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失忆
苏茵从圣堂山上走下来,一身素衣,头上什么也没戴,只是发间落了一片白色的雪花。
她随着苏饮雪的呼唤走过来,走到阿大的面前,抬眼看他,没有厌恶也没有喜怒,甚至连之前掩盖在平静之下那点欲盖弥彰的回避也没有了。
阿大心里一空,隐约间感觉到,无论他和苏茵之间存在何种他所不知的纠葛恩怨,从此刻起,尽数消散了。
即便他在此刻死去,死在她面前,她也不会有什么反应,更不会像林轻扬死的时候那样为他哭一场。
阿大不自觉地绷紧了下颌,错开了视线,告诉自己:他和苏茵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为了挚友爱妻,他挟持了我的近卫,师妹,你说,该如何是好?”苏饮雪侧过头看着苏茵,大有她说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意思,把“挚友爱妻”四个字咬得极重,试图从苏茵脸上窥见一丝波澜。
但他并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没什么犹豫,苏茵便做出了决定,“他要什么给他便是,反正这些人在这里,他不会跑,你的近卫也不会死,不过是一介囚徒,不足为惧。”
“师妹这么肯定?”苏饮雪眉头一挑,“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想和我们回长安,也不想做什么一品将军,口口声声要做山野猎户。”
大雪纷纷扬扬,寒风呼啸,苏茵的声音冷淡又平静,像是一把映着寒光的冷刀,直直地向阿大刺去,“绿水村已经毁了,他无处可去。他赌不起,他走了,这些人也走不了。”
其他人听到这话脸上露出犹疑的神色来,悄然看了一眼煞神般的阿大又迅速移开视线,心中有些不赞同:如今他可是匪!怎么能赌呢,倘若赌输了,他那一身本事,不知要死多少人。
但他们不敢把这话在明面上说,怕触了阿大的霉头,也不想驳了苏茵的面子。
唯独苏饮雪有资格问苏茵,“师妹这是要拿我的近卫去赌吗?”
苏茵目光凉凉扫过绿水村的一干人等,面色极冷,“你倘若不信,可以拿他们试试。”
听到这话,绿水村的人无不愤怒地看着苏茵,但苏茵并没有在意他们的愤怒,也不在意他们对自己的仇恨。
人都是有立场的,从他们把燕游藏起来的那一天起,从他们打劫了自己逼自己跳河的那一天起,她和这些人注定就是对立面。
林轻扬死了,她的朋友死了,她不想去考虑这群罪魁祸首的心情,她也不想去照顾阿大的心情,她的内心只有送走好友的悲伤和恨意。
她不是圣贤,她也有爱恨。
苏茵站在圣堂山这一巨大的坟堆面前,看着失忆的燕游,看着藏了他三年的这些人x。
“以命换命,来赌便是。”
她这话一说出口,苏饮雪轻轻摇了摇扇子,立马就有一人拔刀出鞘,朝着囚车里的那些人走去,刀尖闪着寒光,囚车里的人骤然慌乱起来,纷纷抱作一团,年幼的孩子哭了起来,“娘!娘!”
阿大的手骤然不稳,怒目看着苏茵,苏茵一身白衣站在风雪里,看着这些人,眼底毫无波澜,脑海里闪过许多张殷切的,带着血的面庞。
他们也很年轻,也很热忱,也很想活下去,但他们选择了上战场,选择了保家卫国,选择了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盛国的山河面前。
他们才是在燕游的过去里和他举杯共饮的人,是在刀枪面前交付后背,一次次浴血而归,一次次共同经历生离死别的人。
他们才是苏茵的立场。
苏茵可以去说服自己不计较李三娘顶替了自己的位置,但是她不能不去计较被顶替位置的那些死去的英灵。
这些人,他们说自己只是为了活着,一时蒙蔽了双眼,一时糊涂。
可燕游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功夫不俗出身富贵的人,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来历非凡,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还有人记挂。
但是他们选择了欺骗,选择了隐瞒,享受着燕游的身手和谋略带来的生活。
贪婪总要有代价。
苏茵的目光一一略过李三娘,掠过囚车里这些人,“你杀一人,我便一个活口不留。”
她的话甫一落下,周围的军士立马拔刀出鞘,其中一个人把刀尖对准了李三娘的喉咙,李三娘甚至感觉到刀尖的寒气落到她的皮肤,颤声喊着阿大的名字。
阿大看着苏茵,咬紧了牙关,眸中燃起熊熊火焰,却也只能松开了勒在军士脖颈上的胳膊,心不甘情不愿地退让。
这一场博弈,他输给了苏茵,彻彻底底。
