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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青掀开食盒, 里面摆放三层不同口味的点心,她取出一碟精致的点心,慢条斯理咀嚼。

奇了怪了, 太阳打西边出, 萧叙竟会给她带点心?是怕她回苏家被气着?所以特意带了点心平息她的怒火?

她捏着点心, 垂眸打量半晌, 迟迟未再入口。

萧叙正仔细查看账卷,似知她胡乱的猜想,余光撇她一眼, 淡淡道:“切勿自作多情。”

苏云青将糕点放入口中, “将军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知道。”萧叙答得干脆。

苏云青撩起窗帘,贺三七已经带着黑甲军浩浩荡荡将‘嫁妆’扛回侯府。

她托腮侧眸, 看向萧叙。

“将军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自上次车中争执后,他们已多日未有过交谈。

萧叙头也不抬,“苏小姐自以为是,带几个衙役去苏家,就能全身而退了吗?”

苏云青轻哼一声, 在食篮中挑选甜酥糕,尚有余温,她捻在指尖转瞧, 酥皮顺指尖簌簌落到地面。

“我自有我的办法。倒是将军,带黑甲军闯入苏府, 那阵仗, 不知道的还以为将军是去抄家。”

“如此张扬,难道不怕旁人说闲话,传回陛下耳朵里,惹来猜忌?”

萧叙:“本将替自家夫人讨回嫁妆, 传出去,只会得到一段佳话。”

苏云青:“是啊,将军算得正好。不早不晚,来得刚刚好。”

萧叙从账卷中抬眼,“夫人在呛我?”

苏云青:“将军误会了。”

萧叙冷笑道:“误会?那我倒是好奇,若我不来,夫人准备如何脱身?是等苏家对你动武不成?”

苏云青不语,咬了口酥糕,豆沙馅缓缓流出。

随口一句,竟真猜中了。萧叙眸色一沉,语气透着不易察觉的责备之意,“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就是你想出来的损招?”

“苏济从杂役爬到今日之位,最懂权衡利弊,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中对你动武,你的招不管用。”

他指尖重叩在桌,“你的计谋不及他半分。”

苏云青闻言嗤笑一声,将半块糕点丢入口中,取出帕子擦拭指尖遗留的豆沙。豆沙早已拭干净,她仍机械地重复动作,直到手指搓得通红。

“苏云青。”萧叙清冽的嗓音,拉回她的理智。

苏云青手指轻颤,终于停下了动作,抬眸望向他,认真地说道:“将军说的不错,苏济不是柳晴柔,我也没那么好的运气,能恰好抓住推翻他的机会。”

“他圆滑、狡诈,懂得局势分辨,不会轻易让自己失势。”

萧叙收起卷轴,扫过她泛红的手指,眉头微拧,“你想做什么?”

苏云青放下帕子,端起茶水慢饮,“没什么,将军不用担心,我的小把戏,威胁不到您。”

她的计划,无人知道。连阿钥都不知,捂得十分严实。

是怕牵连无辜,还是不信任何人。

苏云青别过头,又寻了块新糕点,“苏济记不清陛下赏赐了我多少东西,想必将军在其中动了手脚。”

若没猜错,萧叙做了两份圣旨递交给衙门,其中一份数额远高实际。从苏济手里捞走半分,再从断指官员手里捞走半分,他手里得来的钱,抵得上她一份‘嫁妆’的钱。

不动她的嫁妆,是怕陛下派人查起。

萧叙轻笑:“苏小姐的意思是,要与我分成。”

“将军如此帮我,总不是真是为了助我夺回银子。”苏云青托腮睨视他,“将军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借嫁妆之名,把额外获得的钱洗干净?”

“既然如此,不知将军要几成?”

萧叙眉宇间阴郁散去,眼底浮起几分玩味,“夫人不是说自己是个聪明人,那不妨猜猜我要几成。”

苏云青竖起一根手指,“一成。”

萧叙亮出掌心的账卷,晃了晃,“夫人觉得,我是这么好打发的人吗?”

账卷在他手里,若谈不妥,她怕是一文难取。

苏云青识实趣,眯了眯眼,大度的再掰开一根手指,“两成。多的没有。”

“没有?”萧叙挑眉。

苏云青绝不妥协,“将军私改圣旨,就不怕我告到御前?”

“怎么?夫人是要状告亲夫?”萧叙语气慵懒,不怒反笑。料定她不过虚张声势,耍耍嘴皮子功夫。

苏云青忽而靠近,“嗯,我要告你。”

萧叙低沉一笑,觉得甚是有趣,“那去便是,夫人也不是第一次去衙门了。”

苏云青瞳孔微睁道:“嗯?萧叙?”

萧叙托腮看着她,“怎么?失算了?”

“哼。”苏云青抱臂甩头,把食篮重重一扣,不再搭理他,“青罗坊放我下车。”

生起气来,连最爱的糕点都不吃了。

萧叙展卷垂眸,不再逗她,“你的嫁妆一分不少,我也不用分成。苏家两处宅院交由你明日挂牌发卖,能卖多少钱,全凭你的本事。”

苏云青骤然回头,诧异道:“给我?”

然而萧叙低头审阅账目,没有抬首的意思。

“那是你应得的。”

“那我可以……”

“不可以。”萧叙截断她的话,强调道:“宅子随你处置,但你不可入住。”

“……”

这人莫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连她想搬出去自立门户都猜到了。

严防死守,看样子三年期内,她都妄想搬离将军府。

萧叙:“苏云青,今日你还算计了一人,是打算借他之力脱困。”

苏云青:“将军既已猜到又何必再问我。”

萧叙冷呵一声,“怎么?我还问不得了?我若不来,明日满京该传你们二人的风流韵事了。”

苏云青:“将军与我的恩爱戏码,演得惟妙惟肖,如火炖青,旁人哪会说闲话,只会想着您事务繁忙,赚钱养家。”

萧叙:“是吗?看来夫人在外,没少替为夫美言。”

苏云青趁机反击道:“为防杂事缠身,将军切勿自作多情。”

萧叙被噎住,掀起眼皮看向窗边掀帘往外看的苏云青。

光迹下她栗色的青丝整齐挽起,金灿灿的花簪钗在发间,落下的细珠坠灵动摇晃,细碎的光斑映得肌若凝脂,她眉宇清冷,眉如弯月,眸若星河,唇瓣红润光泽,鬓角碎发微拂,鼻骨侧旁的褐痣要细瞧才能看清。

生得张娴静的脸,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青罗坊放我下车。这似乎不是去青罗坊的路。”苏云青收回挑帘的指尖,一回头撞进他深沉的瞳仁里。他正看着她,眼神不明。

她脸上有什么怪东西?

