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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林府一年未出, 突然出现总要有个不被怀疑的理由,怀胎是最好能掩饰的,所以她是不是做着假肚子来馆里照看,按这个时间算,再过不久,她该‘生’了。

之前为她接生的那几个产婆,林阔已经用银子和迁村的借口,把人送走了,凉州内也无人知晓,林府还藏着一个小儿,等泛舟有了户籍,再大一些,她就能带他离开。

“林夫人怎么天天戴面纱视人。”一个大胡子饭客好奇询问一句。

苏云青环视一圈,周围几人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她,连方才扶她的两个妇人,同样眯起眼,想透过面纱瞧一眼她的容颜。来饭馆吃饭的客,未必是从小路经过,有可能是绕路,来看整日面纱遮面,神秘莫测的人。

她总这般遮挡,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打消他们顾虑。

小二送菜来,她借此机会,接菜时,‘一不留心’扯掉了半边面纱,蜡黄的脸颊上一道狰狞的疤顿时暴露在众人面前。

苏云青故作一惊,捂住脸疾步跑回后厨。

那些来客,一眼不落,将那道从眼角而下贯穿整个侧脸,像蜈蚣攀爬一样丑陋的疤,纳入眼中。

大堂里静了片刻,一阵唏嘘。

“夫人她……”

旁边的妇人摁住她的胳膊,“别说了,夫人肯定是在村子里受人欺负才在脸上留了痕迹,日后啊……别再提及夫人的伤心事了。”

苏云青背对帘子听着外面的对话,今日演这么一出,等消息传出去,下回戴面纱不会再有人怀疑了。

“夫人,花糕蒸好了。”张婶打开蒸笼,热腾腾的粉色花糕香味扑鼻,“夫人花糕做的这般好吃,要是拿出去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苏云青查看品相,“做饭我不会,花糕倒是在京城最好的酒阁学了一手。泛舟在府里天天喊着闷,做些给他吃。”

张婶瞧着她的假肚子,“再过几个月,小少爷就能出府玩了,小小的娃,活泼好动。”

泛舟被他们几人养的很好,那小性子,不像阴沉沉的萧叙,也不像平淡的苏云青。他遇事开朗,笑起来一双眼睛弯弯的特别亮特别好看,话说的不利索,但能把府里几个人哄的合不拢嘴。

小泛舟每天在府里,搬个小板凳乖乖坐在后院,托腮等着苏云青回家,一见着她,立马迎上去,递上手里准备好的小红花。

“回来了,娘亲,送你的,今天辛苦啦。”

苏云青捏捏他的包子脸,心都要化了,垂下头来让他别花,“今天又是小红花吗?”

“嗯嗯。”他牵着苏云青的手,收起小板凳,“是弟弟还是妹妹。”

苏云青‘噗嗤’笑道:“是花糕。”

她带泛舟到花苑的石桌前坐下,将食篮里的花糕端出来。

“都是你的。”她倒了杯温水推到他手边,“泛舟今日怎么不玩爹爹带回来的木马?”

两只小手捧着水杯,他摇摇头,“不好玩。”

“在后院坐了一天?”

小脑袋点一点。

苏云青揉揉他的小脑袋,余光撇过花苑里被扯得凌乱的花。她并不会责怪他将开得娇艳的花,扯了下来,他喜欢,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整日闷在府里,林阔给他买的玩意,他都玩腻了。

“再过几个月,娘亲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泛舟眼睛一亮,“好。”

……

一年多以来,没有半点苏云青的消息,萧叙每年忌日会回边关陵墓,看她一眼。

空荡荡的棺椁在眼前打开,那里没有她的身影,只有一套叠放整齐的嫁衣,嫁衣上压着一张婚书。

“祭品烧完了。”贺三七进墓汇报,环视一圈收拾干净的陵墓。萧叙不许任何人碰陵墓里的物品,一年时间,朦了一层灰,他把自己关在墓里三日,收拾得一尘不染。

贺三七搞不明白,为何人没死,还要烧祭品。……还是说,他怕她真死了没钱花,又不想承认她已死。

可这么久了,没有半点她的消息,一点风声都没有。

萧叙:“封言查几座城池了?”

贺三七替封言解释道:“还在追踪……苏大小姐聪明伶俐,城中查不到,很可能躲到了村子里,也可能换了身份,村子太多,还需一个个搜。”

萧叙的目光越过贺三七,锁在垂着脑袋的封言身上,“前不久收复的邻国城池,似有乌余线人潜入,朕派给你的任务做的如何了?”

封言扬起眉眼,做了个抹喉的手势。

幽暗的环境下,只有墙上一盏微弱的烛火。萧叙墨发披散在肩,宽大的衣袍挂身,不似威震朝野的帝王,倒像是行于暗夜的阴鬼,慵懒而极具压迫。他侧身行至棺椁边,阴鸷的目光锁着那身嫁衣。三天他都睡在棺椁里,以她的嫁衣为被,握着婚书入睡。

“乌余的杀手能查出来,为什么这么大一个活人找不到半点消息!!!”

封言顿时往贺三七身后躲了半步。

贺三七:“苏大小姐……最擅乔装打扮……”

“乌余的暗兵难道没有乔装。”

陵墓一时噤声,众人呼吸不由放轻。

萧叙看向一旁堆积成山的金银,骤然缩眸,脑袋闪过某事。她是喜欢钱,但她更喜欢由自己得来的钱。

“祭品可有记数?”

“有。”

黑甲军将陵墓内的祭品查了一遍,少了金银的数量,足够她开一间铺子。金银带多沉重,她走不了太远。

“去查。”

……

凉州城里的小饭馆,生意平平淡淡,并不忙碌。林阔照例三月回来一次,给小泛舟带礼物。

外人眼中,林夫人已经临盆,一年后经常能看见蒙着面纱的女子带着小小的男孩上街买菜。

今日,苏云青计划带泛舟去衣铺买几件新衣裳,小家伙长得很快,先前买的衣裳小了。

前方衣铺围着一圈官差,像是在查账。苏云青定了会儿神,扭头看去,几处衣铺皆有官差入内查询。

她凝眸打量,这副场景有些眼熟,仿佛当年她衣铺被查的架势。

四处都是官府的人,他们称呼为首那人为京官,凉州这样的单边小铺子居然要被查的这么细制,任何细节都不可放过,包括开铺年月,是否转手更换掌柜。京官出现在此,说明林阔无法插手,由萧叙亲自特派。

苏云青低头,牵着泛舟与他们擦肩而过。

路过铺子而未入,泛舟歪头懵懂道:“娘亲,不是买衣裳吗?”

苏云青小声说道:“他们在忙呢,先陪娘亲去饭馆看看今天有没有客人,晚些再来买泛舟喜欢的衣裳好不好呀。”

“好!”

他们才从旁经过,身后忽然喊住了她。

“林夫人!”

