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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六月的日头, 酷热灼烈,似要将整个大地烤干。

马车驭座上,车妇顶着炽烈的光线, 抹掉脸上不断淌出的汗珠。

她眼睛被刺的眯成一条缝, “才巳时末,怎就热成这样了?”

车妇干得嗓子直冒烟,解下水囊往嘴里灌,却只滴出一颗水珠, 气得她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这不开眼的贼老天专挑我们穷苦人整!”

今晨打好的水还剩些许, 张庭拿了水囊递给车妇。

“我这还剩些, 你拿去喝吧。”

车妇连忙推拒,“哟!这怎么成?女君与您夫郎二人, 自己还不够呢。”

张庭之前早有准备, 多打了好几个水囊,撑到下一个驿站不成问题。

听闻她这话只笑笑, 将手囊塞到车妇手中, “拿着吧。”

“这、这……”车妇还觉占了人家便宜不好意思,但在这鬼天气下赶路不多补充水分, 指不定就倒下了。

她挠挠头憨笑,“多谢女君了。”

张庭不以为意,“没事。也走了好一会了, 师傅你在前边树荫底下停下,咱们便在那处稍作休整, 用个午食。”

车妇点点头,心头却涌起一番异样,眼眶发酸, 体恤自己热得身体发虚,才让停下休息。

她可真是个好人。

车妇仰面,将眼中的酸涩憋回去,照常驾着马车去前边树荫底下。

张庭才探出车厢一小会,再回去时已是满头大汗。

然而车厢里面也不好过,将车帘撩起,时不时有风刮进来解暑,但空气中热气腾腾,这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张庭抹去面上的汗水,和宗溯仪一同平躺在小榻上,下面垫了层凉席,能稍稍缓解燥热。

再继续赶路,他们真就要被烘熟了。

她曲腿坐起,掀起衣角为自己和宗溯仪扇风。

“热死了……”宗溯仪双目无神喃喃自语,忽而将手落在腹间,愁闷地拉下嘴角,“崽儿都要热化了。”

张庭睨了他一眼,真是越来越傻了,哪有这么严重?但一直让孕夫受热不是个事儿。

加大了扇风的力道,“等出了济州府,便能用冰了。郎君且忍忍。”

虽然身上有些余财,但被抄家贬谪还是得低调些,说来寒酸,他们此次雇的马车对外都说是典当了衣裳换的。

不过,只要等出了京都附近的州府,日子就能好过些了。

宗溯仪呆愣着缓缓点头,又抚着肚子说:“崽儿,你一定得撑住啊。”

张庭捂住半张脸不忍直视,实在太傻了。

她猛地惊醒,直起身。

等等,大傻不会给她生个小傻吧?

宗溯仪还在一旁跟肚里未成形的胎儿单方面聊天,叽里呱啦有用的、没用的说了一大堆,张庭突然觉得自己的基因约莫拼不过他的,望着车顶感到万般无助。

想她虽不至于绝顶聪明,但也好歹是个三元及第的状元,如果后代过于憨傻,那不是令她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吗?

张庭满含忧愁微微侧头看向宗溯仪,他唇边挂着浅浅的笑容,轻轻的、轻轻的戳着肚子,咯咯笑出声,整个人看起来温柔烂漫极了。

她又觉得自己好歹是个三元及第的状元,哪怕小崽儿蠢笨些,但她努力教导,应该也能养得聪慧吧。

半晌后,马车在树荫底下停住。

张庭搀着夫郎下来歇脚,“小心、小心,一定要看路。”

宗溯仪刚刚小小活动了一番,现下虽然热得出着汗,但精神气很足,闻言撅起嘴忿忿地拍了她一下,“你当我傻吗?”

张庭:“……”你还不傻?

宗溯仪秒懂她表露的含义,狠狠甩了她一记瞪视,高傲地抬起下巴走了。

张庭站在原地突然哼笑出声。

她身后的车妇刚把马儿拴好,闻声偏过头道:“女君跟您夫郎感情真好,小人载过不少雇主,没见过如你们这样恩爱的。”

心头啧啧称叹,对坏脾气的男人都能容忍体贴到这份上,雇主性子可真真好。

张庭摆摆手,眼眉的笑意还未散去,向她打听约莫何时能到驿站?

车妇低头默默算了算,回道:“全力赶路一个半时辰足矣。”

张庭抬头望了望天,太阳正奋力挥洒它的灼热,生怕不能将人烤熟,视线转向地面,热浪蒸腾,马儿久久在高温的地面奔袭,怕也受不住,折损了还要另外花钱。

索性树荫底下凉快,暂且在此养精蓄锐,等温度稍降些再赶路吧。

“好生在此修整,您也休息休息,等日头下去些,咱们再继续赶路。”

车妇听了这话感动无以复加,这位雇主可真是慈悲心肠,顾念着她们贫苦人。

含泪点头,正要转身为马准备草料,倏地想起漳州府那地近两年都不太平,难免为张庭担忧起来。

“小人见识浅薄,斗胆问一句,女君前去漳州府所为何事?”

张庭眼睛四下扫动,中午吃些什么好呢?

听了车妇的话,转过头看她,淡笑直言道:“我乃今年的新科进士,此次是去往漳州府赴任的。”

车妇大惊,她竟是遇着官大人了?

眼睛望着张庭,她的身影霎时间高大起来,像一座难以仰望的高山。

车妇双膝发软,哆嗦着就要给她跪下,“大人、大人,小人唐大花拜见大人。”

张庭伸手一托,拦住她的跪拜,“出门在外,咱们就不讲究那等虚礼了。”

唐大花被她托起,心头万千感慨,面前这位贵人不光温柔体贴,就连对她这等贱民都极尽善意,若是做官必定是位好官吧!

再者,大人能决心去往艰难困苦的漳州府,必然怀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势要将那处治理妥当吧?

这,这实在太难得,太了不起了!

“谢大人……”她仰着头看张庭,瞳孔微颤,又落寞垂首,若大人是去她的家乡做官就好了。

张庭没注意到车妇的情绪,她方才瞥到附近有一池荷花,眼下六月,正是食用藕带的好时节,寻摸着挖点回来,做一盘小菜,伴着干粮吃。

扶起她,便撩起裤腿出发了。

宗溯仪瞧她往林子里跑,急急地站起来,“你要去哪?外边热死了。”

“为妻去挖点藕带。去去就回,你在这等着便是。”

藕带?那是什么?