萧叙目光平移,落在她的后背,“背后伤势如何了?”

苏云青:“将军这时才关心是不是太晚了些?张大人的药效极好,三日结痂,早已无碍。”

萧叙垂眸,“回府养伤。”

“???”听错了不成?

苏云青:“我是说,我已无碍。况且青罗坊还有事要处理。”

萧叙充耳不闻,“苏小姐不是要分赃?”

“将军清点好自己的,余下不就是我的了?”

“你倒会使唤人。”

“……”苏云青:“那送我去春花阁,我去找师父。”

萧叙:“张大人被急召入内阁,这几日,你应是见不着他。”

苏云青:“回内阁了!”

“怎么?”

“……没事……”

贺三七早早到了将军府,几十口箱子在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带着侍从清点物品。

“少主。”

他办事利落,早已将财物分作两列,多的那份是苏云青的,小的那份是侯府的。

萧叙从旁经过,“苏府两处宅院的地契,交给苏大小姐。”

贺三七一愣,“啊?这两处地才是最值钱的,能卖很多钱……”

“那是她的东西。”萧叙打断道。

贺三七不敢再多言,连忙掏出契约交给苏云青,“东西记载的差不多了,苏大人虽不敢动手脚,但柳晴柔未必不敢。苏家主宅和郊外别院,我已派人盯守,没他们动手的机会,明日你就可以把宅院挂卖出去了。”

苏云青低头瞧着手中契约。萧叙不许她搬离萧府,这苏家宅院留在手里也无用,不如换成现银,正好填补货轮开销。明日挂卖前得回去一趟,将她母亲的灵牌收回来。

萧叙询问:“码头的事查到哪了?听闻苏长越前些日子被押在码头做苦工,可知哪家码头?”

苏云青:“粗略查过,没有异样。”

“没有异样。”萧叙若有所思,“贺三七,你配合她再查。”

“不必!”苏云青果断回绝道:“你若派人插手,反倒打草惊蛇,敌暗我明,还是我走船出货,暗中调查的方便。何况如今苏长越入狱,应该好查。”

萧叙:“那继续由你查,表面许是障眼法,要往深处查。”

苏云青点头:“我知晓。”

萧叙视线掠过满院木箱,“这些东西,你打算安置在何处?青罗坊?改日我差人送去。”

苏云青:“放在后院便好,青罗坊……未必稳妥。”

萧叙轻微颔首,侍卫们立即上前抬起箱子送往后院。

恰巧此时,周叔匆匆从外归来,行至苏云青面前,奉上紫檀木匣。

苏云青微怔,接到手中,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摆放着她母亲的灵牌。她蓦地转头看向萧叙。

整个苏府,这应该是她唯一记挂的东西了。

“多谢。”

院子静默,无人应答,周叔视线在两人间打了个转,和蔼笑道,回她的话,“夫人言重。”

“哦对了,还有。”他随即从袖中取出青罗坊的账册。

萧叙目光一转,落在瑟缩在苏云青身后的芳兰,收眸对苏云青道:“你去青罗坊落脚,应该是为这事。”

苏云青斜过眸子,余光瞥了眼芳兰,不动声色接下账册,往后院去了。“有劳周叔。”——

作者有话说:下本计划写个轻松愉快小甜文,放松放松[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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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夜月(7)

芳兰的屋子里, 苏云青坐在窗塌展开账册。

每笔账目清清楚楚摆在面前,对不上账的窟窿处,皆被醒目的红圈圈了起来。

“青罗坊并非我一人所有, 我借了侯府的钱, 在钱还清前, 周叔每月都要过目查账。”

她与萧叙商议的分账之事, 并无旁人知晓,众人只知侯府夫人闲来无事,弄了个小铺子生意消遣。

芳兰面色僵硬, “夫、夫人。”

苏云青缓缓抬眼, “芳兰,你有话和我说?”

她给她机会如实交代。

芳兰双手搭在身前, 指甲不安扣掐掌心,“我……”

苏云青忽而低笑,见她始终不言,恐怕拿了多少,芳兰自己也记不清了, “阿钥,铺子里少了什么?”

阿钥应声上前,铺子里的账单, 早已记在脑海里,她一字不差说道:“莫无故破损的绸缎二十三匹。周叔与我交接时, 丢失银钱三十两。还有我的月钱和夫人赏赐给我的钱袋, 总共十五两,芳兰,还需要我继续细算吗?”

芳兰‘扑腾’跪下,哀求道:“奴婢……夫人, 奴婢知道错了,知道错了,不要将奴婢告到衙门。”

苏云青冷下脸来,“芳兰,柳晴柔对你有救命之恩,你听她差遣。你为报她的恩,偷取我的钱,难不成为了恩情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她指尖重叩在册子上,“普通商铺小二、府中丫鬟,一月月钱不过三两。我一月给你十两,而你还要卖布偷钱。这些东西不是你该拿的,你既然拿了,就该原封不动的还回来!”

在钱没还完前,苏云青没想就此放过她。

芳兰跪爬向前,浑身发抖,拽住苏云青的裙角,泪水满面,“夫人……夫人,求您别送官,奴婢一定全数归还。”

苏云青居高临下睨视她,抽回衣摆,“从今日起,你的月钱折去七成,充作还款,待最后一文钱还清,你便自行离开侯府。”

芳兰如遭雷击,哽咽道:“夫人是不要奴婢了吗……”

苏云青:“你觉得呢?是想去衙门,还是自行离开?”