是衙差。

苏云青骤然止步,半侧身回望,用狐裘将泛舟下意识藏在身后。

“大人。”

京官在衣铺中彻查,暂时没注意他们这方。

衙差难得遇上林夫人,自是想要聊两句,增添些好感,日后能让林夫人在林大人身边吹吹枕边风,说不定还能升官发财。

“一眨眼泛舟居然一岁了,他瞧着比同龄的小儿长得大些,养的真好白白胖胖的,学话也比旁人快,机灵得很。”

苏云青附和着笑笑。实际上泛舟快两岁了。

她顺势询问:“这么多衙役是在查何事?”

衙差无奈摊手,道:“前一年陛下查贪官,今年又开始查商铺和地方税收了。”

“所有商铺都要查吗?”

“不是。只查衣铺和酒馆。”衙差若有所思,“大到州县,小到城村,全部都要查,下派的京官有不少,似乎若有异样,还需一个叫封言的亲官前来细查。”

苏云青闻言面色凝重,扯出抹笑来,“那真是个大活,你们当官的大人,又有好一阵忙了。”

衙差:“没办法,陛下圣旨,谁敢不从?脑袋搬家。”

苏云青点头告别,“那大人先忙。”

然而还没等她走两步,入铺查衣铺的京官从里走了出来,并叫住了衙差。

“你跑那么远干什么?!现在是让你查铺子!”

衙差点头哈腰道:“遇上了林夫人,小聊了两句。”

“林夫人?吏部林大人的夫人?”

“正是。”

“林夫人!”衙差又跑回来,叫住了苏云青,带着京官走来。

苏云青心脏骤跳,用狐裘裹住泛舟,“泛舟,一会儿不要吭声。”

京官上下扫视她一眼。她肌肤蜡黄,面纱遮脸。听说林夫人是个村妇,这么看除了那肌肤,身着来看,全然看不出是个村妇,入城嫁高官,倒真是不一样了,退去了一身泥土味。

“林夫人?”

第127章 茫茫(14)

“在京一直听闻林大人金屋藏娇。夫人不去京城, 我等下官难以携礼拜访,今日来的匆忙,未带礼前来。”京官瞥到狐裘里露出的小儿衣角, “何时……连小儿都有了?这么捂着?”

苏云青:“前两日孩子染了风寒。”

“泛舟染上风寒了吗?”衙差担忧道:“孩子小, 生了病可耽搁不得。”

苏云青:“没什么大事, 好的差不多了, 我带他上街逛逛解闷。”

京官好奇的目光寻来,“夫人怎么戴着面纱?”

衙差解释道:“夫人年少时,伤了脸, 所以……官大人, 要不我们还是尽快去审铺子吧。”

“原来如此。”京官转头去处理铺子的事。

苏云青对衙差道:“二位大人先忙。”

衙差:“改日去看小侄。”

苏云青带泛舟回到饭馆,泛舟懵懵懂懂询问, “娘亲为什么将我藏起来?”

“不藏起来,他们把你抓走怎么办?”

“他们抓我做什么?”

苏云青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竟不知怎么和他解释,“没什么,今天想吃什么糕点?”

“娘亲做的都喜欢。”泛舟拍着小手, 笑眯眯道:“娘亲,刚刚那个官是来自京城吗?爹爹上职的地方吗?”

苏云青给他打了两个鸡蛋,让他搅蛋, 她在一旁和面,“是。”

“我也想去京城。”

苏云青沾着面粉的手指刮过他的鼻梁, 化成小猫脸, “到了京城,泛舟可就上不了街了,那是一个大大的林府,高高的墙会吃人。”

泛舟撇着小嘴, 在她手心蹭了蹭,脸颊上的面粉抹得更多了,“那算了,我想和娘亲上街玩。”

苏云青被他逗笑,“今日试试娘亲最拿手的仙糕。”

“仙糕?!”泛舟眼睛都亮了。他娘做饭乱七八糟,但做糕点那可是无人能敌,“是神仙吃的糕点吗?”

苏云青笑得合不拢嘴,捏了捏他的脸,“泛舟小神仙吃的,只有你吃过哦,不可以告诉别人。”

泛舟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前,神秘兮兮点点头,“知道知道。”

做完糕点,泛舟乖乖坐在她对面双手捧着醉仙糕放在嘴中,“好好吃呀!娘亲做的糕点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吃完回府可要吃饭哦,别让张婶伤心了。”

泛舟点点头,忽而环顾一圈饭桌上的空座,长长的睫毛耷下,有些低落。

“娘亲怎么不将铺子开在街上,不然能赚好多好多的钱,这些糕点拿到外面买,肯定有很多客抢着来。”

苏云青托腮望着他,“可是娘亲只想做给泛舟吃,不好吗?”

泛舟:“好!”

“泛舟弟弟!”铺子门前传来小女娃的声音。泛舟闻声紧忙把剩下的几块醉仙糕三两下塞嘴里。

“泛舟你在做什么呀?”

小女娃是衙差的女儿,比泛舟真实年纪大三岁,今年五岁,叫小语。

她扎着两个喜庆的丸子头,红色发带下的吊坠一晃一晃,打扮的漂漂亮亮,“弟弟,我们一起去玩呐。”

泛舟两手托着圆鼓鼓的腮帮子,摇摇头,“娘亲不许我走太远。”

小语叉着腰,探过头,“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在吃什么?”

泛舟:“没、没什么。”

苏云青默默起身,将蒸笼收回厨房。

小语说:“那不去别的地方玩,要不就在门口玩?玩跳房子吧!”

泛舟小心翼翼瞧了苏云青一眼,似在等她许可。苏云青不想扫他兴致,他需要玩伴打发时间的,每日和她闷在一起都要闷坏了。

“去吧,别跑远。”

苏云青坐在桌子前透过门帘的缝隙注视着他,一刻不曾挪开眼,手心里的热茶凉透了都忘了喝。

阳光下的泛舟笑容明媚,愿赌服输,输了不会闹脾气,乖乖做三个下蹲当做惩罚。

她依稀记得留下他,是为了有一日能利用他摧毁苏家,为了能有筹码和萧叙谈条件换取她自己的自由。但今日上街遇上京官,她几乎下意识把他藏起来……

她攥紧手里的茶盏。

半晚时分,衙差来接小语回家。

“林夫人。”

苏云青正好问起今日铺子情况,“铺子查的如何了?”

“查出来三家铺子做了假账,唉……事又要多起来咯。”衙差顺势坐下,喝了杯茶润口。

“那……岂不是陛下亲官要入城细查?”

衙差:“封大人?全大晋那么多家铺子,不知道何时会查到凉州,倒是我们这些当官的恐怕要跟着受罚了。”

苏云青为他倒了杯茶,继续试问,“你们也不知他何时会来?”

衙差:“我们哪能知道封大人的行迹啊。他一向独来独往……听说……为人恐怖。”

“恐怖?长相恐怖?”

“可不是,是行事恐怖。他有杀令权,无需任何地方官的许可,平白无故杀人是常有之事,走在路上说不定就能杀两个人。官府无法追究,他不爱解释,杀人没有理由。就这还不恐怖?一点征兆没有,他若是来凉州,我们这些官,还不知道能不能保条命。”

衙差顿了一会儿又道:“对了,小侄怎么染了风寒?他瞧着身体健壮,比同龄一岁多的娃娃长得好多了。”

苏云青不语,只是透过帘子瞧着蹦蹦跳跳的泛舟。

衙差突然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说来怪,不知道陛下在找什么人,悬赏画像如今由都由京官送到凉州来了,千两黄金呐!”

