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兰:“侯爷在前厅等您用膳。”
苏云青目光黯淡,“我知道了,收拾一下过去。”
……
萧叙依旧板着张脸端坐主位,贺三七这几日繁忙,都没空来侯府吃红薯,倒也得了清净。
听见脚步,萧叙缓慢斜过眸子,追随她的身影,直至她入座在他身旁,殷勤似的,为他添茶。
“将军今日怎么有空,陪我吃顿饭。”
苏云青腹诽道:那可太好了,她正愁找不到时间下毒。昨日让周叔送汤去金卫台,这人又不知神出鬼没,死哪去了,只能倒掉,浪费她的毒。
萧叙冷冷盯着她,“苏大小姐,府里没有外人,是演上瘾了?”
苏云青:“……”
芳兰端着厨房炖好的热汤放置在萧叙身前。
苏云青:“今日我又换成了苦瓜汤。”
萧叙:“苦瓜?”
苏云青当着他的面,直接撒了一把辣椒粉进去,笑嘻嘻道:“是啊,你不是总说我的汤没有味吗?今天我特地让厨房备了一碟辣椒粉。”
她把筷子伸进汤里搅和,“将军喜欢吃辣,我知道的,你尝尝,爆辣苦瓜汤,一定有味道。”
“报复我?”萧叙凝她一眼。
苏云青托腮,笑眯眯放下筷子,“没有啊,将军不是让我对你唯命是从吗?你瞧,我以前总不懂事,将军分明喜欢辣味,可我总给你做清淡的,你哪能吃的好呢?”
“……”萧叙揭穿道:“苏云青,你报复意味太明显了。”
“很明显吗?”苏云青端起饭乐呵呵吃着,汤突然推到她的面前,“怎么了?”
萧叙:“你先喝一口。”
苏云青僵住了,“啊?”
萧叙:“苏小姐不是说没有报复?”
“你不是,嫌弃我么,不是不和我用一个碗?”
萧叙催促她喝,“没说过,喝。”
“…………”苏云青颤颤巍巍端到嘴边。毒都还好,她能解,这辣椒!太兴奋,下早了!
她看着红彤彤的浮在汤面上的辣椒粉不由发怵,“我……吃辣椒起疹。”
在萧叙眼神威胁下,她只得端到唇边,犹豫扫他一眼。
“……”
正要抱着‘壮烈牺牲’的想法,饮一口时,萧叙摁住她的手腕,制止她,将汤碗夺过,放置在自己面前。
还未等他开口说话,周叔从外来报。
“少主,顾小少爷来访。”
苏云青怔了半晌,“他怎么来了?”
一扭头,顾帆已经不请自来,大摇大摆走到前厅,快步跨上阶梯,入了座。
顾帆并未急着打招呼,而是凝视萧叙身前那碗汤,随后又看向一侧的苏云青。
苏云青:“怎么?顾小少爷,今日不在金卫台受训,来拜访侯府?”
萧叙漫不经心拿起汤勺,面不改色喝汤。
顾帆眉角抽搐,“苦、苦瓜汤啊?”
苏云青:“嗯。”
顾帆静默两秒,“这汤不会是侯夫人炖的吧。”
苏云青:“是又如何。”
顾帆:“都说侯爷宠溺侯夫人,这是拿命宠?”
苏云青微拧眉,她怎么老感觉顾帆话里有话。
顾帆:“这辣椒苦瓜汤,瞧着真不赖。”
苏云青赶客,“顾小少爷,若是没事,早些去金卫台上值罢,莫扰了我与将军单独用膳的时光。”
顾帆沉笑道:“我来,是找侯爷谈笔合作。侯爷不如把金卫台的位置让给我。”
苏云青不满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如今京城,侯爷还有几分把握久待不动?有人驱你走,顺势而为有何不可,外人皆知你我不和。那何不把位置让与我,免得旁人占了去。”顾帆为他自己添了一杯茶,语气坚定,字字清晰,“侯爷的船不管驶向何方,我都会是你船上的一员。”
苏云青看向萧叙,他为何一直没有驱赶顾帆,任由他挑衅?
直到他淡定喝完那碗汤,才抬手让周叔送客,全程一句多余的话都未说。
顾帆来过一次后,苏云青一连数日未见过这两人,听说那日顾帆被押往金卫台后,刑了重鞭,与台中数位金卫轮打擂台。
贺三七更是大怒,几人搅得金卫台不得安宁,这事都已传到陛下耳朵里,那是乱如一锅粥。
苏云青在铺子里待了几日,仔细查看从萧叙那偷来的账册。账册罪证厚重,这本东西交上去,死罪难免,活罪难逃,削位收地,都算轻的,就怕……牵连众多,废他一身武力,抽走金卫台所有。
苏云青想了又想,修改账册后,给吴梁送去。
随后去了趟春花阁见林阔,方出春花阁,迎面撞上她不想见到的一人。
顾帆的马车横拦在她面前,他推开窗,打了声招呼。
苏云青:“顾小少爷?你的满身伤是养好了?”
顾帆浑身是伤,往日俊俏的脸彻底消失无踪,“我来邀侯夫人去不夜坊看戏。”
苏云青余光扫向柱子后消失的林阔,“我不喜欢看戏,您若喜欢,不如邀侯爷同去?”
顾帆拦住她,“侯夫人,不像外人说的那般喜欢侯爷吧。”
苏云青:“顾小少爷,这话可莫要让侯爷听见了……”
“侯夫人可千万当心,这汤里下的毒,别让侯爷发现才是。”
苏云青缩起眉眼,观察他。
他在乌余几年,没想到对乌余的毒,已经这么了解了。
顾帆放下帘子,阻隔她的视线,“侯夫人,现在考虑上车吗?”
苏云青无奈上车。
不夜坊二楼边坐,舞娘在舞台翩翩起舞,曲音绕梁,杂声四起,芳香浓烈。
他们二人从入坊起,就已经被一双眼睛盯住了。商泓坐在一楼的角落里,好不乐哉,左搂右抱,还有人给他喂酒。
他勾勾手指,让侍从上前,去金卫台把萧叙找来。
喧闹的环境,令苏云青不适,她揉捏胀痛的太阳穴。
“客官,要饮酒吗?”舞娘拂袖划过顾帆的侧颜。
顾帆扬笑未答,却默默起身,垂下绸帘,把舞娘隔绝在外,坐回位置。
“侯夫人不问,我为何知道那汤里有什么?”
苏云青镇静道:“你在边镇多年,想必把顾小姐的死,调查的差不多了,回京是为了复仇。”
“你说的不错。乌余的毒,我虽了解,但不知从哪能夺来,更不知如何解。”顾帆意味不明,指骨扣桌,“没想到你既然能得到,甚至懂得用量。”
苏云青:“你有何事,不妨直言。”
“苏小姐,我们应该是一路人。”
“我和你不是一路人。”
顾帆也不纠结这事,反正他今日来,是谈合作的,“我会帮你保守秘密。但,你要帮我搭桥,让我进宫面圣。”
苏云青不解,“顾家身份不同旁官,让顾大人出面助你不是更快?”
顾帆:“你手里,有不一样的证据。我要顺水推舟。前不久陛下收到一封密信,那张边关税,但凡挖出来,足够要他的脑袋。”
苏云青不语,只等他言,静观其变,“是你交的证据?!”
顾帆:“我?侯夫人未免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精通情报,萧叙手里的东西,我可是夺不到的。”
“你想治他于死地?”
“他不把金卫台的位置让出来,京城才叫他的死地。”顾帆咬紧牙关,“金卫台是京城命脉,掌管京中防守、武器调动,可他却并未把这两点掌握在手,李澈不信任他。”
苏云青:“你在边关应该不止一次找过萧叙,只是你们相互不信任,所以他前脚回京,你后脚辞官跟来。”
金卫台确实没有发挥该有的实力,李澈想让萧叙训兵,却又不信任他。皇城李澈不给靠近,在宫中自己提拔了万余守宫军,而武器看守,萧叙不接此令,是防止李澈陷害。
顾帆想法应该不坏,他虽没查到何人害死他阿姐,但至少花多年排除非萧叙所杀,所以才一口咬在萧叙身上,想让他助他复仇。
若是这事放在原先,苏云青会困惑萧叙为何不与他合作,而如今她倒是明白了些,萧叙身上背负的重任,不足以让他轻易冒险,去信任一个不熟悉的人,他的身后不止他自己这条命,还有千千万万条命与他紧系,一旦踏错,万劫不复。
萧叙的事,她本不想管,可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金卫台交到顾帆手里,或许正是萧叙的一环,不然平日也不会将两人不合之事,闹得人尽皆知。
苏云青若有所思,将吴梁的地址告诉了他,“城东十里巷56号。”
顾帆得到想要的,自然会保守秘密,“侯夫人,你的秘密我会保守,只是劝告一句。萧叙此人心狠手辣,容不得半点背叛,你可当心,别玩过火,丢了性命。”
苏云青睨他一眼,“圣上面前,他说什么,你答什么。”
顾帆饶有趣味猜道:“看样子,侯夫人是把得到的账册改了,是改重还是改轻。”
铃铛声晃晃悠悠在帘外靠近。
帘子‘刷拉’一下被打开,商泓勾着两名舞女,走了进来。
“哎哟!巧了啊,你们二人怎么在这花天酒地的地方,私会啊?”
“商泓?!你怎么在这?”顾帆立即从椅子上起身,警惕着他。
商泓一副浪荡子的模样,捏了把舞女的脸,“我为什么不能在这,不夜坊可是我家。乖乖,和他说,我是不是在这安家了?今晚谁陪我啊?”
舞女娇羞地在他脸颊亲了一口,“商公子,不夜坊的姑娘都快选一遍了,不如,今夜到我吧……”
苏云青静观两人,顾帆似乎对萧叙以外的所有人,都保持警惕,他或许还不知商泓已然归顺萧叙。
这人不是自从和苏长越减少往来后,戒色了吗?怎么又来了,莫非是萧叙派他待在不夜坊查案?这又是个什么案子。
“我送侯夫人回府。”顾帆正向越过桌子,去拉对面苏云青的手,带她离开。
哪知,喝大的商泓手中用力一推,直接送了个姑娘入顾帆怀里,“可得要伺候好顾小少爷,这可是公主府的人!!!”
商泓堵在门口,就是不让两人走,摇摇晃晃的身子不知喝了多少,得靠舞女支撑才没倒下。他张着嘴,接下舞女倒来的酒水,剔透的酒水顺着他的下颚流淌进宽松的衣裳中,他戏谑着给舞女介绍人,“瞧见没,这是谁你知道吗?这可是侯夫人!镇远侯府的当家夫人!”
