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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太阳渐渐西斜, 夜深人静。

整个张府陷入了一片沉寂,只偶尔响起马儿的咴咴声,周遭的树木花草像是静止一般。

张庭把她男人哄睡着, 便轻手轻脚穿衣起身, 目光庄严肃穆,饱含深深的信念感,仿佛要去英勇就义似的。

她今晚要去干一件大事。

她深吸一口气,刚抬脚迈步——

大女人出师未捷, 被拦路虎绊住了。

白白嫩嫩的小娃娃拽住她的衣角,乐呵呵冲着她笑, 露出两颗白生生的小牙齿, 像幼兔一样乖巧可爱,萌的人心头一片柔软, 能掐出水来。

小娃娃往前爬了爬, 张着小嘴巴要喊娘。

张庭脸色一变,将崽儿嘴巴捂住, 匆匆将她揣了出去。

小心合上门, 走出段路,才忿忿在她圆乎乎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差点害死为娘了, 你个‘大孝女’!”

世乐被夹在她胳肢窝,发出一窜欢乐的笑声,咿咿呀呀学小狗往前刨。

“娘、娘!”最后一声嗓门大的厉害, 吓得张庭又给她嘴巴捂住。

“活祖宗,小点儿声。”

小小的、圆圆的‘活祖宗’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 直直盯着亲娘,重重点了点头。

张庭舒了口气,将娃娃往上一抛装进怀里。

夜里微凉, 露水重。她扯了外袍裹在女儿身上,又忍不住拍拍她的屁股墩儿,“张世乐半夜三更还这么精神,不愧是你。”魔星转世,投胎到她家了。

“也罢,就跟为娘一道去干大事吧。”

小娃娃被拢在硕大的衣服里面,短手短脚兴奋乱动,又捂住嘴笑,附在亲娘耳边,模模糊糊用气音说:“娘娘娘,干……”

张庭欣慰一笑,不愧是她的崽,才八个月就听得懂人话,知道谁是谁的娘了。

小娃娃结结巴巴:“干坏事。”

张庭笑容僵住了。

将小东西提溜在眼前,肃了面容训斥:“目无尊长的‘大孝女’,竟敢对亲娘这般无礼,若不是念你还小,祠堂腿给你跪断,孝经手给你抄断。”

小娃娃非但不怕,还笑嘻嘻在她手上荡秋千,“娘娘,打、打崽。”

“崽、崽给娘打。”憨憨的笑靥像浸饱了蜜一样,看得人心底都暖呼呼、蜜融融的。

张庭捏捏她的小嫩脸,重新裹进怀里包住,说不出的感受,分明心里很愉快,眼眶却发涩。

她就这样揣着一团胖娃娃,悄咪咪走进书房的门。

吩咐王五送来的账簿,端端正正摆在桌案中央,厚厚一沓,可想数额如何巨大。

她一屁股坐在黑檀木的椅子上,左手边是账簿,右手边是算盘,静了好一会才翻开账本,全神贯注拨弄算盘。

夜更深了,蜡烛伴着算筹声,炸出轻轻的爆鸣。

张庭感觉怀里有什么东西乱爬,严重影响她算账,一把团出来放地上,让她哪凉快哪呆着去。

少了干扰物,手上功夫更快了,“世乐,你自个儿玩啊,娘亲正在干大事。”

也不管小婴儿听不听得懂:“注意安全,别乱爬碰到、撞倒东西。”

她渐渐陷入了忘我状态,任地上的崽儿扒在她腿上,如何吆喝咿呀抗议都不为所动,眼里只有账目,选择性耳聋、眼瞎了。

因家里有小孩的缘故,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掩好门窗,室内倒不冷。

小娃娃身上还裹着又长又大的衣裳,好不容易钻出来要抱抱,结果亲娘压根不搭理自己,简直冷酷无情,凶残无比。

小娃娃手舞足蹈、叽里呱啦发表抗议,可任由自己如何推抱,面前冷硬的女人就是不为所动,仿佛感受不到自己似的。

小娃娃瞬间委屈瘪起嘴,一屁股坐地上,很是难过。

不过,同样的场面经历多了,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小婴儿,会自己哄自己开心。

艰难地给自己翻个身,她撅着圆乎乎的屁股,就去探寻这间密室的奥秘了。

这里爬过了,那边也爬过。

在话还说不清楚的年纪,小婴儿已经懂得了什么叫寂寞。

室内静得可怕,只余劈里啪啦的算筹碰撞声。

找不到玩具的胖娃娃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她打了个哈切,循着熟悉安心的味道慢吞吞往回爬。

最后钻进亲娘干燥温暖的衣裳里面,沉沉睡了过去。

账目繁多,等到后半夜张庭才将账簿吃透。

决定卖话本真是一步好棋,短短两月间,刊印近乎百万册,不仅极大地带动了漳州府的印刷业发展,还将荷包塞得满满当当的。

白日忙于政务,夜晚辗转账簿,眼看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天明。

张庭近乎一夜未眠,可她精神充沛,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她靠卖话本总共入账三十万两白银,纯利润。说给别人听,人家都不信。

还得多亏了那些盯在她身上的人,要不是有他们传播或贬低或嫌恶的话,增加漳州府的关注度,怎么能一下子让她收入三十万两白银呢?

