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240(1 / 2)

第231章

宫道长廊逶迤空远, 尽头是一道寂寥的身影,精美华贵的礼服曳地,雀蓝的光泽耀人夺目, 衣袍上孔雀向观者展示它高贵的羽翅,活灵活现。

他修长白皙的指尖抚过衣料,目中怀着深深眷恋, 别开眼,又是那样失魂落魄。

“爹, 你怎么了?”稚嫩的童音发问,黑溜溜的大眼睛里藏着几分紧张。

宗溯仪揉揉她的头, 牵强扯出抹笑, 惨淡苍白, “爹没事,我们回家吧。”牵着女儿继续往前走, 另一只手不由自主落在小腹, 都怪他肚子不争气。

成婚十余载,为妻主只生了个独苗, 无颜面对张家宗庙。

他眼中氤氲着血丝,泪水夺眶而出, 无声砸落。

脸上布满泪痕,神情噙着一丝绝望, 喑哑:“回家,回家一切都好了。”

豚豚不安极了,目光惶惶看着亲爹,不敢再说一句话。

来时满载欢声笑语的车架,回时沉寂犹如一潭死水。

活泼开朗的小孩,像瞬息之间成了哑巴。

夜色戚戚, 寒凉刺骨。父女二人齐齐跨入内院,漆黑的林木深处隐隐见一点光亮,传来熟悉的女声,“郎君和少君还没回来?”

宗溯仪登时打了个激灵,从前迫切想要见到的爱人,却成了他现在畏惧的洪水猛兽,左右四顾仓皇逃走,连小孩都落在原地。

“谁在那里!”

他如同受惊的雀鸟在地上摔了一跤,又急急慌慌爬起来,钻进黑暗里头。

豚豚终于忍不住哭起来,声音又细又弱,跟被抛弃的猫儿似的,叫人好不心疼。

张庭听到孩子的哭声,提脚冲过来将孩子抱到怀里,小心安抚:“别哭别哭,娘在呢。你爹呢?”看豚豚衣着整齐,气息强健,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松了口气。就是宗溯仪多大的人了,还把小孩一个人丢在这儿,忒不靠谱。

豚豚巴掌大的脸满是泪痕,抽抽搭搭:“爹好恐怖,崽好害怕。”像找到庇护之所,紧紧环住亲娘的脖颈。

张庭掏出帕子让小孩把眼泪擦干净,“爹怎么恐怖了?居然把我们小猪吓成这样?”抱着小人儿往正屋走,温声问:“宫里的晚膳好吃吗?”

豚豚拿着帕子擦鼻子,哼哼唧唧,“爹就跟妖怪一样,脸黑凶凶的,崽问他他不理。崽好害怕。”想了想又说,“晚膳不好,中看不中吃。”

张庭先是听她前面的话若有所思,听到后半部分不禁失笑。禁宫规矩森严,宴席不让多吃,哪里填得饱她家贪吃鬼的大肚皮?

豚豚看手巾上面有乱糟糟的刺绣,摊开细观,用奇异的语气道:“娘,这上面有两只大肥鸡诶!”嘴巴里唾液分泌,滋溜一声口水险些流下来。

张庭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肩膀直颤。

“对对对,是两只大肥鸡。”她抱着往前走,贴着孩子的脸,“这是你爹给娘绣的,小的那只是你,大的那只是他,想叫我随身携带,将你们父女永远放在心上。”

豚豚本还怕爹来着,但看到这么可爱肥美的肉肉,怎么都怕不起来了,笑嘻嘻指着上面的两只小动物,脸上泪痕未干,“这是崽,这是爹。”

“对。”张庭摸摸小傻瓜的脑袋,目光慈爱。

一无所知的豚豚却有些郁闷,眉毛皱成两条毛毛虫,苦大仇深道:“爹怎么觉得崽是肥鸡呢?”肉手摸摸圆鼓鼓的肚子,郁闷地说:“崽不胖呀。”

张庭瞅着小孩至今还带着奶膘的脸,努力憋笑,“对,豚豚一点都不胖。”只是长得颇为健壮。

爹爹笨笨,崽崽叹息。

豚豚缠着老母亲,要求加速前进,“娘快走娘快走,崽要亲自指教爹!”语气骄傲的不行,屁股后面要是有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见肯定是要见的,但不是现在,张庭将小孩交给身侧的仆役,哄了她先去吃饭填饱肚子。

豚豚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挥挥小手,“唉!崽知道了。”大人就是这样啰里吧嗦,没个小孩样。

顺利支走孩子,张庭扭身去找夫郎,对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采取合纵连横,各个击破的战略。

只是小的好哄,大的难搞。

她半靠着木架子,单脚戳戳床上那坨用被褥裹成的蛹,蚕蛹把屁股扭到一边,一声不吱。

再戳,再挪。

就是不理人。

她挑挑眉,抿嘴憋笑,“小仪,有什么心事说出来给为妻笑笑,你也一大把年纪,还当自己青春十六?”

此话一出,被褥里的人都呆呆愣了三瞬,随即怒不可遏掀被而起,“老混账,我都没说你 ,你反倒还嫌我老!”张牙舞爪就扑了过来,要活撕了嘴欠的人。

张庭下意识往旁边一躲,怕他冒失踩空摔了,又跑过去主动将人接到怀里,任他发泄怒火。

宗溯仪泪流满面,打着哭嗝捶她,却始终舍不得用上力气,弱弱打了两下就停了,牢牢抱住她,发出小兽般的呜咽:“你竟然嫌我老……”肩膀难以自抑微微抽动,单薄身形至极。

张庭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他又瘦了,情绪染上几分伤怀,然而搂在夫郎腰间的手却一个不小心摸到软肉,咦?她下意识捏了捏,再捏了捏。

宗溯仪腰间痒得一颤一颤的,一巴掌拍掉不安分的爪子,又哭又笑:“你混蛋,戏弄我!”他因无法为她多多添丁进口,兴旺宗庙,觉得万分愧疚,这老东西倒好,逮着他戏耍。

他的力道跟挠痒痒似的,张庭失笑,握着夫郎冰凉的手摩挲,“可偏偏就有十六的郎君,恋慕我这个混蛋。”眼睛清亮望着他,神色温润如流淌的暖泉。

宗溯仪心尖一颤,久违的悸动在心头盘旋,眼睛直愣愣注视她。

她抬起夫郎的手亲了亲,温柔且专注,似乎将所有的目光都倾注到他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稳固的网,轻轻托住了宗溯仪所有飘忽不定的焦虑,他想抽回的手,半途又返回将她的紧紧握住。

宗溯仪靠在她肩上,小声啜泣,“妻主……”抓着张庭的手死死不放,生怕她一不小心就跑了似的。

张庭连拍拍他的脊背安抚都做不到,心底暗叹一声,只道:“不必急,我在这里。”小的哭完,大的哭,大的还是个泪包。

待宗溯仪情绪稳定,拉着他坐下,细细了解实情。

听完,张庭哑然,就这?