芳兰瘫软在地,扯袖抹泪,“我……我知晓了……”

‘嫁妆’银钱已经堆在了院子里,她要尽快处理运船的事。芳兰立场不清,留着身边终究是祸患。月钱折去七成,她留不了几个月就能还清。

阿钥早已备好欠款账单,塞入芳兰手中。

门外,侍从陆续将箱子搬进旁屋,周叔怕她的钱丢失,递给苏云青一把铜锁。

苏云青清点银钱,周叔跟在旁侧说道:“烧毁厨房的钱,早先已经还清。铺子的装横费用不急,慢慢来。这些钱夫人收好了,日后想做什么事,行事也方便。”

“多谢周叔。”

……

苏云青这两日忙着售卖苏府宅院的事。张远达不在,春花阁的偏厨落了锁,她只得连着去了两趟万草堂。

听闻苏老夫人已迁入苏家新宅,而柳晴柔却消失了。

早膳时,贺三七正汇报着这两日的近况。

“……从那天苏府婚宴后,阿武也不见了踪影,八成是被柳晴柔给缠上了。”

萧叙不以为然,“金卫台少了几个旧部,皆是他的心腹。”

苏云青埋头吃饭,耳朵悄摸竖起,饭吃的比以往慢了几分。

贺三七:“带走的好,省得我们费力清理。不过那女人想干嘛?”

萧叙横过眸子,瞧着慢吞吞舀汤的苏云青,“苏小姐,听完了不说句话?”

半勺热汤入喉,苏云青呛了下,咳了两声缓神,“我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萧叙一眼便知她心中早有猜想,“但说无妨。”

“她想劫狱。”苏云青说完后,又觉不确定。苏长越在牢狱,柳晴柔应是会有动作,但是劫狱风险太大,怕是不会这么冲动,赌上他们几人的前程。她急忙改了口,“……未必……我只是猜测。”

萧叙尚未应答,府邸小厮急步前来。

“少主,赵公公来了。”

苏云青指节骤然收紧,顿感不妙,怎么这时候宫里突然来人?她转首向萧叙投去担忧的目光,却见萧叙搁下碗筷,已然起身。

“苏府的动静闹大了?”贺三七拧眉。

正堂内,赵公公正抚着茶盖刮沫,身旁坐着一位面生的江湖郎中。

赵公公见萧叙独自前来,起身行礼,“见过侯爷。”

萧叙半垂眼眸,细细打量一番,“赵公公今日怎么得空来本侯府上?”

赵公公笑道:“老奴是来寻夫人的。陛下听闻侯夫人身子娇弱,如何能不派人来瞧瞧。”

萧叙抬指示意下人沏茶。赵公公带来的大夫并非是万草堂中之人,而是一个江湖郎中。今日若诊不出个结果,圣上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去请夫人前来。”

赵公公端茶慢饮,“听说几日前苏府大婚,热闹得很呐。”

萧叙挑眉,“是吗?”

赵公公狡黠的眼角堆起笑纹,“侯爷与夫人不是也去讨了杯喜酒?”

萧叙端起青瓷茶盏,直言反问,“赵公公觉得此举不妥?”

赵公公手中拂尘一甩,搭在臂弯,连忙赔笑,“并非,只是听闻苏府原主母柳氏竟变卖陛下赏赐给侯夫人的‘嫁妆’,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知苏大人可将银子还清了?”

“已清账。”

赵公公身子前倾,询问道:“那这笔银钱的去向……”

萧叙眸色一沉,就知赵公公此行为何。赵公公可在受贿名册上头,揽下为苏云青瞧病的活,是为套出受贿赂之人可有查清。

他唇角勾起抹冷笑,“夫人在苏家受了委屈,本侯只管苏大人将银子如数奉还,至于其他,若公公相差,倒也不是难事,是需要帮忙?”

“不用不用。”赵公公急忙摆手道:“就是这事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龙颜大怒。苏大人既然全额赔付了银两,侯夫人也不追究,那便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正说着,苏云青款款而来。

“赵公公安好!”

赵公公回礼道:“侯夫人安好。”

他恍然想起什么似得,语气平和,“前些日子,侯爷亲自去了万草堂,不知,可是为夫人抓药,调理身子?”

苏云青挨着萧叙坐下,贴心为他添了杯茶,两人相互对视‘眼波流转’,关系瞧着和睦,她垂眸故作羞涩道:“将军说,陛下挂念着我们。”

“正是,二位成亲多时,却迟迟不见喜讯,陛下急得很呐。”赵公公眼中精光闪烁,“况且,夫妻之间,总该有个孩子,感情才能更加稳固。”

苏云青羽睫轻颤,露出抹淡淡的羞赧,点头附和,“公公说得是,就是我这身子,早年中落下病根……恐怕一时半刻,难以调理。”

赵公公目光在他们二人间来回游走,忽然压低声音,“老奴冒昧,不知二位,婚后可还和谐?”

苏云青脑袋发懵,愣了一下。下意识以为是他们演的恩爱戏码露了破绽,不光她这么猜想,连萧叙也这般猜测。

她无意识仓皇望向萧叙,投去求助的目光。

萧叙面无表情,直着脑筋问:“赵公公从何看来,我们二人关系不和。”

赵公公慌道:“哎哟,侯爷说什么呢,我如何知晓你们如何?”

如何如何如何,这个如何,绕得苏云青脑袋都晕了。赵公公到底打的什么心思,叫人难猜。这种棘手的事,还是交给萧叙处理得了。

苏云青心跳剧烈,战术性捧起茶盏喝茶,避开这个话题。

正堂一时静得可怕,主座上的两人满脑想着对策,视线空中交汇,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困惑,究竟哪里露了马脚。

还未等他们开口。

赵公公扫了眼自己,轻咳一声,无奈道:“老奴这残缺之身,哪能知晓闺帷秘事的和谐?”

“咳!”苏云青一口水在即将喷出时,硬生生咽了回去,差点把自己呛死。

“夫人。”萧叙剑眉微蹙,投去警告的目光,嘴中却在故作关切,“烫着了?”

苏云青攥紧绣帕,捂唇猛咳,咳得眼睛泪汪汪的,满身通红,猛地点点头,致歉道:“失礼了,公公莫怪。”

赵公公:“陛下特意交代,要问清二位……老奴不得不办……不知是否和谐,次数如何?”