三十万两什么概念?需要知县不吃不喝干六千六百六十六年,换算成大米,可以供养万人军队二十年的口粮。

这笔钱甚至到了,皇帝知道都要眼红、忌惮的程度。

初初做官刚满一年,就一越三阶荣升知州,斗倒知府独揽大权,这也就罢了,靠一部话本在短短两月,赚了富可敌城的财富,这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可张庭做到了。

她激动了一小会,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三十万两既然到手,接下来就靠它钱生钱了。

她如今身价几十万两,可以后不会止步几十万两。

还有一事,偷摸赚到这么多钱,她不准备告诉宗溯仪,倒不是她小气要藏私房钱,是那话本写了不少段缠绵悱恻的情情爱爱,言语奔放确实有些不正经,若是令他知道了,恐怕又会多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家里不缺银钱开支,还是莫要生事的好。

察觉脚边似乎抵着什么软软的东西,她疑惑看去,自家崽儿裹在衣裳里面睡得正香,如同脚边趴在一只奶呼呼的小狗,弱小乖巧,胖胖圆圆,惹人怜爱。

在昏黄的烛火下,她眼中的柔软几乎要淌出来,小心将孩子抱起来,搂到怀里,轻轻戳戳她白嫩圆润的脸蛋,肉乎乎陷进去一个小坑,松开,回弹。

张庭颇觉奇妙,看了八个月,养了八个月,当了八个月的母亲,她仍然觉得奇妙。这么个弱弱小小的娃娃,竟然是她的孩子。

出生的时候皱巴巴跟个红皮猴子似的,将将六斤小小一个,她一脚就能踩死,一转眼,就长成了香香软软的奶娃娃,一天一个样,又淘气又可爱,听得懂人话,还会叫娘。

更奇妙的是,她还要做这小东西一辈子的娘。

她赏玩了小孩好一阵,才熄了灯,左右四顾扫视一番,鬼鬼祟祟回屋。

将熟睡的崽儿小心放置在床榻内侧,给她盖上专属的小被褥。

她视线一转,落到宗溯仪身上,他正搂着被褥侧着身睡,面容恬静安祥,像在做美梦,还时不时砸吧砸吧唇瓣,顿时安了心。

她若无其事躺到他身边,闭上眼双手置于胸前,一副从没离开过床的模样。

没一会,宗溯仪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张庭的标准睡姿,下意识贴过去挨着,还拉过她的手搭在自己腰上。

借着黎明昏暗的光线,他好像看到妻主眼下一片青黑?

他困倦至极,脑袋如小鸡啄米点了点,最终靠进她的怀里安眠。

女人年纪大了就是不得用,往后他得多顾及妻主的尊严。

第182章

继诗赋、话本之后, 天下无人不知漳州盛景,源源不断的客流涌入,本府文旅大兴。

本都甘于贫苦, 预备拼命干活为子孙攒下家业的百姓们, 每日待客笑得合不拢嘴,他们从未想过,原来挣钱这样简单,从前都不敢做的美梦……似乎也触手可及。

他们原来离幸福这样近啊。

知州大人的轿辇自街巷经过, 百姓们纷纷停了手上的活计,跪地目送她的仪仗远去。

其中有人潸然泪下, “都说父母官父母官, 今时今日方知这官真是如亲父亲母,总惦记孩儿有没有吃饱穿暖, 用尽法子照料孩儿。”

“若不是知州大人, 我们……”话语哽住,我们早死了。

“草民下辈子甘愿结草携环, 以报大人恩德。”伏在地上涕泗横流, 哽咽道。

秋风萧索,却吹不透人世温情。

昏暗的轿辇内, 张庭轻轻拨弄着手上的玉扳指,看不清她的神态。

过了会,清凌凌的风卷起轿帘, 隐约可见里边人嘴角含笑,眼角却透出些微湿意。

……

不觉间, 三秋已过。

阶前撒落零星几片梧桐叶,张庭捏着半卷简牍立在窗前,倏然, 梳着总角的小丫头窜了出来,张口大喊:“娘!”灵动的眼珠子转了转,意图不言而喻。

张庭空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小坏蛋,不是要跟你爹学写大字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世乐见没得逞,撅着圆嘟嘟的嘴巴,“门房叔叔送了封信,说是要给你的,爹爹让世乐给娘送信。”

她黑黝黝的眼睛明亮又纯澈,贴了宗溯仪的模样。

张庭揉揉她的头,将她从窗外抱进来,小心放到书案上。

“什么信?你可认得上面的字?”

“娘说什么胡话,世乐当然不识得。”世乐叉腰,她还是个三岁大的宝宝呢。

张庭接过她手里的信件,一边跟她逗趣,“世乐都跟着你爹苦学一月了,竟还是个小文盲啊?”作势一副苦恼的模样。

世乐急了,以为是自己资质愚钝,才现在都没学会,揪着她的衣摆,求道:“娘再给我点时间嘛,我这就去写大字。”说着两腿一伸,就要缩下桌。

张庭怕她摔着,干脆抱起放到地上。

看小小的人儿兴致冲冲往外跑,小腿迈得极快,可只要她半步过去就能拎回来。

她眉目含笑,摇摇头收回视线。

目光落在信封上,是大师姐寄来的信。

张庭眉头一挑,坐回位置拆看信研读。

大意就是,师姐在治理秋玉县时,惊觉县内粮库被盗,追踪了两名山匪,然后查到鄞州府岐山县知县胡蝶身上,偶然发现这县官草菅人命、作恶多端,还私吞了鄞州府治灾的公款,搞得民不聊生。

还说她已秘密呈报老师与韩相,待她们商议后便出动将恶官擒获。

而去信目的,则是听说胡县令与自己有旧,让她与其尽快撇清关系,免得届时被攀咬牵连。

安静的书房内,她指尖轻敲桌面,总觉得这信带着几分警告和冷淡的意味。

罢了,许是她多想了。

她简略附上两句话,就遣人将信送走。

不过胡县令奸恶歹毒,干的坏事比之当初米福做的,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罄竹难书。

她只栽得一点都不冤。

张庭叫来郑二,从匣子里取出一张契子交给她。

“这是钱庄十万两的契书,你往多处兑了金子,待到那日岐山县大乱,趁乱放进胡县令后宅角落。”这是当初在胡县令那坑的银钱,这钱乃贪腐所得,来自民脂民膏,沾满百姓的鲜血。

郑二接过银票,这事她隐约也知道,可:“东家,您贵为知州,应比我更清楚……搜刮来的脏银,落不到百姓手上。”

官字底下两个口,都是要吃饭的,大的吃荤,小的吃素,哪还有平民百姓的份儿?