苏饮雪笑了笑,说了一句“倒是真重情义”,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夸赞,反而流露着一种嘲讽。
把手足当仇敌,把仇人当挚友,绕是苏饮雪这种官海浮沉多年的人,也不由得感慨上天在燕游身上开了个好玩笑。
既是有了软肋,那么他便不再可怕。
“既是如此,你和我们做个交易,如何?”苏饮雪笑着问阿大。
阿大知道,他压根没得选,从他选择向苏茵认输的这一刻,他就彻彻底底沦为了苏饮雪刀下鱼肉,任其宰割。
他没吭声,苏饮雪也不在乎,他朝阿大看了一眼,手下的人心领神会,军士上前打开了李三娘和阿大的囚车,侍女们捧着厚重的狐裘到阿大和李三娘面前,给他们披上,端了热茶,引他们去苏饮雪的帐中。
李三娘尚有些惶恐,头一次穿上狐裘,被侍女伺候着梳头,有些不习惯,止不住地低头去看身上的红狐皮,悄悄地伸出手去摸了摸。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华服,阿大则淡定得多,垂眸看着地面,任由苏饮雪的手下们摆弄,只觉得自己是个屈辱的傀儡,阶下囚。
风雪越发得大了,侍女们拿来四把伞撑开,两把给苏茵和苏饮雪打着,两把给阿大和李三娘遮雪,其他人也没闲着,开始准备等会儿四人要换的衣裳,还有擦拭雪水的帕子,等会儿准备更换的毛毯。
临到苏饮雪的营帐前,侍女已经挑开了帘子,苏饮雪脱下雀裘迈步而入,苏茵却停了步子。
“师妹?”苏饮雪回头看她。
苏茵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里,即使披着和他一样的紫貂裘,那双眼睛依然和从前一样倔,一样地清高,头上只别了一根素色银钗,面容清瘦,“师兄所谋向来深远,朝堂之上的事情我无心参与,就此告辞。你们二人的交易,我不插手,多谢师兄此次相助,我离家已久,归心似箭,还请师兄体谅。”
苏饮雪看着站在营帐前不肯越过一步的苏茵,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苏茵和他分道扬镳的那一天,他们也是这样,一个站在富丽堂皇的屋里,一个站在广袤无垠的天穹之下,他们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互相看了一眼,走了相反的路。
他入朝堂,宦海浮沉,一双执笔的手搅弄风云,从前的诗文束之高阁,白衣弃置,做尽了从前所不耻的事情,从风雅清正的照雪才子变成人人唾弃又不得不跪的右相。
而苏茵从宫门走了出去,开了个医馆,悬壶济世,游历江湖,写的几本游记引得洛阳纸贵,出的医术至今还在太医院院正的案首,还收了不少徒弟,闲来无事与三两贵女办个诗酒会,高门寒门一时竟收入她囊中,但谁也没法拉拢。
这么多年过去,苏饮雪觉得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变了许多,再也没法推心置腹,互相理解,但他们似乎也没怎么变过,从始至终,背道而驰,无法同行。
他要位极人臣,她要自由自在。
从始至终,她和他,都算不上我们那两个字。
苏茵遥遥一拜,如同多年前一样,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进了大雪中,抛下了他,抛下了阿大,从他的谋划中抽身离去,半点不愿意沾染他肮脏的盘算。
营帐里温暖如春,呼啸的寒风却有那么片刻吹到苏饮雪身上,他笑了笑,不由得叹息一声,瞧见苏茵的身影彻底消失,让侍女合上了门帘。
李三娘局促地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羊皮毯被破旧的布鞋弄脏,雪白的绒毛上留下一块明显的灰黑色污渍。
阿大则站得笔直,大有一副任凭面前大风大雨他自岿然不动的气概。
“请坐。”苏饮雪对阿大招呼了一声,立在两侧的侍女立马给他们二人搬了一个圆凳,又在他们面前摆了一张短几,布置了茶水糕点,又送上一个暖炉暖手,“方才之事不过是一个意外,我这些近卫性子直,重情义,见谅。”
“你想让我做什么?”阿大直直看着苏饮雪,“直接说便是。”
苏饮雪坐在高处,垂眼看着他,笑了一声,“一件小事。我要你扮成已经逝去的神威将军燕游,用他的身份帮我做事。”
“只要你在一年之内不被人识破,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良田百顷,黄金万两,高官厚禄,我都双手奉上。”
苏饮雪看了一眼四处乱瞟的李三娘,笑道:“当然,你可以带着你的夫人一起,至于你的亲朋好友,我会让他们在我府上作为门客,一月万钱,有求必应,绝不会怠慢了去。”
李三娘听着只觉天上掉馅饼,心动不已,唯恐苏饮雪在开玩笑,但阿大满心戒备,面上不见半点动容,神色冷淡,“你富可敌国,又能号令千军,为什么找我?”