他把画像推到苏云青面前,“下回林大人回来,帮我问问这画像上的女子是什么人呐?”

苏云青垂下眼眸,望着自己的画像,“前朝旧党。”

萧叙打开棺椁查看,发现她骗了他。他去祭拜过她?

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万万没想到,萧叙居然会去祭拜她这个早已和离的前妻。他不该顾及江山,迎娶美人?

衙差顿了下,“夫人知道?”

苏云青指着画像上的字,“这写了,前朝旧党,苏云青。”

衙差拿起来打量,“嘿,还真是。我着急带小语回家,没仔细瞧。”

苏云青:“画像张贴的到处都是吗?”

衙差收好画像,“倒也没有,只是官差大人人手一份。这种前朝旧党,若是躲在大晋境内,哪可能让她知道,肯定得悄悄的查,查到再一举夺下。”

苏云青再次将目光放在泛舟身上,林府的人都见过她的真容。幸好这张画像没有四处张贴,萧叙怕打草惊蛇,没有大肆宣扬,而她阴差阳错知道了。

“一个姑娘本事那么大,什么前朝旧党,让圣上悬赏千金也要翻个底朝天。”

苏云青默然片刻询问,“圣上查的很紧吗?”

“何止啊,我方才与京官在酒楼吃晚饭,他喝了些酒,说为了找出这画像上的姑娘,从边关到邻国,都盯着呢,说再找不到人,要组建追杀队了。”

苏云青目光一滞,“追杀……”

衙差:“是。”

他对门外道:“小语,天色不早啦,我们快回家了。”

……

“娘亲,你捏痛我的手了。”

苏云青晃神,再次回头时,小男孩蹿得快,比她腿高了。一年两年三年四年,转瞬即过。

“抱歉。”

这些年,她过的提心吊胆,听林阔所言,那支追杀小队已经在四处搜寻她的踪迹。

而当初说封言会来凉州查铺子并未来过,后来听闻是反其道而行,萧叙猜测她不会再做手脚被人查到,所以官兵将没查出问题的铺子对着她的画像搜寻了一遍。而毫无问题之地,由封言亲自去寻踪迹。

她又侥幸逃过一回。

“娘亲,昨天做的桂花糕真好吃,小语姐姐也说好吃,今天饭馆里的生意肯定好得不得了。”

苏云青脚下一顿,“花糕?你分给小语了?”

泛舟:“我昨天……有一块吃不下,偷偷放起来了打算晚上饿了再吃……,小语姐姐她看见我嘴角没擦干净的渣碎,问我偷吃了什么……。我说娘亲做的花糕是最好吃的,她不信,我就分给她了。”

苏云青不语。

泛舟昂头见她神色凝重,“我做错了吗……”

苏云青笑说:“没有。小语性子活泼,喜欢和旁人玩。她肯定会把娘亲会做花糕的消息放出去的,这样就有很多人慕名而来,我们就能赚好多好多的钱了。”

泛舟:“真的吗?”

“真的。”苏云青又问:“那等娘亲赚够钱,泛舟陪娘搬去其他地方好不好?”

这几年萧叙火气越来越大,变着法子抓她,本以为在凉州再待一段时间,他会消停,结果是查的越来越紧。

再这样下去,她若被找出来,会牵连整个林府,是需要一笔快钱,让她离开此地。

小语心思不坏,她知道饭馆生意一直不好,于是就帮着泛舟揽客,吃了饭能免费送一碟好吃的桂花糕,吹得天花乱坠,竟真有不少人好奇前来。

饭馆里从未有过满座场面,苏云青在后厨忙碌,小语和泛舟帮她跑腿送花糕。

“没想到林夫人的手艺这么好,可不比京城春花阁里的差。”

泛舟特意交代,“我们家的花糕,只能在店里吃完,是不可以带出去的,怕……怕别人学了手艺去。”

他的话逗得一堆人笑。

“好好好,小泛舟这么说了,我们自然遵守。”

他这几年当小语的跟屁虫,在哪个婶婶叔叔那都混熟了,几街几巷,哪个婆婆那的菜最新鲜,他比苏云青还清楚。

苏云青开蒸笼时,忘了热气烫人,她慌忙丢开。

张婶上前帮忙,“哎哟,夫人小心点。”

“夫人……最近怎么总是心不在焉?”

苏云青:“大人已经六个月没有回凉州了。”

从前三月回一次,林阔从未缺席,这次竟然六个月没回。

张婶愣了一下,“大人他,不是个花花肠子的人。”

苏云青:“我担心的不是此事……”

不光不回凉州,连张婶试探去的信,也没一封,太反常了。

“张婶,大人还是没回信吗”

张婶叹了口气,“没有。夫人让我变相询问百里内的乡镇情况……并没有回音。”

“信送到了吗?”

张婶沉默不语。

没有回信,她们也不知信送到手中没有。传了几次……

第128章 茫茫(15)

“娘亲!”泛舟手握糖葫芦蹦蹦跳跳跑回府。

苏云青刚梳完妆, 正准备叫他一同去饭馆,闻声,边戴面纱边从屋子里走出来。

“怎么了?”

泛舟拎起手里的糖葫芦和玛瑙串, “送给娘亲。”

苏云青半蹲下身, 与他对视, “这是什么?”

阳光下, 玛瑙泛着五彩光芒,不像寻常之物,大晋近乎找不出这样及具异域特色的珠串。

泛舟:“是玛瑙串, 小语姐姐说是一个异域小哥哥送给她的, 听说能带来好运。”

“好运?”苏云青:“是吗?谢谢泛舟。”

泛舟:“娘亲你吃糖葫芦吗?”

苏云青摸摸他的脑袋,“不吃, 你吃吧。”

从萧叙上位后,频频开战,收复邻国,异域来者在这几年不少见。不过,凉州的异域来者越来越多了, 不像文化交流,倒像是……逃难?

张婶从屋子里跑来,瞧见泛舟在, 于是整理衣裳镇静了一下,才笑着摸摸泛舟的脑袋, “泛舟一大早又跑出去和小语玩了?”

泛舟点点头, “嗯,认识了新朋友。”

张婶:“下次出门,不要偷偷跑出去,没有下人跟着, 你娘怎么会放心。”

泛舟:“我没有乱跑,是小语姐姐突然出现在府门前,我就在门口和她聊了两句,没有到处乱跑。糖葫芦是卖糖葫芦的伯伯刚好路过,小语姐姐买给我的,只有一个,我要留给娘亲。”

苏云青:“泛舟你去屋子里收拾一下好不好,我们等下一起去馆子里做花糕。”

泛舟把糖葫芦塞她手里,蹦蹦跳跳跑回屋子,把幸运玛瑙挂在苏云青的床头,打开窗时,阳光正好能洒在漂亮的玛瑙上,在地上晕开一层层光晕。

张婶见泛舟离开,才担忧道:“夫人真要离开了吗?”