“得把钱还给失主。”以拳头轻击郑二的肩膀,笑了笑,“咱们尽力而为。”

郑二当即正了正色,“遵命。”领了任务出去,突然回头望了她的东家一眼,回以憨厚的笑。

东家一点都没变。

转眼步入隆冬,漳州府下了一场雪,大雪纷纷扬扬。

瑞雪兆丰年。

是个好兆头。

然而,好些个守值的官员受了风寒,张庭被叫去救场。

她身子好,刮冰刀子的天,披件裘衣就不冷了。

这日倒没什么事,只她眼皮狂跳,心里没由来发慌,很快到了点就匆匆回家,连跟同僚的面子情都顾不及做。

府里静得可怕,死一般的寂静。

她不顾一切往后院冲,仆役埋头不敢抬。

屋里隐约传来一阵哭咽啜泣,听得直叫人肝肠寸断。

是宗溯仪的声音。

莫名的惶恐紧紧攥住张庭的心,她咽了咽口水,撑着发软的双腿三两步冲进去。

里头的仆役白着脸,仓皇退开。

她听见自己开口:“怎么了?”

宗溯仪闻声慌忙失措爬过来,仰起比纸还白的脸,脸上淌满了泪,“张庭……妻主……世乐落水了,大夫说、说救不回来了。”

张庭险些踉跄栽倒,晃了下身形勉强稳住,看过去,床上躺着一个小娃娃,还是那样软糯可爱,可胸膛的起伏却小的几乎看不见,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心脏疼得快被一双无形之手捏碎。

他神经质自言自语说:“不对不对,怎么救不回来了,是庸医骗我的,一定是庸医骗我的。”

抓紧她衣服的手都在颤抖,乞求:“妻主妻主,你救救她……你救救她,她还那么小,三字经都还没学会,还那么小,还没长到我膝盖……”

“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宝贝啊……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收走我的宝贝……”他心如刀割,放声哭嚎。

张庭脑中一片空白,发懵干站在原地,完全不知该做什么。

缓了两瞬,她才踉踉跄跄过去跌在床前,抖着指头去试孩儿的鼻息。

冰冷。

心也似落到了无尽深渊。

不不不,还有气儿。

“还有气儿!还有气儿!!”她鼓足劲儿站起来,大吼:“快将所有大夫都请过来!快!”

接下来要做什么?

要做什么?

她猛地醒神,脱下自己的衣服,又脱了孩子的衣服,将孩子抱在胸前,身体用棉被裹住,用自己的体温给宝贝回温,一边快速揉搓她的四肢。

“煮些稀粥、红糖姜茶过来!”

宗溯仪恍若初醒,提起精神站起,“快把火盆搬过来,快把火盆搬过来!”

张庭让他掐掐世乐的人中百会。

宗溯仪手足无措,“人中百会在哪里啊?”他分明知道的,他知道的。

见他被吓傻,张庭只得压下心慌,强迫自己冷静,否则再也没有一个能主事的人。

掐完一次,迫不及待问:“世乐好了吗?世乐好了吗?”

张庭感觉胸前的小身体依旧冰凉,不由让她贴自己贴得更紧,手里揉搓的动作更快,连后背都被吓出一身冷汗。

“小仪,你去看看大夫来没来。”

他怔忡应声:“对对对,看大夫……找大夫……”扭转僵硬的四肢往外跑,被绊倒,爬起来继续跑。

“世乐,快清醒过来。爹娘快吓死了……”她喃喃。

很快,全城的大夫都被叫来。

好些个把脉诊断过,面面相觑俱都摇摇头,无可奈何道:“冬日冷冽,体温流失,加上孩儿年幼怕是……怕是抱不住啊。大人,您请节哀。”

张庭平生第一次想要破口大骂,将这些人逐出去。

倒是有一人迟疑道:“令爱体温与气息较方才回升不少,若撑过今晚醒来,兴许有救。”

这人是最开始为世乐诊断的那位大夫。

张庭请她详细说来,自己合着宗溯仪一起做。

深夜,烛火摇曳。

张庭眼底下攒了一片青黑,手还不停给孩子搓着,宗溯仪想帮忙却又担心让风灌进被褥里,反倒令孩子加重病情。

巴巴瞅着崽儿苍白发紫的脸,心紧紧揪着,要裂开了。

他跌坐在地,眼泪簌簌往下落,“怎么病得不是我,老天要收就收我的命啊……”

“满天神佛,满地阎罗啊,你们要勾就勾我的魂,别要我孩子的命啊!”