空气瞬间凝固。

莫说赵公公不懂。

主座上的两人同样寡淡的像做了太监,这些事他们怎么知道……

苏云青和萧叙四目相对,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满眼茫然。

“…………”

“…………”

次数……如何……

沉默半晌。

两人‘默契’对了个视线,都对心里答案信心满满,声音坚定,异口同声。

苏云青:“七次。”

萧叙:“十次。”

苏云青皱起眉头看向萧叙,却见对方镇定自若端起茶盏,猛灌了几口。

答错了!

赵公公抖了抖拂尘,认真做着陛下交代的差事,继续追问,“那……时间呢。”

二人再次‘默契’对视,答道。

苏云青:“一周。”

萧叙:“一日。”

苏云青猛地抬头,困惑不解盯住萧叙,“???”

什么和什么?一天十次?这事说出来谁会信啊!

好嘛,他们是一点默契没有。

正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苏云青无奈扶额。演那么久的戏白演了,居然栽在了这件事上。

赵公公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是问一次的时长?那更加答不上来了。

江湖郎中闻言闷笑出声,“侯爷不必如此实诚,虽说习武之人身强体健,但纵欲过度终究伤身,还需克制才是。更何况夫人身子不好,也需为她着想。”

实诚?

苏云青满头雾水,茫然眨了眨眼,所以居然没有怀疑她?

蒙混过关了?

屋子里三个对房事寡淡如水的人,懵懵懂懂,点了点头。

第59章 夜月(8)加补章

萧叙目光掠过抱着药箱的郎中, “不知赵公公,这是带了谁来?似未在万草堂见过。”

江湖郎中霎时敛笑,不敢与这位铁血残酷闻名的镇远侯对视, 垂下脑袋不敢多言。

赵公公:“就是一个江湖郎中, 听说调理身子厉害得很, 陛下特意命老奴千里寻来, 为夫人整治。”

他朝郎中使了个眼色,“还不快给侯夫人诊脉”

苏云青指尖微颤,嘴角的笑容有些牵强, 婉拒道:“谢过陛下挂怀。不必再看郎中, 我这具身子亏损太多,用万草堂的方子已用了多日, 骤然换药恐怕雪上加霜。调理还需时日,一时半刻,急不得。”

赵公公:“急得很啊,哪能不急。陛下日日念叨,等着侯府添喜呢。说当年与侯爷情同手足、并肩作战, 到时将小侯爷送进宫中,与太子同吃同住同上学堂,时时带在身旁教导。”

哪来的教导。分明是扣作质子。

萧叙观察着苏云青有些怪异的神情, 忽地握住她冰冷的手,掌心的薄茧摩挲她的手背, 嗓子掺了冰碴, “赵公公,日后的事日后再议,夫人身子不好,并未打算让她受罪。”

赵公公:“侯爷恕罪, 此乃圣意,郎中都带到了,陛下还等着老奴回话呢。不查看一番,回去不好交差,您看,要不查一番算了。”

苏云青面色煞白,神情紧绷。萧叙淡淡瞥了一眼,感到些许疑惑。

赵公公今日这是铁了心要个结果,不让大夫查看,是不会轻易离开。

苏云青暗自叹息,只好伸出手腕,让大夫检查。

大夫铺上柔帕覆在她腕部,两指压上脉门,凝神细察,片刻后,莫名蹙起眉头。

“夫人气血亏虚,脉象紊乱似是顽疾缠身?还是旧疾未愈?”

苏云青不动声色拢回衣袖,神色如常,“许是前些日子劳累过度,旧疾复发。近日畏寒,养些时日便好。”

万草堂的药方素来无人质疑,自然不会有人查验,这倒也是好处。

大夫也没多想,“夫人需按时服药,不可间断。”他转眸向萧叙叮嘱道:“侯爷……也当有所克制。”

赵公公办完事,是时候回去汇报给圣上了,“郎中每七日会为侯夫人诊脉一次。”

他拱手道:“侯爷、夫人,老奴先告退了。”

待赵公公离去,正堂内只剩二人相视。诡异的气氛弥漫着难言的尴尬,两人耳根逐渐染上绯红。

苏云青率先打破沉默,“将军说的一日十次,未免太过荒唐。”

萧叙冷声回应,“苏小姐的七日七次,难道就不荒谬了?”

“……”

“……”

沉默再度蔓延。

所以‘标准答案’到底是什么。

苏云青揉捏太阳穴,“万没想到会在这等事上险些露馅……我觉得我们需要对个答案,下回赵公公再来,该如何作答……”

萧叙轻哼一声,“嗯。”

“那将军以为……该说几次合适?”

“一月一次足矣。”

苏云青迟疑道:“从一天十次,到一月一次……这郎中会信吗?”

萧叙:“有何不可?”

“没什么……”苏云青再次抬杯喝茶,才发现杯中早已经空空如也,一滴不剩。

这话题聊不下去了。

萧叙目光一沉,话锋一转,“你腰间挂的是什么?”

苏云青手指一顿,低头瞧见腰间别着的那枚粉色的荷包,她扯了谎,“不过是寻常香囊。”

萧叙缩起眼眸,“从前未见你戴过。”

“我……”

“旁人相赠?”

“将军说笑了,旁人怎会送贴身之物,是我见衣铺有块好料子,便让绣娘做了个荷包。将军若不放心,可去询问绣娘。”

萧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移开视线,不再追问。

正堂又陷入诡异的死寂,烛架上的火苗发出细微的轻响,一股莫名的燥热在两人之间蔓延。

苏云青如坐针毡,“那,若没什么事,我先回青罗坊了。将军也该去金卫台了吧?”