舞女礼貌屈膝,“见过侯夫人。”
苏云青托腮看他,堵这不走,估计是传信给萧叙了,等着来捉她的奸情呢。
顾帆推开舞女,厌恶地拍去身上的香气与酒味,理顺满是皱褶的衣裳。
‘刷刷’盔甲声在长廊外响起,十来名金卫出现在帘子外,二话不说冲进来,把顾帆摁在地上揍了一顿。
“……”苏云青也不拦着,坐在一旁看戏,这打一顿,他们二人不合的戏,是彻底演到位了。
这番操作,连商泓都被吓了一跳,搂着舞女躲到苏云青后面,怕惹上了,下个排队挨打的是他。
那谁知道萧叙没来,派了十来人把顾帆揍了一顿啊!
十来人在雅座打成一团,摔砸一片狼藉,引来众人瞩目。
苏云青扶额,趁乱睨了商泓一眼,随后不闻不问,自顾自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身后噼里啪啦的打斗声就没停下。
一出不夜坊,就见周叔着急等在马车边,“夫人,您出春花阁,怎么上了顾家的马车。”
“让她滚上来。”萧叙磁沉的嗓音穿破车壁。
苏云青:“……”
她还以为他让金卫出面,自己不会来呢,没想到倒是亲自来‘捉奸’。
苏云青被关在侯府,今儿是怎么都和萧叙说不通,直接把她丢回家派人看守,一日都不许她出府门。
她索性跑萧叙书房,偷他的名贵茶喝。她取下房梁上的火龙,摆放在位置对面,倒了两杯茶,嘀嘀咕咕对着火龙把萧叙臭骂了一顿。
铺子欠款的税单,少一天不交,就要多罚一天的钱!简直气死她了,她就该把他的罪证一字不落送上去,砍他的脑袋!
贺三七把胖揍一顿的顾帆丢回金卫台,累得他满头大汗,跑上城墙观屋。萧叙正坐在里头,整个屋子气压及低。
贺三七挪动屁股,挨到一旁,“……你怎么不亲自进去。”
萧叙蓦地抬头,目光犀利。
贺三七连忙抬起双手,退了半步,“我懂我懂,你去他就是死了。发现,没死,留了口气。话说他不过就是带苏大小姐吃了顿饭,就算演戏也不至于闹这么大吧……”
萧叙:“有事报事。”
贺三七抬起屁股,是坐也不敢坐了,“苏大小姐已经把东西交给吴梁,并且私下在春花阁见过林阔。派去调查的人回话,吴梁确实是李澈的人。”
萧叙:“林阔?”
“是。”
“她怎么又和林阔扯上了关系?”
贺三七默默又退了半步,“啊……这……我也不清楚。”
萧叙:“你派去监视的人,没查出?”
贺三七:“就……她偷账单那晚,好像……出过城,去哪不知道。”
萧叙:“时间。”
贺三七竖起两根手指,“两个……时辰。”
萧叙沉默片刻,“边关账目我已修改,她拿到的东西牵扯不上府里的人。”
贺三七冷呵一声,“我看未必,她已让阿钥辞去衣铺掌柜的位置,并搬出侯府,且给她找了个太史阁的差事,若是出事,阿钥不会被牵扯进来。”
萧叙:“她倒是护她,派人盯紧苏云青,一举一动我都要知晓,铺子继续吃乌余的款。”
如今,就等皇上一纸罪证落下,即可离开京城。
苏云青越发不安,夜里噩梦频频不断。
一连几日来回跑,才终于将萧叙给她挖的坑填平,一月营利白干。
她坐立不安过了两日,林阔再次约她去春花阁,说假证人已经找好,明日入宫。
“夫人,您今日心不在焉,是发生怎么了?”芳兰忧心道。
苏云青没急着回府,而是把芳兰带到铺子偏门,把她塞上阿钥备好的马车,“我在京外给你找了处胭脂铺的差事,距离不过几十里,你带上这些钱,即刻启程。”——
作者有话说:今天!我绝对能补章!还有一章!!!马上写完[墨镜]
第77章 苍山(13)补章
“苏大小姐!”
三日后, 苏云青正在里屋,把衣铺所有的账册规整,放置在柜中, 计划派人告知阿钥。突然就听铺外一阵骚动, 王府马车急停铺前。
许明哲挥扇立在车旁, 对铺子大唤一声。
苏云青闻声而出, 转眸看向马车里的李淮,“北轩王殿下找我所谓何事?”
李淮着急道:“你还这么淡定,你可知萧叙犯了何罪!顾帆检举萧叙在边关私吞军饷, 谎报军情。今夜便要查抄侯府与京中资产, 削爵发配临安!”
“临安!”苏云青惊愕。不应该啊,她把账册的钱改到与她铺子所罚的税银, 差不多,那点小账。就算李澈想治萧叙的罪,顺利成章削去他所有势力,也最多该是从原暂管虎符,变成彻底收走, 再到金卫台换统帅,削去爵位。应该是将萧叙逐出京城,永世安守边关, 不得回京……再或是,让他继续为大靖开疆扩土才是。
千百种结果, 苏云青想过数遍, 萧叙分明对李澈还有利用价值,可发配临安,那不是摆明送他入死穴?!
杀人放火他在行,瘟疫横行, 他能摆平最好,摆不平就两个结果,要么感染死亡,要么未成功消除瘟疫顺势治罪有足够理由处死!
许明哲往她手心塞入一块令牌,“这是王府出城令,你拿着它可自由出入京城。”
李淮:“苏大小姐,快上车,我给你找了避难所,你先去避锋芒。”
苏云青满脑子都是临安、与夜里查抄侯府。
遭了!
周叔去金卫台给萧叙送汤,没有马车。
她攥紧令牌,提起裙摆,扭头疯了般冲进街市,一路往侯府赶。
李淮:“苏云青!”
侯府大门紧闭,苏云青一把推开府门,府中一切正常,没有半点慌张。她大脑此刻一片空白,一股脑直接冲进祠堂,落日余晖刺入,白纱随风而动,原先灰暗的祠堂,变成敞亮书屋,只有蔓延在空气中余下淡香味,提醒她,这曾经摆着三块牌位。
她呆滞原地。背后脚步停住。
苏云青蓦然回首,只见本该去送汤的周叔,停在门前,“周叔,萧叙在哪?”
周叔依旧一副和蔼笑容,“夫人,您慌慌张张的是在做什么?”
苏云青失了以往淡定,“官兵今夜受命查抄侯府!”
周叔神情淡定,仿佛意料之中。
苏云青突然回神,李淮都能知晓的事,萧叙怎么会不知。
周叔:“夫人回府,不先查看自己母亲的牌位,怎么先来看少主的?”
“我做的……都在他算计之中吗?”苏云青微怔,“萧叙在哪?”
周叔叹息,“少主午时便已从金卫台被带走,已经启程去往临安,不会再着家了。”
苏云青:“已经启程?”
周叔:“是。夫人,您也该走了。”
苏云青定住,“我……去哪?”
她如今回想,整个京城,她好似除了侯府已无处可去。
李澈目的达到,他有十足的把握,萧叙走不出那座鬼城。而她,为李澈在背后传了不少信息,他也绝对不会留她,待侯府的人全部驱逐,她再无庇护,暗中下手取她性命是早晚的事。
事情发展和上一世脱节了……
阿钥赶来,“苏瑶!快随我走!”
周叔牵来马车,“夫人,天色将晚,您该离开了。”
苏云青是如何被塞入马车的已然记不太清,只感觉脑子很乱。如果一切都是萧叙的计谋,灵牌、账册、都是故意为之。那么,对他而言她的利用价值,是不是也结束了?她做的乌余账铺,足够他吃下边关三成的银两。
那……想杀她的人就不止李澈,还有萧叙。
“停车!停车!”苏云青扯开帘子,让阿钥停车,“阿钥,你不能扯进来。”
阿钥:“苏瑶,侯爷并未想取你性命。”
苏云青承认这时的自己,疑心过重,或许是死过一回,她总是害怕再次死不瞑目。
“你,说什么?”
阿钥既然猜到她的疑虑,那就说明侯府有人告知了阿钥,也猜到她的会怀疑侯府取她性命。
阿钥:“我此番是送你去明翰堂,师父在等你。”
明翰堂的琉璃碧瓦在落日中失去光芒,黯淡而下。
苏云青与张远达单独待于旧堂中。
苏云青:“林阔那夜找过我。”
张远达负手停在帝师画像前,“是我让他去找的你。”
“师父在户部的事……”
“你不必担心我,你给皇上传的渔夫捕到武器一事,能平账,他只是要我拨款修建寿苑。”张远达道:“临安是皇上原计划赐给李淮的番位,如今能借机把萧叙送过去,比拨给李淮更能达到他的目的。”
张远达:“你应该知道了不少事。你知道,我为何为你们二人赐婚?”
苏云青摇头,“不知。”
张远达坦言道:“从我知晓萧叙被调回京起,我就在帮他物色京城世家中的闺秀。”
“而你。”他回首注视她,“身世背景干净,一无所有,生母早年遇害,与苏家有怨有仇。所以,在日后的日子中,并不需要你有多聪慧,只要你能在萧叙的布局中为他牺牲即可。”
苏云青一直知晓,她的命在所有人的算计之中,只是没有想到,算计她的人,比她想的要多,心底不由升起一抹苦涩。
张远达语重心长道:“只是你,比我们任何一个人想的都要聪明,懂得顺势而为,且保全自身,所以万草堂我留下你,春花阁我教导你。”
苏云青不语。
在张远达从前的暗示中,她掌握毒经与药理,并非他想教她如何保命,而是,想要她有朝一日护萧叙的命。
张远达塞给她一本账册,“苏云青,我已相信你,至于你如何做,由你决定。你可以拿着这些钱远走,也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苏云青翻开查阅,那是一笔巨款,足够她三辈子逍遥快活的巨款,也足够萧叙买下数以万计的兵马!
“是存放在东码头的大晋税银!”
张远达点头,“是,账册中有其他银两的分布。”
他感叹道:“临安海匪来势凶猛,这些银子并非不救人,而是海匪并非真正的海匪,且与京中之人有勾结,我尚未查出。旁人不知那是我儿,只骂他是官匪勾结,弃民而去的叛官。”
张远达无奈垂头,浑身尽含风霜,他做不了证,认不了亲,“临安暗有眼线,你若决心要去,定要当心。”
他收好情绪,继续与她说道:“帝师隐忍多年只为复晋,我受他之命必须蛰伏朝野。萧叙扶李澈上位,是他尚且年少,更因长驻边关,对朝野之势一概不知,所以不得不扶持他。他只有一次机会,待到羽翼丰满,必须一击毙命。”
“我并非不信任他,只是不敢轻举妄动。那夜其实我还看见了一人,杜大人,在萧叙来这见帝师时,我已知杜大人与帝师相谈,更在萧叙离开后,调查过帝师的尸首与用过的茶盏,里面有乌余蛊毒残渣。”
苏云青:“帝师!死于蛊毒!”