苏云青:“凉州来了些陌生面孔,我该走了。”

这些时日,她开在小道上的饭馆,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陌生人越来越多,行为轨迹有些可疑,像当初在边关戎芜里的暗兵,或是死侍,不知怎么得来了户籍身份入城。

又或许,他们是用战乱邻国身份换来户籍进来城。

不知是萧叙派来的杀手,还是又是李淮未死的势力在找她。

张婶叹息道:“夫人是要去哪?”

苏云青摇摇头,“我的事……张婶不知道,对你对林府反而是好事。”

张婶:“夫人让我收拾的行囊已经准备好了,金银都是夫人赚来的,林府不用留这么多。”

苏云青:“我带不走太多。金银若挂在林府名下,怕会引来审查,给张婶你们是最好的。饭馆日后就交由张婶了。”

张婶长叹口气,焦急道:“这大人还没回信,该怎么办啊……”

林阔一直不回信,没有人知道他现下的情况,只能静等,可再这样等下去,若真出事,查到林府就完了。

苏云青:“车马准备好了吗?我今晚连夜离开。”

“我一会儿去准备。但夫人……再过不久入冬了,何不等开春再离开?”

泛舟换了身衣裳,“娘亲,我收拾好了。”

他穿了个小围兜,两只手整理着皱褶,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走吧出门了,客人还等着泛舟做的花糕呢。”

苏云青牵着他的手走在街道上,今日的街道异常热闹,前方还有不少人围成一团,不知道是在做什么,神色紧张凝重,甚至还有人在喊大夫。

她本是不想扯上这些事,从旁经过时,泛舟骤然止步,指着缝隙中倒地上的人,喊了一声,“是那个异域小哥哥。”

苏云青凝眉,“什么?”

泛舟:“就是给小语送幸运珠串的异域小哥哥,小语说异域小哥哥一家来凉州,手上没有大晋的钱,她给他们家几口人买了面,所以他就把幸运珠串送给了小语。”

“娘亲,他怎么躺在地上。”

苏云青侧眸看去,挤过几个人,往里探头,异域小男孩的身边围着几人哭诉,喊着让他醒过来,说他们大晋都不是好人,骗了他儿子的幸运玛瑙,还在面里下毒。

泛舟皱起小脸要去解释,苏云青捂住他的嘴,把人拉回来,定睛看向倒地上的小男孩,已经断气,死了!看不出是什么病症。

异域男孩的嘴角流出一摊乌血。

她带着泛舟退出人群,往饭馆方向走,即将到馆子门前,又是几个陌生面孔路过,似乎饿了在找馆子填饱肚子,往锁着的木门缝隙里张望。

苏云青在远处听下步伐,心跳愈发的快,不安感阵阵发凉刺激紧绷的神经。

她果断回头,用狐裘裹住泛舟,往林府方向走。

泛舟:“娘亲,我们不去馆子里了吗?有客人在等我们。”

苏云青:“不去了,和娘出城。”

推开府门时,张婶急匆匆从府里跑来,似准备出门去找她,正好碰上了。

苏云青把泛舟交给其他下人,与张婶走到一旁,“发生什么事了?”

“大人回信了!”张婶颤着双手递上一张皱皱巴巴的信纸。

信上所言,林阔被派去新攻下的邻国短暂任职,而一直没回信是发现封言查到了方村。林阔怀疑他被调任到如此远的地方,恐怕正是因为当年迁村的原因被查到了……

总之一切都是猜测,也有可能是他们过于紧张。

无法回乡回信,还有一个原因,是邻国出现了怪病,通过玛瑙里的蛊毒传播,每个人体质不同,未必会染上,但若是染上,会是不治之症,他那已经死不少小孩了,而根治的药,需由高价购买,且购买渠道难找。

听说是几年前乌余为收复邻国的手段,邻国一直未从,想求助大晋,没想到引来杀祸,被攻破……

苏云青攥着信纸,大脑一片空白,今日路上死去的异域男孩,瞧着确实……像中毒而亡。

她猛然扭头看向敞开的房门,一股脑冲进去,发现那串玛瑙正挂在她的床头,璀璨的光芒一圈圈晕在沉木地板,像开了花般妖艳。

“泛、泛舟!”

一瞬间,她感觉整个人凝固了,僵在原地。

泛舟从旁窗蹿出个脑袋,“娘亲叫我?”

苏云青冲上前,展开他的手心,又把着脉搏,翻来覆去检查一遍,“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泛舟:“没有啊。”

苏云青急忙找来帕子,把玛瑙取下来包裹成一团装进盒子里上锁。带泛舟换了身衣裳,并让张婶等人来过她的房中,都赶紧换衣服丢火里烧了。

“娘亲,我们收拾东西去哪?”泛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着急,但此刻苏云青交代他,带走最喜欢的东西,不可多带,他还是招办。

张婶:“夫人,马车准备好了。”

苏云青将所有东西送上车,“张婶,记得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我回娘家祭拜,家在何处不知,何时回来……就说也不知……”

她把泛舟抱上马车,“坐帘子里面去,外面冷。”

马夫只负责送他们出城,等出城后无人知道她的去处。

张婶:“夫人……现在整个大晋,无论去哪都要身份,入村都要……这能跑到哪里去啊?”

苏云青:“我有法子,张婶不必担心。”

还未能她们离开,府门忽然被叩响,动静很着急。

“夫人啊!夫人!”

苏云青让泛舟在马车待着,不要乱动。她走到前院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酸味,不由皱了皱眉。

衙差满身血迹,抱着奄奄一息的小语,哽咽哭泣,“夫人!夫人救救我家小语!”

苏云青心中一惊,下意识退了半步,“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衙差:“都是那群异域人,小语前几天出去玩,看见他们吃不起饭,就给他们买了几碗面,结果现在他们一个个跑到我府前来闹,非说我偷了他们的玛瑙,还说我家小语给他们下毒,让我偿命呐!”

“我……我方才听见消息回府,就见小语变成这样了。”

苏云青皱紧眉头,“我……救不了她。”

衙差:“林大人肯定认识厉害的大夫,能不能帮我写封信,救救我家小语……求夫人了……我、我听说京城有个万草堂,里面的医师个个都厉害……我家小语这是得了什么病啊!”

苏云青沉默片刻,“……怪病……”

“夫人……夫人……”小语满口鲜血,唤着苏云青,“夫人……我好疼啊……救救我……”

苏云青双腿一软跌在地上,紧接着,小语在她眼前化作一摊血水,流到她的脚边。

睡梦中的苏云青猛然惊醒,闹醒了身旁的泛舟。

“娘亲你怎么了?”泛舟揉了揉眼睛。

摇晃的马车上,装有玛瑙的木盒子在月光下缓缓晃动。

苏云青捏着跳动不安的眉头,缓过神来,又握着泛舟的手,将他检查一遍。

“娘亲,你已经给我把过好几次脉了。你还会医病吗?好厉害!”泛舟懵懵懂懂询问,“娘亲,那天发生什么事了?泛舟在马车上等了一天,到夜里你才来。”

苏云青哑声,别过头去,“没什么事。”

今日该是小语头七了,那怪病发的突然,毫无症状,她那天还是不忍心,为小语瞧了一眼,与乌余蛊毒有些像,但又有不同,蛊毒根据药量,量少发病潜伏期长,药多发病期短。

但这怪病不是,玛瑙装进盒子的那天,她大致瞧过一眼,有药味,但不浓。

况且泛舟至今为止,没有异样。

若是扯上药材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封言已经查到方村,她的事快瞒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什么?[问号]让东子早发?[好的]满足!