她刚起身,萧叙突然开口道:“等你回府用晚膳。”

“嗯?”苏云青不解侧首。这话配上先前尴尬的话题,听起来别提多怪。萧叙何时萧叙会等她用膳了,不苛扣晚饭就不错了。

萧叙似也意识到略显异样,令人遐想,迅速补充,“柳晴柔与阿武至今下落不明。除了青罗坊和万草堂,其余地方不要再去,早些回府。”

苏云青托腮,认真分析道:“苏长越尚在狱中。他们应当一时半刻无暇顾及我。”

萧叙扫视她一眼,从旁擦肩而过时,丢下一句话走了,“少给我添麻烦。”

“我知道了。”

……

苏云青正在衣铺整理近日贸易流动的单子,忽闻外间骚动,铺子又来了位不速之客。

吴梁抖着锦缎衣袖,大剌剌走进铺子,直言要找苏云青。

芳兰慌忙掀帘,“夫人,有客找您。”

苏云青停笔,“何人?”

芳兰压低声音,“上回……找不快那位”

苏云青眸色一凛。吴梁突然造访,必然是圣上来打探苏家家宅一事。

“掌柜,怎么迟迟不出?”吴梁负手而来,注视着她。

苏云青凝起眸来,“贵客临门,不知这回是又看中了哪款衣裳?”

吴梁轻拂衣袖,“同个样式,换个颜色,我需要等多久?”

苏云青不动声色地起身从他身边经过,“随我来吧。”

若是每回他们见面,都没有第三者在场,早晚会引起疑心。

她余光扫过周叔探究的目光,故意提高声音:“芳兰你带上纸笔,随我们一同去去库房,把客人要的料子记仔细了。”

库房里货架排立,未裁剪的布料整齐堆放,隔壁绣娘们的针线声隔着木墙隐约可闻。

“咯吱——”库门关闭。

吴梁装模作样,四处张望,抚过一匹布料,“这料子不错,要个藏青色。”

芳兰低头记录的间隙,他已踱步到库房深处。

他一眼瞄见货架上的异族服饰,抬指勾起纱裙处的小铃铛,“早前听闻,青罗坊做起了多地生意,不知去向哪处?这种服饰瞧起来,像是乌余?”

苏云青心头一紧,运送乌余的货船竟被发现了?陛下何时盯上的?

她的背后,又多了双眼睛盯着,做起事万般不顺意。

她强自镇定,装傻充楞,“是吗?京城与乌余相隔甚远,前些日子有几个胡商看中我们的料子,给了样式图订做。原来这就是乌余服饰?”

她装作无意反问道:“……大靖与乌余常年交战?这不触犯王法吧,难道不可生意来往?”

吴梁大笑道:“我一介草民哪懂什么王法?不过是游历四方时见过罢了。再说,镇远侯不是早已平乱凯旋,陛下圣明,打仗伤的是老百姓,能有生意往来,平衡两国友情,不是什么坏事。”

苏云青点头浅笑应和,“说得是。”

吴梁大手一挥,“你们还有什么不错的衣裳?都拿出来给我看看!”

他丢了个眼神给苏云青,示意她支开芳兰。

苏云青会意,“芳兰,去取些新到货的云锦来。”

芳兰点头去向旁架,寻了两条货架后。

待芳兰走到远处货架后,苏云青忽觉颈间一凉,吴梁的匕首抵在她的咽喉处。

“陛下让我来传话,侯夫人,苏府嫁妆一案,可需要帮忙?”

苏云青垂眸凝了眼匕首,“赵公公今早才来过侯府,现在你又”

“赵公公亲临侯府,还不够提醒夫人?陛下等了一早不见你传信,只能让我来瞧瞧。夫人,下回自觉些。”吴梁匕首纹丝不动。

苏云青蹙眉,“我怎知陛下想要知道什么讯息。况且陛下恩赐的嫁妆,苏家已如数归还,这等小事,何须劳烦陛下挂心。”

吴梁凑上前来,突然逼近,附耳道:“是吗?侯爷近日张狂得很,砍了十几个官差的手指,陛下好奇,什么事能让侯爷如此急切?”

苏云青面不改色地推开他,“请注意你的身份,离我远点。”

她反问道:“侯爷为何断人手指,陛下难道不知?”

匕首寒光一闪,更深抵入肌肤。

吴梁森然道:“夫人慎言,当心祸从口出,可别掉了脑袋。”

苏云青脖颈传来一阵刺痛,她镇定自若,为萧叙说话,“那些官员不知天高地厚,竟敢为阿武这等莽夫讲话,简直胡言乱扯。陛下圣明,想必也不愿将官职交给一个不识大字粗鄙的武夫。”

苏云青心跳如鼓,心有不安。她不确定,圣上究竟查到了多少?又想从她嘴中套出什么事,是怀疑苏府案与断指案有所关联?

若是萧叙暗中敛财之事败露,这事可就麻烦了。那些断指官员不敢声张,但若事情闹大,萧叙第一个怀疑,要灭口的就是她。

“侯夫人发什么呆,怎么不说了?吴梁匕首拍打她的脸颊,“继续。”

苏云青偏头避开锋芒,咬紧牙关,“陛下赏赐的嫁妆并非被苏济贪去,而是被柳晴柔暗中变卖,她与金卫台的阿武是旧相识。”

她快速捕捉到吴梁微缩的瞳孔,显然苏云青赌对了,圣上已经知晓此事,现在是要试探萧叙是否参与其中。

“他们筹钱是为给阿武买官,意图取代将军。”她字字如刀,将萧叙用意,洗了干净,“将军‘登门拜访’官府,一问才知,那钱来路不明,出自嫁妆赃款后。柳晴柔无力偿还,只得逼那些受贿官员吐出赃银,余下的便让苏济变卖苏宅抵债。”

苏云青语气放柔,“陛下事务繁忙,这些小事不敢叨扰圣上。不过是女子家的打打闹闹,加上几个小官贪墨并不多。况且他们并不知那是御赐之物,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也无伤大雅。”

她抬眼直视吴梁,推开匕首,“将军断指泄愤,一是为我讨回嫁妆,二来也是替陛下教训这些怀有贪念的宦官。”

吴梁冷笑道:“侯夫人巧舌如簧,这么说来,陛下反倒要感激侯爷?让陛下能通过断指留意,哪些官员容易受贿?这不是断人仕途吗?侯爷就不怕在朝中树敌?”