张庭眼底发涩,吸吸鼻子,哑声:“我们的孩子会没事的,别哭了。地上凉快起来。”

哄他:“不是还没用夕食吗?你去用完回来,世乐就醒了。”

宗溯仪挂着泪,愣怔望着她,她的话于他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

“真的吗?”他这一天浑浑噩噩,早已无法理不清逻辑。

“去吧。快点吃完,快点回来见孩子。”

夫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张庭俯身贴了贴崽儿冰冷的脸,从未有过的无力在心底蔓延,眼眶蓄满泪水,沙哑:“小坏蛋,快醒过来吧。娘再也不逼你读书了,别吓娘了。”

在她看不到的角落,有根小指头动了一下。

“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娘绝不拦你。”

小指头动了两下。

“你想什么睡,就什么时候睡,娘绝不干涉你。”

小指头动了三下。

“你做错事、干了坏事,娘也绝不责骂惩罚你。”

小指头动了四下。

“为娘的乖世乐乖宝宝啊,快醒过来吧。”

半晌,耳畔传来干涩含糊的童音:“娘说真的吗?”

那一刻如闻天籁,她感觉生命得到了拯救。

第183章

崽儿醒了。喝了碗姜汤又睡了。

寂静的夜, 蜡烛发出轻微的爆鸣声,灯影摇曳,映衬着家具摆件的倒影, 好似吃人的巨兽。

睡梦中, 两条短短的眉毛不安地皱起,像是做了噩梦,瘪起嘴要哭。

张庭将她抱在怀里,轻柔拍着崽儿的背, 细细宽慰,“娘在呢, 不怕不怕。”

世乐被包裹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 渐渐松开眉头,安心陷入甜蜜的梦境。

宗溯仪下意识端了稀粥和小菜回来, 木然说:“妻主用些吧……”

嘴里张张合合, 他都不知自己在讲什么。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骇人心魄的噩梦, 他被恐惧慑住还没能抽身。

张庭轻嘘一声, 压低嗓音:“世乐刚睡着,小声些别将她吓醒。”

他听了立即放下菜食拥了过来, 紧张兮兮向她怀里的娃娃看去,“世乐怎么样了?”小人儿贴在娘亲怀里,安适地砸吧砸吧嘴。

他紧拽着她的衣袖, 难以克制喜极而泣,“我的宝贝醒了, 我的宝贝醒了!!”

他目不转睛发痴盯着孩子,半是紧张,半是后怕。

张庭将世乐塞他怀里去, 崽子没揣怀里始终不踏实。

“咱们的孩子没事了。”也轻柔安抚夫郎,这一日兵荒马乱,险些吓成失心疯。

两人眼里尽是血丝,总算能松口气。

张庭坐下抬起手用饭,方才看到整只手都在颤抖。是饿狠了。

她若无其事转过身子,侧对爹俩两个,继续吃饭。

一边吃,一边问:“世乐怎么掉水里了?可是仆役看顾不利?或者……有人故意推她?”

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宗溯仪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感受她温热的体温,方觉自己活了过来。

精神好了不少,听妻主问询,抱着孩子坐到她旁边。

他疲惫转动脑袋,眼眶青黑,“今日说来也怪,世乐在院里玩得好好的,大家都看着呢,却不知怎的就跑到池塘边了。”

“平日多听话的孩子,就跟中了蛊似的,任凭我怎么喊她都不回头。”

他忍不住开始啜泣,想将怀里不懂事的孩子打一顿,又舍不得。

“幸好醒过来了,不然让我怎么活啊。”

张庭双手撤到桌下,越听越觉此事怪异。一个好好的孩子,非要跑水边上做什么?况且自己或是宗溯仪,都时常叮嘱她,院里水边井边等危险的地方,世乐是很听话的,断不会听到爹的话,还不顾一切往前。

她眸色深了深,平静的眼底掀起波涛。若要她查出背后指使……拳头捏紧。

“我明日休沐,且去审审府里的奴婢。”摸了摸他憔悴的脸颊,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跟孩子先去休息吧,万事有我。”

低头瞅着孩子软乎乎的脸,可爱的紧,想捏捏。手刚伸到一半又收回。

她转身出去了。

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张府彻夜通明,戒备森严。

她坐在中央的圈椅上,阖眸小憩。

院里一片死寂,被一股森然霸道的低气压抵住,胆小的仆从双腿不住地颤抖,却不敢发出丁点声音,其余人也是冷汗津津。

她在等待结果。

后面响起一窜脚步声,郑二回来了。

“怎么说?”

郑二:“审了小姐身边的小厮婢子,他们在看顾时走了神,这才害小姐遭了罪。”

走神?这并不是张庭想要的答复。她要的是世乐被什么东西吸引,非要跑水边去?亦或者,是何人精心布下的局?

今晚是审不出什么了。

她徐徐站起,“那几个做事不利的仆从,打十个板子,罚月俸半年,以儆效尤。”先试着引蛇出洞,看幕后之人作何举动。

回到屋里,夫郎和孩子沉沉睡去。

张庭眼底也是掩不住的困色,躺到外侧,眼才闭上就睡了过去。

明日再请那位大夫来给世乐瞧瞧。

次日一早,还没等大夫上门,小人儿又烧起来了,浑身烧得滚烫赤红,好似燃烧的火炉一般,喉咙里溢出幼兽般的啜泣,眼泪糊了满脸。

小娃娃气若游丝:“娘,娘,世乐好痛好痛……”

两人慌得手足无措,差点吓出个好歹。

好在没一会,大夫到了。

府城内,这人医术以及风评俱都不错,迅速给世乐施针,随后开了药方命人熬煮。

待到孩子的高温稍稍降下,她撤了银针,转头对张庭说:“大人,待令爱一副汤药下肚,体温差不多就能平稳。”

只是好消息,两人心头一松。

可大夫又说:“但倘若令爱退烧又复烧,便是喝再多的汤剂也无用。”侧头看看床榻上安睡的小东西,眼底难免不忍,“若运气好些,约莫烧成痴儿;若是运气差些,约莫只得来世再见了。”

宗溯仪险些翻白眼厥了过去,张庭扶住他的身子,迫切开口:“您可有良方?”