“正是。我知道你要问,为何我不为萧叙辩解,是他决定顺水推舟,背上罪名,获取李澈信任。”张远达抽出藏在帝师画像中的名册,“他后来见到帝师时,帝师已经奄奄一息。他点了火,我想那是帝师授意,让他烧毁先帝留下的圣旨,烧了帝师尸体防止人查明死因,更是烧去明翰堂的灰败。是我灭了这旧堂的火,留下帝师仅存于世的画像与这满屋的旧集。从那之后我每年会来一次明翰堂,将朝中可用之人名册藏匿画中。”
“我本料定他会回来,可多年过去,他不曾在明翰堂落脚,更不知画像尚在。”
“他或许心觉有愧。从小由帝师教导,牙牙学语时便跟在帝师身后,大晋亡国,他只得与他母妃颠沛流离逃亡。惠妃染瘟身亡,吐得满身是血,一身鲜红的血衣死在他面前。他吊着口气被贺老将军千里寻回,认做义子,再次回到明翰堂,换了名,性子变得沉闷,与帝师亦不敢再如以往交好,帝师他有了新的学生……”
“明翰堂未待两年,怕人查起旧案,贺老将军只得带他前往边疆,吃尽风霜。他背负的太多,那是多少枉死的冤魂想要复晋之愿,又是多少条命,搭在他的身上。”
苏云青攥着账册与名册,分明不过几张纸,却觉得无比沉重。
当她知晓所有事情,当旁人生死的命卷,背负在她身上时,仿佛一座大山压下,令她无法喘息。
张远达取出萧叙被扣押的长枪与剑交于苏云青,“我将他的武器从工部偷来,你若有心,望你助他一臂之力。”
苏云青无奈低笑,“我自认为聪明,可从始至终不过都在你们的算计之中。”
现如今,她深陷其中,已在不知不觉中与萧叙紧系一起,除了他,没人能护她安稳,她也必须护他安稳。
……
萧叙被贬了。
京城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点亮黑夜,将侯府团团包围。
苏云青与张远达站在远处。短短半日,顾帆就已掌控金卫台,带兵堵在府门前,将贺三七控制压回边关,再将府中众人驱逐京城,值钱的东西一个不留全被搬空。
两个新入台的金卫抱着银箱查看,发现一块摆放在箱中的怪异石头,便嫌弃的随手往地上一丢。
远青观她提醒粮仓丢下的石头,萧叙居然还留着?
侯府贴上封条,留有人看守,防止有人闯入。
苏云青转头交代阿钥,“你继续留在京中,这封信帮我交给林阔,我交代你的事,莫要忘了。”
阿钥点头,“知晓。”
苏云青与他们简单道别,趁着夜色,带着萧叙的武器驾马出城。
残月如钩,夜色如墨,道路两侧树影犹如鬼影伺机而动。
一队十来人的马车长行数里不曾停歇,受命押送被贬朝官前往临安。
昏暗的车厢内,黑压压的身影靠在车壁,闭目养神,铁链禁锢萧叙的手脚,垂在地板随着马车晃动而撞响。
突然,车轮压住一根树枝,马车颠簸,车中之人转醒,跳动的帘子倒映窗外诡异扭曲的树。
看样子是已上去往临安的路。
这座鬼城,遭人遗弃,此路无人敢走,道路杂草丛生,崎岖不平,树木像黑幕阴森森生长,割裂迷离的月色。
萧叙舒服睡了一路,观察手腕铁链,目光往旁侧一瞧,徒手拔出根固定板车的钉子,往链中一翘,轻而易举破开锁。
李澈尚且不敢惹恼他,只能由他意外死了才好,而他这些押运的官兵同样杀不得,只能让树上想杀他的人来解决了。
“咻——!”
一只箭骤然划破夜色,穿过窗户。萧叙闻声贴靠车壁,那柄箭从他眼前掠过,飞出另一扇窗,正好杀了一人。
“有刺客!!!戒备!!!”
车外霎时大喊,马车随之停下。
不快跑,反倒停下,不正是想要他的命?
萧叙慢悠悠弓下身,捡起两条长链,弯腰刹那,又一箭破窗而入,从他后背射过。轻易抬链,箭在车内调转方向,十分顺手又杀了一人。
剩余八人。
他就坐在车内一动不动,一阵阵箭打车壁的声音不断传来。
外头又倒下两人。
剩余六人。
“树上!!!在树上!杀了……咚……”
话没说完,再倒一人。
萧叙慢悠悠衔接链条长链,在手腕固定一圈,握在手中,缓缓抬起眼,黑眸凌厉盯着轻微飘动的帘子。
三人。
二人。
一人。
“刷刷。”两侧树梢翻动,至少百余人围剿此处,取他性命。
一柄长剑刺入门帘,萧叙眸光一凝,手腕翻转,缠住那把剑,顺势一抽,调转方向,一剑封喉。
“咚——!”
那人脖颈喷血,直接到底。
萧叙信步闲庭从车内走出来,站于高处,目光横扫而过,“百余人埋伏,只下来你们几个,杀的了我吗?”
黑衣手中持剑,“杀你!足够……!”
长链快如闪电,拽动长链一甩而过,直截了当把人杀了,一句废话都不多听。
林间一声哨响,百余人清剿而动,将萧叙团团围住。
有人比李澈更心急要他的命。
一道道黑影占据这条并不宽的道路,空气仿佛凝固,只等弓开满月。
忽然一道惊雷闪烁,紧接着雨点一滴又一滴,犹如催命符咒,砸向干巴巴的泥土。
风骤雨急,顷刻间瓢泼大雨倾倒而下。“铮”长剑齐聚出鞘,雨点疯狂敲击锋利的剑面,萧叙猛然挥链,切割骤雨,瞬间与之交锋。
长链像条银蛇,快速、灵敏、迅猛、穿梭在众人之间,轨迹难以参透,不过眨眼,连倒数人。
急促的雨水拍打在萧叙面孔,雨滴划过他如刃的眉峰,浓密的睫毛下覆着那双充满杀气的血眸。
他从不过问,来杀他的是何人,因为想杀他的人多不胜数。
萧叙四方迎敌,一支毒箭从斜后射来。他耳尖微动,长链缠绕敌人脖颈,将人绞杀,侧身躲避毒箭,高束的马尾在雨中飞扬,染血衣袂翻飞,黑靴踏破泥洼,擦身而过的毒箭被链套住,回身一甩,毒箭飞射而上,穿破敌人胸膛。
他沉着脸,攻势迅猛与杀手较量。鲜血飞溅融于腥雨,洒进泥污。
雨声不停,四下剑声戛然而止,滚烫的血顺萧叙下颚滑落,他脚边的尸体像铺了路,而他脊背直挺,立于血泊之上。
今儿是打定主意要取他的性命,几十具尸体倒的地上,杀手像打不完的臭蝇,一波接着一波,而他们手中的武器,全部抹了毒。
萧叙侧过眼眸,扫向胳膊那抹不经意间,划破的小伤口,雨水冲淡毒性,但仍有丝刺痛逐渐蔓延,他专注定神观察四周,脚步不虚半分。
只是那马儿死在敌人剑下,马车轮坏,没给他半分逃离的机会,下死手。
“他中毒了!杀了他!”黑衣之中,忽而有人开口,此人离他不远,因是头首。
黑衣一窝蜂袭上。
萧叙快速反应,可眼下却开始恍惚,他缠绕一人脖颈,胳膊用力一扯,头颅活生生拧了下来,尸体倒在他的脚边,泊泊而流的血溅湿他的鞋靴。
他提着个血淋淋的脑袋,忽然在狂雨中沉笑出声,跨过那具无头尸,朝为首那人一步步靠近,或许是画面太过血腥暴力,众人一时愣住了神,停下了攻击,只将他围住。
路旁草丛突然躁动,一匹快马跃过灌木冲出来,前蹄踏入血泥,飞溅数尺,染脏她碧蓝色的裙摆。
“萧叙!接枪!”苏云青死死拽住这匹难控的疯马,没让它把自己甩出去。
萧叙瞧见来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而后长链对准长枪一拉,稳稳落在他的掌心,他对准人群丢过脑袋,众人受惊,退了半步,长枪在他手中行云流水,为苏云青扫出条朝他而来的路。
马蹄快奔,踢开那颗圆溜溜的脑袋。
苏云青俯身对他伸手,“上马!”
“斩了那马的腿!”黑衣大喊一声,长枪穿雨而过,刺破他的喉咙。
萧叙握住她的手,飞身上马,长链卷起剑用劲打向前方,长链打着圈击倒一片,敞开条路。
“驾!”
“追!”这群死士并未就此罢休,“难得的机会!”
飞箭从后射来,萧叙神经紧绷,擦肩而过时,他单臂圈住苏云青,一手勒住缰绳拉起前蹄调转方位。
马儿朝林子深处奔去,进入复杂的路况,不至于让后背露在敌人视野之中。
苏云青吃痛一声,但很快她安静了下来,抓住他长剑的那只手微微颤抖。
萧叙身体里躁动的杀气退了大半,垂眸一瞧,这人胳膊满是鲜血,缰绳缠死在她胳膊上。
他心中一悸,“苏云青?!”
那也就是,他每动一次缰绳,就得扯开一次她撕裂的伤口。
萧叙慢下马速,“我慢下速度,你慢慢把胳膊挪出来。”
他知道她为何如此,从未驾过马的人,怕自己被马甩下。
苏云青:“我没事,先走,背后还有追兵。”
“那我帮你把胳膊砍了,省得一会儿也是扯断胳膊,长痛不如短痛。”
“…………”苏云青狠狠白他一眼,慢慢挪出自己的左臂。
她瞧了眼自己血淋淋的胳膊,双肩疼得微颤,下一刻他圈住她的肩膀,把人死死固定在怀里。
继续加速前行。
由于落了些速度,背后的追兵很快追到跟前。
苏云青隐隐约约感受到背后之人在往她身上靠,“萧叙?”
萧叙:“剑上有毒。”
“毒!”
骤雨如幕,朦胧阻隔前路,苏云青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萧叙!你在往哪驾马!”
萧叙声音虚了一分,“我支撑不了太久,我们只有一条路。”
“那是悬崖!”
“咻——!”一支飞箭射穿马儿后腿,马儿失力,直接把两人摔出去,萧叙圈着苏云青没有松手,当成肉垫,双双滚地数圈。
这一摔反倒把两人摔清醒了。
林中脚步凑近,苏云青从他怀里起身,快速抓起两柄武器,将长枪丢给身后的萧叙。
“往后退。”萧叙边抓着她步步退往崖边,边握起长枪,枪尖直对敌人,拦下如雨密集射来的箭。
他道:“这处崖不高,你相信我吗?”
“……”苏云青用毒是好手,打架只会左脚绊右脚,她躲在他身后不逞能,都快死了,她得撒气,“遇见你真倒霉。”
萧叙闻言,没恼,反而低笑一声。
“跑!”
他横起长枪,任由雨水拍打,挡在苏云青身影,拦住数敌,让她往崖边去。
毒素发作,他的反应慢了一些,快速杀了两人,没有恋战,朝崖边退去。
百余毒箭齐刷而来。
毒箭刺破雨中击下的落叶,从侧面对准苏云青的方向。
苏云青余光发现,却已来不及闪躲,只能眼睁睁看着。
“苏瑶!”