宗溯仪这时最怕她沉默,仰面可怜巴巴望着她,要哭不哭,“莫非你想纳侍,延绵你张家的血脉?”

张庭捧着他梨花带雨凄凄惨惨的脸,紧盯着,面容陡然严肃,“若我说是呢?”

宗溯仪面上瞬间失了血色,惨白如纸,如同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他哽咽着猛地扑过来,泣不成声摇头:“不,不,你不能这么对我!”

张庭抿抿嘴,平淡道:“这不就得了。”男人啊男人,就是惯的。她顺势搓搓他的滑嫩的脸蛋,估计今天也有没睡饱的缘故,怪她。

宗溯仪绝望的情绪戛然而止,眨着湿润的睫毛呆呆看她,“张家子嗣不兴,你不怨我?”

折腾一宿她都累了,仰躺在床,双手枕在脑后,“成名功与土,散如风逐尘。我不在乎那些世俗纲常,哪怕绝后也无所谓,得到豚豚是意外,也是惊喜,能有她一个就够了。”

她跟夫郎推心置腹,“一个人的心能装的东西很少,我们身为父母,有了第二个孩子心力难免有所倾斜。对于豚豚来说,新的兄弟姊妹会分薄宠爱,未来的资源,她或许最开始会反抗会憎恶,但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接受,可她还会像现在一样开心吗?”望着头顶的帐幔失神,做了母亲之后,才真正体会‘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的深刻含义。

侧头笑看宗溯仪,“莫要伤了孩子的心,她是我们的宝贝呀。”

宗溯仪如捣蒜点头,泪汪汪趴在她身上,“妻主我错了,是我思想狭隘。”

门外,小萝卜头一遍遍的抹眼睛,但眼睛尿尿了,根本不听她使唤。

迈着小短腿跑回房间,她今天好高兴,爹偶尔会变成吓人的丑妖怪,但爹会哄她吃饭、睡觉,是全天下最好的爹;娘偶尔会变成无情的揍娃机器,但娘总是最坚定向着她,做什么都鼓励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娘。

他们还说,只要豚豚一个小孩!

爹爱娘爱,豚豚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

室内,宗溯仪忍了会,没忍住,小心往上爬觑她的脸色,“那你这辈子都不会纳侍了,对不对?只要我一个人,对不对?”

张庭无语,但还是配合:“对,不纳侍,只要你。”

刹那间犹似春暖花开,宗溯仪高兴极了,下一瞬却又质疑她话中真实性,毕竟某人毫无信誉可言。

他撅起嘴,指着她的鼻子开始无理取闹,“你赌咒发誓。”

张庭瞅了眼大傻瓜,若我真要违背,发毒誓对我有用?干巴巴开口:“若我有违今日诺言,五雷……”剩下的字眼被一双手堵住,她看向手的主人。

他搂着她的脖子,与她脸贴脸,耳边是她清晰的呼吸声。

“算了,就算做不到,我也不怪你。但我一定会杀了那个贱人。”

蜡烛噼里啪啦炸响,寂静的屋内无人在意。

“张庭,我爱你。”他眷恋蹭了蹭她的脸,目中饱含依赖,话中却渗出一股阴寒的狠厉,“就算你以后腻了、厌了,也别想甩脱我,我们生生世世,百死不休。”

第232章

成景元年, 腊月廿二日,天大雪。

京都银装素裹,笼罩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中, 百姓窝在家里猫冬,达官显贵身披大氅,聚集到郊外赏雪观梅。

冰天雪地, 梅海深处。

“可算能出来透透气了,那些臭女人天天就只晓得打仗, 害得我们门都出不得!”清秀俊美的少年道,裹着靛青色斗篷, 欢快穿行林海当中。

“仔细你的嘴, 别把陛下也带了进去。”旁边另外一人说, 他身一件墨绿裘衣,姿容娴静, 仪态端庄, 又带几分难以忽视的贵气。

两位都是容貌顶好的少年郎,但穿墨绿衣裳的, 容貌、气度显然更胜一筹。

靛青斗篷少年也就是纪铭,玩味一笑, “方雅峥,你又拿陛下当挡箭牌, 谁人不知你心底惦记怕是人家张大人?”他们出身勋贵,不缺婚配人选,但出众到这种地步,自己想不惦记都难。

方雅峥羞窘,臊得慌,跑过去打他, “胡说什么,张、”说不出来,脸上又是一红,只提到她的姓氏都叫心脏狂跳不止。

他强压住悸动,正色道:“张大人已有夫郎,你怎能将我们牵扯在一起?”

纪铭不假思索:“有夫郎又如何,只要是张大人,就算做侧室也使得。”

方雅峥:“我贵为公府嫡次子,怎可屈就给人做侍?”侧室侧室,说得好听,不也一样是不入流的小侍?若张大人尚未婚配就好了。

纪铭半开玩笑半认真,“你身份尊贵不忍受辱,那我这个侯府嫡子份量稍差些,与张大人做侧室岂不正好?”

方雅峥脸色一变,赶忙又改口:“谁说我不愿了……”

纪铭仰面大大大笑,“你什么学了青楼小倌那套?真会装。”倒退两步,却不小心撞到人绊了一跤,差点摔个狗啃。

他勃然大怒:“哪个混账胆敢绊小爷?狗脑袋给你摘——”蓦然回头,声音立时止住。

他脸色一白,动了动嘴,“郡公爷。”

空气霎时凝滞,仿佛结了层冰。

宗溯仪缓缓走过来,来回打量这两个缩成鹌鹑的青嫩少年,容貌是不错,忽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他拿花枝点了点纪铭,“你想摘了谁的脑袋?”

纪铭面上毫无血色,身形微抖,“小子失言,不知郡公大驾。还请看在小子不知者不罪的份上,饶过一回。”早知这人会来,自己是如何都不会赴约的。

宗溯仪没理,又笑问:“你想我妻主纳你进门?”