苏云青:“侯爷行事,一心为国,效忠陛下。”

吴梁眯起眼,忽然收刀入鞘,这个答案,似乎正是陛下想要的。

“罢了,既然嫁妆已追回,陛下也就不再多手处置了。”

他整整衣袖,假意提醒道:“侯爷可要当心些,夫人还是多劝着点,莫要让侯爷冲动,锋芒毕露在朝中会树敌无数,若哪天墙倒,那些宦官的折子,可是会要人命的,倒是陛下也难保你。”

“夫人。”芳兰的脚步声从远处靠近。

苏云青与他拉开距离,“谢过提醒。”

她面上恭敬,心里却明了。圣上对断指一事,视而不见,正是想让萧叙在朝中树敌,自绝朝堂。

也难怪萧叙如此张狂,原是早有预料圣上性子,分毫不惧。

不过经次一事,苏云青也能摸索出,刑部非萧叙势力,但衙门与大理寺是。

“夫人,这些料子可够?”芳兰抱着满满当当的料子前来。

苏云青正要去搭把手。

吴梁忽然拽住苏云青的手腕,举止亲昵,贴在她耳畔道:“夫人,下次报信,别等我亲自来催。”

芳兰瞧着他们怪异的动作,狐疑的目光在二人间游走。

苏云青猛地甩开吴梁的手。他这是故意引人注目!好让旁人记得他。

“客官请自重!”

吴梁高举双手,撇着脸喊冤,“我是见掌柜要撞上货架,才好心拦一下,何必这么激动。”

苏云青强压怒火,接过芳兰手里的料子,放到案上。“选吧。”

吴梁装模作样翻选。

“这个纹样不错,这个也好,就拿这三匹料子,衣裳何时能做好?”

苏云青退后半步,与他保持距离,指导芳兰记录清楚。“十日后,自取。”

吴梁故作苦恼,“十日后?我怕是没空,掌柜不能送货上门?”

芳兰在此,苏云青只能拒绝,斩钉截铁道:“铺中事务繁,小厮抽不开身,实在抱歉。”

吴梁大笑道:“也罢也罢!自取也行。”

他故作惊讶道:“没记错的话,这青罗坊似乎是侯府夫人的私产,莫非你就是侯夫人?!”

苏云青指节发白。芳兰在此,吴梁又在盘算什么?

吴梁若有所思道:“侯夫人,我好像有点印象。声名远扬啊,是苏家大小姐吧。”

芳兰觉得这人怪异的离谱,一个箭步挡在苏云青面前,“这位客官若是无心购买,请回吧。”

吴梁盯住苏云青,“怎么了?侯夫人要拒客?”

苏云青咬紧唇,侧过身子,让出库门的路,“要买便买,不买请吧。”

吴梁:“莫要生气啊,当然买。”

他掏出一锭银子压在料子上,“这些料子的衣裳,各来一件。”

“够吗?”他又取出第二块,从芳兰眼前晃过,摆上桌子。

苏云青一把拉过芳兰护在身后,“芳兰去记。”

吴梁又扯回原来的话题,“苏府大小姐。可知昨夜苏府出了桩命案”他满意看着苏云青瞬间绷直的脊背,“苏府大宴,苏大人在宴席上当众休了柳氏,把她赶出了苏府。”

“谁知,喜事没过几天。昨夜,一个金卫台的小卒把那个叫望淑的舞姬,给割喉抛尸,丢在绍水沟里!没记错的话,似乎是苏大人新入门的新妇。”

芳兰笔尖一顿,在纸上落下大片墨迹,“杀……杀人了?”

苏云青对于突如其来的消息,更是呆了在原地。

望淑,死了?!

吴梁欣赏着她们惨白的脸色,悠然摆手离开,“衣裳我十日后来取。”

芳兰心惊,“金卫台?”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杀害望淑的人,是柳晴柔。她栽赃陷害给了阿武的亲信。

“金卫台的人……”苏云青回过神来,突然抬步朝外奔去。

周叔见她着急忙慌,“怎么了夫人?”

苏云青无暇顾及其他,冲出铺子,抓住吴梁的衣袖,“这件事情,将军并不知情,金卫台原是阿武的旧部,向来不服管教”

吴梁眼中精光一闪,“哦?这么说来,如今金卫台都听侯爷的了?”

苏云青瞳仁一震,发觉她一时紧张,失了言,急忙改口,“并非,将军上任不过数月,如何能掌控整个禁军?他日夜操劳京城防务,对此事毫不知情……”

街边已有行人驻足观望他们拉扯的模样。

吴梁低声嗤笑道:“侯夫人与侯爷情深意切,当真感人。陛下日理万机,哪会在意这些家务事?金卫台的凶手,想必侯爷已经送去大理寺了吧?一番刑法下来,认罪书应是已签。”

周叔追上前来,“夫人,是发生什么事了?”

苏云青松开吴梁的手,“我……只是听说苏府出了命案……想问个清楚。”

“命案?!”周叔面色骤变。

吴梁整了整衣袖,“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苏云青:“我去趟苏府。”

周叔:“我去备车,夫人在此等我片刻。”

……

苏府新宅,朱漆大门紧闭,苏云青站在石阶下,陷入沉思。

周叔轻声唤道:“夫人是怎么了?”

苏云青声音飘忽,“望淑……是个可怜人,我虽不喜欢她,却未想过要她性命。”

周叔微怔,“死的是苏家新妇!”

他摇头叹息,安抚道:“此事与夫人何干?杀人者非你,何必自责?望淑识人不淑,死在苏大人的巧言之下。苏大人休妻,各大官差早有预兆,那是早晚的事。即便没有您揭露苏长越身份之事,为保苏长越地位程,她迟早也会那么做,为苏长越博出一条仕途前程……”

苏云青转头道:“走吧,去春花阁。”

苏云青回春花阁做了一份醉仙糕,提着新出炉的糕点回到苏府,放在苏府门柱旁。

回府时,已经耽搁了晚膳时辰。

她前脚刚入府,后脚萧叙满身血腥归来。

苏云青没什么胃口,却被萧叙拦住。

“坐下吃饭。”

铜盆里的清水顷刻染红。萧叙擦净双手,盯着默不作声用膳的苏云青。

“你有事要问?”