宗溯仪呆呆抱着肚子跟了过去,踏出树荫没几步,跳着脚缩了回来,烫烫烫!

脚下的布鞋根本无法隔绝热意,他只能站在原地,跟失落地跟孩子说:“崽儿,你娘给你找吃的去了,等会儿就回来,不要担心。”

张庭在池子里摸了多久藕带,宗溯仪就在那里远远看了她多久。

待张庭将藕带洗干净,将自己双腿洗干净上岸,他委委屈屈跟过来,不嫌热

贴到她身上,开口第一句就是告状:“太阳真讨厌,刚才差点把我跟孩子烫死了。”

张庭憋着笑,虽早已习惯他这副模样,但总是忍俊不禁。

她一手拎着藕带,一手揽着他的肩膀往回走。

“那为妻中午给你凉拌藕带,宽慰宽慰郎君和孩子,解解暑气。”

宗溯仪蹙起的眉头松开,定定看着她,目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而甜蜜,连下拉的嘴角都不自觉上扬。

崽啊崽儿,你娘亲肯定是天底下最温柔最体贴最最最好的娘!

他面上悄然泛起红晕,在心里补充:也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的妻主。

采回的藕带,还有多的,张庭分了些给唐大花。

对方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双手接过官大人赐下的藕带,忍不住背过身哭了起来。

活了几十年,她就不曾见过如此平易近人、温和善良的贵人。

这样的官大人怎就不能去她家乡呢?

张庭转身找了个地方烹制饭食,挖来的藕带干净白嫩,她简单将之切薄下水烫一下,捞出用采来的野山椒以及诸多调味品拌匀,一道清凉解暑的凉拌藕带就烹饪完成。

野山椒正是鲜辣的时候,顾及宗溯仪的口味她放得少。

唐大花喂好马,正打算过来帮忙给贵人做饭食,却发现贵人已然烹饪完毕,从卖相来说竟还很不错?

她惊叹地注视着面前高大伟岸的女子,这是何等心胸豁达的大女人啊?竟能抛下身段为夫郎洗手作羹汤,纵是她投胎数万次都难以企及。

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对这位官大人的了解也随之深入。

脾性宽和,处世豁达,有礼有节,贵若世家门阀之女,偏生才华横溢,虽不知名次如何,但能高中进士已是她们贫苦人想都不敢想的程度了。

这位张大人,着实是位完人啊!

张庭夹了筷子送到宗溯仪嘴边,“这个辣度可还成?”

宗溯仪一口包住,藕带清甜脆嫩,裹上一层佐料,酸辣可口,吃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捧着妻主的手蹭了蹭,眼中的光亮化作万千星辰,“妻主你真厉害,文韬武略无所不能,还精通厨艺。”他就没听过,哪个女人甘愿为夫郎洗手作羹汤。

只拌个小菜而已,这有什么?张庭嘴角微翘,别开眼干咳一声,“过奖了。”

宗溯仪将头靠在她肩上,万分感动,决定回报妻主:“今晚的饭食就由我来吧。”到时,他必定使出十二万般解数,为妻主整治一桌绝佳菜席,令她感动非常、抚掌称叹!

张庭唇边笑意一僵,紧接着别开他的脑袋,温柔地摁住他过于自信的脑袋,皮笑肉不笑,“晚上到驿站什么没有,郎君费那个劲做甚?”

宗溯仪歪着头想了半天,“好像也是诶。”

张庭怜爱地揉揉他蓬松的发丝,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生了孩子就能变聪明了。

第122章

鄞州府, 岐山县。

“娘,咱们别走了吧……”扎着冲天辫的女童扯着母亲的衣角,抹着眼泪哭道, “爷奶的坟还在这呢, 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肤色黝黑的女人踩着一双破烂的草鞋,回头望了眼爹娘所在之处,眼眶微湿。她强忍住泪意,抚着女儿的头顶, “那已经不是咱们的家了。”

她转头麻木地对丈夫说了句:“走吧。”

贪官伙同乡绅霸占了他们的田地家园,横行霸道, 肆意妄为, 若再不走,兴许就再也走不了了。

近来这一时段, 鄞州府辖制的诸县内有数之不尽的百姓, 被豪强官吏侵占家园,背井离乡离开生养他们的土地。

“娘, 我们的家去哪了?”女童捂着眼哭。

女人望了眼热浪阵阵的地面, 将女儿抱起,又扯了块芭蕉叶盖住她的身体, 面色惨淡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娘也不知道。”

他们的家园究竟落入哪一个人手中?命运究竟为何要这样戏耍他们这些苦命人?这些事情,他们甚至都没有知道的权利。

男人拭去女儿脸色的泪, 呵止她:“不许再哭了,咱家带的水不多, 贼老天杀人不眨眼,当心将你烤熟。”

女童被吓住,霎时止了哭声, 恐惧地闷头埋进母亲怀里。

女人心疼地宽慰着女儿,又不悦地刺了夫郎一句,“她还小,你这么凶做甚?”

男人脸色极为蜡黄,看着妻子怀里的女儿,动了动嘴唇,却再也没说什么。

一家三口就这样出发了,走了两个时辰,官道上还遇到不少相熟的人。

女童神色恹恹窝在母亲怀里,“娘,咱们要去哪里?”

是啊,她们这群无家可归的贱民,有何处可去呢?