纪铭不能说不想,也不能说想,梗着脖子模棱两可,“男女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非小子一人可决。”

宗溯仪又指着吓傻了的方雅峥,“你也想我妻主纳你进门?”这位小贱人可是公然说愿意呀。

方雅峥膝盖发软,干脆心一横俯身拜下,“小子仰慕张大人风采,甘愿侍奉左右,为张家承继宗庙,延绵后嗣。请郡公成全!”

“你倒坦荡。”他淡淡道,听不出语气,但话却是嘉奖,令方雅峥心头燃起一把火,觉得看到了希望。

方雅峥喜不自胜给他磕了个头,“请郡公爷成全!雅峥感激不尽。入府过后,必定日日晨昏定省,侍奉左右。”

宗溯仪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轻轻嗤了声,看着地上娴静美丽的少年,眼底一片冰冷。

久久不闻回声,方雅峥心头讶异,抬头看去,冷不丁被一股大力踹翻,整个人陷进雪地里,狼狈挣扎却始终起不来身。

寂静的雪地里,传来略含不屑的冷声,“凭你也配肖想我的妻主?”

方雅峥愣怔,紧接着一抹昳丽的身影走了过来,他披着赤红鎏金贡缎大袖,衣料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面容白皙隽秀,眉目浓丽深刻,浑身气度尊贵无匹,哪怕如今二十有七,依旧美煞天人。

只见他笑着,然后目光发狠将方雅峥踩进雪地,踩的更深更紧。

“啊!!”方雅峥痛呼出声,肋骨像被人生生踩断,几乎痛得无法呼吸,“宗氏你无法无天了!不怕郑国公府怪罪吗?”

愉悦的笑声回荡在整片梅林,“你倒提醒我了。”宗溯仪徐徐转身,“派人请郑国公过来,接走她放.荡的儿子,不不不,”他倏地又笑出声,“将国公,国公夫郎,一并请来吧。让他们都瞧瞧,养得什么好儿子,私底下议论女人,恨不得连夜就裹了被窝睡觉!”

无穷无尽的雪钻进方雅峥的衣领、袖口,他冻得直打哆嗦,望着对方目光剧烈颤动,想大吼反驳制止他,可等对方回看时,那眼神却叫他惊惧万分,浑身犹似被无数毒蛇裹缠,吐不出一个字。

宗溯仪往前走了两步,方才还能理气直壮呛他的纪铭,这会儿双腿打颤,周围隐隐传来一股尿骚味,他手在鼻尖嫌恶地挥了挥。

他秀眉轻蹙,口吐恶言:“腌臜的贱人,再叫我听到你议论旁人妻君,你的嘴就没必要留着了。”

话说了,事儿做了,宗溯仪冷哼了声,领着大波侍从回府,声势之浩大,仿若在举行什么重要的祭祀,令人无不惊叹,仰望他的威势仪仗,以及骄横跋扈。

是了,外祖母是皇帝,外祖父是君后,妻君是权倾朝野的吏部尚书,自己还得个郡公的爵位,封邑千户。古往今来,也只此他一人。

张庭知道宗溯仪性子有些娇蛮,但没想到自己某天会被‘告家长’。

苦主自称是郑国公及其夫郎,状告宗溯仪谋害他们的儿子。

张庭皱眉沉思良久,道:“二位,是不是认错人了?”她家小仪是有些小性子,爱□□闹,偶尔莫名其妙啃你一口,有点小聪明但不多,但绝不是主动害人的毒夫。

就拿在宫里受了委屈来说,也只敢跑回屋钻被窝,默默哭得昏天黑地,想拿她撒气又舍不得,以往逼急了他也只会放狠话,都不像兔子会咬人。

这样一个外强中干,被欺负只会自己哭的夫郎,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

苦主见她不信,唤来儿子身边的侍从,交代实情。

张庭不以为意,跟她讲道理,“国公,这是你府上的仆役,片面之词如何能取信于我呢?你说我家郎君谋害你儿子,却不见贵公子登门,不能两相对峙,又是何意?”

儿子自荐枕席被拒,闭门不出耻于见人,这话他们怎么好意思道出口?

郑国公道:“张大人你年纪轻轻便贵为吏部尚书,自诩智计无双,能将天下置于掌中,却有恶毒狂肆的枕边人,不知夜里当真敢沉睡吗?”

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往夫郎身上泼脏水,张庭顿时拉下脸,“国公,我敬你为社稷操持,礼遇有加。可你几次三番污蔑内子,就莫要怪张庭不讲情面。”

郑国公指着她手都在颤抖,“竖子不相与谋!”

张庭冷声:“慢走不送。”

郑国公夫郎却腾一声站起,气势汹汹:“不行,我儿子为你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你必须娶他,休了那个贱侍!”

真是好大的口气,要她娶谁就娶谁,要她休谁就休谁。

张庭掀起眼皮,淡淡道:“郡公身为皇室后裔,陛下爱之重之,国公夫郎可知大不敬之罪?”眼神却像淬了冰般。

国公府二人面色俱是一白。

“此外,本官嫁娶还轮不到贵府做主。”

“送客。”

待两人灰溜溜出去,宗溯仪才从暗处探出头,低耸着头过来跪到她面前,一声不吭,任打任罚。

张庭正坐着,一把扔了旁边的书卷,也不抬个眼,“某人说出去给我折梅花做香包,结果还折了个麻烦回来。”

宗溯仪膝行小心靠近,看她没有呵止,大着胆子伸手拽她衣袖,弱弱道:“妻主,我错了……”

张庭拂开他的手。

宗溯仪重新抓住,还不得寸就进尺,顺着衣袖握住她的手,撒娇卖痴:“你理理我吧?求你了。”头靠在张庭的背上,渐渐环抱住她,“要打要罚都成,理理我吧。”

张庭都被缠得严严实实,感觉宗溯仪像长到她身上的菟丝子,不由失笑,本也没跟他生气,“郑国公家的公子,怎么惹你了?”听说那公子年纪挺小,和宗溯仪差不多是两代人,咋还能犯冲?

宗溯仪闷声闷气说:“他嘴巴欠,讨厌死了。”小三竟敢当着正室的面登堂入室,只恨没打死他!

张庭了解,只是些口角纠纷嘛,男人间扯头花的事情,她没兴趣知道,叫宗溯仪注意分寸就没了。

“没了?”他惊讶眨眨眼,就这样轻轻放过,没丁点处罚?

张庭揉揉他的头,像很多年前那样,“你是我的夫郎,豚豚的父亲,张府的男主人,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她无条件的信任,反叫他深深惶恐,“若、若我真的凶恶歹毒,肆意妄为呢?”