蓦地,一道高大的身影,闪到她的身旁,用身子挡下毒箭,抱着她朝崖下倒去,无数毒箭从他们头顶划过。
长枪与利剑失手,直直往崖下坠去。
“萧叙!”苏云青紧紧环住他,缠在他的身上。
“咚!”萧叙的后背重重在凹凸不平的崖石砸了一下,两人控制不住往下滚,他后背的毒箭已在撞击中断裂,箭头深扎进皮肉。
苏云青不知晃了多少下,只感觉他撞击数次,用尽全力勒住她,水流声在耳畔响起。
萧叙一口血忍不住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肩膀,随后他失去意识,无力松手,由于重量先她一步砸进湍急的河中——
作者有话说:好!写爽了!手指也麻了!营养液到1000再加更!(挺起胸膛,叉腰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墨镜](东子上头了[小丑])
第78章 苍山(14)
电闪雷鸣, 狂风暴雨,河流翻涌,巨浪滔天。
苏云青坠到河中双手挣扎, 试图浮出水面喘息, 也试图找寻消失的萧叙。她在水中根本无法浮身, 巨浪拍打, 翻滚无数圈后,撞上暗礁,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 雨依旧狂下不止, 泥浆拍打在苏云青面颊,她猛地提起一口气, 回过意识。
朦胧的雨幕下,苏云青呛入鼻腔的水,难受得她躬身狂咳不止,呕出大量水才有所好转。
她环视一圈,下游流淌缓慢, 跟着冲下来的武器,被横截在水中的礁石拦住。苏云青望着黑漆漆一片,看不见底的河流发怵。
做了一番思想斗争, 才起身入河,幸好礁石不远, 河流不深, 这儿的位置,她踮起脚勉强能挪动,胳膊有伤,跑过两趟才将两柄武器带回。
苏云青望着黑压压的天, 以及那‘鬼影重重’森林。
从京城去往临安,足有五日路程,她总觉得临安这条路,或许是有人向李澈提及,不知林阔收到她的信没有,有没派人来查,就怕……五日后临安没见到派去的萧叙,等再回信回京,到时可就为时已晚了!
那些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定会抓紧时间搜查他们的下落,
她坐在岸边焦灼寻找萧叙的身影,可无论任何都没瞧见他。
河流很长,下游的路往不到头,而上游勉强可见雨雾中冒头的瀑布。
苏云青扯下抬了抬左手,已经疼麻,使不上劲。她扯下衣裙,艰难将长枪背在身后,右手拿起长剑,步履蹒跚先去查看上游。
张远达与工部尚书交好,这才能偷偷带出萧叙的武器,不然,怕是会被融成废铁。
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水声轰鸣。一股血猩之气与水汽直冲她的鼻腔,苏云青顿时警觉,往瀑布不远处一瞧,萧叙一动不动躺在礁石上,鲜血沿礁石细流入水,染红一片,平日潇洒的衣袍,如今死气沉沉随波澜而浮。
“!!!”苏云青加快速度,踉踉跄跄跑到他身边,手指颤抖探他鼻息,食指僵住,直到微弱的气息触到肌肤。她一口提到嗓子的气,才重重吐出。
“萧叙。”
没有反应。
苏云青拨开他糊在脸颊的发,他浑身是血,雨水冲淡,又再次从伤口冒出,她一时都不知他那处完好能碰。
“遇见你,我可真是倒霉。”
她此时欲哭无泪,现下得找个避难之所才行。
苏云青环顾四周,朝瀑布走去,费劲淌过一段水,蒙头往里一瞧,有个不深的水洞。
萧叙昏迷不醒,远处她找不了,只能先暂时待这。
苏云青卸下武器,活动肩膀,再次闯入雨中,扛起萧叙的胳膊架上肩膀。这人太沉,她几次被压到,膝盖骨磕在礁石疼得她眼泪直冒。
失败无数次,才把萧叙扛起来,还未站稳,他的重量如山般压倒,苏云青双腿打颤,直接被他撞进水中,她连拖带拽,忍着胳膊撕裂的疼,最终把人拖进水洞。
苏云青后脑抵在石壁喘息,又探了一次他的鼻息,抚开他侧脸的发,萧叙五官长得标致而深邃,他紧绷下颚,眉头紧蹙。
“萧宴山,你很狼狈。”
上辈子总是臭着张脸,对谁都没好脸色,这辈子算是遭报应了。
她无奈望向水帘,得先查看他的伤势,“先说好……上次醉酒,你的衣服不是我脱的……这次我是迫不得已,要帮你查看伤势,你别醒来不认账,对我喊打喊杀的。”
苏云青嘴中说着,要先约定好再动手,但手却是快的,萧叙的外衣眨眼被她剥到腰际,只剩一件薄薄的里衫透出隐隐约约的肌肤,她的掌心覆盖上他轻微起伏的胸口,感受他薄弱的心跳。
她猛地扯开他的里衣,他赤.裸的上身暴露在她眼前,块状分明的肌肉,线条流畅。苏云青抬起他的胳膊,指腹拂过那道不深的伤,乌血瞬间涌出,血珠挂在她白皙的指尖。
这是,乌余蛊毒!
苏云青绷紧神经,将人翻过身,后背一片青紫,伤口无数,毒箭因坠崖折断,金属箭镞整个嵌在皮肉,乌血流了满背。
怎么会是乌余蛊毒!是何人要杀他,竟有如此大量的毒用于武器!
糟了,她手边没有解药,这样下去他活不过三个时辰。
苏云青心慌不已,一把抓起长剑伸入瀑布冲洗,她皱起眉头,指腹轻抚过血淋淋的伤口。若不是救她,以他的本事中不了这一箭,更不会因护她而撞断箭,导致箭镞移动位置,斜入皮肉。
“萧叙,你忍着点,我得把箭镞取出来……”
萧叙发丝凌乱,侧偏着头,没有半点回应。
苏云青立起剑,锋利的剑缓慢在他后背划破,一道长口绽开,她把剑尖没入他的皮肉,试图挑出箭镞,然而,由于撞击,箭镞挪位,需在原有的伤口上再多划一节,才能挑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再次滑动。失去意识的人突然吃痛,低沉闷哼一声,身子跟着抽动。
碰到箭镞了。
苏云青怕他因无意识抽动,而再次负伤,只能暂且停下,手背贴在他布满冷汗的脸颊无声安抚。
待到人再次平静,她小心翼翼在鲜血中感受箭镞的位置,一点点挑出来。
“咣当——!”
金属箭镞挑出的瞬间,苏云青舒了口气,拿到手中细查才发觉,上头密密麻麻布着倒刺,他的伤口这般搅和,怕是容易恶化。
苏云青急忙褪下自己的外衣,在贴身衣裳上找了块干净地方,扯下来为他简单包扎伤口,又扶着人靠到一旁,蹲在他面前,为他把脉,观察毒素变化。
时间不多了。
蛊毒解药稀贵,山野林间不好找,但只要找到任意三种,能暂时维持他的性命。
苏云青提剑一头扎进林间,冒雨盲目寻找。今世变数太多,忽然走到这一步,只能生死看命。
她已经步步小心,连驾马寻他,都刻意未走大道。
她学识不深,也不曾上山采药,所有学到的一切,都在书经中查阅,她记得有三种药是近沼泽而生,此处泥土沾水后稀松,运气好的话,附近应该能遇见。
边观察边走,约莫半个时辰,她发现了一株像蓝蘑菇似的幽草,正被雨水拍打,身处平静的沼泽地。
“…………”
苏云青行动一向果断,不拖泥带水,一剑斩下滕蔓系在腰间,没有片刻犹豫,趴在松软的沼泽上,一点点向草挪动。取到草后,许是一时着急,沼泽将她往下托的力加重,腰间的藤蔓居然出现裂痕,小腿已被沼泽吞了进去。
幽草往岸上一丢,胳膊绕着藤蔓缠了几圈,压下紧张而加速的心跳,顶着不断把她往沼泽里打的大雨,她一点点把自己往岸上拉,即将到岸时,长剑抵住一块石头,手腕用力,把自己拖了上去。
苏云青劫后余生上岸,看着沼泽吞噬那条藤蔓,低头看了眼脏兮兮的裙子,甩了甩手中的泥,收好草继续寻找。
她算幸运,剩下两种草,躲在不远处的灌木中,很快叫她找到。
天不亡他的命。
“给我搜仔细。”忽然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声源不大,距离较远,“卦中显示,他今夜命有大劫,必须要他的脑袋……”
苏云青浑身僵住,猫起身子,穿梭在林间,疯狂往回赶。
那道声音虽然小,且容在大雨之中,但她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是小道士!!!
远青观熟悉的画面,与她身旁快速后退的树影重合,闪烁在她脑海里。
小道士坐在她对面,‘乌云遮月,前途未明……’
‘谨慎行事,九死一生。’
是她上一世抽到的签……
‘……逆空还魂,破局避芒,等待转机。夫人,九死一生的签,需由自己化解。’
‘鲜少有人抽出下下签,今日不做任何立方,点夫人一句。夫人的局,已发生逆转,莫争是非,莫要强求,顺势而为,天机间隙,是夫人的生路。”
红纸写下的‘自解’二字,令她出神,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局。
雨雾间,从天而降的瀑布出现眼前,她淌进水中,流动的水冲刷他们来过的痕迹。她捡起两块石头,快速回到洞中,不断捣烂夺来的草药。
她的局发生逆转了……
萧叙一口血涌出,苏云青慌忙扯开包扎的碎布,伤口已经恶化漆黑一片,她快速把捣烂的药草填进伤口之中等待吸收,再继续用她褪下的内衫扯布包扎。
做完一切时,她已经精疲力尽,自己胳膊的伤已无暇顾及,后脑抵靠在湿漉漉僵硬的石壁,望着头顶那片漆黑,耳畔是奔涌喧闹的瀑布,可她却觉得异常的静。
静得仿佛在等待死亡的倒计时。
‘破局避芒,等待转机。’
是她的下下签。
侧枕在她腿上的人忽然抽动,苏云青垂眸看去,包扎在他后背的碎布彻底被血染透,他的血染红她的裙子。
她再次无助昂起头来,双眼无神盯着压抑的洞穴。
用了药,延长性命,能延长多少时间她不知道,他能不能靠这点稀少的药挺过去,她也不知道。
雨下多久?林阔的人能不能及时救他们?湿漉漉的衣裳与环境下,他们会不会因感染重寒而死去?外面的追兵什么时候搜查到他们?
苏云青一无所知。
萧叙的发披散在她腿.间,她掌心顺拂他的后脑类似安抚,手指玩弄他的头发,打发时间。
“萧宴山,你不是很厉害?要是就这样死掉……”
她讥讽轻笑,如此无奈,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泪,咽下喉间酸涩,哽咽道:“……我不想死……,所以你能不能……暂时为我活下去。”
如果她没有听错林中那道声音,确实是小道士,那么他们如此急迫,便说明,此次是萧叙唯一一支下下签!