女人脚底被烫得起了不少疹子,她默了良久,“先去找点吃的吧。”

他们匆忙离开家园,根本来不及多带什么东西。

旁边赶路的同伴,抹了脸上的热汗,“得先找一处水源,咱们这队伍里面有不少男人小孩在,大家水囊所剩无几,若再不补充撑不住的。”

其余人点头附和,找了个树荫休息会儿,兵分几路寻摸水源去了。

女人将孩子交给夫郎,“我去找水和吃的,孩子你照看着,若你们父女是饿了就先将包袱里的干粮吃了,不必等我。”她四下望了望,特意嘱咐:“别到处乱走,你们男人人多在一起也好相互照应。”

男人抱住女儿,沉默点了点头。

妻子离开后,身边的同伴也陆续散开,找吃的去了。

男人眼睁睁瞧着心里着急,带出来的干粮根本不够他们一家三口吃。

正巧,有邻家的夫郎招呼他去挖野菜。

男人想都没想就抱着女儿站起身,跟着去了。

今晨折给女儿遮阳的芭蕉叶被烤干了,男人便将包袱摊开藏好干粮,然后用打着补丁的包袱裹住女儿。

到了目的地,竟然发现这里长着一片芋艿,这东西顶饿!

众人兴奋地齐齐散去,有的折了枯枝、有的匆匆拿了块石头,有的甚至徒手刨掘,唯恐落后于人,少得了些救命的吃食。

男人心底也很急切,他摸了摸女儿额头的温度,松了口气,“爹爹,要去找东西吃,你乖乖跟在旁边不要乱跑知道吗?”

女童被罩在碎布底下,安静点点头。

这时,空气中传来一道咕噜声,女童红着脸说:“爹爹,楠楠不饿。”

男人深深地皱起眉,凹陷的面上愁苦之感更重,他心疼又内疚地摸了摸女儿瘪瘪的小肚子,刚张开嘴又合上,最终只道:“楠楠乖,家里的干粮咱们等娘回来一起吃。”

“嗯!”

听到女儿中气十足的应答,男人眉间愁苦散去了些,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将女儿安置在树荫底下,男人转身冲进了芋艿地里。

六月的芋艿小小的,口感发涩,根本没完全成熟,但对急需补充食物来源的流民来说,这已是莫大的幸运了。

楠楠起先顶着碎布独自在树荫底下玩耍,但她突然看到林间窜出一直小白兔,圆润蓬松,正活泼地慢慢往前面蹦跳。

楠楠目不转睛地盯着,馋得咽了咽口水,小兔兔长得这么可爱,肉肉一定很好吃吧!

她亦步亦趋跟着兔子的脚步而去,如果兔兔能主动跟她回家就好了。

她的目光牢牢汇聚在兔子身上,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等到了时机,猛地一扑就将兔子按在了怀里。

白兔远远看着小,实际肥美膘壮,楠楠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才将它按住。

忙活了好半天,她极其开心地拽着兔子的耳朵从地上爬起来,今天家里有肉吃咯!都是楠楠的功劳。

得意洋洋地抬头,却只觉周遭环境无比陌生。

枯树环绕,蝉鸣不止,但她却不知该如何回家。

忽然,山林深处响起一声磅礴的虎啸。

楠楠惶恐地后退两步,惊惧地打量四周,兔子疯狂地挣扎,好似下一刻危险便要来临,但楠楠死死不松手,左右扫视一圈,咬着牙拽着兔子往右侧狂奔。

身后仿佛响起重物落地的震声,楠楠跑得更急了,忽然猛地被枯枝绊倒,兔子一下子脱手,迅速逃命离开。

“兔兔……兔兔回来。”楠楠一下子就慌了,连身后有老虎追都没能让她如此慌神,忍痛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紧追了去。

“这兔子长得可真肥。”张庭跳下树,一把拎起兔耳朵,分外满意地勾起唇。

今天中午,就请小白兔跟野山椒在锅里游个泳吧。

兔子才脱虎口又入狼手,卯足了劲奋力挣扎,吱吱乱叫。

可惜,它落在张庭手里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张庭悠哉悠哉拎着兔耳朵往回走。

“喂!坏蛋,快放开我的兔兔!”楠楠双手撑膝,累得直喘气。

张庭顿了一下,她好像听到有小孩的声音?一瞬后她摇摇头,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小孩呢?

一定是自己的幻听!

张庭拾掇好心情,继续往前走,还愉悦地拎起兔耳朵看了一眼,小兔子你是喜欢清蒸还是喜欢红烧呢?

楠楠急得直跺脚,拖着虚软无力的小短腿紧追她后面。

“喂喂喂!前面的坏人快停下来,你偷了楠楠的兔兔!”楠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得都要哭了。

“楠楠跟不上了,坏人,快把兔兔还给楠楠!”楠楠彻底跟不上了,坐在地上捶地大哭。

没力气跟上,但哭声震天。

张庭只觉魔音绕耳,暗道坏了!自己年纪轻轻怎就有这般严重的幻听?

待看到前面惊起的鸟雀,她才反应过来回头。

女童裹着碎布坐在地上大哭,哭得闻者落泪,无不揪心。

然而张庭的心比较硬,无甚感觉,山林野兽不绝,出于人道主义她走过去,“小孩,你爹娘呢?”

楠楠哭得抽抽噎噎,哽咽道:“小偷,快把楠楠的肉肉还回来……呜呜,爹爹病了,要吃肉肉,坏蛋快把肉肉还给楠楠!”

说自己偷了她的肉?

张庭挑了挑眉,忽而看向手里安静地兔子,恍然。

太阳尽情释放它炽热的温度,她抹去脸上的汗渍,随手将小孩提起到阴凉处说话。

手底下的小东西挣扎地比兔子还厉害,一边哭一边说:“坏蛋!放开楠楠,楠楠的肉肉不好吃,你还是吃兔兔吧,兔兔的肉肉好吃呜呜……坏人。”

张庭乐不可支,将小孩放到地上。

楠楠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坏蛋释放,一时呆怔没站稳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仰视高大如牛的陌生人,甚至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腰部。

楠楠张大了嘴巴,这个怪婶婶衣服好漂亮,像天上的星星,还会闪闪发光诶!

张庭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看到可爱的小孩,难免徒生几分好感,半蹲在小孩面前,提着兔子耐心地跟她讲道理。

“喏,小孩,这兔子是我抓到手的,所属人就应该是我。并不是你的兔子。”

楠楠拘谨攥着衣角,张了张嘴,“是楠楠先抓到的,楠楠一路追过来,扑住它,被绊倒,摔了一跤,兔兔跑了,楠楠追。”

摔了?