大夫却摇摇头,“草民行医数十载,医术浅薄,纵然救令爱之心急切,可也束手无策。”

张庭不肯放她走,许出高价,请她坐府等待出诊。

掺着夫郎往回走,看着孩儿病恹恹缩在被褥里,小脸染上灰败、毫无生气的颜色,嘴唇发绀,肉眼可见的,生命力正从她小小的身体里一点点流失。

她的心也跟被狠狠剜去一块似的。

两人近乎是昼夜不停守着孩儿,凡是亲力亲为,唯恐底下人不尽心。

宗溯仪双目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低哑道:“你去歇息吧,两日都不曾合眼。也没去上值。”

张庭扯扯嘴角,握了握他的手,“去了也睡不着,府衙那我已托人告假,后几日也不会去。”

宗溯仪低垂下头,什么都没说。

室内再度归于沉寂。

倏地,一名小厮急冲冲跑了进来。

“大人,郎君。外头有个疯婆子带着个道士前来,非说府里有凶煞。”

张庭登时站起,在这个节骨眼上门?她惊疑不定。

死马也当活马医了,吩咐小厮:“快将人请进来。”说完,又道:“罢了,我亲自去。”

小厮愣住,旋即追了出去。

在此期间,宗溯仪置若罔闻,发怔盯着孩子一动不动,像个呆愣的木桩。

张庭来到门前,婢子正要将意图强闯的一道一妇擒拿,“知州大人府邸,岂是你二人可进的!”

“住手。”她喘着粗气,出声制止。

婢子面色一白。

道人冷哼一声,挣开婢子的束缚,“贫道修行数年,见贵府凶光漫天,又听知州大人爱民如子、荫蔽百姓,才好心登门解难,竟遭这般待遇!”

疯婆子动了动被扭痛的胳膊,龇牙咧嘴,“现在的年轻人劲儿真大。”

真是道士、疯妇?张庭感觉眼前一黑,可她再没半点办法,丁点希望都要抓住。

她勉强扯出抹僵硬的笑,比哭还难看,“晚辈御下不力,待客无礼,这就代她给二位前辈致歉。”躬身一拜,随后起身将人请进去。

“实不相瞒,我儿久烧不退,恳请高人出手相助。”

道人对她的恭敬很是受用,心底那点不适也散了,“且带路吧。”

路上,疯婆子撩开挡在面上的发丝,戳了戳张庭。

张庭愕然回首,“高人有何指教?”

疯婆子咧嘴一笑,牙齿白的发光:“张贤侄,数年不见,你可还认得老妇?”

张庭细细打量她,瞳孔一缩,“你是少詹事徐大人?”因太女属官的身份,遭成泰帝厌弃,被流放那个?

“正是。”

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张庭给她赔了礼,先请道人进去看病。

道人眯起眼拂尘一扬,将周遭所有映入眼帘,仰首阔步迈进屋内。

先是绕着大厅转一圈,倏然神情严肃,眉心紧锁。

再步入室内,盯着榻上的小人儿,直直看了半晌。

她嘴里喃喃:“怪哉怪哉!”

张庭站在她身侧,“高人何出此言?可有法子救我孩儿?”

道人默不作声再扬拂尘,静了好一会。

她转身面色困惑:“贵府千金命格似有若无,本道游行多年,从未见过此等景象。”迟疑地形容心中感受,“就跟她本不该存在一般。”

不该存在……不该存在……

张庭面色惊愕,踉跄倒退两步。是因自己与宗溯仪结合,生下了不该存在的孩子?

她后撑着柱子稳住身形,又急切上前问道:“高人可有破解之法?晚辈必当万金相赠。”

道人:“本道避财,愧不敢受。知州行仁义,便是对道人最大的报答。”又问:“贵千金作何姓名?”

宗溯仪像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叫张世乐,张世乐。”

道人恍然,“名贵命轻,难怪难怪。”

郑重对夫妻俩说:“物极必反,贵极必贱,此为阴阳平衡。若想避邪躲灾,需给孩子取个卑贱的乳名,瞒天过海。”

“言尽于此,道人告辞。”

三扬拂尘,潇洒离去。

“取个贱名?”宗溯仪喃喃自语,仰头看向他唯一能依靠的女人。

张庭脑袋里面混乱地如同一滩浆糊,道士没给小孩喝符水,只取个贱名自无不可,“叫豚豚吧。”

看向呼吸渐渐平稳的崽儿,脸颊肉嘟嘟的。

希望她像小猪一样平安长大。

第184章

宗溯仪留在里头看顾孩子, 张庭出门待客。

请了人上座,“庭谢徐大人引荐高人,以解爱女之难。只是敢问您是从何得知爱女抱恙?”其实, 张庭真正想问的是:徐秋水不是在流放吗?她如何能自由脱身跑府城来?又恰恰带着人上门?

这事思来想去, 透着一股诡异。

张庭甚至开始怀疑,世乐这一灾是否是人祸?