第129章 茫茫(16)

苏云青离开的几天后, 凉州下了一场入冬的大雨。

林府的门在深夜被叩响,一下又一下,不急不躁如雨点敲击。

张婶支了把伞, 急急忙忙从屋里走出来, 她提起夜灯放置脸前, 打开府门的瞬间, 寒光乍现,‘啪嗒!’夜灯落地,砸在地上熄灭。

“谁!谁!”张婶吓了一跳, 昂起头, 脖侧边已经架上一柄长剑。

面前站着两个黑衣,其中一人脸带刀疤, 而他身旁的人气势不凡,身材高挑,黑袍加身,滴水的黑色帽檐挡住眉眼,阴影之下薄唇微扬, 阴气压迫,一句话不说将剑架在她脖子,压着张婶往府里退。

没一会儿, 急促的大雨中,林府五个下人在院前跪成一排。

张婶磕巴道:“林、林大人……不、不在府中。”

黑袍耸立在雨幕, 雨水敲击剑面, 反射锋利的光芒。

“我们可不是来找林大人的。”刀疤从怀里扯出一张女子画像,“这个人在哪?”

雨水太急,张婶愣了半晌,抹了把脸上的水, 跪行向前,一把扯过悬赏画像,骤然看向身旁几个同样震惊的下人。

下一刻长剑再次对准张婶。

刀疤威胁道:“林府五人,上下二十口……”

“我们……”张婶磕巴道。

刀疤收回画像,打断她的话,提醒道:“既能找到此处,尔等应当知晓,封大人查到了哪一步。”他自顾自玩着手里的匕首,“从莫名迁移的方村,再到邻村医馆,一个大肚子的丑哑巴?还是个左撇子?”

他蹲下身匕首压在张婶脸上,“不知道,她是左脸有疤还是右脸有疤啊?”

“听说几年前,林大人回乡,在城门前救下一个孕妇。为她擦汗的接生婆已经招了,说她脸上灰土土的痕迹和那道疤,都是,假的!”

封言隐晦不明的视线缓缓从帽檐中抬起,凝向刀疤。

他的目光从一旁扫过,收剑径直穿过长廊,在无数道门前,准确无误选中苏云青生活过的那间,环视一周,就已确定,有她生活过的痕迹,并且离开时间不长。

忽然,他的视线甩向一侧,锁定旁屋里的小床。昏暗的环境下,拨浪鼓安静插在床头,血光在眼中一闪。

“咚咚咚!”

拨浪鼓晃动,清脆的声音夹杂雨声,向前院靠近,他玩得不亦乐乎,嘴角鬼魅的笑愈发张扬。

那声音,头一回听得张婶头皮发麻,“林、林夫人!回乡了!”

刀疤大笑,揪起她的头发,匕首架在她的脖子上,“回乡?乡在哪啊!”

“不、不知道!”

匕首即将划破喉咙时,长剑调转方向,击飞了它,匕首落地。

刀疤愣了一会儿,“封大人?”

封言盯着她们瞧了两眼,便已知晓她们口中真假,再逼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与其浪费时间,不如尽快找人。

张婶捂住脖子,劫后余生额头抵地,叩首道:“我们、我们真不知道夫、夫人去了哪。”

拨浪鼓的声音,逐渐远去,与雨声融为一体,再次抬头时,黑衣消失无踪,仿佛不曾出现。

……

“娘亲,我肚子不舒服。”泛舟蔫在床边。

“哐当——!”苏云青端着水从外进门,闻言心中一悸,碗脱手摔在地上成了几瓣。

“肚子疼?”

那怪病症状还是出现了,泛舟前几日没有反应,这两日竟然染上了。

她快步冲过去,掌心贴在他的额头,轻微发热。

苏云青抱起他,“玛瑙呢?”

泛舟颤着手,说道:“有……有一股不好闻的药味,我把它丢到柜子里去了。”

苏云青费劲抱起他,在怀里哄着,走到柜子前,整个柜子都是一股浓厚的药味,她急忙打开盒子,又打开包裹的布,黯淡的玛瑙躺在盒子里。

闷了几日,药味逐渐明显,像是药草浸泡过的味道,而这药材与解蛊毒的几味重要药材有些相似。

她慌忙拿在手里,指腹摩挲热乎后才把它戴在泛舟的脖子上。

起初她并不能确认,这玛瑙是好是坏,如今看来,应是能抑制病发。

泛舟懵懂道:“幸运珠子,为什么戴在我的脖子上。”

苏云青抱他坐在床边,理理他的发丝,在额头亲吻,“一会儿就不疼了,娘去采药。”

村子进不去,只能在山野的小木屋暂住。这处木屋是她意识到不对时,提前出城准备的,距离凉州不算远,一日正好能来回走一趟。木屋内的东西准备齐全,什么都不缺。

黝黑的林子里,风划林梢而过。

苏云青骤然警觉,吹熄屋里的烛灯,抱起泛舟藏进柜子里。

拨浪鼓一下又一下晃动的声音,由远及近,慢慢向院子靠近。

泛舟勾着她的脖子,“娘亲……是出事了吗?”

苏云青抹去他额间的汗,将一袋银子塞在一边,“泛舟的肚子一会儿就不疼了,玛瑙不要取下来知道吗?”

她把药方塞进泛舟的怀里,“你在柜子里乖乖待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娘……”泛舟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你不要我了吗?”

苏云青笑着安抚他,“怎么会。娘给阿川叔叔写了信,他过两日会来接你……我们……更名换姓好不好,以后……就不叫泛舟了,你喜欢什么名字,就告诉阿川叔叔……”

泛舟不明白为什么,哽咽道:“为什么要藏起来。”

苏云青:“娘去采药,采到药就回来了,娘和你讲过阿川叔叔的故事对不对,除了他,谁来找你都不能出来知道吗。”

泛舟眼见着柜子在眼前关上,肚子的疼痛让他冷汗直冒,狭小漆黑的环境下,只剩他不安跳动的心脏。

屋门打开,院子里立着两道黑影。

他们找到的比她预想要快,刀疤手里玩着沾血的匕首,他是封言的‘嘴巴’,是萧叙派给封言的属下。

而另一道身影,比从前的少年,长得更高挑了些,高出她两个头了。

再见到她时,少年身影明显一愣,手里的拨浪鼓停下来,只剩风声呼啸而过。

封言取下黑帽,琥珀色的眼睛定定望着阶梯上的人,他扬起眉眼,对她微笑,随后又转动拨浪鼓。

“咚咚咚咚……”

苏云青守在门前,“好久不见。”

刀疤抽出画像对比,“哈哈哈哈,前朝旧党!苏云青!找到你可真是不容易啊。”

他眉骨一挑,“怎么?就你一个人?”