张庭抬起她的手一看,手背有不少划伤,手心更是破皮流血还沾了不少泥土,对一个小孩来说简直惨不忍睹。

楠楠疼得双手发颤,忍着痛乞求地看着她,“婶婶不是坏人,把肉肉还给楠楠吧,爹爹吃了肉肉病就好了。”以前楠楠生病,娘亲就说楠楠吃了肉肉病就好了,爹爹生病,吃了肉肉一定也能好!

张庭蹙起眉头,再度问她:“你爹娘呢?”

“爹娘……找吃的去了。”楠楠愣了一会,四下张望,猛地反应过来,瘪起嘴大哭,“楠楠找不到带回去的路了,林子里面有大老虎好可怕呜哇呜哇……”

这小孩虽长得乌漆麻黑,但哭得中气十足,张庭感觉耳朵都要被她震聋了,晃了晃头捂住她的嘴巴,轻斥一声:“不许哭,吵死了。”

楠楠被凶得立即止住哭声,黝黑的大眼睛包着泪花盯着她,瘪着嘴想哭又不敢哭。

张庭心下一软,单手将她抱起往回走,“先带你回去见个叔叔,待会我再送你回家。”

“对了小孩,你家在哪?”

“呜呜……楠楠没有家了,只有爹爹和娘亲。”

“别哭,婶子耳朵要聋了。”

……

第123章

宗溯仪捏着树枝蹲地上乱戳, 这边划出一条楚河汉界,挡住蚂蚁的去路,那边筑起难以逾越的高山, 横绝道路, 蚂蚁茫然地前后左右兜圈子,罪魁祸首却被逗得双肩颤笑。

自娱自乐的快乐总是短暂,没一会儿宗溯仪便扔了树枝,填平深沟, 铲平山岳,大发慈悲放蚁群回巢。

知了叫唤个不停, 吵得人心烦意燥。

宗溯仪一脚踹飞地上的石子, 往天上呼了口气,气愤地虚空向前挥舞几拳。

死鬼说出去找吃的, 找的天都快黑了还没回来!

他折了旁边的树枝, 当做鞭子乱挥,目光专注地仿佛正在鞭笞某人, 想象出某个不可一世的人被自己打得哇哇乱叫的画面, 宗溯仪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然而,他挥得手都酸了, 也没见着人回来。

宗溯忿忿咬了咬牙,别是被山中精怪把魂勾走了吧!

脑中才刚一冒出这个念头,他就被气到了, 狠狠丢了树枝,怒气冲天蹲在地上, 整个人像快要爆炸的热水壶。

臭女人、臭女人!

才生气没多久,他又开始抹眼泪,觉得自己命苦极了, 辛辛苦苦孕育宝宝,结果被扔在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而那人呢?不知找什么乐子去了!

浅浅哭了半刻钟,他一手撑着旁边的树干站起身,低下头抚着肚子,满脸怜爱。崽崽,虽然你娘是个坏蛋,但爹爹一定会为了你振作起来的!

而同行的车妇,紧紧缩在后边躲得老远。

她抹了把虚汗,又退后几步,心有余悸觑了眼宗溯仪,暗道:别看大人家的夫郎长得条靓盘顺,可实际是个狂肆的疯子吧?

又哭又笑,又气又怒的,哎呦!她得跑远点,要是发起疯来她哪招架得住啊!

这边夫郎闹出的动静,张庭一概不知。

她抱着小孩回来时,宗溯仪的情绪早已稳定下来,正无聊坐在石墩上揪着帕子玩,见她回来眼睛霎时一亮,惊喜地跑过来。

他弯了弯眉眼,乖乖巧巧地说:“妻主,你可算回来了。奴家和孩子一直等着你呢。”

张庭原本见他讨巧卖乖也是很高兴的,但视线一转,看车妇唐大花畏畏缩缩躲在车后,看她的眼神略含怜悯,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目光落在宗溯仪乖顺贤淑的面上,自己的枕边人,她还有什么不懂的?指不定在心里怎么骂她,又开始胡乱发脾气叫旁人瞧见了。

张庭将小孩放下,瞅宗溯仪邀功的眼神,故意低头看向他的肚子,温柔地道:“乖崽,娘也想你了。”

什么?

为什么只想宝宝?难道不想他吗?

宗溯仪气得撅起嘴,双手抱臂将头偏到一边。

哼。

张庭轻笑一声,过去揽住他的肩膀,“还闹脾气,也不怕孩子见你这般幼稚。”

楠楠仰头望着怪婶婶旁边的神仙哥哥,惊叹地瞪大了双眼,长大了嘴巴。

哇!神仙哥哥长得好美好漂亮啊,像晚上的月亮一样好看!

“崽崽还没出世呢,哪会看见。”宗溯仪嘟囔着,视线一转看到地上有个小孩,黑得跟煤炭似的。

他靠在妻主怀里,挑了挑眉,“你哪捡来的小煤炭?”

“抓兔子碰到的,和家人走散还摔了一身伤,林子里面有山君奔袭,我就先将人带回来了。”

听到小煤炭和家人离散,又摔伤了,宗溯仪不由蹙起眉头,缓缓蹲下身,招了人过来:“小煤炭过来。”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一看平日就吃的不好,不知她的爹娘怎么想的,竟还让这么小的孩子乱跑。

楠楠有些欢喜又有些拘谨走过来,拘着小手腼腆道:“漂亮哥哥,楠楠不叫小煤炭,楠楠就叫楠楠。”

“知道了,小煤炭。”宗溯仪瞟了她一眼,懒懒回道。

小孩双手黢黑粘满脏污,他有些嫌弃皱了皱眉,但还是毫不犹豫将小煤炭拉到身前检查她的伤势,这一看骇了一跳。小孩的手心手背膝盖都是伤,尤其是手心被蹭破皮,流了很血粘在手心。

这小孩看着也乖,怎就被爹娘这般对待,独自流落荒郊野岭呢?

他抚着肚子目露沉思,若孩子出世,他必得将世间最好的东西给她,才不会叫她受半分委屈呢!

“是楠楠,不是小煤炭。”楠楠攥着小手反驳道。

宗溯仪收起薄怒的情绪,徐徐起身淡哼一声,什么楠楠,到了他这里都是小煤炭!