只要他能挺过今夜,他的命数不会绝与此处。
若是这般。苏云青好似忽然懂了她自己的下下签。
‘九死一生的签,需由自己化解’。指的是她今生的选择。
‘天机间隙’。指的是萧叙这一道多出来的劫,由她选择而牵动,为她挡下的劫。
苏云青叹了口气,“上辈子,你坐上梦寐以求的皇位了吗。”
她死的太早,他如愿了吗……
水声助眠,她靠在石壁,不知不觉沉睡过去。
夜里,她忽感腰际一重,有道细微的声音,在喧闹的水声中轻唤她的名字。
迷迷糊糊睁眼时,萧叙不知何时在夜间翻过身,紧蹙眉头,贴在她的腹部,双臂抱紧她的腰肢,像是下意识的保护,嘴中时不时呢喃‘苏瑶’的名字。
苏云青怔了一下,贴的太紧,他炽热的呼吸穿透轻薄的衣布,触及她的肌肤。
她的脸颊瞬间红了,几乎是下意识想把人推开。
然而,这人疯了似的,越扒他,他锢得越紧,最后直接把头埋进她柔软的肚子。
“萧宴山,你来劲了是吧。”她再扒他脑袋才发现烫得吓人。
糟了!
她急忙拨开他肩后的发,查看他的伤势,血又黑了,延长时效快过了!
“萧叙!松手!”苏云青扭动身躯,反手掰他的手腕。
他赤.裸而又滚烫的身体,贴在她身上,时刻警醒着她。
瀑布外依旧大雨未弱,但天色已微微亮。
她必须趁天色没亮前,再出去寻一次药,就是不知追兵有没有搜查到沼泽边。
令她意外的是,这三株药草居然能让他挺过一夜。
苏云青的余光扫过丢在一旁的箭镞,费力伸手拿起来仔细查看,虽然沾了他的血,但也能从中发现一丝蛛丝马迹。
这乌余的蛊毒,似乎和她得到的不一样。
像……仿制的,怪不得能大肆使用。
“!!!”
难怪,就算中毒,也能在有稀少解药的情况下延长一夜性命。
苏云青轻轻拍打他的胳膊,想让无意识的人松手,放她离开。
平日那么张狂不可一世的人,也会在某日虚弱抱着她寻一片慰藉。
她与他好声好气商量,尽管知道他陷入昏迷,根本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出格的事,也不知道他自己这么狼狈,更听不见她的声音。
但她还是尽量在安抚,“你中毒太深,药效快过了,再不放我去找药,是想让我最后抱具尸体吗?”
没有动静,力道依旧不减。
苏云青:“天快亮了,昨夜雨太大,我只在沼泽地附近找到几株。今日,没多少时间,我只能回头查看,其他地方容不得我冒险赌一把,所以你快松手。”
“……”
还是掰不开。
她深叹口气,“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
“萧宴山,放开我。”
“……”
苏云青无奈,随口嘀咕道:“……我不会弃你而去,不会丢下你,我会再回来找你,你该信我一次。”
环在她腰后的手,竟然慢慢松了力道。
苏云青乘胜追击,“我发誓,半个时辰就回。”
力道又松了些许。
她见有得商量,“你染了风寒,我可能还得多找几株药,一个时辰如何?”
力道紧了。
“……”苏云青:“再这样下去,我也会染风寒,到时候你前脚死我后脚死。”
力道再松。
苏云青还是无法抽身,“半个时辰,我发誓我一定回来。”
腰间的力道彻底松了。他放她走了。
苏云青托住他的头,抽出自己略微麻木的双腿,让他躺回地上,而她扶墙站起活动筋骨。
什么和什么,半个时辰哪能回来。
她简单给左臂包扎,拿起他的剑,再次进入雨中,沿着昨夜的记忆找寻那处沼泽。
一夜的雨冲刷过痕迹,但苏云青还是眼尖发现被毒箭沾过的叶片痕迹。
他们昨夜有人搜查过这里了,甚至可能查到过瀑布外,只是猜想已他们的性子,不会在危险的地方久待,应该会随河流直下。
苏云青有些心慌,找草也乱了方向。她总揣测不安,他们若没在底下搜寻到,必然会再次回头重新仔细搜查!
一夜过去,应该查的差不多了,他们受伤,追兵会猜测他们走不远。
天亮前,她要带萧叙离开,可他根本醒不过来,要怎么办。
苏云青急得焦头烂额,余光忽见几株药草生长在一起,解决了她的麻烦。然而等她采完药一抬头时,十步外半人高的灌木后正站着一位黑衣人,直愣愣盯着她看,忽然笑了。
“!!!”
那瞬间,她清楚感知到浑身汗毛竖起,脚下发软,转身要跑,还是踉跄了一下。
苏云青死命的往前跑,却特意往瀑布反方向引开,身后窸窸窣窣的草叶声催命似的响起。
一道黑影从余光划过,黑衣动作迅速堵住她的前路。
苏云青及时刹车,把那几株救命草塞进怀里,颤抖着双手拔出萧叙的长剑,举在身前,剑锋对准他的方向。
她用余光观察丛林,除了面前这个黑衣,暂时没有其他黑影查到这里。
黑衣蒙面,一双意味不明的眼睛上下打量她的身姿。
那眼神盯得苏云青发毛,她往后退了一步,心跳迅速。黑衣没急着打出信号……眼底不安好心的邪恶之态,暴露他猥琐的想法。
苏云青猛地回头,跑进草丛中,黑衣快速追上。
她目光一凝,迅速挥动手中的剑,一剑划伤黑衣人伸来的胳膊,致命一击被他躲开了。
这惹恼了他,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不想再玩了,突然出剑打掉她手中的剑,她受不住那力道,手腕一阵发麻。
随后,黑衣直接抓住她一只手腕,扑倒了她。
丑陋的面容压下,令她作呕,可她却不敢发出声响,怕引来动静。
苏云青眼中惊恐不断,左手在腰际摩挲,在黑衣松开她的手腕,急切于剥开她领口的衣裳时,抽出那支有毒的箭镞对准他的脖颈刺了进去。
“噗呲——!”
正在这时,一抹银光穿破林子,长枪杀气腾腾贯穿黑衣胸膛,直接把人从苏云青身上掀出数米。
飞溅的血液溅在她的脸上。
苏云青惊魂未定,仰躺在地喘息,踉跄着爬起身,在转头看见林间那道搀扶着树干才能站稳的身影时,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她受了惊吓,一时忘了萧叙身有重伤,抓住自己半敞的领口,径直扑进他的胸膛抽泣。
萧叙几乎是展着胳膊接过的她,这一撞,震得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子。他的掌心托住她的后背,忍着咽下痛哼,用几近沙哑的声音询问,“不是说好的半个时辰?”
苏云青:“何时醒的?”
“不久前。”
隐隐约约,听见某人发誓说半个时辰回来,可等了又等,没有她的动静,于是自己挣脱混沌,拉回意志爬了起来。
苏云青小声掩盖自己后怕的抽泣声。
“遇到事,不往我的方向跑,苏大小姐想逞英雄。”萧叙轻揉她的后脑,以示安抚。
“咳……”他一口血喷溅在绿叶上。
苏云青慌忙扶他原地坐下,急急忙忙在他旁边用石子捣碎药草。
她乱无章法的捣法,完全不看自己手指扶药的位置。
萧叙:“你别着急。”
苏云青眼角挂着泪珠扭过头,“我能不着急吗?你快死了啊!”
萧叙:“不用咒我。”
苏云青不理会他,继续忙着捣药,“你要是死了,我也完了。”
“苏大小姐,原来是担心自己的小命。”
“来不及回山洞了,我在这里为你上药,追兵已经在重新往回查了。”苏云青慌手慌脚弄好药草,望向他迷糊靠在树干苍白的面容。
她让他转过身,撩开他身后的发,搭到肩前,慢慢拆下碎布,乌黑的伤口皮肉外翻。
她随手折下一根细的枝,“萧叙。”
“嗯……”
“我要把旧的药从伤口里挑出来,你忍着点。”
“嗯……”
细枝划进他的伤口,一点点挑出里头没法再吸收的药草。
苏云青边为他清理伤口,边观察他藏在发间惨白的侧颜。
萧叙忍着一声未发,却还是微微发颤,就算平时见贯真刀真枪,大大小小的伤口也有不少,但这样的折磨人的疼痛,不是一般人可忍的。
不断破开伤口,不断用药填满,涨开伤口,再一点点感受毒素在身体里绞痛发作,风寒引起的冷热交加,骨头酸痛似虫啃咬磨人。
她接着雨水搓了搓碎布染上的血,勉强干净些后,再次为他包扎。
而后半蹲在他身侧,为他的手臂用同样的方式塞药,二次折磨。
苏云青肩膀一沉,萧叙闭着眼额头抵在她的肩头。
雨水冲刷着二人,彼此身上的水珠相互融合,她短暂一愣,手中动作不停,给他包扎。
萧叙:“苏大小姐比我想的厉害,知道带上箭镞二次防身。”
苏云青:“萧大将军比我想的弱,我以为将军无所不能,永远不会倒下。”
萧叙闻言,沉笑一声,片刻后正色道:“但你知不知道,如果再有第二个人,我来就是给你收尸。”
苏云青在他胳膊打个死结,“将军还是先管好自己,再不醒来,给你收尸的就是野狗。”
“……”
苏云青从前是怕他,可是一天天积累的怨气也大,难得萧叙没劲打她,她怎么都得趁机找回场子。
彼此嘴里都没放过对方,但苏云青仍旧半蹲着没有动,等他缓劲。
萧叙微动,昂起头,认真注视她近在咫尺的面容,抬指拭去她脸颊的血迹,“下次遇到危险,往我身边跑。”
雨水如珠串,滴滴而下在两人眼前。苏云青心跳莫名错了一拍,但很快她别过脸去,自己擦去脸上的血。
萧叙同样收回手指,移开目光,补充道:“不过是,一命报一命。”
没什么好感动的。
苏云青起身道:“你缓回劲,一会儿有长路要走,我去捡剑。”
她的左手屋里垂在身侧,轻车熟路捡起他的长剑,费力拔出把黑衣订在树干上的长枪,还笨拙的摔了个跟头。
她下意识往萧叙的方向看,怕他看笑话。
然而,他只是皱着眉头注视她,没有一点看笑话的劲。
苏云青抱着他的武器,回到他身边,把长枪递给他,让他能支撑身子继续前行。
“我太矮了,架不动你,你得自己走。”
“不需要你。”
她把搓成一团的药草塞他手里,“脏是脏了点……但吃下去,能让你不至于烧成个傻子。”
“……”萧叙丢进嘴里咀嚼,一股腥味,艰难下咽。
“快走吧。”苏云青手小,只能抓住他半个手腕,见他走的艰难,还是把他的胳膊架在了肩头。
萧叙垂眸望着她刷下的长睫,头发乱成一团,衣服划破口子,脏兮兮的,大雨都冲不干净的泥浆。
“你去哪里取的药?”