“噗呲——!”

忽然,画像溅上鲜血,浸湿画上她的面孔。

苏云青骤然顿住,下阶梯的步伐停住,袖口中的弯刀匕首又塞了回去。

话没说完的刀疤,捂着脖子两眼圆瞪,不可置信指着封言猛然倒地。

鲜血从剑锋滴下,封言冷漠看着陪伴自己几年的‘嘴巴’,沉笑一声,收刀抬眼看向苏云青,隐晦不明的目光越过她,盯住她身后的屋子。

“咚咚咚——”

拨浪鼓再次在他手中摆动。

……

时隔多年,苏云青再次回到熟悉的京城,那天下了初雪。她被拖去装扮一番,套上红裙。

“宣,前朝旧党觐见!”

锁链摩擦鎏金石砖,‘前朝旧党’几字刺耳得很。

金龙盘柱,泛着幽光。

高台之上,萧叙端坐龙椅,头戴帝冠,半阖双目,指骨攥紧扶手上的浮雕,神情淡然。

久违的红裙展露,随风飘逸挂着皑皑白雪,她凌乱的发滑过鼻骨,慢慢平静。

刹那之间,时间好似静止,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她抬起眼眸,对上他的视线。

萧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瞪着她,面无表情,却将扶手上的浮雕捏碎了。

早该死去的人,在他怀里断气的人!藏了五年!他找了五年!

苏云青一如既往,手脚套着锁链,依旧泰然自若,一言不发看着他,与他无声对峙。

朝堂换了不少新面孔,众人余光撇过那身红衣,吓破了胆,一个个低垂着头直打哆嗦。

竟然穿红衣面圣,是真不怕死。

殿中寂静,戾气在暗中浮现。

她一副任凭发落,无所谓的模样,偏不先开口,也不先解释,更不求情。

“朕是该叫你清清还是青青?”萧叙率先打破这股要命的宁静,声音夹杂着压抑的怒火。

他握起桌上的卷轴,从台上怒丢而来,重重砸进她怀里,掉落在脚边展开。

赫然是名为‘清清’的假户籍,和……名为‘泛舟’的林家小少爷。

他眼尾猩红,咬牙切齿道:“不知,朕的青青是要带太子去何处?”

苏云青盯着那两张户籍,心中一惊,随即揉了揉砸痛的胸口,耻笑一声,“太子?”

萧叙怒目圆睁,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来,毫不服输,意味深长冷笑道:“哦?不是太子?”

他默然,撑额凝视她,勾唇道:“朕的前妻,嫁人、成家、生子!”

一字比一字咬得重。

“朕,还没送上贺礼呢。”

苏云青沉下眼睫,心跳越来越快。

又一道锁链拖拽在地。浑身是血,头发凌乱面目全非、奄奄一息的人被拖进大殿。

她顿时瞪大双眼,“林阔!”

林阔被丢弃在地,满身致命的刑伤,四肢怪异扭曲被活生生打断,往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林大人,儒雅消失,成了阶下囚,无比狼狈。

她侧头看去,殿外触目惊心拖拽的血痕,留在雪中。

正要上前查看,封言横剑拦住了她。

萧叙:“他还真是厉害,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潜藏前朝旧党,你说,朕该给他送上个什么贺礼好?”

林阔呆滞的眼睛望着苏云青,艰难扯出一抹解脱的淡笑,就仿佛他完成了存在于世的最后一丝价值,最后故人所托的遗言。

“是我!乔装打扮,骗取林大人的善心,为了身份处心积虑……”苏云青扭转头大吼道。

萧叙:“朕以为,多年不见,青青已经不知道如何与朕开口说话了,你瞧,你是躲在方村的哑巴吗?”

苏云青深吸一口气,“林大人为国为民……”

萧叙不想听她帮旁人多言,不耐烦抬指下令,“把她关进后宫。”

封言压住她的肩膀。苏云青死命挣扎,咬紧牙关,“萧宴山,我知道我的命对你无足轻重,你不过是想报复我,我的命任凭你发落,放了他。”

萧叙不同以往,他太镇静了,镇静到她看不明猜不透,只知他的手段阴狠毒辣。

名字一出,朝中大臣‘刷’一下,跪成一片,耸着肩瑟瑟发抖。

萧叙:“是无足轻重。所有人的命,对朕来说都入不了眼!朕要排除叛党!”

苏云青知道无论怎么求,今日林阔离殿的瞬间,便是他头颅落地的时候。

既然如此,那她就不求了。

“好。林大人对我有恩,他生我生,他死我死。”苏云青的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一字一句如刀灌耳。

“把她给我拖下去,关起来!”萧叙猛然从龙椅站起——

作者有话说:早更来啦~[好的]睁大眼睛!什么!黑奴东子早更完一看[小丑]居然还有多更在招手,好吧好吧……等两天开始补章吧[爆哭](我一定补!)

第130章 铁锁(1)小补章

直对镂空吉祥纹窗棂的院子里, 种着一颗凋谢的桂花树,积雪压弯枝叶。

寝宫阔朗,正堂、书殿、主寝、副寝……甚至还有酿酒房。

金梁碧瓦, 尽显华丽, 高墙围了一圈又一圈。

屋外的天很冷, 殿内炭盆烧得暖乎。环境比她想象的要好, 她以为是阴冷潮湿永不见天日的地牢等待她。

苏云青被关进皇后寝殿,套着冰冷锁链的手边,是代表权势荣华的凤印。她并未理会, 呆滞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棂, 看着厚雪压断枝头。从关进来开始,她就没挪过位置。从早到晚, 整个寝殿内只有她一人,没有一口水没有一口饭。

萧叙似在等她开口服软,等了一日。

寝殿门推开,一道脚步踏雪而来,长廊出现一抹身影。封言只身前来, 远远注视着她,骤然愣住,她一动不动像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不久后, 冒着食物香气的食篮搁置在她面前,阻挡她的视线。

封言为她添来一杯温水, 将所有菜摆放在窗台, 站在一旁安静注视她。

苏云青眼神默然瞥他一眼,依旧没有开口。封言沉默不语,垂头躲避她的视线。

她挪开目光,扫过饭菜再次看向那颗树。没过太久, 日落黄昏,赤红的红霞中,玄色身影从雪幕中走来。

他们隔着一颗濒死的桂花树相望。

他一身墨色长袍,立于白雪之中,身后是成片喧嚣的朱红日暮。

而她静静坐着,眼前隔着一扇可望不可即的窗棂。

她别过眼,他穿过长廊径直朝她而去。

萧叙睨过垂头躲避视线的封言,又看向一口没动凉透的饭菜,她的背影冷漠,并未因他的到来而转过头。

他犹如空气般不存在,得不到她施舍来的目光。

屋子陷入诡异的沉默。

萧叙忍不住开口,“一口不吃?是怕我给你下毒?”

苏云青有了动静,沉冷的目光移到他身上,“林阔在哪?”