徐秋水不跟她打哑谜,先是见了礼,道:“我不过犯官囚徒一个, 张大人无需再叫我大人。当初您好心劝我脱身,无论如何都是徐秋水欠您一个人情, 理应由我谢您。”

张庭作势去扶, “使不得,使不得。您照常叫我声贤侄即可。”请她坐下。

徐秋水握着她的手, 不禁感怀, 一别八年,两人身份地位逆转, 已然翻天覆地, 云泥之别了。

但张庭此人,一如数年前, 行事磊落坦诚分毫未变,是个极其值得深交之人。

徐秋水在她的搀扶下回到原位,双手撑膝, 利落说:“既如此,老妇便腆着脸与你称姨侄了。”

耳畔斑白的发丝轻晃, 她面上皱纹沟壑众横,枯瘦,苍老, 蜡黄,甚至漫上几颗褐色的老年斑。

八年的流放生涯,不仅没有压弯她的身躯,摧垮她的精神,还让她被苦难磨砺地更坚韧了。

刚一会面,那扑面而来的厚重沉稳就直接将人慑住。

张庭由衷赞赏她。遭受这么大磨难后,能再度沉淀下去韬光养晦、磨练心智的从来都是极少数,常人往往自暴自弃、一蹶不振。

但她同样明白,支撑这种人前行的,是一个拼死也要完成的使命。

徐秋水:“方才贤侄问我从何得知令爱有恙?我也不瞒你,太女虽被废,可心里始终记挂着郡公殿下,自殿下诞下麟儿,喜得终日开颜,可惧怕一旦与贤侄、殿下扯上关联,恐给两位惹来麻烦,就从未联系过你们。”

她叹了叹气,“太女……不,庶人知晓令爱病重,整夜辗转反侧,冒着极大的风险遣了人出来,让我去找明光真人为令爱诊治。”

话不出张庭所料,她没见过废太女,但从前听过坊间诸多传闻,陈珏做了四十来年的世女,又做了几年的太女,宽和御下,君臣相合,在民间声誉极佳,位主东宫时,一度压得庶姐庶妹抬不起头。

若非成泰帝恐太女威势,砍断她的手脚,拔除她的獠牙,囚禁深苑,下个皇帝非她莫属。

这样一个风光了几十年的高位者,张庭不认为她甘心放弃权力。

“劳烦殿下操心,张庭感激不尽。”她垂首作答。不仅是从局势猜测太女野心勃勃,单她被囚颍州府,短短几日间就能完成知晓、传达、执行的举措,可见暗地里埋了不少眼线。

这副举动是为了什么呢?将自己拉拢到船上?

徐秋水却说:“庶人曾言:她如今只是庶人,让贤侄不必有心理负担,既将麟儿救回,就请你将此事忘却。”

末了,她倏地站起,朝张庭俯身作揖,“代我向郡公问好。就此别过。”说罢,决然离去。

张庭微讶,起身时对方已行至屋外,摆明不想她送的意思。

她站在原地,眸色暗了暗。

须臾,“将大夫请来,为小姐把脉。”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狠心暗害血亲手足的数不胜数,她可不能掉以轻心。

世乐的体温总算平稳下来,张庭心底落下块巨石的同时,眉目间又染上忧色。

“大夫,屋内可有何异动?”

大夫检查完毕,躬身行礼,“回大人的话,贵千金的屋内并无不妥,一应照常。”

张庭听了眉头拧得紧紧,难不成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是废太女下的手?

她去了帐幔内看孩子,取了乳名之后,娃娃灰败的面色退去,血色重新爬上她的脸,带着丝丝脆弱沉睡。

但显而易见病情果真消解了。

宗溯仪跪坐在床榻边上,细碎斑驳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侧,轻柔和缓地唤着:“豚豚,豚豚,爹的小猪猪。”你娘就是我的大猪猪。

张庭半蹲在地,碰了孩子粉嫩嫩的脸颊,温热,柔软。

偏头看了看宗溯仪,短短两刻,麻木空洞绝望便从他身上尽数抽离,又变回那个鲜活灵动的俏郎君。

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捏了捏,爪子被拍掉。

他不满地嘟囔着:“干什么呢?在孩子面前。”恶狠狠瞪了她眼,迸发明亮的光彩,焕发勃勃生机。

张庭彻底安心了,将夫郎揽在怀里,一起看孩子。

“小仪,为妻一并给你取个小名吧?”

宗溯仪双目圆瞪,还以为她听到自己心声了,被伺机报复呢。

他不由气短,又不服输梗着脖子强硬道:“取什么取,不准取!”

张庭看他的反应挑了挑眉,将脸凑过去,狐疑:“郎君,你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我看你是把你显着了。”

“久了不治你,反了天了。”

两个眼眶比熊猫还黑的人,搂着抱着就斗起嘴来。

世乐鼻子皱的紧紧,她弱弱嘤咛一声,但零人理会。

梦里,万只蜜蜂围着她嗡嗡叫,她哭着喊着让爹娘把虫虫赶走,吵得头头好痛。

……

开了年,万象更新。

大师姐那边传来捷报,鄞州府胡县令落马,已被逮捕归案。

按理说,贪官锒铛入狱就该皆大欢喜。

可大师姐惹上麻烦了。

她包庇、窝藏犯官夫郎,被人捅到通州府、鄞州府知府面前,下了狱。

张庭初闻这则消息时,是如何都不能相信的,乃至于怀疑有人陷害杨辅臣。

她大师姐清心寡欲了三十来年,茕茕孑立,钻研学问,连个男人都没沾过,何至于与犯官夫郎扯上干系?