苏云青:“那人处置了吗?”

萧叙语气冷硬,“杀害官眷,死罪。”

苏云青筷尖微颤,叹了口气,确实如此。对萧叙而言,阿武的人是一颗拦路的绊脚石,逮着机会,自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苏云青草草扒了几口饭,便离了席。

夜里,萧叙沐浴后经过后院,却见旁屋的窗纸透出烛光。

周叔:“少主,旁屋里放的应该是夫人母亲的牌位。”

萧叙负手立于廊下,沉默良久,“那人我不该杀吗?”

周叔无奈道:“少主何出此言,拦路之人,是该除去。只是夫人心善,无辜者枉死,她心底堵得慌。望淑一尸两命让她自责……又得知金卫台替罪之人……”

萧叙沉下目光,“这世道容不得慈悲,心不狠只有死路一条。”

周叔不忍道:“夫人毕竟只是一个女子。”

萧叙:“周叔,你何时也学了她那套妇人之仁?”

周叔欲言又止,喉头滚动,终是垂首,“是我多言。或许,终有一天,夫人会理解少主的。”

萧叙拂袖离去,衣袂翻飞震风,“我何须她的理解。优柔寡断,心不够狠,早晚会死在仁慈之中。”

月光漏进窗棂,苏云青恰好推窗透气,就见两道黑影匆匆离去,她愣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支起狭小的窗隙,跪坐回牌位前。

次日清晨。

苏云青走到正厅门前,被萧叙低沉的声音拦住去路。

“苏小姐这是要顶着乌青的眼圈去哪?”

萧叙目光落在她憔悴的脸上,眉头微不可查皱起

她这是一夜未眠,在灵前跪了整夜?

“膳房炖了参鸡汤。”他语气生硬,抬指示意芳兰端来汤盅,“喝些暖身。”

苏云青不与他争辩,沉默地坐下,简简单单吃了几口,起身欲走,却被萧叙突然叫住。

“今日”他顿了顿,“早些回府。”

苏府门前,惨白的绸缎在风中飘荡。苏大人刚过门的新妇不过几日,喜服未褪便已命丧黄泉。旁官路人犹如避瘟,纷纷避退数迟。

苏云青站在街角,眼底映着那片刺目的白。一夜未眠让她的脸色比往日苍白、憔悴,却也想通了一些事,重活一世,因果难辨,她最该救的是自己……

“夫人。”阿钥来报,低声道:“苏长越仍在狱中,柳晴柔至今没有动作,不知所踪。”

苏云青下意识攥紧腰侧的荷包。

盲婆敲着木杖撩开里屋的帘子,“夫人,您找我?”

第60章 夜月(9)

苏云青上前搀扶盲婆, “我这旁街给新置了间铺子,位置不错,去瞧瞧吗?”

盲婆:“医、医铺?夫人您这是……”

“之前不是说, 要给您开间医铺吗?那家铺子装横的差不多了, 您去瞧瞧药柜摆放, 桌椅诊台, 可顺手。若是没什么大事要改,过几日选个好日子,可以开张了。”

盲婆眼眶湿润, 语无伦次哽咽道:“这这这……我只当夫人随口一提, 怎得竟真置了间铺子。”

苏云青低笑道:“总不会是假的,去瞧瞧吧。青罗坊的事我忙得差不多了。”

盲婆点头道:“诶诶诶, 好。”

她抓住苏云青的手,“但是……这间铺子夫人不方便挂名,若需我搭手,我挂个虚名领月钱便是,铺子还是归您所有。”

苏云青:“这……怎么可以, 铺子的所有事情都需婆婆处理,我无法触及……”

这要放萧叙身上,他还不得敲她一笔。盲婆居然什么都不要, 就要点月钱。

盲婆布满褶皱的手,在她手背拍了拍, 叹息道:“夫人, 您给我的已经够多了,能吃饱穿暖,摸着旧时手艺终老,还有何不满足。您若是不同意, 我还是在衣铺里打打杂,也可以。”

苏云青妥协道:“好。”

周叔已备好马车。芳兰搀着盲婆登车,苏云青在铺子里与阿钥交代事情,“用这批货拿去试试东码头,那里人烟稀少,商船往来不定,要等囤货足够才会出航,今日难得有船靠岸,你趁此机会探探路。错过这次,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阿钥点头应下,“好,我一会儿同下人送去。”

苏云青不知是不是没歇息好,今日心头总萦绕着莫名的不安,她揉了揉太阳穴提醒道:“近来城里不太平,办完事早些回府。”

话虽如此,但她仍觉不妥,思索片刻又唤道:“周叔。”

周叔闻声上前,恭敬道:“夫人。”

苏云青:“阿钥待会要跑趟东码头,劳您陪她走一趟可好?”

周叔犹豫道:“这……夫人,少主有令……”

苏云青:“医铺就在旁街不远,马车绕个弯就到。我带婆婆看完诊所,顺道回府,前后用不了一个时辰。……倒是阿钥要去的码头那边,回来时怕是要天黑了,我实在放心不下。”

周叔想起昨日之事,扫了眼铺子里为苏云青忙活的阿钥,思索片刻,终是点头应下。这两条街相隔也确实不远,他转身唤来一名侯府侍从,仔细交代几句,让其暂代车夫之职。自己则准备随阿钥前往码头。

医铺确实近在咫尺,虽需绕行主街,但也不过片刻便到。

苏云青带着盲婆慢步于药香弥漫的铺内。

盲婆虽只能看见模糊光影,却执意将拐杖交给芳兰,颤颤巍巍尝试放弃拐杖,用双手感触墙壁、柜台……

苏云青敲了敲桌案,“这诊桌特意做得宽些。日后给您配两位医师,一个记方,一个抓药”

“你我两间铺子相隔不远,大道绕了一圈,其实小道也就隔三条巷子,有事随时可以唤我。”

她推开铺子偏门,阳光洒进相连的小院,医铺与宅院相连,屋子不大,结构简单。

苏云青当初选址,正是相中这点,盲婆医病、休息极为方便,不会经历太多曲折,有个小宅院,闲暇之余也能晒晒太阳。

盲婆站在院中,感受余晖布满全身,半晌哽咽道:“多谢夫人,夫人大恩”