张庭依旧点头。

宗溯仪猛然扑进她怀里,泣不成声。

他这样阴狠狂肆的毒夫,何德何能,得她如此爱重?

“总是爱哭,这些年一点长进都没有。”抹去他脸上的泪,刮刮他挺翘的鼻梁,“快去洗把脸,宫宴要开始了。”

第233章

新君御极, 宴请朝臣。

宫侍领着夫妻两人坐到御前下首,对面坐的就是太女陈延年,本极其违背礼制, 但成景帝为彰显爱臣在自己心中的地位,特地在此设了一桌。宗溯仪沾了妻君的光,与姨母平起平坐。

张庭面对新君的厚待宠辱不惊, 沉静敛眸,端坐席上。她瞅着眼前的几盘菜色, 心底发沉,大冬天的还上冷菜冷肉, 真穷啊。

君后见两人没见豚豚带来, 眸色黯然, 多机灵的小娃娃,好些日子没见了。

众臣就位, 成景帝携元后走下台阶, 举起酒樽开宴。

“众卿前来赴宴,朕心甚慰。然而民生艰难, 国库空虚,举国皆须勤俭简朴, 休养生息,以待来年春暖花开。朕身为国之君母, 上承天地,下嗣黎民,应当以身作则,勤俭节约,委屈诸卿与我受累了。”

众臣起身跪拜,大呼新君贤明, 社稷福泽万年。

张庭混在人群之中有模有样跟着行礼,旁边宗溯仪肘击了她下,挤眉弄眼使眼色。

张庭无声说:“做什么?”

宗溯仪冲她傻笑,说了一串话。

张庭恍然,颔首附和,又回了一句。

宗溯仪激动地探出两根手指,捏起她的衣袖。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同时参加宴会,他有种到书院读书,却发现同窗竟是自己妻主的稀奇感,有些心潮澎湃。

参拜完皇帝后,起身回到位置。张庭掐了他一把,要他端庄守礼,不要再搞什么小动作,有什么话回去说。

但张庭甫一瞪眼警告,心瞬间就变得拔凉拔凉,无他,夫郎被捏了把眼睛直冒星光,更兴奋了,还问她:我们这是不是在偷情?

众目睽睽之下,张庭不知道说他什么好,脑袋里面整天都是黄色废料。

宗溯仪多次骚扰无效,扭过头,重重哼了声。

成景帝说完开国感言,浑身舒泰,张口还要说什么,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求陛下为臣夫做主啊!”来人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成景帝皱了皱眉,心底很是不悦,压着性子问:“你有何事呈报?”侧头看向夫郎。

君后柔顺附在她耳边,“这是郑国公家的郎君秦氏。”

秦氏伏在地上哭天喊地,“臣夫的嫡子,与友人外出郊游好好的,却被某一高官毒夫欺凌,回家之后闭门不出,生生饿瘦了三斤。恳请陛下为小子做主啊!”

成景帝听得越来越迷茫,差点以为自己耳朵有问题,君后也十分迟疑问:“贵公子被如何欺凌,如今可有顽疾?”

秦氏心疼他的心肝,“毒夫狠辣,出言羞辱小子,至使心绪郁郁已是极限,再有顽疾,老夫也不活了啊……”

君后无语,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他们主持公道?

成景帝更是不悦,脸都黑了。

郑国公赶紧出来圆场,说:“本不该劳烦陛下与殿下,可老妇携内子上门理论,反被撵出来,无计可施之下,才来请二位主持公道!”

成景帝听到的话,倒起了几分兴致。贵为国公都敢撵出来,不知是谁?

秦氏咬牙直指前方,“便是今日风光无限的张庭夫妇!”目中恨恨,几欲将其生吞活剥。

成景帝与君后相视一眼,眼中俱是不可置信。张庭谦和端方,为人圆融地道,万万不能是做这等事的人。

底下群臣面露讶然,震惊一点不比帝后二人少。张大人温文尔雅,有礼有节,断然不会做这种跋扈之事。

张庭眼神发空,儿子被骂得饿瘦三斤,这种话也敢拿出来做借口,是背后有人唆使撺掇,还是非得跟她过不去?

无论如何,她都奉陪到底。

张庭站起,然后被按下来,发懵眨眨眼,只见宗溯仪雄赳赳挡在她面前,像位即将出征的将军,义无反顾去了。

“是我骂得你儿子,怎么了?就是他现在站在这儿,我还骂!”宗溯仪叉腰哼哼,“不光骂他,我还要骂你!家门不幸,养得什么东西。”

秦氏被气得险些撅倒,“你你你!贵为郡公怎么了?休要仗势欺人。”

郑国公:“当着陛下与殿下的面,你竟还敢如此嚣张,当真没有王法了?”她悲痛看向成景帝,“求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成景帝面露释然,是小仪啊,那正常了。他连朕都敢骂,你儿子算个啥?

朕被骂两句都没说什么,你们竟要我严惩他?她面露怪异,这些人是不是想爬到朕头上?

君后嘴角噙起一抹冷笑,他的孙儿他知道,断不会无缘无故骂人。

他恢复了端庄的姿态,“本宫给你做主,传唤你儿子上殿对质吧。”

成景帝匪夷所思,扯扯老伴的衣袖,眼神很明显——旁人被骂就算了,朕不能跟着一并挨骂啊。

还不待君后回应,宗溯仪也走过来,“叫你儿子上殿对峙。”

儿子受了那种羞辱,秦氏哪里敢叫他上殿,只狠狠瞪着宗溯仪,“你不要太嚣张了,皇天贵胄又如何?天底下就没有王法了吗?”呜咽着哭了出来,好不可怜。

昔日宗氏子骄横跋扈的名头享誉京都,几乎无人不晓,朝臣见此只以为他骄横不改,故态复萌。可怜张大人满身荣光,声名在外,竟被这等毒夫霸上!

家中有这等蛮横不讲理的公虎,张大人偏生温和有礼,脾性极佳,不知被如何磋磨欺负!

宗溯仪轻嗤一声走过来,“你不说,我可替你说了。那日真叫我觉得臊得慌!”

秦氏脸色一白,“休要信口雌黄!”

宗溯仪拢了拢肩上的裘衣,冷冷瞥了他眼,“想必各位都很好奇那天究竟出了何事吧?”

“闭嘴——”秦氏手忙脚乱扑过来。

他迅速避开,嘴巴不停:“是某位国公府教养出的好公子,在梅林畅谈要去‘张府’做侧室呢,还跪到面前求我大发慈悲让他入府。敢问这等自荐枕席的荡夫,不该骂吗?”