他弯腰推着小煤炭往前走,去马车那边。

“小煤炭,先去跟我处理伤口吧。”

楠楠多次反驳无效,渐渐默认了煤炭的新称呼,和漂亮大哥哥一起去漂亮车车那边。

哇,这个车车她都没见过诶!

“漂亮哥哥,你和怪婶婶不仅长得很好看,连车车也好漂亮诶。”

怪婶婶?漂亮哥哥?

宗溯仪不悦地纠正她:“叫我漂亮叔叔。”要是叫哥哥,岂不是和张庭差个辈分了?他才不要!

楠楠见他突然肃起脸,不安地缩了缩脖子。

马车里面有治伤和清理伤口的物品,宗溯仪将小煤炭抱进马车内,倒了水给她清理伤口,撒上少量的金疮药,再小心包好。

楠楠圆圆的大眼睛紧紧注视着他,忽然说:“漂亮大哥哥……不不,漂亮叔叔,你跟楠楠爹爹一样,都是菜刀的嘴,豆腐的心,实际好温柔的。”

宗溯仪收好瓶瓶罐罐,睨了眼她,骄傲地转过头,“你爹爹才没我好呢,他竟然把小孩弄丢了。”

小煤炭连忙摆小肉手,“不是的不是的,是楠楠的错,是楠楠自己不小心跑丢的,不关爹爹的事,漂亮哥哥不要怪爹爹,爹爹是很好的爹爹!”

“那他们去哪了?要不是我妻主将你带回来,小煤炭,你说不定都被豺狼饿虎吃掉了。”

楠楠揪着衣摆,瑟缩道:“娘亲去山里找吃的了。”

宗溯仪点点头,他的妻主也每日出去捕猎,“你爹呢?”

楠楠眨巴眨巴眼睛,“爹爹在挖芋艿,香香软软,粉粉糯糯,甜甜绵绵的芋艿。”她舔了舔嘴唇,肚里爆发一声鸣响。

“楠楠要回家吃香香甜甜的芋艿。”

芋艿?那又是什么?这些时日跟着张庭流窜,宗溯仪几乎将前半生不曾用过吃过的东西尝了个遍。

但芋艿还是头一回听。

听小煤炭说这物软绵香甜,宗溯仪咽了咽口水,肚里也发出咕噜的叫声。

小煤炭听了捂着嘴咯咯发笑,“哥哥,你也饿了。”

宗溯仪难得在小孩面前失了威严,他窘迫地红了脸,有气无力地刺了句:“不许笑!还有该叫我叔叔,我是外面那位婶婶的夫郎。”

还不待小煤炭做出反应,宗溯仪便恼羞成怒掀起车帘出去了。

在小孩面前打咕噜好丢人啊!

张庭处理好兔肉,下野山椒爆炒出锅,一道喷香四溢的干锅兔肉便热气腾腾出炉了。

车妇将菜肴端到一旁的石板上,张庭半蹲在河边净手,她洗完手才要转身回去,就被人牢牢抱住腰,下意识回抱对方。

宗溯仪窝在她怀里小声嘀嘀咕咕,讲到最后还愤怒地想要捶捶身边的物件,但手刚伸到半空又立即收回。

张庭若无所觉听得心底直乐,“就这样?”摸摸他的头,“小孩子听就听到了,郎君在意什么?说不准她明日就忘了。”

“真的?”宗溯仪有些不信。

“当然,为妻还能骗你不成?”

宗溯仪横了她一眼,心想:你可没少骗我,什么好的坏的红的绿的黄的,都往我身上使。

张庭似乎察觉到什么,干咳一声揽着他的肩膀往石板走去,“快些用午食吧,郎君也饿了。”

招呼唐大花带小黑娃清洗身上污浊,几人坐在石板旁边,吃得香甜。

饭后,张庭抱着小黑娃要带她去找爹娘。

宗溯仪慢吞吞跟过去,“等等我。”

张庭回首纳罕问道:“你去做什么?要穿过一片茂林,甚至会有豺狼虎豹现身,很不安全。”

宗溯仪舔了舔唇,哪能说自己馋芋艿,方才听小煤炭说烤芋艿最好吃了。

“妻主,奴家担心你。你就让奴家跟着你去吧。”他轻蹙起眉心,目光盈盈注视着她,还拽着她的衣角轻晃。

芋艿,烤芋艿,香香甜甜的烤芋艿。

最近不知为何,他分明吃饱了肚子,但却变得极为嘴馋,嘴里得时常含着东西才行。

张庭淡淡瞥了他眼,将一切反应收入眼底,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起他,“走吧,紧跟我,不准乱跑。”

“嗯嗯。”宗溯仪雀跃地直点头。

张庭是非常擅长追踪侦查的,来到最开始遇到小孩的地方,顺着她来的踪迹往回找,路上走了一个半时辰,才来到那一片芋艿地。

一群人叽叽喳喳朝嚷嚷着,中间围着个瘦削失神的男人。

而晚归的女人四散开来,拿着防身的木棍或是锄头镰刀,进山找人去了。

甫一抵达,楠楠便挣扎着下来,迈着小短腿往人群中间奔去。

“爹爹,楠楠回来了。”

这一声宛若天籁,将失魂落魄的男人拉回人间,他的眼神重新聚焦,扭头奔向声音来处,差点趔趄栽倒在地,忙稳住身形不顾一切奔来。

他双膝滑倒在地上,紧抱着孩子哭嚎:“爹的楠楠终于回来了,爹要是没有你可怎么活啊!”