萧叙骤然缩起眉眼,压着内心暴怒的脾气,“朕的太子在哪?”

苏云青举起双手,扣压犯人的锁链如此讽刺,她低嘲一声,“太子?陛下贵人多忘事,这五年我是何情况,封言应该早汇给你了。”

她泛白的唇蠕动,说出冰冷无情的话,“我成婚了。”

话如刀子,不偏不倚狠狠剜进他的心脏。萧叙眼尾猩红,无形的暴戾之气爆发,他发了疯,快步冲过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猛地压在窗台,饭菜瓷盘‘噼里啪啦’碎在两人脚边。

他克制着自己,掐住她的手虚握着,微微颤抖,咬牙切齿道:“朕派人抄了林府,你们可没签婚书。”

苏云青昂着脖子,喉咙在他发颤的指腹下滚动,耻笑一声,“陛下找的这么仔细?照这么说,那后宫三千,陛下每位妃子签一本婚书,整个书阁怕是都要摆不下了!!!”

“苏云青!!!”

苏云青反手掐住他的手腕,丝毫不惧,瞪着双眼,怒斥道:“我们拜了堂!入了洞房!”

她及其讽刺的沉笑,“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

“不算……”萧叙收紧五指,“不算!”

“不算!!!”

“通通都不算数!!!”

从隐忍克制,再到被她的话逼疯,声音愈发大,到最后面目狰狞变成怒吼。

苏云青:“身为九五之尊的圣上,难道要违背道德强娶臣妻吗!”

“未尝不可!”萧叙发了疯,一把扯开她的衣襟,抬起凤印猛然印在她的心口。

高傲展翅的朱红色凤凰,栩栩如生印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低垂着头的封言见势不对,紧忙退开,转过身去,对身后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五指用劲把她攥到面前,低头咬在凤凰上,直到鲜血从齿间滑落,往高挺着的胸口流去。

“萧宴山!!!”苏云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双手锁链缠住他的脖子,用力绞动,逼得他青筋暴起,脸色涨红。

然而,这人像是没有痛觉,窒息感反倒刺激他的神经,他单手扣住她的手腕,让两人紧密靠在一起,随后猛地吻住她的唇,近乎啃咬着让血混合在两人齿间。

锁紧的铁链,在他脖颈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锁链越紧他的气息越弱。

苏云青钻到空隙抽身,扬手甩了他一巴掌,冰冷的锁链同样打在他的侧脸,留下红印。

他们分隔开,她拢紧衣裳大口喘息。

萧叙脸被扇偏,披散的发丝凌乱,脖颈勒出的血迹顺紧绷的青筋流下。他缓缓抬眼,血气高涨的眼底,怒视着她,指腹碾过刺痛的脸,疯了似的盯着同样狼狈的她淡笑。

苏云青揉了揉手腕,“林阔在哪?”

萧叙不语,死死锁住她红肿的唇。

“林阔在哪!!!”

他一把扣住她的后颈,掐着人拉回身前,染着血迹的指纹压在她耳骨后,“夫人,下手越来越狠了?”

苏云青冷笑说:“是吗?陛下是耳朵不好?要我再问一遍?我夫林阔在哪!!!”

“杀了!杀了!!!朕把他杀了!!!”萧叙癫笑着,“朕管你和谁生的!和朕成婚!他就是太子!!!苏云青,胆敢再提林阔的名字,朕就把他的尸体分解,一日日送到你面前!!!”

寒光乍现,萧叙眉眼一闪,下意识后退。他时常遇刺,反应极快,近乎下一刻出手回击,杀招致命。

还没出手,便顿在原地,迟疑的片刻,他的侧脸划过一道皮肉外翻的刀迹,而那把匕首在她手腕快速一番,毫不犹豫刺向她的脖颈。

萧叙心脏一慌,漏了半拍,想也没想,徒手拦下她的匕首,在刀尖碰触到她脖颈的瞬间,稳稳拦住。

手掌鲜红的血,开了阀往她衣襟内滴流。

两颗心脏在剧烈跳动,刹那之间,呼吸扼制,窗外缓落的雪宛如静止,屋子显然诡异的宁静。

他刷下的长睫微颤,不可置信抬眼,盯住那把差点贯穿她脖颈的匕首,刀尖近在咫尺,但凡晚半秒,站在他面前的就会是一具尸体。

她下手如此决绝,不带丝毫犹豫,不会向他低头,不会求他放过一马,不会谈任何条件。

她什么都不要了,不要复仇,不要自由,不要谋算,也不要他,逼急了便一心向死。

不知为何,那些念头从萧叙脑海里冒出来时,他竟闪过一丝慌乱,胜券在握的人,失了神。

血从脸颊流向下颚,滴到脚边砸开艳丽的花。

萧叙沙哑的声音虚而颤动,轻呢她的名字,“苏……瑶……”

苏云青手上的力并没减弱,也并不在乎剜入他掌心的刀刃,两人暗暗较劲。

她冷漠而又决绝的神情,逼出他眼角一滴由未知恐惧激发的浊泪。

“没……死……,他没死……朕说林阔没死!”

他妥协了。

他通红着眼,恶瞪她,“但你敢死,他给你陪葬!整个林府上下,包括你们的儿子,朕全部给他们分尸,摆在你的坟头!”

萧叙用力攥紧匕首,“你觉得,你就能安稳死去!不被他们的怨魂缠上吗!”

他手腕用力往外一推,离开她的脖颈,夺过匕首。

皮肉绽开的声音在她耳边清晰响起,他掌心炽热的血更是溅在她的耳尖。

萧叙退了半步,凝视着她,竟拿她一点办法没有,徒然犀利的目光盯住封言,“屋子里的利器全部给我收起来!把她给我盯紧了!”

他握着匕首,大步摔门离去,留下血迹的墨色身影融入黑夜。

苏云青后腰抵住窗台,忽然浑身力气像被抽离,跌坐在地,深吸着气,微敞的领口露出凤凰展翅的红泥印。

脚步停在身侧,须臾,一只拨浪鼓无声递到她面前。

苏云青视线顺着拨浪鼓上移,定格在封言的脸上,良久才接过拨浪鼓。封言转头去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方才……萧叙说的是什么……

她和林阔的儿子?

封言查到了方村,不可能查不到泛舟是谁的。

山高路远,他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萧叙?

她轻转手腕,拨浪鼓清脆响动。

“泛舟在哪?”

封言收拾碎盘的动作微顿片刻,又继续收拾,没有给她回应。

但她大致猜到了什么。

泛舟可能按她计划,被阿川顺利接走了。

封言帮了她一把?

“是……你也不确定萧叙会不会杀我……”

追杀令与悬赏令,都充斥着萧叙因她假死欺骗,对她的恨意。

再加他行为暴戾,做事狠戾凶残,上任不过几年,杀的人数不胜数,告老还乡的逆臣无一活口。

封言收拾完碎盘,离开了屋子。

苏云青脑袋发懵,坐在窗台无光的角落,铁链并没解开。

萧叙不杀她,是为泄愤折磨以解心头之恨,还是……什么?