苏云青神情淡然,“沼泽。”
萧叙只觉喉头酸涨着人疼,他默默收走胳膊。一只胳膊也很重了。
苏云青及时逮住他滑走的胳膊,转头问道:“抽走做什么?”
萧叙躲开视线,“苏大小姐理理自己半敞的衣领。”
苏云青这才发现,太过着急,自己的衣领都忘记整理了,她快速重新叠的严严实实,再次抓起他抽走的手,架上自己的肩头。
“你走快点,等下追来,就不是野狗给我们收尸了。”
萧叙没再抽走自己的胳膊,夺过她夹在臂弯的剑,给她腾手,能专心握着她的手腕。
两人相互搀扶着往林子里走。
苏云青:“追杀你的人,是远青观的小道士。”
“我昨夜听他说,给你算了一卦。”
萧叙用虚弱的声音,搭她的话,“什么卦?”
雨渐小,轻轻拍打肩头,树梢外乌云散去,天际亮起一抹淡光。
“说你昨夜是命里大劫。”苏云青扬起唇笑道:“萧叙,天亮了。我这算不算,帮你度过了一场死劫。”
他本是想说,没有她,他命里才不会有这场死劫。
可话到嘴边,转了方向。
淡淡吐出一字,“算。”——
作者有话说:好!又写爽了[彩虹屁]停不下来,又多写了1000字,晚安我的宝子们[亲亲]
第79章 苍山(15)
雨势渐小, 却没停的趋势。
他们两人慢慢朝大道的方向靠。
萧叙意识到方向不对,询问道:“这是去哪?”
苏云青:“大道。”
“大道?!”萧叙一把长枪戳到地上,步子顿在原地。
苏云青拉动他的肩膀, 示意他往前,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萧叙支着身子, 继续跟她前行, “若是出事,以现在的情况,你觉得我们能再有机会跳一次崖?”
苏云青昂起头, “侯府查封, 下人全部逐出京城,贺三七被遣送回边关。我知大路恐会遇敌, 但我们除了返回大道已无处可去。我给林阔传过信,沿着大道走,他若获得批文,能得权派兵压你去往临安,路上自然安全, 不再有误。”
萧叙眉头紧锁,“林……?”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搜捕声, 萧叙反握住她的手,瞬间把人摁入怀中, 仰躺躲进茂密的灌木。
苏云青抓紧长剑, 耳畔贴近他剧烈的心跳。两人屏息凝神,萧叙食指拨开密叶,露出一条细缝,观察远处几道徘徊的身影。
她同样警惕四周, 寻找一条可藏身的路。
两人紧密贴合,苏云青寻到一条路后,拍了拍他青筋暴起的胳膊,给他指了个方向。四目相对,交换信息。
萧叙仔细查看追兵的行动轨迹,在往瀑布的方向去,估计是没猜到他们会再次返回大道,或许那条路行得通。
追兵走远后,苏云青长舒口气,小心翼翼不惊动灌木,从他身上坐起身来,她的目光从始至终没瞧过身下的人,只关注追兵与即将要走的路线。
路线陡峭,但应该能快速到达。
她没注意,此时已一种极为暧昧的姿势骑坐在他精瘦的腰际,一手还撑着他轻微起伏的腹肌。
“萧叙,我们走吧。”
一扭头,撞上萧叙怪异的视线,他耳尖通红,面部紧绷盯着她。
苏云青:“你看着我做什么?”
她反应过来什么时,差点弹起来,急忙想退开,掌心方从腹部抬起,手腕就被他一摁,手心再度贴回腹部,连带身子也往他面前凑了些。
手心滚烫的触感,让她不由曲起手指逃离,然而他力道过多,指尖摩挲过沾着雨水,滑溜溜的皮肤,却无处可逃。
“别动。”萧叙低声提醒她。
苏云青扫了眼几步远外,从树后走出的黑衣,又凝了眼自己这诡异的姿势,裙摆凌乱贴在他的身上。她不动声色趴回他的胸膛,脸颊泛起绯色,默默转头埋进他的胸口。
“苏大小姐的脸,比我的体温还烫。”
“……”苏云青掀起眼,恶狠狠瞪着他。
萧叙松开她的手腕,大掌滑到她的腰窝,拽住她的衣服把人从身上拉起来,“人走了。”
苏云青被他扯起来,因羞涩涨红的脸,暴露无遗。她紧忙别过头,不给他看,急忙要起身,结果腰后的指骨引进在她腰窝一抵,她吃痛一声,挺起身子。
萧叙似乎没想轻易放过她。
他的眼底泛起一股狠厉之色,微微缩紧眉眼,注视她,“别人是走了,你还不能走。”
苏云青秀气的五官,拧成一团,数落道:“萧叙,再怎么样我也是个女子,你每次用劲能不能稍微轻点。”
“你什么时候和林阔扯上了关系?”
他的语气带着审问意味。
原来是说这事。
苏云青抓着他抵在她后腰的胳膊,如实道:“你被贬前的某日夜里。”
“和他出城待了两个时辰。”萧叙松了力道,掌心轻易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嗯?”
苏云青是想动动不了,只能坐着,他不问出个所以然来,是不会让她轻易离开。
“你派人监视我?”
“不应该吗?”
“……我收到一封师父传来的信,让我去明翰堂,去了我才知道,接应的人是林阔……”
“苏云青,你在春花阁里私见了他,让他随便找个人来做假证,给我按个莫无须有的罪名,让我被贬。”
“我做的事情,难道不全是将军一步步算计在内?”苏云青气恼道:“还有,我话都没说完,你插嘴做什么?我是去了才知,林阔根本不是杜大人的爱徒,而是张远达的弟子,放在杜大人身边,是为让他潜伏。杜大人是陛下心腹,他一死,总要有人替上六部位置。”
“张远达?”萧叙显然愣了片刻。他在边关多年,朝中之事,根本无法触及,此番回京正是想暗中派人潜入,只是没想到身份即将暴露,迫不得已出此下策提前离京。
苏云青从怀里掏出两本册子,直接甩他怀里,抽开他的手,从他身上起身,拿起剑,把他抛诸脑后,迈步要走,手腕又被他钳住。
萧叙不放她走,低头翻阅两本册子,“东码头的临安税银,朝中重臣。”
他收起东西,重新交到她面前。
苏云青木讷,“做什么?”
这两本册子对他而言应该是最重要的才对,尤其那本朝中重臣,足够他布局,复晋提高三成把握,她不想牵扯进去,甚至没有翻看。他居然就这么又交给她了?
她没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苏大小姐没有看?”
苏云青困惑不解,看着他迷惑的行为,“你发烧烧痴呆了?”她蹲下身,手背贴在他的额头,感受温度,“是还有点烫,现在给你喂不了药,要赶路。”
“为什么不看?”
两个问题抛过来,把她彻底整蒙了。她错愕道:“萧叙,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我们只是形婚,对你而言,对你所有的属下而言,我是个外人。就连张远达,为你我赐婚,说的也是我在世间孤身一人,所以才让我入侯府,必要时能为你牺牲,能为你们复晋的计谋牺牲。”
她正色道:“我是个牺牲品,但我不想成为牺牲品。我们的交易,是三年后,你放我自由,你要遵守约定。”
“对你而言……”萧叙注视她认真的眉眼,欲言又止,“我只是……让你暂时保管。”
苏云青:“哦。”
她凝了眼他光秃秃的上身,忽然反应过来,看向垂在他腰际的一坨衣服,眨巴两下眼,疑惑道:“你怎么不把上衣穿上?”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才发现,这个问题问的好。
好端端的,为什么不穿上衣,挂在腰间。
萧叙把册子塞她手里,“背后的伤崩了。”
他抬指勾起垮到腰间的碎布。
苏云青叹了口气,把册子塞回怀里,俯身半跪在他面前,“你转过去。”
萧叙一副伤口疼的样子,不动。
“那你松开我的手,我走到你身后。”
还是不动。
苏云青手背覆在他额头,又确认了一次,“真烧糊涂了。”
无奈,她与他面对面,拾起布,他松开禁锢她的手腕,以一种类似拥抱的姿势,她圈着他重新将布固定好。
余光中,草地的碎石上,是他躺下时,磕出的血迹,伤口一直处于撑开状况,无法愈合,血像小溪,根本止不住,轻轻一碰便会涌出大量的血。
苏云青起身,对他展开掌心,打算扶他一把,“该走了,还能走吗?”
萧叙握住她的手,抓起长枪,支撑自己站起身,“没那么废。”
苏云青选择的那条路,虽然蜿蜒曲折,但大道有动静,他们能第一时间知晓,并且追兵猜不到。
“我把你的账册改少了,与你改的衣铺漏补税银,明明多不了多少,为什么会把你发配去临安?”
萧叙套好急急忙忙跑出来,被他遗忘在腰际的衣裳,“我以为你会趁机多改,置我于死地。”
“你要是死了,我难道能活?”
“没想到苏大小姐挺聪明。”
“……明明补上银钱不就好了?就算有证人,最多罚你继续开疆扩土,为什么压你去临安。”
“正是因为你改太少,不足以治我的重罪。”
一阵微风迎面吹来,苏云青感到刺骨的凉,猛咳了两声,前些时候还没养好的身子,如今遭了罪,步子沉重不少。
萧叙托住她的胳膊,垂下眼眸,问了一句,“我这条命,能维持多久。”
苏云青:“不知道,但明日应是能挺过去的,怀里还有一点药。”
眼前出现一处较高的坎,都快有她一人高了,左手无力她无法攀上去,正犯愁,萧叙在她身旁蹲下。
“站上来。”
萧叙是让她踩在自己肩上借力,攀上去。
苏云青:“你确定吗……”
“你不重。”萧叙半跪在她面前,丢开撑着身子的长枪,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牵住她的手,形成保护的半圈,“今日雨不大,我的血留在草里早晚会被查到,你选的路没有问题,踩上来,我托你爬上去。”
崖山太高,他们得往上走,翻过另一座山头。
苏云青抬起腿,踩住他的腿,再跨上他的肩膀,将他当做阶梯。有萧叙给予的高度,那道坎不再高,再跨一步稳稳当当踩了上去。
他们沿路走了一日,遇见高坎,他便会半跪在她身边,托她往上爬。
苏云青关切道:“背后的伤,崩开了吗?”
“不必管它。”
从白天到黄昏,他们走走停停,速度明显慢了不少。苏云青忽然发现远处一抹暖黄色的光晕在林间闪烁。
走上前,发现是个村庄,犹豫片刻,他们坐在树下躲雨休息,不敢靠近。
坚持一路,萧叙意识开始混沌,面色苍白,紧闭双眼,依偎在她肩头缓神。
苏云青知晓,药效过了,毒素再次侵蚀他身子每一处角落,仅剩的药没多少了,能支撑多久完全不知道,走了一路依旧没有见到林阔的身影,药要到最后紧要关头才能用,才能把续命时间延的更长一些。
两人静静坐着,苏云青的脑子同样不好受,昏沉沉的,米粒大的雨点拍打在泥洼。
“咕噜……”她的肚子忽然尴尬一叫,一日没吃东西了,光吃路边的草哪能顶饱。
“你饿了?”萧叙转醒,发觉自己无意间把重重的头压在她单薄的肩膀,急忙直起。
苏云青无奈问道:“你有钱吗?”