苏饮雪淡淡一笑,“因为你是我师妹所找到的人里,和他最像的一个。”
阿大的心重重一跳,思绪顿时有些纷乱,许多的画面和言语涌入脑海,在他心上翻涌着。
青阳城守将喊的那句燕老弟。
独臂少年的嚎啕大哭猝然死去。
军士们的鄙夷和议论,口口声声说他只是一个低劣假货。
最像的一个。
在他之前,还有多少个?
苏茵的接近是一场陷阱,那么这些事情中,还有多少是陷阱?独臂少年的死也是吗?
这个紫衣公子又有几分可信?
阿大仿佛置身洪流中,徒劳地想抗击,想找到一个归岸,但举目茫然。
他有许多的困惑,许多的迷茫,但只能一个人独自咽了,垂眸听着苏饮雪的话。
“如你所见,神威将军燕游声名显赫,是我朝不世出的将星。三年前圣堂山一战,燕游一时大意贻误军机,死于敌军诡计之下,尸骨无存。谁曾想到满朝武将后继无人,竟连连败退,江山难守,周边敌戎胡夷虎视眈眈,侵吞我朝河山。”
“如今民心不稳,百姓都盼着燕游还活着,回来抗击胡人,收复河山,圣上也需要一个死而复活的神威将军振奋民心,我师妹走遍千山万水,这才找到了一个你。”
阿大听着这一番天衣无缝的话,脑子里依然想的还是那个问题,“在我之前,还有几个神威将军?”
苏饮雪淡然回望,面不改色地答道:“这三年,我x师妹见过的人有千千万,能入她眼的,不过百人,能惊动我的,不足五人,能骗过飞虎军旧部的,仅你一人。”
阿大垂下眼,眸中一片晦涩,“所以那个死去的独臂少年,也只是你们用来测试我的工具”
苏饮雪笑了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阿大的拳头悄然握紧了,没有去看苏饮雪,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那些失败者的下场,阿大不需要问也明白了。
身居高位的人,又怎么会在乎蝼蚁的性命。
苏饮雪是如此,苏茵也是如此。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度因为苏茵清高的眼睛而庸人自扰,那哪里是什么清高孤傲,不过是目中无人,视人命如草芥。
刽子手怎么会垂怜案上的鱼肉呢。
阿大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苏饮雪喝了口茶,将阿大眸中波澜尽收眼底,不经意间又提了一句:“对了,我那师妹曾经和神威将军有过一桩荒唐的婚约,不过已经作罢。思来想去,我还是告知你以及尊夫人一声,以免你们夫妻生了嫌隙。”
第23章 失忆
阿大面上没什么波澜,低垂着眼,似乎无动于衷,仿佛含了冰薄荷片,心下凉了几分,带着微微的涩苦,又觉得恍然大悟,想着:一切本该如此,苏茵是千金小姐,他是一生困于山野的猎户游匪。
哪有什么前缘呢。
合该是一场误会,和她有缘分的,是那位人人敬仰的少年将军,天生将才。
他没有问这婚约为什么说荒唐,又是为什么早已结束,为什么大家都以为他是那位将军的时候,纷纷看着苏茵俨然把她当做将军夫人的样子。
苏茵和那位将军的事情,他是没资格问的,也不该好奇。
左右与他没有关系。
苏饮雪后面又提了两句神威将军的生平,让阿大冒充他之后把一切往来之人如实跟他汇报,听他命令行事。
说完大事,苏饮雪还想留他用饭,大有寒暄一番为此前的怠慢赔罪的意思,阿大并不想和他培养什么感情,只推脱说身体不适,吃不下珍馐。
不知为何,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很讨厌这个一身紫衣的玉面郎君,总觉得他笑里藏刀。
他觉得这个郎君应该也很讨厌自己,薄薄的眼角宛如一柄细刀,每每看过来,仿佛看着一个藏了东西的贼,细细地审判着自己话中真假,观察着自己对他每一句话的反应,每次交谈像是无声中大战了三百回合。
阿大掀帘出去之后,李三娘慢吞吞地站起来,面对一室的珠宝奇珍犹有些不舍,临出门之前回头看了苏饮雪一眼,有些犹豫地问他:“神威将军他,当真死了吗?”