这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都揪了起来。

宗溯仪愣愣定在原地,不由想到了他的父亲。时间太久了,记忆中爹爹的脸庞早已模糊不清,也只依稀记得几个画面。

分明才离散三年有余,可这一切却恍若隔世了。

他侧头埋进爱人怀里,挡住眼角泄出的洪流。

第124章

张庭微微侧头, 眼睑低垂睫羽扇动,她下意识抬起手,在半空中僵了会最终落到宗溯仪颤抖的背上, 什么都没有说, 但动作像羽毛一样轻,唯恐将他碰碎了。

抬头朝前方看去,父女相聚,多么感人肺腑的场面啊。

张庭淡淡瞥了眼, 不置一词搂着夫郎转身,准备打道回府。

小孩也送回来了, 今日日头没前些天毒辣, 应趁着稍低的温度赶路才是。

再者,此处靠近岐山县, 张庭摸了摸腰间悬挂的长刀, 她对此地着实无甚好感,只打算快速通过。

“贵人!贵人请留步。”

她步子一顿, 转过身去。

男人蓬头垢面衣着破烂, 蜡黄愁苦的面上布满泪痕,他紧紧怀抱着女儿, “多谢贵人将楠楠送回,若没了这……孩子,贱民真不知如何活下去。”他将孩子放了下来, 按着她给张庭行跪拜之礼。

“楠楠,快谢过恩人。”

楠楠才哭过, 眼中水泽未消,她仰视着怪婶婶愣愣看了好一会,顺从地跪下来磕头。

“楠楠, 谢恩人婶婶救命之恩。”

在场其余面黄肌瘦的女人,也纷纷对她拜了拜。

张庭沉默着轻轻颔首,正要转身却被宗溯仪拽住衣角,力道不轻不重,她诧异回望。

他眼睛微红隐约泛着血丝,朝她露出虚弱惨淡一笑,“妻主,我听说她们手里有芋艿,此物甚是味美,不如、不如我们拿银钱或是粮食换些?”眼底深处藏着深深的乞求。

张庭目光定了会,片刻鼻端轻呼出浊气,“好。”

散财救济平民罢了,无甚大不了。

给宗溯仪买了一麻袋芋艿,这么多大小不一的小芋头,都够他吃到年底了。

流民们手里捏着白花花的银子,还觉得自己正沉浸在不可思议的幻觉里。她们这、这就有钱?呆愣地看着手里的银两,不算多但足够撑到她们到另一个州府租赁房屋,重新找个生计。

以往都是坚韧不拔的大女人,此刻俱都红了眼睛,单手抹去眼角窜出的泪花,她们纷纷跪在地上叩拜恩人,心悦诚服。

“谢恩人施以援手,俺们没齿难忘,若……若他日出人头地,自当结草携环以报。”女人哽咽着说道。

“贵人大恩,没齿难忘!”

张庭说:“我不需要尔等做什么,也不知你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你们若得了这笔钱,能挺直身板重新生活,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为首的女人站出来,红着眼眶崇敬地看着她,“恩人大义,若不是有您出手,”回头望了望同行的各姐妹,“俺们还有家小需要养活,日后可真不知如何是好。”

身后的众人齐声附和,还说往后定当回报她。

张庭摇摇头不以为意,刚要开口辞行,衣摆又叫人拽住,视线下瞥,一双黑炭似的肉手正爪子她的衣物,圆如葡萄的眼睛亮亮的。

小煤炭咧嘴笑,笑得十分开心,“好婶婶,楠楠请你吃烤芋艿吧?爹爹做的烤芋艿很好很好吃的。”她又看向一旁的宗溯仪,捂着嘴咯咯笑出来,“还有漂亮哥哥。”

虽然肉肉被吃完了,但爹爹有了银子一样可以健康,因为,因为大人们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那爹爹痊愈不就轻而易举了吗?

宗溯仪蹙起秀眉,微弓着腰身戳了下她的额头,指正道:“叫叔叔。”

“嘻嘻,分明就是哥哥。”

“叫叔叔!”宗溯仪叉着腰眉梢含怒,只恨不得将小孩拎起来打一顿。

张庭微张着嘴,转头一看,其余人都目光诚恳看着自己。

她微启的薄唇合上,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路上,宗溯仪走在前面和小黑娃斗嘴,吵得很是开怀。

张庭和众人走在后面闲聊,家国无战事,竟还出现大批流民,难免聊到就流亡的原因。

这才得知,她们乃鄞州府岐山县的平民百姓,是被官吏联合乡绅逼得背井离乡的,甚至还有好些个州县被迫害得家破人亡。

张庭深表遗憾,宽慰了几句。

心中暗想:这胡县令搜刮了一圈,又富得流油了?一别三年,真让她‘刮目相看’。

流民将将开始流亡,衣着虽然破旧,但身上还算干净。

张庭往土坑里扔了几只芋头,点火掩埋,没一会楠楠的娘出山了,得知详情一阵后怕,连忙过来答谢她。

芋头小,很快熟了。张庭一面扒拉出几只刨到宗溯仪面前,一面淡淡回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宗溯仪瞅着乌漆麻黑的芋头,又瞧瞧自己干净白皙的双手,呆愣住无从下手。

忽而,他眼睛机灵一转,侧过头捂着肚子跟她说:“妻主,崽崽饿了想吃芋艿。”说着,他舔舔唇瓣,闻着烤芋头的香味直咽口水。

一双大眼睛扑扇扑扇,可怜巴巴的,像只摇尾乞怜的猫,看的人好不心疼。

张庭轻叹一声,又将芋头扒到自己面前,认命地剥给他吃。

孕夫嘛。

那边见两人似乎酷爱芋艿,也将自己烤的用芭蕉叶包裹好送来,“恩人,贱物不值钱,您要是喜欢这都拿去。”

宗溯仪正抱着烤芋头啃,吃得喷香,听了这话眼睛登时一亮,“好啊好啊。”

张庭面无表情偏头觑了他眼,出言婉拒。

芋艿容易积食,哪里容他多吃?