“没有。”
也是武器都收走了,怎么可能留个铜板给他。
苏云青逗笑缓和气氛,“萧大将军,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
“……”
苏云青摆摆手,大度道:“罢了罢了,我去偷两馒头。”
萧叙却逮着她不让走。
“做什么?”她甩了两下,扯不开,“你是想跟着我?可别,我们两个够狼狈了,你半死不活又大只,容易坏事。”
“…………”萧叙确实没什么力气,去偷什么馒头,“半个时辰,没回来,我杀进去。”
苏云青挣脱他,“偷个馒头哪要半个时辰,一盏茶的功夫,我就回来了。”
“当心。”
“我知道我知道。”
今夜雨声不断,村子里很快熄灯,陷入安静。苏云青蹑手蹑脚顺利摸进去。
苏云青离开后,独坐在石头上的萧叙背影孤寂,仿佛被遗弃,他的视线始终追寻她消失的方向,一刻不曾挪开。
没一会儿,她的身影从雨夜跑入他的视线,紧绷的神经随之放松。
她右手背在身后,异常兴奋跑回来,神秘兮兮停在他面前。
“萧叙,你猜,我找到了什么?”
萧叙:“馒头。”
苏云青点点头,分他一个拳头大的馒头。
“猜对有奖,除了有点硬外,没其他毛病。”
硬邦邦的冷馒头握在他手中,苏云青还是保持神秘状态,亮着双眼看他。
萧叙咽下馒块,配合问道:“还有?”
苏云青勾唇笑着猛点头,兴奋等待他猜。
“是药?”
摇头,不对。
“是衣服?”
摇头,不对。
“那是……”萧叙绞尽脑汁,想不出来,瞄她一眼想让她给个提示。
苏云青用脑袋在空中画个大圆。
萧叙一头雾水,望着她,想猜却猜不出来,又不想扫她兴致,“……是……”
“是大饼!”苏云青从身后变出一张大饼挡住面容,笑眯眯的眼睛从饼后歪头露出。
萧叙心脏不自觉一颤,目光盯着满身狼狈的人挪不开眼,“苏大小姐,一遇上吃的就来劲。”
他往旁边腾个位置,让她挨着坐下,大饼突然递到他面前。
“给你的。”苏云青塞他手里,坐下津津有味啃自己的小馒头。
“我的?”
“你人高马大,饭量也大。多余的东西我找不到了,只能看见两个馒头,一张饼。”苏云青并未因没发现其他食物伤心,而是感到非常幸运,能发现那张大饼。
萧叙扯下半张饼递给她,“分你一半。”
苏云青也没给他客气,一个小馒头,确实吃不饱,他愿意分她饼,她亦懒得推辞,拿在手里,就着雨水慢慢咽。
他们身处难堪处境,并肩而坐,一张普普通通的饼分成两半,宛如吃出山珍海味。
吃饱正准备继续前行。
萧叙突然严肃道:“有人跟着你吗?”
“没、没有吧,难道是店家追出来了?”
“不像。”
树荫异动,一支飞箭从旁射来,萧叙眼疾手快摁下她的脑袋,脚尖一勾地上的长枪,拦下飞箭。
“站我身后。”他把人拉到身后。
一名黑衣从旁树走出,在发现他们后,瞬间对天空射出烟花信号。
完了!
苏云青担忧道:“萧叙。”
萧叙:“暂时只有他一人,你先走。”
“你当心。”苏云青一句废话不多说,抱起他的剑,头也不回跑了。
身后刀光剑影,金属碰撞。远处追兵看见信号,一窝蜂朝他们方向而来。
苏云青死命沿大道跑,按她推算,林阔应该派人来了才是!怎么一日过去,还是毫无踪迹。
忽然,山路外亮起火光,几十名侍从压着马车向她的方向行驶而来。
“!!!”
苏云青快步跑上前,她算对了!
马车在她面前停下,林阔揭开帘子走出,手中拿着指令,正经办事,“奉圣上旨意,压萧将军去往临安。”
他取出一条锁链,做形式功夫扣住她的双手,低声道:“我看见信号赶来,希望不算晚。押送的人手不多,你快些上车离开此地。”
“将军他……”
苏云青身后踏来脚步,回首望去,萧叙长枪染血,满身血腥气,追上了她。
林阔作揖道:“侯爷。”
他丢过长链,待萧叙自己扣上手腕,再掀帘道:“还请二位上车。”
苏云青小声说道:“能否再帮我一个忙,去春花阁找师父,要份醉仙糕的配料送来临安,动作要快。”
林阔点头应下,带着另外几人回京复命。
山腰上的火把轰然点亮,林间动静悄然暗下,追兵不敢再度上前。
马车上,萧叙轻车熟路解开二人锁链,查看车中物品。
林阔准备的东西齐全,备了干净衣裳和银钱,还有少许草药与绷带,就像是知晓有这场追杀,而匆匆赶来。
萧叙意识到这点,提高警惕,“备的如此齐全?”
“他的身份不会有误。”苏云青笃定,林阔不会是坏的一方,张远达能蛰伏多年,拟出一份名册,就绝不会用错人。
萧叙:“不过寥寥几面,这么信任?”
苏云青:“你快把湿衣褪了,我给你重新续药。”
萧叙褪下上衣,转身背对她。
苏云青:“黑衣身份你查了吗?”
“乌余人。”
乌余!
“远青观和乌余有勾结?!”苏云青蹙眉,“难怪能仿制蛊毒。师父与我说,临安恐有暗中眼线,让我们时刻小心。”
第80章 临安(1)
马车里, 苏云青给他把伤口重新处理后,背对他,蹲在椅子边, 埋下头, 等他换身干净衣裳。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挲声在狭窄的车厢内响起。
不知是不是车内空间狭小, 萧叙染上风寒, 褪去衣服后,灼热的体温拉高车厢温度。
他在车厢里伸展不开,穿戴衣裳时, 料子难免扫到她的面颊, 那股热风从身后拍来,死死裹住她。
苏云青趴在椅子上, 脸颊红晕埋下脑袋,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你蹲那做什么?”萧叙换好衣裳后,揪起她的后领,把人丢回椅子上。
苏云青:“你……全脱啊……”
萧叙打开窗,把湿漉漉的衣服直接丢了出去, 干爽的衣服,轻松舒适,“不然?”
他见苏云青惴惴不安坐着不动, 于是去给她翻找衣服,一件红衣霎时刺进眼眸。
“那个……”苏云青急忙扑过去制止, 把一沓衣服摁住, 速度过快,连带他的手指一起压在了柔软的料子上。
萧叙:“林大人,给你备的真全。”
苏云青把他的手抽出来,结果谁知道这人抓着那红料子没松手, 她这一扯,红料子连带在她眼前撒开,绣花在空中弹了两下。
粉牡丹红肚兜。
“肯定是阿钥……阿钥备的……”她夺过来,揉成一团捂住,“我……我要不不换了,等找个驿站我再换。”
萧叙拎起丢地上的锁链,展示给她看,“我们现在是犯人,苏大小姐还想住驿站?”
苏云青撇嘴道:“你是犯人,我又不是。”
“……”萧叙坐回椅子,双臂环胸闭上双眼,义正言辞,“你已经和我同流合污了。”
“……”苏云青蹲在一边怒视他。
“换身干净衣裳,你的身子招不住风寒,周边无医,你若生病无人救你。”
苏云青拽着肚兜犹豫,撇了眼拥挤的马车,放在腰际的手,半天没扯下腰带。
“萧叙……”她别过脸,发现萧叙正紧闭双眼,头仰靠在车壁。让他缩在一旁背过身,他肯定不干,那么大只,也挪不了什么位。
“我没看你。”
“……”苏云青背对他而坐,决心‘赴死’,一把扯开腰带,微敞的前襟霎时灌入一阵凉风,她拨开发搭在身前,慢慢把衣裳褪去,湿漉漉的外衣厚重砸地,回荡在寂静的车厢内。
颠簸的车厢震起窗帘,乌云驱散,银月挥洒而入,柔和的光侧打在她光洁的背部,脊背至腰窝的弧线,无比动人。
没一会儿,那抹露出的光迹被大掌压下,车厢再次陷入黑暗。
苏云青左手不便,艰难褪去衣裳后,没安全感,捂着胸口,想去够一旁的衣裳。
突然,一股热烈的气息从后包裹而来,一只手替她从侧方拿起衣服。
苏云青吓了一跳,缩成一团,偏头望去。萧叙的侧颜与她贴的及近,他的长睫刷下,始终闭着双眼,一手压在窗帘,一手拿着衣裳,将她整个人圈入在内。
周围气息加重,苏云青躬身捂着胸口,咬牙切齿道:“萧叙,我没穿衣服。”
萧叙闻声偏过头,两人面对面,唇与唇间不过一指距离。
苏云青愣了片刻,往后缩脖,又撞到他身后的胳膊,极具压迫的小空间,令她心跳骤然加速,泛起心慌。
萧叙意识到他们之间似乎凑的过近,身子往后仰了些,给她心安的空间。他磕巴道:“我知道……你左手有伤……需要帮忙吗?”
“……”
他一直未松开压住的帘子,苏云青这才发觉,帘子颠簸,她凑这么近,不止月光穿进,她的身影同样会透出去。
所以……他怎么知道帘子开了……
“脱个衣服都这么慢,左手的伤……严重吗?”
苏云青转过身子,颤着手把肚兜摁在胸口,“……绳在……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
萧叙困惑,“什么?”
她脸绯红,“你、你不是要帮忙吗……帮我在颈后……打、打个结。”
萧叙侧过身,用身影挡住晃动的帘子,指尖轻搭在她细腻的脖颈,慢慢游走,在颈窝寻找她所指的两条细绳。
许是怕惊动这只容易炸毛的猫,他的动作很轻,闭着双眼看不清位置,只能从肩胛骨滑过开始摸索,放轻的动作令苏云青十分不适,脖颈跟着颤抖微缩。
终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住了那两根细长的红绳,手指灵活打上结。
苏云青提醒他,“腰后还有一条……”
萧叙方才松懈下来的气,再次屏住,滑向她的腰窝,指尖剐蹭之下,苏云青忽然敏感一颤,轻哼一声,又很快止住,低下脑袋。
她的腰部太敏感,那一声将整个车厢拉向不对劲的氛围。
萧叙指尖缠绕红绳快速打结后,和她拉开距离,“你……套好里衣,我帮你上药。”
苏云青窸窸窣窣一阵忙活,迅速套好右臂,将左臂露在外,她拽好衣服,戳了戳等在一旁的萧叙。
“我好了。”
她白皙的脖颈挂着红绳,经过微突的锁骨,一路延伸到衣襟若隐若现的丰盈中,轻薄的里衫透出贴在肌肤前那抹红。
萧叙别开视线,观察她胳膊的伤势,青紫交加,伤口崩裂,一路拉扯,伤的有些重。
她抱怨的呢喃回荡在耳边,‘萧叙,再怎么样我也是个女子,你下手就不能轻点?’
