

众人纷纷起身给宋县令见礼,宋县令笑容和蔼招呼她们坐下:“诸位都是本县名士,本次宴席便是为了探讨县内发展之事,还望诸位贤才畅所欲言。”

席间的众人露出虚弱的笑容,谁不清楚宋县令的为人?与邻座面面相觑,若不是宋县令派小吏来请,她们约莫都会抱病婉拒。

宋县令举办这场宴席,其实探讨县内发展为虚,本质是为了挽回口碑,彻底与米老板割席,还特地邀请县内名士见证。

她笑着指着身侧的人,为众宾客介绍:“诸位可知这位是谁?”

张庭笔直跪坐在宋县令下首,眉目温和,轻轻朝众人颔首。

众宾客面面相觑,“还请大人引荐。”

宋县令满面红光,走过来将张庭拉起身,面向众人,说道:“她名张庭,诸位可别看她年轻,小觑她。近日县内粮价被米奸贼搅乱,本官万分痛心、束手无策,全仰仗这位献计才让物价平抑,还百姓一个安稳!”

“如今证据确凿,本官已下令捉拿米奸贼,肃清米市。”

下方坐着的宾客出言夸赞宋县令为官清正、惩奸除恶,心中却怪道宋县令转性了?莫非这场人祸真与她无关?

来访的名士中有与段掌柜交好的,起身向众人转述详情,还激动地向张庭敬酒,“女君德行仁义、不慕名利,实为本县英才!”

席间其余名士也频频颔首,敬佩张庭的为人,欣赏她的才智,对这位年轻甚是喜爱,听闻她在家潜心读书、准备乡试,甚至动心想要收她为徒。

此宴之后,宋县令将命人将宴会之事收集成册,编作诗书,传扬出去,张庭在通州府就此名声大噪。

五日后,张庭翻开新出炉的诗册,慨叹宋县令行动迅速,撇开大量赞扬宋县令的篇幅,找到记录自己言行的几行字,她满意地勾唇,将诗册合上。

钱帛不足动人心,因为,她图谋更大的利益。

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张庭困乏地打个哈欠,今日事务多都不曾午睡,缓了会神,提笔先给京中几位姐妹回信,稍后还要继续温书。

麻雀歪歪头,豆大的眼睛好奇地注视着她,又跳到另一边的窗沿上,倏地听到一道声音越来越近,展翅飞走了。

没一会,书房的门便被推开,宗溯仪端了盏茶走进来。

张庭头都不曾抬,继续在纸上书写,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宗溯仪没说话,默默将茶盏放到桌案上,只是还不待杯盏落桌,便被一双手接过,温热的指尖在手心掠过。

他心底一颤,慢慢将手放下,看向张庭,手掌微微蜷曲。

张庭托起茶盏饮过一口,视线与宗溯仪交汇,唇畔牵起柔柔的笑,“刚好我困了,喝这个提提神。”

宗溯仪耳尖发烫,慌张收回视线,咬了咬唇,瞥了眼她掌下的书信,轻声问道:“你在给谁回信?”

“说来你也见过,就是那日来送我的那两位。”张庭放下茶盏,温声回道。

“哦、哦。”他眼睛忽地晃到一旁的砚台,提议说:“那我帮你磨墨。”

张庭本想说已经写完信,却看他捏着墨锭在端砚上徐徐打圈,手指白皙修长,不知何时沾上一点墨迹,黑与白的组合透着股惊心动魄的美。

张庭倏地拢起眉头,拉起宗溯仪的手,对方被她的举动惊到,手里捏着墨锭不知所措:“怎,怎么?”

他的手莹白如玉,滑如绸缎,只是不知为何指腹竟有几个红点,离得很近,张庭还能嗅到上面传来的缕缕墨香。

她拿起身侧的罗帕轻轻一擦,碍眼的墨迹顿时消失,张庭眉头霎时和缓,心满意足放下他的手。

舒服了。

张庭这才跟他说:“方才你手上沾了点墨迹,我已为你擦掉。”

宗溯仪回忆起方才手上温热的触感,感觉自己的耳尖又烫又涨,“哦好,好。”

他站在她身边,指尖掐进掌心又松开,深深吸气之后,咬住下唇,扯出袖中准备已久的罗帕递到她身前。

“这是我近日绣得帕子,送予你用吧。”

张庭对他越好,他就越渴求独占她,他在上面绣了一对双飞燕,寓意恩爱不离,希望张庭能忘记之前那张绿竹帕子,忘记那个名叫小绿的男子,将所有的好都给他。

张庭拿过帕子一瞅,方方正正,上面还绣着两只展翅舞动的胖鸡,虽然针脚粗糙,但比起她前些日子收到的那双抵脚袜子好太多,她欣慰不已。

她虚虚指着帕子上面刺绣,揶揄问道:“小仪,是不是想吃烧鸡了?”