苏饮雪听到这话眸光一亮,定定瞧着李三娘,笑着答道,“那是当然,圣堂山上还有他的坟,只是大家都蒙着眼睛不肯承认罢了,人总需要一个寄托才能活着。”
李三娘脑子发蒙,露出犹疑的神情。
如此说来,阿大不是神威将军,那他是谁呢。
莫非只是一名普通的军士吗?
李三娘心中有些失落,朝苏饮雪福了福身,垂丧着脑袋出去了。
不多时,华服珠宝并着各种名贵器物流水般地送到李三娘和阿大的营帐中,李三娘打开箱箧看了看,光是冬衣就整整装了五大箱,各式各样的斗篷裘衣,鹿皮做的靴子,精巧的暖耳和袖套,看得她一时眼花缭乱。
夏衣更是精美,薄如蝉翼的丝绸上绣着蝴蝶和百花,捧在手里没有什么重量一般,透过光在地上留下一抹烟霞的淡红色。
李三娘尚未来得及惊叹,侍女福了福身道:“一时仓促,未来得及准备新衣,这是今年主子们挑剩下的,还请娘子不要嫌弃,今日已经差人告诉府上,连夜为娘子和将军准备新衣了。”
李三娘一时被这富贵荣光所震到,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正想说不嫌弃,阿大坐在地上,只觉得这些人身上的香气熏得他头疼,朝着忙活的侍女和小厮道:“东西送到了就出去吧,我这地方小,待不了这么多人,我也不需要人伺候。”
这话李三娘并不赞同,她挺喜欢这些华服珠宝,也喜欢这些天仙一般的侍女,但阿大态度强硬,李三娘在侍女的注目中还是选择了附和,忍痛让她们下去。
等人都走了,李三娘才转头,很是不高兴地看着阿大,还没有来得及发难,看见他冷淡的脸色心里一沉,心里浮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三娘,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阿大的声音很是平静,没有半分的犹豫,也没有半分的商议,像是一种通知。
阿大递过来一个包裹,李三娘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冬衣和一双布鞋,还有几两碎银。
这足以让一个寻常人过完一个冬天,但长安近在眼前,荣华富贵触手可及,李三娘生出一些不甘心来。
“为什么?”李三娘无视了这个包裹,鼓足了勇气直视阿大的眼睛,“你要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我要走。”
她以为阿大想起了什么,试图从阿大的眼睛中找寻到一丝痕迹,激动,愤恨,不舍,悲伤,但阿大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就像外面下的雪一样,白茫茫的一片,他说出这句话时也格外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因为这一趟有去无回,我会死,你跟着我,你也会死。”
李三娘脑袋空了一瞬,手中抓着的珍珠掉在地上散得到处都是。
阿大继续和她解释:“一个可以号令千军的人,一个富可敌国的人,这样的人,他所求的定然非同一般,这满屋子的珠宝,整个村子人的命,都不够填的,与虎谋皮焉能脱身,我参与其中只有死路一条。”
“不就是扮演一个将军吗\”李三娘试图说服阿大,又或者试图说服她自己,声音变得凝涩,最后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几天之前的滔天大火和刀光剑影无不佐证着那位贵人绝非善类。
“人人都爱戴着那位将军,等着他回去,而我只不过是一个与他长相相似的冒牌货。”阿大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自我嘲讽的笑,“东窗事发之后,世人有多爱他,就会有多恨我,我最好的结局便是死在刑场,或许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我会找机会将阳虎他们都放了,如果我死了,走得远远的,不要想着来给我收尸什么的,找个僻静的地方另外建一个村子就是,只是别再出山了,这世道要乱了。”
李三娘眼中泛起泪来,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想安慰他没这么严重,但实在说不出口。
阿大没有她这般感伤,万分平静地接受了他口中自己的下场,继续说着他的打算,“过几天我会想办法放了阳虎,他功夫好,你和他搭伙先定下来。”
“我”李三娘想说我不走,但刚刚开口眼泪就掉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完。
她越是想停下来哭得越是厉害,而阿大朝她笑了笑,“至于夫妻关系,就到此为止。你走之后,找个喜欢的人嫁了吧,我知道你一直喜欢阳虎,他很好,只是一直像个孩子,没有长大。”
李三娘含着一双泪眼愣愣看着他,心中一慌,想给自己解释,一时着急起来,不知从何说起,只是一个劲地重复说着“我”,却半天没有下文,认命般低下头,没再否认。
阿大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没有去提阳虎后面喜欢的人,他为之长大又一夕之间不得不割舍的人。
他只是看着三娘,认真地和她道别,“我知道你说要嫁我是为了气他,无论你和他最后如何,以后不要这样为了气一个人就随便嫁了。这桩婚事本来就是场儿戏,若不是你哥哥是个混账,我也不需要以夫妻的名义把你带离你家,胡闹开始,草率结束,权当没有过好了,你也不必和外人提起,以免和以后的丈夫生了嫌隙。”
外面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阿大连忙让李三娘擦了眼泪,最后轻声叮嘱她,“离开的事由我也想好了。”
他的声音一顿,又低了几分,“那位苏娘子和神威将军关系看起来不像是解除了婚约,我x冒充他回京,必然免不了和她相处,你借机发难,就说你容不得这个,找个由头吵一架便是,你负气出走,届时我只说你自会回来,阻拦他们寻你。”
说完,阿大掀开帘子,正好遇到苏饮雪的手下来送吃食。
他径直问面前的侍女,“那位苏姑娘在哪里?”