朝臣一听,顿时哗然。

人群沸沸,什么“辱没门楣”“不贞之夫”“形同娼夫”频频入耳,郑国公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秦氏心一横拒不承认,“你有何证据,竟敢在陛下面前污蔑我儿!”

宗溯仪胜券在握:“叫你儿子来。敢是不敢?”

秦氏一噎,根本不敌,扭头看向皇帝,哭得很是凄惨,“求陛下为臣夫做主啊。”

这一个个都要她做主,谁又给她做主了?

成景帝不耐烦,斥责郑国公教夫无方,责令两人闭门思过,悔过自新。

君后以正男儿坚贞之气的名义,派了几名宫侍去国公府教导方雅峥。

事情到此结束,宗溯仪宛若打了一场胜仗,意气风发回营,连头发丝儿都闪耀着光泽。

不少人见了,纷纷感慨:张大人虽然妻纲不振,但这艳服不浅啊。

众人继续饮酒作乐,只有张庭眉宇盘旋着几分异样。她始终觉得,今日种种像被一层薄雾笼罩,郑国公夫妇的行径,借用的理由,处处不协调。

说是检举她,实则……更像一种试探?

张庭思绪持续深入,究根溯源,却又被强行拉回人间。

成景帝继续开始未完的话,“今日除了宴请众卿,朕还有一事公告天下。张庭何在——”

猝不及防被点名,深陷个人世界的人被夫郎推醒,上前拜见,“臣在。”

成景帝露出满意的微笑,“朕闻论功行赏,乃国之常典。今有张庭德才兼备,智勇无双。其学识渊博,堪为天下之师;其谋略深远,可定社稷之基;于国有安邦定策之大功,于朕有启迪教诲之厚恩。如此殊勋,当彰其德。”

“今日昭告天下:一、册封张庭为定国公,世袭罔替,享公爵之尊荣,可立府建衙,荫及子孙。二、特晋张庭为太傅,位列三公。为朕之师,辅朕治国,匡正得失。天下学子,当以师礼敬之。三、赐食邑万户,其封地赋税,皆归定国公所有。赐锦缎千匹,皇庄两座,以资家用……”

众臣恍然大悟,她们就说陛下封赏旁人,怎就掠过了张大人?原来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公爵是顶级的权势,太傅是享誉四海的名声,食邑万户是数之不尽的钱财,世袭罔替更是叫子孙万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如此殊荣,从古至今难出其二。

美人配英豪,鲜花赠圣贤。若是别人得此尊荣,她们或许不忿,但张大人是绝对的千古第一人,当之无愧。

成景帝牵起张庭的手,眼中的欣赏赞叹怎么都压不住,“张卿辅佐我南征北战,功不可没。”她托付全心全意的信任,“这天下考铨,你一人可决。你我君臣共开万世太平,可好?”

张庭缓缓下拜,立即就被君王扶住,“诶,爱卿此时就莫要讲究那些虚礼了。”

这样的大好日子,堪称人生巅峰的巅峰,多少人折戟沉沙,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张庭年纪轻轻就能摘取桂冠,当然非常高兴。她动了动唇,接下来领旨谢恩就行,可到嘴的话不知怎的变成了——

“臣汲汲营营多年,荣华富贵,权倾天下,荫庇子孙固然重要,可臣更想要的,却是另外三样。”

满朝哗然,天底下还有比权名钱更重要的东西吗?

成景帝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爱卿但说无妨。”

她闭了闭眼,内心几番挣扎,终究还是说了。

“其一,请废‘恩荫’旧制,此后官员子孙入仕,亦需经过科举考核。”

“其二,请革新文教,叫天下贫寒学子,皆有书可读。”

“其三,请重清天下田亩、人口,摊丁入亩。”

她每说一句,朝堂便有老臣面色惨白一分,这三条处处都在刨世家权贵的根基。张庭已经脱离寒门,成为她们权贵中一员了,是想自掘坟墓吗!

成景帝凝视着她,目光灼灼。

半晌才开口:“准奏。”

成景帝接下腰间佩剑,亲手放入张庭掌中,“授尔天子剑,以斩不臣。”

“特赐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声音响彻大殿:“朕与你一道,开万世太平。”

第234章

又是一天暖阳和煦, 豚豚裹着厚袄子蹲在花园里,思念着不告而别的朋友。

她重重叹息,自从小美陪娘钓鱼之后, 再也没有回来。

负崽一片真心。

身后,两人鬼鬼祟祟缩在窗柩旁,心虚地盯着前面的小人儿。

不对。宗溯仪忽地反应过来, 他为什么要心虚?挖蚯蚓这事是张庭干的!

张庭理直气壮:“若非当时你回应太小声,为妻怎会犯下这等错事?”

宗溯仪揪了她一下, 双眸怒得能喷火,“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压着我要, 什么动作, 什么姿势都要来一遍!”

但世上还有张庭甩不掉的锅?

她轻笑两声, “若非某位公子主动挑逗,勾引在下, 我怎会一再贪欢?”她义正言辞, 完全将自己摘出去,“食色, 性也。纵是圣贤也在劫难逃,公子何必加罪于我?”

宗溯仪斗不过她, 反惹一身臊。怒哼一声,“是是是, 怪奴家恬不知耻,行事放浪,扒着女君求欢。”瞪着她一字一句道:“奴家不跟您同床就是,省得还被某个老东西说三道四。”

腰肢一转,扭身就走了。

“诶!”张庭跨出两步去拦。嘶,又给惹毛了。

却不小心被小萝卜头看到, 跑过来挡到她面前。

“娘,小美啥时候回来?”

张庭抬眼再看,夫郎早已不见人影,干脆蹲下来跟孩子解释。

她先抛出一个问题:“那天娘钓回来的鱼好吃吗?”

回忆起那天的滋味,烤鱼的焦香,鱼汤的鲜美,豚豚馋得口水直流,滋溜一声舔舔嘴巴,“好吃,崽爱吃。”

她面露沉痛,语重心长和孩子说起这位光荣殉身的功臣,“它为了咱家能吃上美味的鱼肉,壮烈牺牲了。”

豚豚年纪小,但已经懂很多了。

呜的一下哭出来,不过几瞬,脸上眼泪横流,“小美……我的小美……你死的好惨。”

“小美泉下有知,必定因有你这个朋友甚是欣慰。”

裹着棉袄的小萝卜头脸哭得通红,小小年纪就让她经历生离死别,张庭心里也不好受,摸着孩子的头哄,“鱼好吃吗?”