那人只得遗憾收回手中之物,讪讪离去。

宗溯仪撇撇嘴,继续抱着芋头啃,只是这次啃得分外用力,恶狠狠地像要将某人也嚼碎咽下。

张庭无奈地戳戳火堆,真是大傻。

且容他放肆几个月吧。

楠楠就贴在他们身边,专心致志抱着芋艿吃,香得恨不得将舌头吞下去。

中午的兔兔好吃,手里的芋芋也好吃,楠楠长大了要天天吃顿顿吃。

好喜欢怪婶婶和漂亮哥哥,今天超级幸运嗷。

“怪婶婶去哪里嘞?”她脸上啃了不少芋艿上去,边吃边问,“要不要和楠楠一起流浪喃?”语气中满含期待。

有怪婶婶一起,就能每天吃肉肉和芋芋吧嘻嘻。

小孩那点小心思哪瞒的过张庭的法眼,她挑眉斩钉截铁拒绝:“不去。”

楠楠亮晶晶的眼睛瞬间黯然失色,她抱着芋头瘪着嘴,到嘴的肉肉飞了。

宗溯仪在旁边看热闹,捂着嘴笑。

楠楠并不死心,迈着小短腿跑过来贴着张庭坐,话中夹杂讨好,“那婶婶要去哪里呀?跟楠楠说说呗。”

“要去很远很远地方,远到小煤炭腿走断了都到不了。”张庭指着她短小的腿吓唬道。

楠楠被吓得忙抱住双腿,满脸惊悚,“楠楠不去了,楠楠的脚脚还要拿来走路,不能断不断。”

童言童语逗得张庭悄然一笑。

回首看看宗溯仪,眼中的柔意近乎淌出来,这一大一小两只还真像啊。

周围的女人听了这段也笑了,但她们对张庭的去处更加在意。

恩人仁义宽厚,她所去之地想必也不差吧?

她们聚在一处仔细探讨过,为首的女人才硬着头皮走过来打听恩人的去处。

这不年不节的,顶着毒辣的烈日带着家眷到处跑,想必恩人也是去避难的吧?

“你们要跟着我?”张庭也吃了俩芋头,擦了嘴撅了泥土将火堆盖灭,省得后面引起山火。

其余人怕只一人过去显得她们心意不诚,也跟了来跪下祈求,“恩人就捎上俺们吧,这一路上俺们自己便能解决吃住,断然不会麻烦您。”

“是啊是啊,等日后安顿下来,也好做牛做马报答您。”

张庭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双手卡着腰,“我是要去漳州府凤仙县任职,你们、”她顿了下思忖着,“漳州府位于偏远边陲,且才经历过旱灾,不便耕种,经济滞后。你们若跟着我去凤仙县,远比去别处谋生要差得多。”

纷纷泣涕涟涟,再给恩人磕头,心中急迫地捉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恩人,求求您,就让俺们跟着去吧!只要跟着你,再苦再累俺们都不怕!”

在哪儿不都是被贪官恶吏吸血吸髓?更有甚者,直把她们骨头血肉吸干都犹觉不够。

像恩人这般仁善的少之又少,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更别提她是去凤仙县任职,若跟着她,她们头上就有靠山,便不怕遭人盘剥殆尽了。

眼前这绝佳的机会,她们一定得把握住。

“恩人,求求您了。”

“收下俺们吧,俺们不会跟您添麻烦的。”

“俺可会找吃的了,恩人这一路的吃食就包在俺身上吧!”

“俺力气大,给恩人打水提水刷马!”

“奴家、奴家身无长处,略会些缝补,恩人若是衣裳破了,尽管交给奴家。”

“恩人!奴家的灶房手艺在村里略有薄名,也极会省油省盐,若、若您不嫌弃,灶上活计就交给奴家来做吧!”

几十数人用期盼的目光齐齐注视着张庭,紧紧盯着她的动作,心都提到嗓子。

楠楠窝进父亲的怀里,心头涌起希冀。

宗溯仪眼中掠过挣扎的情绪,眉头几乎锁在一处,半抿着唇别过脸。

这些流民,口口声声说自己对妻主很有用,可实际现在还要靠她大把接济,还要靠她的势力安稳度日。而妻主只要花些小钱,就可聘多个廉价又好用的仆婢,到底是谁多占了便宜?

但是且不说悍匪当道,单是这些流民没钱没势没地,无论流亡到何处都是死路一条啊。

宗溯仪敛下神情,侧头细细凝视张庭,心口发紧,手不由自主绞在一起,他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只静静等待最后的结果。

妻主会拒绝吗?

第125章

眼前一张张饱含期待的面孔, 竟与绿田县妇老乡亲的重合。

青涩的,年迈的,年幼的, 男人, 女人……

曾经也有这样一帮人追崇仰慕着她,为她论功扬名,在她遭人陷害时挺身维护。

张庭认可这样的利益互换,但平静无波的心湖却不受控泛起波涛, 胸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壮大。

她垂下双手,庄重地扫视在场的每一张脸。

“你们不必跟着我。”

只一瞬, 众人眼里的光芒熄灭, 如她们身上的衣物般灰扑扑的,黯淡无光。

张庭却说:“既然尔等毫无罪责, 是被乡绅官吏盘剥才沦落至此, 那我为尔等指条明路。”

她指了指县城的方向,“此地离府衙不远, 你们赶紧赶慢明日一早堵到县丞上值的门口, ”又直指地面,浅笑着, “往地上一跪,高呼‘求胡县令为吾等做主’,如实呈报便可。”

众人面面相觑, 面露难色,“恩人, 俺们便是遭贪官迫害才离开家园,流亡天涯,这若是再捅到贪官面前, 她不会要了俺们的命吧?”

“恩人,为何堵县丞却喊县令的称谓?”

“这么简单,就将田地还给咱了?”有人不可置信挠挠头。

张庭不做解答,只给众人吃了颗定心丸,“尔等且去便是。”

“我会帮你们的。”

……

夏日毒辣,回到马车上宗溯仪才觉活了过来,但坐了会身上的细汗还没有消下去,干脆趴在冰盆旁扇风为自己送来一阵冰凉。

他缓缓闭上眼睛,露出恬淡闲适的神情,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凉意。

真想把冰盆走哪儿揣哪。

他正沉醉在美好的幻梦当中,却顷刻间感觉天旋地转,他被人拦腰抱起远离了冰盆。

“放开、放开!”宗溯仪手疾眼快握住冰盆一角,急促喊道。

张庭掰开他紧握冰盆的手,将人抱离冰源附近,按进小榻里边,“郎君总是不长记性,你如今可是孕夫,不可离冰那般近。”

宗溯仪卧倒在小榻上,瘪着嘴呜咽,“可是我好热,好热的。”安心地摸了摸肚子,“崽崽还在,没有被冻跑。”

转头又跟妻主哭诉:“可是要被热化了。”这样节制用冰,他每天不说多热,但身上总是黏黏糊糊的,比汗流浃背还要不舒服。

他缩过来抱住说一不二、娘心似铁的死鬼,求她:“每日让我多用些冰好不好?妻主求求你了,这样不上不下要冷不热的感觉,好难受啊。”拉着她的手覆在自己脸上,眼神中充盈着满满水汽,仿佛若是不同意下一刻便要来场大雨。

张庭微拧着眉,伸手摸了摸他的背心,温度正常略有薄汗。

她爱怜地抚着夫郎的脸,但为着他和孩子的健康着想,怎么都不许他过度用冰。

宗溯仪听了这话,干嚎一声卧回小榻里,还猛锤几下。

不懂怜香惜玉的臭女人!