他微微侧身,让光透来,又不让她暴露在外,借着微光,翻出药膏,托住她的胳膊,指腹沾药轻轻涂抹,再轻手轻脚为她包扎。
“你很信任张远达和林阔?”
苏云青:“你怎么老和这个问题过不去。”
这种时候,他肯定要拉紧绷带威胁她。
再他开口生气前,她急忙道:“别扯我的伤,会很疼的。”
萧叙怔住,手紧跟着一顿,不敢再动半分,意识到她为何提醒这句时,才反应过来,她害怕他以往威胁人的手段。他继续包扎,指尖再度放轻,“我不该问?”
苏云青:“你很不信任张大人?”
萧叙声音很低,细语在耳畔,仅两人可闻,“看样子,你的师父,没有把话给你说全。”
“嗯?”苏云青不解,“何意?”
“临安四通八达,交通便利,他在十年前将临安县令之位传给旁人,可那个位置他也坐了二十余年。你认为他身上真的干净,一分未贪?”
“他若没有贪银,又如何能在传位后,极有经验,告诉新县令如何吃下朝廷拨的银款,而不被罚?”
“苏云青,他是户部尚书,户部走的每一分钱,他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苏云青:“什么意思?”
“所谓的‘海匪’究竟是谁?事到如今你还不知?”萧叙为她套好左袖,又自然而然给她系好腰绳,拿过外衣,继续服侍她穿。
“现在,你还相信他吗?”
苏云青:“不对,临安确有海匪入城,他最多也是借了海匪的势……并不可能真是海匪……”
萧叙:“有何区别?”
苏云青:“可是,他在朝蛰伏多年,布一场大局,掌控万草堂、春花阁,甚至成为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为调查出一份朝野名册。他说你在明翰堂放了一把火,是他救火留下帝师书籍与画像……他不是在帮你吗?”
萧叙为她系腰带的手顿住,“画像?”
苏云青:“烧了半张,我从前经常在画像前罚跪。张远达说他以为你会回去,若是看到画像,自然会查看,发现他放在背后的名册,作为己用。”
“边关我能掌控,朝野是他的地盘,册上之人,错信一个,我将满盘皆输。”
苏云青总觉得,萧叙很不信任张远达这个人。
“你……与他有过节?”
萧叙:“苏云青,识人不能只看表象,他能从一个荒村野童徒步百里,跪拜数十次明翰堂,求帝师收他为徒。再到晚年坐上首辅之位,就该知道,此人心思缜密,懂得忍气吞声,不会放过任何往上攀爬的机会。”
“首辅不与朝中任何人为伍,孤身一人,真以为高处不胜寒?他贪过多少银子,又还剩多少,我想那本账册你应该看明白了。”
“他在明翰堂看见我的身影从帝师屋里出来,看见我放火烧堂。一字一句,你有没有反问过,早已离堂的人,为什么会在朝廷动荡,危机四伏的时候,出现在哪里?”
“他去做什么?他是去套帝师的话,询问圣旨上写的究竟是哪位皇子继位。”
“你与他相处不过数月,就已被他牵着走了?”
“想必,他也同你说了,他所做的一切是为我,是我决定助李澈登基,他才决心帮一把。”
“他看中的是首辅位置,而不是我。”
苏云青沉默着。萧叙用另一种角度分析她说看到的一切,这个角度,更现实,也更符合人性。
萧叙手指拂过她湿漉的发丝,顺手拿起布,为她轻轻擦拭,“他是有谋之人,但也确实感激帝师收徒与扶持之恩,认他为恩师。可他想做帝师,留名千古也不假,只是李澈性格顽劣,不愿听他半分。”
“他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助我,我与他不过在明翰堂,寥寥见过几面,每次见他,是他遇到困难之时他会带着新淘来的字画见帝师一面,求他指点。他只是有愧帝师,有愧帝师一心拥护的大晋。”
“临安富足,却做了假账。大晋早年为建基设,修建桥梁,开山修路,花了太多银两,为了减轻百姓负担而少税。直到最后外敌来犯,内朝命官贪银成山,确报分文未有,国库亏空,无钱买兵马粮草,直至城坡国亡……”
他依旧记得十岁那年,大火连了天,烧了三天三夜,宫中横尸遍野,他的父皇头身分离高挂城墙。依稀记得跑出宫后,一个馒头买不起,苟延残喘的日子里,眼睁睁看着朝中众臣宅子被破,敌人闯入,搬出来的银锭摆满整条街。
忽然,肩膀一重,将他从旧时梦魇拉出。苏云青听着他的故事睡着了,侧首倒在他怀里入了梦。
萧叙为她拭发的手,僵在半空,她的发从他手中溜走落下。
他调整姿势让她靠得舒服些,手中不停,继续为她擦净湿发。
她其实没有说错,她的每一步路,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从没有银子到开衣铺,再到她想进万草堂他助她一臂之力……
一切都在算计之中,除了此时此刻……
他拨开她脸旁的碎发别在耳后,盯着她安睡的模样出神,晃神之际,他的唇已凑近她的额间,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恢复理智,停在咫尺间。
心脏剧烈的跳动凌乱不堪,皮鞭挥打过的旧伤隐隐作痛。
身影挡住窗户,月色挤不进来,昏暗之中,他终是垂了首,拇指挡在她的额间,吻轻点而过落在拇指。
她累了。
萧叙找来大量衣服,从头到脚把她包裹,防止她染风寒。
幸运的是她没事,不幸的是,苏云青该犯愁了。
睡醒时,萧叙的解药药效已经快过了,他始终保持环抱住她的姿势,没让她因颠簸惊醒,安安稳稳睡了个舒服觉。萧叙此时薄唇泛白陷入昏迷,滚烫的体温,竟暖了她,没让她着凉。
苏云青倒是犯愁了,手忙脚乱从他怀里脱身,将人放倒扒衣上药,还好备了点有用的草药。
路途坎坷,接下来的几天,萧叙都没醒的迹象,苏云青纳闷,他那夜是不是一直未睡,硬撑着直到身体极限,昏厥过去。
“侯夫人,临安到了。”
马车停在城门外,跟在车外的侍从在门帘外汇报。
萧叙吃不进东西,这几日只能喂他草药浸泡过的水。苏云青放下水盏,掀开窗帘往外望去,死气沉沉的荒地,城墙挂有临安的旗帜褪色、破烂,欲倒不倒斜插,城门从外挂闩紧闭,似有人受命,不许瘟疫传出城,让城中之人自生自灭。
而那城墙下,还有数具蚊虫围绕的尸体。城中百姓受不了折磨,冲上城墙,有一跃而下求个解脱,也有想找绳索逃出鬼城最后失足摔死。
帘子一开,瞬间一股冲鼻腐烂恶臭扑面而来,城外的荒地因下过雨,此时满是泥浆,寸草不生。
入城……以萧叙现在的状况,只有死路一条。
车外侍从同样捂住口鼻,不打算靠近,相隔甚远就已将车停下。
苏云青被这味道熏的头疼,她捂住萧叙的口鼻,不让这股浊气入体。
“去山外找间屋子吧,暂时不入城了。”
侍从却道:“侯、侯夫人,我们还要赶回京复命……只能将你们送到此处了,还请保重。”
苏云青:“什么?不行,你们不能走,你们要找地方安顿……”
侍从:“抱歉夫人。”
苏云青凝眉,直接拔剑对准他的脖颈,道:“谁敢走?!尔等的最终任务是安顿好侯爷,打看你手中的文书给我看清楚!陛下亲言为何!”
她的剑尖猛地往侍从眼前逼近,“若是看不清楚,这双眼睛,我便帮你挖出来!”
“陛下派侯爷入临安,并非弃掉这鬼城,是看中侯爷本事,有能力收复临安,让它再显往日辉煌!”
“城门尚可不入,我也无需你们冒险染病,但今日你们不在山间找出间无人住的屋子安顿好侯爷。胆敢离去者,我必要你们没有来日!”
文书上确实清清楚楚写明了,安顿好侯爷。
苏云青了解李澈为人,那点税款不足矣昭告天下发配临安,为保他的圣名,必定会写安顿二字。
侍从心虚,只能暂离此地,派人在山中搜寻,几个时辰后总算找到山林间一处废弃的屋子,屋子东西倒是齐全,就是废弃过久,屋顶塌陷,杂草丛生。
苏云青看着破败的屋子,令侍从着手修缮,补全屋子。几个侍从唉声连连,折腾一日,再让多干一点活,是再唤不动,动作非常迅速,一溜烟跑了。
她望着清理干净的院子和重新搭建起的房子,算是完成了个大事,不至于屋漏偏逢连夜雨。
屋子里打扫了一圈,柜子中东西还算齐全,估摸着是当年海匪来犯,这家人闻声跑了,留了个空屋子。
只是这些旧时的东西,要明日洗洗去晒。
苏云青犯愁死了,屋子里没水没柴,她把旧屋拆掉的木头堆积一块,打算用作柴,费劲把萧叙拖进屋子里后,又把马儿安顿了。
林阔派人送药,估计两日能到。
她这两日,收拾着屋子,近的水源从临安中流出,恐怕染了瘟疫,她只能往远处跑,来来回回几趟,终于把床单被套洗干净。
好在天没作恶,出了两日太阳。
林阔派人送药已是第四日,原先的药早已用尽,苏云青上山采药,错过与送药之人会面,无法给京中传递所需,仅在屋门前发现一箱药材与半箱衣裳,还有为数不多的食物,甚至还有两小瓶乌余蛊毒,应当是阿钥偷摸为她塞入,一同送来的。
苏云青折腾半天,终于把解药给半死不活的萧叙灌下去。
幸好是仿制蛊毒,这若是真蛊毒这么大剂量,早如杜大人一样死了。
苏云青想到这,突然觉得一丝不对劲。
萧叙毒发的情况,怎么和当初杜大人毒发如此相似?
当初李大人恨杜大人入骨,说在屋前发现一瓶毒,他便全下给了杜大人,那剂量是萧叙十倍之多,居然活了那么久,甚至仵作验尸,他并非死于毒发,而是一刀封喉。
莫非……
苏云青大胆猜测,杜大人的蛊毒也是仿制的?不然从何而来如此多数量的毒,她花大价钱才买了两小瓶。
李大人与杜大人是李澈的左膀右臂,最信任的两个亲信,六部掌握两部之位。远青观实在可疑,背后之人斩去李澈双臂,追杀萧叙。
可这么多时,礼部之位一直空缺,吏部成林阔。
张远达说临安有眼线,李澈的举动他是知晓的,如果连他都没查出来,那是否与远青观也有干系。
或许今日不入城,是对的。
京中难得派官救城,只需暗中煽动百姓,城中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躲在山间无人知晓,能暂且养精蓄锐,暗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