豚豚嘴巴又分泌口水了,一边哭得很伤心,一边咕咚咽口水。

张庭看着她又馋又难过的样子,努力憋笑,觉得自己好坏。

花园外,洒扫的仆役怪异地看着男主人,郎君莫不是脚疼?怎么半步半步的走?

宗溯仪绞着袖子,一小步三回头,张庭怎么回事!莫非真不想与自己同房,他正中那狗贼下怀了?

他又输了。

宗溯仪扼腕,为自己的鲁莽痛惜,趁着没人发现,他蹑手蹑脚返回去找场子。

他一定要让张庭后悔!

仆役收起扫帚,茫然挠挠头。今天的郎君好奇怪,怎么在自己家还跟做贼似的?

此处离他愤然出走的地方,有远远五、六步距离,宗溯仪很迅速就找好地方,探头查看不务正业的目标在搞什么。

毛茸茸的脑袋小心探出,先是冒出一只眼睛,没有埋伏,再双眼齐上,扫视周围,安全。他小心挪到花园里,躲到一丛茂密的栀子后边,这里离目标更近。

宗溯仪摸摸下巴,眼神睿智,勾唇一笑。觉得自己专业程度不亚于大内密探,身手了得,心思缜密,就算未曾生到宗室,也能靠这一身手艺混饭吃。

就是容易脚麻,他微微站起挪了个地方,这里已经能够听到目标和小崽子说话了。

什么?她们背着他说要去吃鱼!

岂有此理!作为兢兢业业伺候她的贤夫,作为含辛茹苦养育她的良父,这两个白眼狼竟然敢背着他偷吃!

张庭察觉到左侧的灌木枝叶一晃,钻出形迹可疑的赤色衣角,又是无奈又是发愁。他大概觉得自己很聪明吧?

摸摸小孩的头,目光怜爱,继续未完的话:“下次娘带你去钓鱼。”自己的基因怕是拼不过宗溯仪的,委屈这孩子了。

小孩一味傻乐:“好耶!”带着泪痕跳起来欢呼。

张庭在孩子面前给夫郎面子,没把偷听的小贼揪出来,但耐不住小贼小动作不断,还把自己给吓出来了。

“虫虫虫虫虫虫——”小贼大惊失色,四脚朝地仓皇逃窜,就怕空气突然安静。

小贼动作一滞,僵硬抬起头,脸颊边还蹭了一道土渍。

他尴尬眨眼,“你们都在啊。今天还真巧,遇到两次了。”

张庭拍拍孩子的肩膀,“今日的大字还没写吧?快去,娘待会亲自批阅。”

豚豚一听要考校自己,屁股蛋开始幻痛,哪还顾得及别的,小短腿蹬蹬跑走了。

张庭下了台阶,夫郎脏兮兮的,脸上还蹭了一块泥,像刚从田野里打滚回来的小狗。

她说朝夕相处多年,竟然不知道公子有偷听的癖好?

宗溯仪极力维持自己的威仪,若无其事从地上爬起来,不小心踩到衣服差点绊倒,还是张庭及时搀住他。

他从对方手里退开,继续若无其事,“本公子路过而已。”似乎察觉到话语毫无力道,清清嗓子,微微臊红了脸。

张庭不信,宗少爷手里还攥着把泥巴呢。

宗溯仪冷不丁被人点出来,磕磕绊绊解释:“摔倒时,不小心才、才抓了把的。”声音越说越小声,这个坏东西刚刚扶了自己一把,他若说准备扔她一身泥报复,岂不显得自己恩将仇报?

这可不成,机智的他怎能将自己置于劣势?

张庭洞悉一切,扶额,“郎君如今几岁?”

宗溯仪愣了愣,答:“二十六呀。”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被嘲了,他气鼓鼓双手抱臂,你聪明你了不起,你嫌我笨还不是晚上只能睡我。

张庭被他直白的话呛了下,光天化日之下,叫他注意点影响。

宗溯仪未出阁乃至刚新婚时,脸皮薄如蝉翼,但跟久了她,什么都经历过,又将妻君的‘美德’学到十之一二,说起这些话来那是大开大合。

还能叉腰怼人:“张大人不是说‘食色,性也’么?人欲乃天性,像吃饭喝水那样平常,怎么到了我这,就要注意影响了?你叫人家撅起、抬起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摇头晃脑,故意捉弄她,“某个人啊,那时候还夸我乖宝宝,干得好~”

张庭老脸一红,多少年没这么窘迫了。

她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打马虎眼过去,“咳咳,这些私房之事,也别在外头讲,旁人知道还不知怎么想你我。”

张庭承认自己脸皮不薄,但也不至于能厚到任由别人对自己的房事指指点点。

她放下身段,又哄又骗将夫郎请入正屋,低伏做小的姿态做得十成十。

宗溯仪难得扳回一局,骄傲地尾巴都要翘到天上,以指头轻轻推了她一下,“不敢不敢,奴家只是个见识短浅的后宅男子,哪里敢劳驾张太傅屈尊?”

张庭浅笑,说伺候夫郎她甘之如始,不辛苦不辛苦。

宗溯仪也就装模作样推托一二,为难一下她,如今是自己摘取胜利果实的时刻,当然就扬起下巴大步进屋。

有些话,有些事,却是在外面没法展开。

他不光要张庭给自己捶腿,今晚还要她洗脚!

什么春风得意马蹄疾,哪比得上状元娘子、当朝权臣委身伺候来得爽快?想到稍后要发生什么,他浑身就克制不住兴奋到发抖!

张庭坠在后面,面带微笑将门扉紧紧闭拢。待会,整间屋子飞不出一只苍蝇。

室内一暗,幽闭的视线无限激起人的警惕心。

宗溯仪瞳孔猛缩,如同炸了毛的猫儿,“你要做什么”往后撤两步,严阵以待。

张庭让他不要紧张,不要害怕,“在下只是想跟郎君请教一些问题。”

他目露疑惑,“什么问题?”都进屋了,她说话还怪生疏的。

她缓缓靠近,姿态闲适,“无非就是夫妻相处之道,到底该是西风压倒东风,还是东风压倒西风?”

宗溯仪眼睛都听直了,压倒?谁压谁殊途同归,有什么区别……难道她想玩什么新花样?

他退缩害怕之余,又忍不住升起一丝期待。

心痒难耐,没忍住问了,好奇又羞涩看过去,眼前却被人递了只毛毛虫。

“啊啊啊啊——”宗溯仪吓得跳脚,浑身鸡皮疙瘩都起了,爬到圆桌上,“你把这东西给扔掉!”