张庭无奈拿了扇子为他扇风,“这样好些了吗?”

“妻主你可真好,”宗溯仪又乖顺地贴过来,笑意盈盈的,眼神纯澈明朗,像不谙世事的少年郎,"可不可以风再大点?"

她拿扇子戳了戳他的鼻子,“想得倒挺美。”

宗溯仪讨好地趴在她怀里,甜嘴的话不要钱往外冒,“奴家只是想像现在这样和妻主凑在一处罢了,太热的话怎么能挨在一起嘛。”撅了撅嘴,委委屈屈:“你怎能说奴家想的不切实际呢?”

拉着她的手抚在肚子上,眉目流转,顾盼生辉,柔声道:“崽崽也想和娘呆在一块呢。”

张庭紧盯着他,柔和精致的眉眼,温馨恬静的笑容,胸中怦怦然,似有万千潮水风起云涌,又似潺潺溪流将那股温柔送进她心间。

掌下的小腹微微起伏,里面正有新生命在勃发跳跃。

是她生命的延续。

张庭维持手覆在他小腹的姿势,微微怔住。

“感受到崽崽了吗?”宗溯仪轻声询问,语气饱含期待。

才差不多两月,能感受有什么动静?

但张庭的手一颤一颤的,仿佛被什么东西震了下,她双眸睁大猛然跳开,行动中莫名带着无形的滞涩感。

宗溯仪疑惑地看着失态的她,“怎么了?”

张庭原地僵了半晌,才干巴巴说了句:“他太活泼了。”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一个新的蓬勃的小生命正在夫郎的身体里日渐长大,还是属于她的血脉。

她同手同脚走过来,生硬地再度摸摸小腹,非常平坦,里面怎么就能住下一个宝宝呢?

张庭这副反应太有趣了,宗溯仪觉得就像头木楞楞的老憨牛,他噗嗤一声,瞬间被自己的想法逗得颤动肩膀直笑,“我不行了,太好笑了,肚子好痛。”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明亮而皎洁。

听到他说肚子疼,张庭瞬间就紧张起来,急得手脚无处安放,“小仪你别笑了,当心孩子。”围着宗溯仪打转。

她都急得火烧眉毛了,可宗溯仪却还是觉得好搞笑,笑得直不起腰,看着张庭的目光藏着万片星光,一闪一闪的。

等笑够了,他忍不住将人拉过来,双手搂住她的脖颈,甜甜地在她的侧脸印上一吻。

“我最爱最爱最爱的老东西。”说完,他偏过头低低笑出声。

她很老吗?也就比宗溯仪大五岁吧,怎么就老了?

但看在这个称谓是宗溯仪最爱最爱最爱的份上,张庭大发慈悲放过他了。

看他现在很是活泼,半点瞧不出毛病,张庭也悄悄松下一口气。

将人抱起重新放回小榻上,“快午睡会儿吧,待会咱们进县城里,添补点东西。”

宗溯仪以为补充什么日常物资,自然毫无异议,乖乖巧巧窝进小榻里,眨巴眨巴眼睛盯着她。

突然问:“妻主,你觉得小乖是女孩还是男孩?”

张庭陡然一震,迅速反应过来这是个送命题。

她眼神坚定,郑重回答:“无论男女我都喜欢,就是你给我生猴子我也喜欢。”

宗溯仪一听嗔了她一眼,清隽的眉眼流淌着几分媚意,“死鬼,尽说胡话!我哪能生出猴子来。”但心里甜得发腻,喜滋滋地低下头。

张庭讪讪尴尬一笑,将他搂到怀里来,只想迅速终结的话题,才想扯开话题问他夕食想吃什么。

倏尔,又听他发问:“妻主,如果小乖是男孩,你会如何待他?”

自个儿的孩子还能怎么待?

张庭说:“自然是如珠如宝,锦衣玉食。”

宗溯仪满意颔首,紧接着攥住衣角扭捏追问:“是男孩,妻主会亲自教导他学问,还是请外面的闺塾夫子……来教他规矩礼仪?”

张庭不懂他为何这样说,但她很认真的回答他:“若为妻空闲,那必然是亲自教导,诗书礼易春秋不在话下,至于交际往来、骑马射箭,郎君擅长些便由你主导。”

宗溯仪高兴极了,妻主才不像外边那些腐儒一般,认为男儿就应该针线娴熟、乖巧沉静呢。

他缓缓从她怀里窜高,抱住他最最喜爱的那颗聪明脑袋,随后往她另一半边脸送上一记香吻。

吧唧一声,狠狠地印了上去。

抱着她的头跟她脸贴脸,宗溯仪抚着她浓密黑亮的发丝,含着几分愧疚说道:“ 妻主,若这胎是个男娃,那我们就趁热打铁再生一个,我一定会为你生个女儿继承家业的。”

当然,他不生自有小妖精赶上来毛遂自荐,这种事情他决不允许发生,张庭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张庭鼻尖是他恬淡的馨香,轻轻嗅嗅,心间一片安定祥和,十分惬意。

她于子嗣上面,真是无所谓多少、有无。

“都行的,没有女孩我也可以。”

宗溯仪轻描淡写觑了她一眼,淡淡哼了声,他才不信呢,就没有女人不想要女儿传宗接代的。

清正如他母亲,在父亲生不出嫡女的情况下,还不是抬了小侍,给他生了一长溜的庶妹;德高望重如他祖母,再如何钟情祖父,再祖父子嗣不丰的情况下,还不是纳了小侍进门添丁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