苏云青打断道:“不碍事,医铺还需您坐镇,我们这是互惠互利,放松诊病即可。布局若有哪里不妥,随时告诉我,我让小厮帮您换位置。”

“宅院里被褥家具都已备齐,您客栈的行李我方才已差人取来,今晚就能住下。”

“医铺里的药材也备了多数。”

苏云青收拾的妥当,说着又想起什么,“你看看可还缺什么物件?趁着天色尚早,我们顺道去旁街买上。”

她们几人在旁街商铺采买了些东西,回到小院时,芳兰望着渐暗的天色提醒:“夫人,时辰不早了。”

“婆婆不如随我去侯府用晚膳?”苏云青盘算着正好取些银钱给盲婆周转,“夜里再送您回来。”

马车摇摇晃晃,刚驶出街角,忽听前方一阵喧哗。

一群商贩打抱不平,正吵得面红耳赤。

苏云青:“发生什么了?”

芳兰掀帘探头望去,只见满地滚落的番茄堵住了去路。

“摊子似乎被撞倒了,把整条路都堵死了。”

苏云青眯起眼睛,警觉道:“还能走吗?”

芳兰:“能走是能走,就是可能压坏摊主的番茄……”

苏云青撩开帘子往外看,盯着那些鲜红的果子,这一轮子过去,怕是仅有的番茄要全压坏了。况且那些人抄起手边之物,打了起来,看热闹的百姓也有不少,此路根本走不通。

这条大道是通往侯府最近的一条。

她犹豫再三,拍拍车厢只得道:“绕道吧。”

马车转入僻静小巷后,喧闹离得越来越远,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苏云青揉了揉狂跳不止的眼皮,心中愈发不安。

忽然一道惊雷炸响!黑压压的云,肉眼可见翻滚而来,将余晖吞噬干净。

芳兰忧心忡忡,“夫人,要变天了。”

入春的天,变幻莫测。

苏云青转头看向身旁坐着的盲婆。

盲婆正摩挲木杖,她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能受邀去侯府,意味着夫人认可了她。

不带去侯府,医铺难开。京中的生意,萧叙定然是要占几分的,没有他的点头,这铺子开不起来。

但这怪天变幻莫测,难以参透,这事只得改日再议。

“掉头!”苏云青忽然改口,“天要下雨了,先送婆婆回医铺。改日再去侯府用膳罢了。”

车夫为难道,“掉头?夫人,马车太大……这窄路要往前行到岔路,左拐才能有块空地掉头。”

苏云青快速扫视四周。

右侧是商铺后巷,再行两条小街就到大路了,而左侧通往的是破败的旧城区。

刚好够行马车的巷子里,两侧屋子门窗紧闭,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在这里下车也不是,不下也不是。

苏云青叮嘱道:“芳兰,你带婆婆步行回头,沿路走出巷子。我去前面掉头再回来接应你们。”

盲婆紧张地抓住拐杖,“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云青如实说出她的猜想,“堵路的番茄摊出现得太蹊跷,我总觉得是有意为之。”

芳兰:“可那摊主是个佝偻身子的白发老人,推着个板车……似乎不像坏人。”

“正因如此才更可疑,他是不像,不代表旁人不像,先下车。”苏云青掀开车帘,对车夫道:“阿明,你也下去,我去前面掉头。”

若真有事,不能牵连上他们几人。

车夫:“夫人?”

芳兰搀扶着盲婆下了车。

车夫阿明仍固执攥着缰绳,“夫人,周总管有令,我得时刻跟着您。”

雨点开始噼啪砸在车顶,眨眼间倾盆大雨落下。苏云青无空再纠结这些事耽误时间,无奈道:“行。”

“轰隆——!”

车轱辘碾压湿泥,一声巨雷震天而响。

突然!‘咻’一支乌黑箭矢从灌木中飞射而出,一箭贯穿车夫咽喉,一击毙命!

车夫瞪大眼睛,瞬间栽下马车。

受惊的马匹扬起前蹄,货箱翻倒入泥。

“趴下!”

周叔猛然抽剑,剑光在黑夜里划出一条银弧,瞬时斩断从窗外袭来的箭矢。

阿钥反应过来,忙趴在地,死死抱住车栏,在颠簸的马车中保持平衡。

遇袭!”

压货小厮惨叫连连,飞箭毫无章法射来,应声倒下数人。

周叔快速反应,跃上疯马,“斩断货板!”

阿钥快速在车厢里摸到匕首,看着固定在马车后的货板,左右疯甩,她抽刀斩断货板麻绳。

压货小厮,并非黑甲军,只是些稍有拳脚的普通杂役,面对乱箭,无一生还。

周叔调转马头,余光瞥见灌木窜出黑影正拖走他们的货物。

阿钥:“货被截了!我们得到的消息是假的?!”

阿钥这时才觉得事情不对,她暗查的码头讯息是假的!开放的码头根本是个陷阱,那又是谁得知了此事,发现她们的目的,知道她在调查码头,此举是杀人灭口?!

糟了!

“周叔!夫人恐怕出事了!”

“咕咚咕咚——!”

雨幕另一端,苏云青的马车正在窄巷里艰难调头。

车辙在湿泥划出深痕。突然!停了下来。

苏云青心脏强烈跳动,车夫也发现了异常。

“夫人……”

两侧的破屋静得出奇。

苏云青低声询问,“哪边有人?”

车夫勒紧缰绳,缓慢抽刀警惕四周,声音像绷紧的弦,“没看错的话,是……右边。”

话音未落,纸窗爆裂的声响与惊雷同时炸开,一道灰影破窗而出。

“夫人当心!!!”

苏云青后仰的瞬间,锋利的飞箭夹杂雨水擦过她鼻梁。

“啪嗒!”一声巨响,窗帘落下,苏云青猛然转头看去,一只与她有七分像的纸人,满脸血迹被钉在窗框上,闪电之下,诡异的笑尤其骇人。

“驾!”车夫单手拦箭,扬鞭抽马,快速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