张庭唇缝泄出一串笑声,开怀至极,差点把自己笑岔气了,她咳了两声,说:“小毛胆子小,郎君你稍安勿躁。”

宗溯仪脸色白白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眼里蓄着泪水,忿忿瞪她。这个混蛋混蛋混蛋,把他吓萎了!

怎么就嫁了个这种不解风情又恶劣的混蛋,他心里升起无边无际的无力感,豆大的泪水如同洪水般漫出来。

张庭见这态势,意识到事儿大了,扔了毛毛虫,返回诚恳道歉。

这歉,她道了不下千百回,经验十足。

他泄气将身子裹成一团,委屈巴巴掉金豆子。

“你总说要改,都是骗我的,就是喜欢欺负我……”

这可怜兮兮的样子,叫张庭都觉得自己罪无可赦,连连道歉,并且答应让他欺负回来。

宗溯仪啜泣的动作一滞,突然一下子抬头,氤氲水汽的眸子发出晶亮的光。

第235章

最后宗溯仪自然没能成功让张庭洗脚, 但好在妻君十分尽责,帮他洗了个澡。

不知是第多少回累得抬不起指头,宗溯仪困得眼皮直打架, 但心里还算踏实。虽然刚才办事的时候有点不争气,但他一展雄风了!

确保硬件没问题,他安心放任自己沉睡。

张庭背对他系好系带, 只穿了件单衣,剧烈运动一回浑身都暖和了。她神色闲适, 眉宇间隐隐带着餍足,转身走到榻前把夫郎推醒。

夫郎嘤咛一声, 拥着被子翻身不理她。

“郎君听我说完再睡, 为妻有一要事与你交代。”

夫郎把头缩进被褥, 一动不动。

张庭瞅着面前规律起伏的人形物体,无奈一笑, 然后把人拔出来, 猛地来回摇晃,手动帮他清醒。

夫郎气得咬人, 她早有准备将他双手反剪,一把按在身下。

夫郎骂骂咧咧, 问她是不是周扒皮转世。

张庭相当有经验,扣着他的下巴吻了一下。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夫郎顿时不挣扎了,双耳泛红,眨眨眼安静下来。

他羞羞涩涩,扭扭捏捏:“说事就说事,做甚还亲人家。都老妻老夫了,真不害臊。”

成功安抚好愤怒的野牛, 张庭颇为自得,将驯服的小动物揽进怀里,贴着他耳边耳语。

宗溯仪哼哼唧唧,笑得春光灿烂,伸手推了她一下,“讨厌~”

张庭三两句话哄好人,如愿道出自己的计划。

宗溯仪靠在她怀里,蹙了蹙眉,“你要扩建官学,不再收取学生束脩?”整个大雍人口千万,就算学子只占其中一二,光论开销谈何容易?

张庭说非也,只是免除三年的束脩,让普通人达到识文断字的水平,再佐一门技艺就能出师,至于少数有天赋、勤勉者才可斩获奖银,继续苦读。

清算天下田亩,追讨人头税已经进行了,她算过一笔账,只要能将这笔钱顺利收上来,就能持续供给百万贫寒学子三年苦读深造。

三年一过,普通的学子培育出来,投入到大雍朝各个领域,以文教带动经济。

宗溯仪听懂了,星星眼看她,“妻主真厉害,如此巧妙的办法都能想到。有你真是大雍百姓之福,我们豚豚必定有以你为楷模。”

张庭谦虚笑笑,接受了她的赞美,但糖衣炮弹腐蚀不了大女人剥削夫郎的决心。

张庭说国家初定,百废俱兴,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也给他安排了一个重要的任务。

宗溯仪听得精神振奋,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挺胸收腹撅屁股,“妻主您吩咐,为大雍做出贡献是我应该做的!”眼里兴奋不已,身后似有尾巴在摇。

“宗公子不愧是名门之后,善良贤淑识大体,张庭佩服。”随即,张扒皮派出指示:“数万学子正需刻苦钻研的地方,在下想请宗公子收整全国废弃书院,统一修缮,为天下学子打造一个经世致用的场所。”

彩虹屁吹得宗溯仪心花怒放,支棱起来拍胸脯:“小问题,张大人包在我身上。”完全忘了在漳州府被张庭支配去干活的痛苦,眼里全是对自己的骄傲。

张庭又哄了哄免费的白工,然后帮他拉被子睡觉。

再有两月就要举行春闱,她吏部首官,陛下钦点的主考官,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出了卧房,天色渐黑。

张庭感叹:这日子可真好混。摇头之际,她走到拱门,突然一道身影蹦到眼前,张牙舞爪学虎叫:“哈——”

张庭默了几瞬,若这小东西再大点,她不说定就怕了。

将调皮的小孩提溜起来,“张小猪,你大字写哪去了,给我看看。”

“娘娘娘,还剩一篇,崽明天写嘛,天都黑了。”豚豚有商有量道,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乖巧揣手手。

然后看到老母亲慈爱的笑了笑,豚豚心头一喜,紧接着听到她嘴里吐出冰冷的两字:“不行。”

“娘~娘~好娘~求求你了,今天好冻人,崽手都冻住了,好娘~”小孩顺着老母亲的手臂爬到她身上,撒娇乞求她大发慈悲。

冷酷的老母亲说我帮你暖手,然后拎着小孩继续往书房而去。

日常扫荡任务完成,捕捉懒惰小孩一只。

小小的人儿心如死灰,挂在老母亲手上犹如打了霜的茄子。

书房温暖如春,老母亲问:“这会儿不冻了吧?”

豚豚抱着手臂瞪她,老母亲横来一眼。

豚豚缩缩脖子,又尴尬又讨好地笑笑,扑过来撒娇:“崽不冷了,谢谢娘,娘是真真的好娘。”

老母亲都懒得掀起眼皮看她,书不好好读,拍马屁都没水平,来来回回就那一句话。

将小孩压在椅子上坐好,研好墨,铺好纸,将毛笔递给她,“今天不写完不许吃饭。”

小孩瘪着嘴,抹了把眼睛,闷声闷气说:“知道了。”

老母亲瞧着心里发酸,可有什么办法呢?小孩子就是这样,惯会顺杆子往上爬,过于纵容溺爱,绝非好事。

她垂下眼睑,又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到小孩旁边。小孩写字,她批阅公文。

拿到折子没一会,她思绪就沉浸进去。

陛下和她是姻亲关系,天然的盟友。昨日朝会上,就宣布废止‘恩荫’制度,打响洗牌阶级固化的第一炮,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沸沸,但只要陛下立场始终坚定,胜利就一直在她们这边。

这封折子说,清算田亩和人口遇到乡绅阻拦或当地官员不配合,没关系,那就出兵帮她们配合,人头和银钱总要出一个。

那封又说户部侍郎不同意,先行借银两修缮书院,推进工作遇到巨大阻碍。张庭在上面做了个标记,表示知道了,她明日去户部洗脑……哦不,是理论,理论!