面对她的匪夷所思,宗溯仪就淡定多了,一面整理崽儿之前练过的大字,一面跟张庭说:“这有甚稀奇?有些女人少年郎手没摸过,就偏爱人夫。”

“谁会恬不知耻惦记旁人的夫郎?”她大师姐为人端肃正直,就不是那种人。

宗溯仪轻呵一声,饶有意味盯了她眼,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直看得张庭老脸一臊,想起昔日的事来。

好在她脸皮够厚,少顷就缓过来,“咳,咱们就事论事。”

宗溯仪不置可否,但旁人的事他实在吝惜注目,“你问问师姐,不就知晓了?”将罪官下狱,又私藏对方家眷,在他眼里,杨辅臣这桩行径显得有些强占人夫的意思。

他理好大字,挑了其中写得最好的一篇递给她看,“咱们小猪猪,才三岁字就写得这么好了。”

张庭将师姐的事按下,满怀欣慰接过宣纸。

定睛一看。

再看。

她郁闷抬头:“你确定是这张?”上面全是歪歪扭扭的毛毛虫,没一条直的。

宗溯仪激动的心都快溢出来了,“妻主也觉得崽崽这张写得最棒对吧?”

张庭并不觉得。

她要批评宗溯仪的工作态度,自古慈父多败儿,严谨务实才能教出良才,最后提出有效整改措施。

“凭什么你当慈母我当严父?”

她坐在圈椅里,脚翘得高高的,悠闲的不能再悠闲,正要答复。

这时崽儿听到外头的说话声,缩下床,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

她乌黑的发丝乱蓬蓬,茫茫然站着。

奶声奶气:“爹、娘……”小脚丫吭哧吭哧跑过来。

待看到亲娘手里她写的大字,满目惊悚,小脑瓜子都给吓醒了。

“娘不是说,不逼读书?崽崽想不读就不读。”小小人儿赤脚立在绒毯之上,肉乎乎的小手狂摆,眼里尽是对骗子的控诉。

张庭瞟了宗溯仪一眼,无辜地说:“可不是娘要你读,是你爹非要,娘可拗不过你爹。”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宗溯仪想把这不要脸的玩意儿脸抓破,听听这是人话吗?

世乐揪着亲爹的衣摆,央求:“爹,咱们不读嘛。崽崽陪你玩躲猫猫。”爹最最温柔了,一定会同意的。

宗溯仪一边在心里痛骂某个狗东西,一边一本正经告诉女儿,“小孩子生下来就是要读书的,爹爹已经让你玩了三年,豚豚该知足了。”

世乐瞳孔地震,好可怕。小孩子竟然生下来就是要读书的?那她落下多少字没写?

她无助望向亲娘,亲娘给她当头一棒。

慈母说:“按常理来说,你还在爹爹肚里时就该自主学习,幼学琼林,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诗经,论语……等等,为娘都给你念过,豚豚学得可好?”

世乐局促呆在原地,绞紧手指头,“崽崽学过这么多嘛?”

慈母回以肯定一眼。

世乐惶恐抱头,“崽崽脑袋坏坏,一点都不记得了。”

慈母爱怜揉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瓜,“多读读书就好了。嗯,这话也是你爹说的。”

严父走上前,伸手狠狠疼爱了她腰间的一块软肉。

对着女儿挤出个笑脸:“豚豚还欠了三年的字没写,照例说应当补上,但豚豚是爹娘的孩子,爹娘就忍痛免除了。所以,豚豚要听话读书哦?”

世乐深觉自己捡了大便宜,直敦敦点头,“爹好,娘好。”

开心地两眼弯作月牙。别的小孩苦,她幸福。

第185章

头顶弯月, 张庭秘密去了鄞州府一趟。

“有劳。”她戴着黑色的兜帽,侧头对狱卒道。

“大人说哪里话,当初要不是您惩治胡县令, 我们全乡人还不知要流亡到何处。”狱卒引她进去, 穿过幽暗狭窄的通道,“我们始终记得您的恩义,这点小事算什么?”

“杨大人的事,我们私下也议论过。您也帮忙劝劝, 让她将犯官家眷交出来。杨大人她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要什么小公子不行?非要一个破了身的跛子。”

狱卒掏出钥匙开了大门, 将门框推到一边, “大人您请,杨大人在尽头那间。您亥时前出来便可。”

墨色披风随主人行走动荡, 翻起漆黑的花浪, 渐渐与暗室融为一体。

她在一间牢房外顿住,掀掉兜帽。

轻轻唤了声:“师姐。”

借着月光, 只见杨辅臣背对着外边躺在一堆稻草上, 素白的囚服黑一块黄一块,显得她落魄凄凉到了极点。

她可是荣誉满身、风光无限的传胪啊。

杨辅臣耳朵动了动, 缓缓翻过身,布满血丝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稀疏平常说:“哦,是小四啊。”

“知府派你来劝我?倒是师姐妨碍你上值了, 你就跟她们说我顽固不化,怎么都不肯交代, 回漳州府去吧。”她默默翻了身,继续躺着。

“师姐,庭是偷跑过来的。你若再这样下去, 多年积攒的所有名声、威望,乃至前途,都将前功尽弃啊。”

杨辅臣静了几息,“你的心意我领教了,可我还是那句话,小四你回去吧。”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

张庭想不到杨辅臣竟然痴情至此,“师姐就是为他至今未娶?”

杨辅臣颇觉荒唐,低笑一声,“并非,我是真想迎一门高门公子进门。”

“那为何包庇他?”

“我对他总是亏欠的,也算还个人情了。”

杨辅臣从稻草堆里爬起来,刻意离张庭远些,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一身脏污,倒令师妹污了眼。”

张庭竟有些看不透她了。

“什么人情,需要压上你一生的前途……乃至性命?”