宗溯仪脸色一变,什么烧鸡?他明明绣的是双飞燕!

他猛地从张庭手中夺过帕子,忿忿瞪了她一眼,抿紧薄唇,恼羞成怒离去。

“诶!”见他这般气愤,张庭困惑,那绣的莫非不是胖鸡?

她一拍脑门,叹了口气,吸取教训下次不提模样,只夸他绣得好。

坐着思虑了会,张庭收好桌案,她今日先去一趟马市。

跟着畜马大师李瑞莲,来到一家马铺,马铺老板和李瑞莲很熟,主动招呼她。

“哟!李师傅又来看马呀。”

李瑞莲清清嗓子,偷偷瞟了眼身旁的东家,有些尴尬回道:“我今日陪东家来挑马的。”

听到有生意做,马铺老板赶忙迎上来,为张庭介绍。

张庭却盯着角落那只安静站着的黑马,旁边的白马蹭到它都不生气,看着脾气很好,问李瑞莲:“李师傅,您看这匹如何?”

李瑞莲上前一看,不由赞叹:“东家眼光犀利,此马通体黝黑,自带流光,乃是稀有的汗血宝马。”她只是有几日不曾来马市,怎么汗血宝马都有了?

张庭轻轻颔首,她在马群中一眼就相中了它。

此马头部纤细,颈脖高长如天鹅,体型精瘦,肌肉线条流畅,腰背短而有力,黝黑的皮毛柔顺光滑,在阳光下如丝绸般泛着层层流光。

马铺老板有些迟疑:“您看中它了?”

“就它。”张庭又复问道:“可是有人先定下?”

马铺老板直直摇头:“没有,没有。女君既然喜欢便带走吧。”

最后结账,价格竟然只比普通马贵三倍,张庭狐疑地看着马铺老板:“这马难道身体带病?”

马铺老板再三跟她保证,“女君尽管放心,我经营马行几十年,绝不出售劣马,败坏口碑。”

见此,张庭终于安心。

身侧有李瑞莲在,若黑马反抗她还能将其制服,张庭放下心去牵马。

不过此马果真温顺,任由张庭牵着,没有一丝反抗和不满。

连李瑞莲都频频点头,“性子这般好,真是少见。”

“真是好马。”张庭笑着摸摸黑马的脖子,它还亲切地贴了贴她的脖子。

这一路风平浪静,踏入内院前,张庭看着黑马被牵进马厩,吩咐李瑞莲待会给它上最好的草料,先让它好好适应环境,特意叮嘱别让它被其他马欺负。

她满心地回书房温书,想着明日便将这匹黑马送予宗溯仪。

一切都是那样美好。

直到张庭用完夕食,照常到庭院散步消食。

走到拐角,突然看到花丛耸动,她走过去一看,猝不及防对上一张黝黑的马脸。

张庭惊愕万分,它不是被拴在马厩吗?

她上前牵起缰绳,将马往外带去找李瑞莲,好在黑马十分温顺,耳朵微微摆动,安静跟在她身后。

只是张庭忽然感觉头发有一股拽力,疑惑回头,便见黑马正在啃她的发尾,吓了她一大跳,连忙扯出自己的头发。

黑马见张庭惊慌,轻快退开几步,发出短促地“咴咴”声,头部高昂,仿佛在嘲笑她,踏着马蹄在院里撒欢蹦来蹦去。

李瑞莲慌慌张张跑进来,说:“东家,属下发现马厩围栏大开,您今日刚买的那匹黑马不见……”话没说完,瞥到院中蹦跳的马身,她顿了一下,“找到了。”

张庭看了眼过于活泼的黑马,无语望天,想到它一路精湛的演技,想到马铺老板迟疑的神情和远低于正常价位的金额,暗自思量:这匹马不会是被人反复退货才如此低廉吧?

宗溯仪听到动静出来,疑惑地问:“怎么了?”

黑马听到陌生的声音,骤然安静,黝黑的耳朵左右摆动,循着声音乖乖巧巧走过去,眼睛又圆又亮,温顺摆摆尾巴,低下头舔舔他的手。

宗溯仪被它舔得手心发痒,不由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摸摸它顺滑的皮毛。

张庭见宗溯仪喜欢,叹了叹气,瞅了眼顽劣的黑马,终究放下将它退回的心思,弯腰拾起缰绳,温声对他说:“听闻宗家玉树极擅骑射,小生特买名驹相送。”

感觉身后的衣袍被突然拽住,张庭浅笑着,反手过去就是一巴掌。

宗溯仪看着一人一马这样欢乐愉快的场面,捂着唇笑了。

他眸光如浸了蜜的星子望向张庭,又将视线投向黑马,温柔地拍拍它的额发,薄唇翘起:“希望你敦厚老实,日后便叫你敦敦吧。”

第5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