新君继位大赦天下,还开了恩科,盘算着日子越来越近,想到要跟着关九天才能出来,她就很烦。

这封拍马屁的,略,这封,略,这封,略……

飞快将公文处理完毕,她敲了下铃铛,就有侍从出来将折子抱走,连夜送到内阁。忘了说,她现在贵为次辅,已是内阁大臣了,此外,徐秋水年事已高,内阁首席大臣的职责也由她暂代。

一手谋定天下事,执掌国运一念间。

这就是张庭执国如弈,驱策众生的权柄。

但在外头如何叱咤风云,翻云覆雨,在家里她只是个可怜的老母亲。

捏着小孩的大字翻来覆去观摩,张庭眉头松了又皱,皱了又松,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张世乐开蒙早,仔细算下来已有两年有余。

结果就这水平?

天啊,她就是用脚写都不至于这样。

宗溯仪天天夸孩子又进步了,滤镜恐怕开了十万米吧?

张庭半蹲,跟孩子商量:“娘用了三年,将一手书法从平平无奇练到万人称颂,这要求对你来说,或许太高了,但你至少写到平平无奇的水准吧?”

豚豚振振有词:“崽是平平无奇哒,”小指头在纸上游走,眉眼弯弯,“嘻嘻,这个字多可爱啊,像小美一样圆圆胖胖。”

张庭嘴角抽搐,歪歪扭扭,圆胖痴肥,确实长得跟蚯蚓一样。

她沉重扶额,叫仆役进来——“给老师八百里加急,速速进京!”

术业有专攻,豚豚这里不能没有老师。

张庭把小孩放出去吃饭,她一个人留在位置上,盯着张世乐的大字发呆。

豚豚叫她一起去吃饭。

老母亲说她想静静。

豚豚噔噔噔跑过来,双手叉腰,“娘是不是嫌弃崽笨?”

张庭笑容透出几分苦涩,话术统一:“怎么会呢?你是我的女儿,我爱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你?”

豚豚书读的不多,但心思细腻,当下就指责老母亲骗人,叽里呱啦,头头是道说了一大堆。

张庭起先被说的还很羞愧,孩子天赋不好,怎么能过多苛责呢?能平平安安长大才是最重要的。

但到后头听得越多,她不由眯起眼,逻辑清晰,口齿伶俐,张小猪很聪明嘛!

那……还写成这样?

张庭闭闭眼,又笑了。

她一世英名差点毁在这小东西身上,诡计多端的小骗子。

就是纯懒!

张庭二话不说,把小孩按在腿上请她吃顿巴掌炒肉。

豚豚眼睛瞪得溜圆,终于意识到长期的伪装败露,又是跟老母亲道歉又是求饶,见老母亲心意已决,还融会贯通了老父亲的经典技能——翻旧账。

“娘当初说不逼崽读书,都是骗崽的!”

小孩子忘性快,但某些时候又远超常人。当初虽然病得蔫了吧唧时,但却将这句话记得清清楚楚,刻到了魂儿里。

然而小崽子机灵搞怪,她的老母亲只会遥遥领先。

张庭一下又一下问候小兔崽子的屁股,“为娘可不是因为你读书不认真揍你,而是因为你诓骗可怜的老母亲,简直罪大恶极。”

小崽子脾气硬,重重哼一声。

张庭也哼道:“张小姐,我这力道您尊臀受着可还好?”

小崽子脸都皱成了苦瓜,偏偏犟道:“不痛,给崽挠痒痒!”

老母亲气笑了。

第236章

朽木不可雕也, 顽童不可教也。后头接连几日,张小猪都给张庭脸色看。

譬如今天,旭日东升, 晨曦万丈。

宗溯仪抱着小孩出来晒太阳。

张庭要去早朝的,但见着孩子不免慈母之心泛滥,挠挠她白嫩的下巴打招呼:“嘬嘬嘬——”

小孩刚醒脸颊粉嫩, 眼睛懵懵的,由着她玩了会儿, 待回过神特别傲娇地‘哼’一声,别过头去, 朝亲爹怀里钻。

宗溯仪咬住唇强忍笑意, 拍掉某人的爪子, 嗔了她眼,意味明显:上你的朝去, 别玩了。

张庭见好就收, 还装模作样说:“豚豚喜欢什么样的玩具?要不要娘给你带回来?”

小孩耳朵动了动,圆圆的黑眼珠子里爆发喜悦的光芒, 是新玩具!但崽不要面子吗?她说要带,崽就要要?小孩抱着亲爹, 十分硬气不搭理她。

“那好吧。”她故作遗憾,拔腿开溜。

小孩耳边久久不见其他声音, 发觉不对,翻过身子,嗯!人呢?

豚豚从亲爹温暖的怀抱爬下来,左看看,右瞧瞧。

小孩完全不敢相信,揉揉眼睛再看。

空无一人。

小孩扒着亲爹大腿, 急切问:“娘这就走了?都不再问问?”再问问,崽就答应了!

宗溯仪思来想去,重重点头,怜爱摸摸小孩的头。怎么又掉你娘坑里了?

冬天风大,时不时下雪,张庭都是坐马车去上朝的。今天阳光灿烂,她心情也颇为明媚,在路上还哼着小调。

掀开车帘一看,便见街巷有不少身着青衫的儒生,都是来参加春闱的举人。日子越近,全国各地奔赴京都的学子越来越多了。

那身衣裳,八年前还穿在她身上,张庭目露怀念,唏嘘不已。

马车悠悠,驶向皇宫。

今日早朝一如既往,几个小大人吵完架,再来个老的和稀泥,无非就是为各部钱粮分拨的事。

殿内升起炭盆,熏得暖呼呼的,这些人叽叽喳喳像麻雀乱叫,衬得环境闲适,叫张庭不由困意蔓延,垂着头打起盹儿。

“张卿有何见解?”

张庭端正捧着玉圭,一动不动。

成景帝微蹙眉,爱卿怎么不说话,莫非此事不是表面看到那般,而是另有隐情?

“张卿可有何忧虑?但说无妨。朕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