杨辅臣面向她,平静地说:“当年我还没被老师捡走,流落到通州府,遇上几个混混,郑氏为了救我,脚跛了。”

“按理说,我应该娶他,看顾他后半生。可是我逃了。”

“我不能娶一个跛脚的男人。”

“然后他的母亲,就将他嫁给当时的一个县丞,如今被捕的胡县令,好像叫胡蝶?胡蝶是个恶心的女人,冷落他,打骂他,纵容小侍奴仆欺辱他,害他颜面扫地,活成了木头人。”

杨辅臣皱着眉说,“我应是愧对他的。”

“我不能再让他因罪官牵扯,被流放千里。路途千里,解差下手毒辣,他撑不住的。”

张庭哑然,直愣愣看着她。记忆中的师姐和眼前这个,好似两个人。

杨辅臣见她这副模样又笑了,憨呆的师妹实在少见,“小四,说来你我甚有缘分,你在我们师门行四,从前我在家中亦排行第四,不过她们都爱称呼我为‘老四’。”

“我真的很喜欢你。聪慧刻苦,生来就有个好脑子,读起书来却比任何人都要拼命;重情重义,宗溯仪那种危险敏感的身份,你也敢沾?还不顾一切将他庇护在身后。”

她话锋一转,像在自我剖析:“有时候又很嫉妒你。老师千方百计也要收你为徒,而当初收我做弟子,不过是我千恩万谢求来的;我与另外两个师妹不睦,你却游走我们三人间如鱼得水,不仅嘴毒的荀晗视你为莫逆至交,连老三那种闷葫芦,都暗地里与你频繁联系,偷偷跟你告了不少老师的状吧?”

张庭半张着嘴:“师姐……”

“还有,老天怎会创造出你这种人呢?才学、声誉、为人包括时运通通无懈可击,你像灼烈的曜日,光芒太闪耀,自从你出来,旁人再也看不见我了。”

“我像一只老鼠被你狠狠踩在脚底,任凭如何追逐、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

杨辅臣仰头唏嘘:“多少个日夜我都在想,若你的声誉、你的才学、你的时运通通降临到我身上就好了?可惜,老天造物并不公平。”

张庭微垂着眼睑,昏暗的通道内看不清她的神色,“师姐认为这些都是上苍赐予我的吗?”

杨辅臣怔愣,“你当然不是。”随即笑开,“我只是眼馋你身上的东西,那种我穷极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东西。”

她撑着下巴,盯着张庭思索,忽而赞叹轻啧一声,“师妹,你身上有种特殊的、令人着迷的气质,不由自主吸引别人向你靠近,臣服你,拥护你。”

“师姐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像第一天认识我?哈哈,回去吧,我这里不需要你担心。”

狱卒跌跌撞撞冲进来,急喘着气,“大事不好了,郑氏自缢身亡,知府要提审杨大人。”

“张大人,您快随我走小道出去吧。”

杨辅臣突然嘭的一声砸到门槛上,目眦尽裂:“你说谁死了?!”她分明给他布置好一切,是谁杀了他?!

狱卒:“搜捕的衙役回话说,郑氏在郊外吊死了,发现的时候身上都硬了,就是手里攥着块玉佩,怎么都取不下来。”

杨辅臣睫羽震颤,嘴唇张张合合说不出一句话。

她踉跄倒退几步,锁链哗啦乱响。

临别前——

郑氏头上裹着白巾子,清秀的脸低垂不敢看她,“多谢女君搭救,子衿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她说:“你再往前走一里地,就会看到一个马车,你上车她们自会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就此别过。”她转身返程。

郑氏慌慌张张拽住她的衣袖,匆忙的动作暴露了他跛足的事实。

将脚往后缩了缩,仿佛这就能把坏了的脚隐形。

他白着脸,仓皇:“子衿冒犯了。”

他捏紧手指,鼓足勇气,却仍不敢唤她姓名:“今日之别,恐怕今生再难相见。女君可否留个贴身之物,给子衿留作念想?”

他最爱她了,怎会舍得连累心上人。

……

郑氏自缢身亡,大师姐被放了出来。

形容落魄,神情落寞,好似瞬间失了魂。

这一遭虽入了狱,好在只被停职反省。张庭将她安置在自己鄞州府的别院,特意托了人照料她。

别的不说,单论行迹,大师姐对她确实很用心。且师出同门,老师以及两位师姐不在,理应由她看顾师姐。

“师姐与郑氏属实有缘无份。”

宗溯仪扔了手里的杂记,“哼,我看是无缘无份。平日里看着人模人样,郑氏救她于水火,可她倒好?不知感恩,竟还嫌弃人家跛足逃了。”

“她就是想攀龙附凤,娶一门能帮助自己的高门正夫。”

“冷漠寡情,无情无义的伪君子。”

“婚嫁你情我愿的事,强求不来,师姐欠郑氏,最后不也报恩了吗?再者,仕途升迁艰难,师姐条件不错,想要高娶也是人之常情。”

张庭的话惹怒了宗溯仪,他张嘴就咬她,近来,这只小狗一生气就专咬她胸部。

用力厮磨着,嘴里含糊:“你条件更不错,怎么不去攀一门高亲?”

张庭猛‘嘶’一声,掐住狗嘴,“松口。”

推了下,推不开。

“就、不。”下嘴咬的更紧,像天然长在那似的。

好女人不跟坏男人计较。张庭臊红着脸,悲愤妥协了。

“为妻这么多年对你如何,你还看不明白吗?”她好言好语哄道,“为妻可没正眼瞧过别的男人。”

小狗松口吐肉了,叉着腰狗言狗语:“老东西我警告你,若我跛足,你敢抛弃我,眼睁睁看我另嫁旁人,我就半夜爬过来咬死你!”

张庭抿嘴笑看他,她的手背在身后,上面缠着两根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