苏云青这头沉静得人发毛,另一头便是压抑得人发毛。

刑牢之中,萧叙一脚踹翻太医,注视躺在泥血中的‘尸体’,“救不活,今夜,谁都别想踏出这间刑房!”

林阔被刑罚打得太狠,从大殿拖出来后,萧叙没一刀要他的命,反而下令折磨致死,本就奄奄一息的人,如今只剩一口没散的‘仙气’了。

能不能活,全看天意。

萧叙阴沉着脸,在牢房里守了两个多时辰,盯着几十个大夫救人。

他没空搭理自己身上的伤,纠结一日,等了一日,见她一面,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现在还要守着一个要死不活的人,甚至还要祈祷他最好别咽气!

封言重新给苏云青送去一份餐食,等她歇息后才回头复命。

才踏入刑房,便被萧叙一记眼刀甩来。

他从椅子上起身,向封言走去,“你的‘嘴巴’去哪了?”

封言打了个手势:他死了。

“怎么死的?”

两个武功高强的人行动,偏偏死了一个,而苏云青那儿子了无音讯?究竟是她太厉害,还是封言太无能?

封言:半路被暗兵杀了。

‘噗呲!’

匕首贯穿封言肩膀,在血肉之中扭转一圈。

封言低头不敢动弹,冷汗直冒。

“你当朕是傻子?!”萧叙抽出匕首,反手一巴掌甩过去,“死在谁手里,你比朕清楚。要么十日内把她儿子带到我面前,要么朕重新派人去搜!滚。”

封言忍痛,行礼告退。

整个刑房再次变得压抑。

……

餐食中下了安睡药,苏云青失了魄,并没察觉,反倒睡了一个沉沉的觉。

次日清晨,她再次转醒,浑身酸痛,身上的伤并未处理,手脚上的锁链并没解开。她重新坐回窗边,呆呆望着屋外。

下了一阵夜的雪,地上已厚厚一层,院子里的桂花树,枝叶尽断,只剩一根纤细的主干竖立院中。

苏云青拖着长链,走到树下透气,赤脚踩在雪地,寒气从底而发,浸冷全身。

一根埋在雪地里的断枝悄然冒头,她用手拨去雪,抽出那根枝拿在手里把玩。

“夫人。”

她掀眸望去,周叔带着食篮站在长廊下,瞧她穿得单薄蹲在雪中,慌忙走来。

“夫人怎么蹲在雪地里。”他赶紧搀扶她起身,“身子骨本就不好,再伤着可如何是好。”

苏云青折磨几天,一日未进食,身子虚的很,起身两眼泛黑,刚拾起的断枝,又脱手掉回雪里。

周叔扶她回屋,给她披上暖乎的大氅,炭盆挪到餐桌边,摆出热腾腾的饭菜,为她递上碗筷。

“能再次见到夫人……”他强忍哽咽,“夫人没事……还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苏云青没有先动筷,“林大人现下如何?”

周叔微顿。

听说昨晚救了一夜,到早晨才提起他一口气,现如今应该是从刑部送往京城林府了。陛下交代他两句后,拖着满身狼狈的血痂子把自己反锁在书殿。

如今看到两人的伤,昨日估摸着,久别重逢第一日,便争了个你死我活。

周叔叹口大气,“已送入林府,几十个太医照看,应当不会再有大碍,夫人莫要担心。”

苏云青又问:“阿钥和芳兰呢?”

周叔笑答:“无事。阿钥按夫人给她计划的路子打理着船商,船权依旧在她手中。芳兰照看衣铺,听说也按夫人安排的法子,在京城开了数家各式各样的铺子,都好得很呢。”

苏云青得知她们无事,才动筷,填饱饿到刺痛的肚子。

周叔:“……夫人呢……这些年……是不是过得不太好。”

他站在一旁为她夹菜,“都是夫人爱吃的。封言给陛下汇报时,我都听在耳朵里,躲躲藏藏的日子,过得十分艰辛。”

“……与林大人……成亲生子,是为户籍躲避追查……受了不少罪。”

“陛下他……都知晓……自夫人‘去世’后,他性格大变,手段凶残……性子暴躁……,他不懂得如何处理情绪……”

苏云青打断他,“周叔。”

周叔哑声,“……夫人。”

苏云青放下筷子,没了胃口,“他的事,我不想理也不想管,若是来劝和,您可以离开了。”

周叔沉默不语站在一旁,打开一蛊滋补汤,“夫人从前喝的汤,从未下过毒,都是滋补身子的好汤,炖了很久。”

苏云青手中一顿,随即淡淡回应一声‘嗯’。

周叔等她用完膳,收拾碗筷离开时,才道:“夫人住的卧寝,新的衣物都在柜子里,后院有处浴泉,四季温暖。”

“嗯。”

周叔见她不愿多言,也不好叨扰,告退了。

苏云青又回到原位呆呆看着窗外,雪落雪停,一言不发,或许是太乏味,粘着血迹的衣服穿在身上难受,她难得动身,缓步行于寝殿。

她的屋子有条长廊连接不远处的另一间寝殿,寝殿布置简陋,门窗紧闭屋内垂帘昏暗,不似她的明亮,也没有一方花苑。

推门而入,黑色纱幔飘动,光线肆意闯入,床头的怪异物品吸引她的注意。

行至床头,才发现立着的是一块牌位。

牌位上的字刻得歪歪扭扭,爱妻苏云青……

环顾一圈,这像是萧叙的寝殿,有居住痕迹,但每个物件都摆放的非常整齐,一尘不染,却也只有冷淡单一的墨色。空气寒冷,没有常年不散的暖火。

打开沉木色的衣橱,成片的红裙乍现,再打开另一侧,是他统一的玄衣。

苏云青看向手里的牌位,心中冷嘲放置原位,转身离去。

……

周叔:“陛下,林大人醒了。”

三日,萧叙把自己关在书殿三日,不知在想何事。

没过太久,书殿紧闭的门打开一道缝隙,萧叙低沉着脸,却像是松了一口大气。脸颊皮肉外翻的伤口结了血块,脖颈处铁链绞出的痕迹,青紫一片。

是从未见过的不堪与失态。

萧叙喉结滚动,“……她用膳了?”

他转身往书殿里走,坐回枯坐三日的案前。

周叔放下带来的食篮,汇报道:“用过了,三餐一顿不少,只是……吃的不多……”

“嗯……”他端起茶盏,受伤的手用碎布简单包扎后并未再多理会,声音嘶哑道:“明日……带她去看一眼……以她的性子,不亲眼瞧见,是不会信的。”

周叔行礼后退下,“是。”

两个倔强的人,她不亲眼瞧见不会信,他不等她瞧见不会回寝殿见她,以免话语间针锋相对,火气蔓延,又闹出一身伤。

苏云青过了几日无人打搅的清闲日子,偶尔发呆思念喜欢围在她身边的泛舟。

拨浪鼓转啊转,响又响。

不知,他在临安更名换姓过得怎么样,也不知解毒的药草能不能拿到手。

“夫人,林大人……有请。”——

作者有话说:东子来啦!

什么情况……[小丑]两个人打成这样都能敏感肌给我锁了?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