侍女犹豫了一下,回答道:“苏姑娘已经先行回长安了。”
阿大心里一惊,看着外面飘飞的大雪和呼啸的北风,声音满是怀疑,“如此天气,你们主子让她一个人回去了吗?不派人护送?”
侍女福了福身,“您有所不知,苏姑娘的骑术还是神威将军亲自教的。”
话说到一半,侍女陡然发现自己的话有些错漏,对着“神威将军”说神威将军的往事。
小侍女眼珠子一转,把先前的话略过了,重新把话头放到苏茵身上,“便是军中男子也未必赶得上苏姑娘的本事。何况五十里外便有驿站,这一片治下也太平。主子劝过,但是奈何不住苏姑娘性子倔,便由她去了。”
一切的计划泡了汤,阿大看着面前呼啸的风雪沉默不语,李三娘搓了搓手,轻声问了侍女一句:“那位苏姑娘,她这么急匆匆回去,是要做什么?”
侍女看了阿大一眼。
苏姑娘是回去解除婚约的,她留了书信,说不想成为苏相对付神威将军的手段,让苏相算计的时候另寻他人。
苏相沉默许久,到底还是应允了,放了苏姑娘走,吩咐了他们往后也别提这婚约。
所以她只能福身,对着阿大和三娘说:“奴不知,苏姑娘的事情,主子都管不得的。”
李三娘听着这话,脖子缩了缩,蓦地对苏茵产生了几分艳羡来,千金小姐,未婚夫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英雄,便是权势滔天的贵人,也对她退让三分。
在风雪中,李三娘侧头看了一眼沉默的阿大,然后垂眸看着地面,看着地上的足迹被鹅毛大雪覆盖,重新变成一片洁白。
她隐约觉得阿大也对苏茵不一样,从苏茵出现的那天,他就很不一样。
如果让阿大一个人去了长安,她觉得,他最后即使能活下来,也会留在苏茵的身边,不可能再回来了。
李三娘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披风下,看着身边的阿大,不远处苏饮雪的营帐,营地边缘被关着的阳虎,想到远方的长安城,话本子中关于长安的各种传奇故事,长安城中风流才子秀丽佳人。
如果苏茵能做到全身而退,在这些人中间自在游走,她为什么不能呢?
她不觉得她比苏茵差。
长安近在眼前,她不想再回去做一个村姑。
因此,在阿大带着她去和苏饮雪协商的时候,在阿大提出让她离开避免受到世俗的攻击,避免被殃及的时候,李三娘咽了咽口水,与阿大拉开了距离,低着头小声说道,“我和阿大的婚事是一场戏言,可以不算数,但我想去长安。”
阿大眼瞳一缩,骤然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苏饮雪从容一笑,“好,某自当遵从女郎的意愿。”
李三娘低着头,迎着阿大失望的目光,硬撑着没有反悔。
出了苏饮雪的营帐,阿大快步走开,头一次把她甩在身后,李三娘有些憋闷,但也没有反悔,她回到营帐里,从阿大嫌弃万分的华贵器物里条了一个雕花的暖炉捧着,又挑了好几件红底的衣裳穿着,穿得极为厚实暖和,这才舒服了,拉开窗户,看着阿大自讨苦吃去支了一个很小的营帐,苏饮雪送他的东西他也没怎么接,基本都退了回去,只留下了一些基础的棉衣和被褥。
李三娘把暖炉贴着自己的脸,感受着着令人舒服的热度,她想,她是注定要让阿大失望了的,她爱繁华锦绣,爱被吹捧,爱众人对她的夸赞崇拜,爱着虚名。
就连她救阿大,也存着一些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心思,那桩玩笑一般的婚事,除了赌气,还有几分让村子里其他人艳羡的心思。
她没法像阿大和苏茵那样看淡一切,她就是喜欢华服珠宝,喜欢天底下最俊朗最厉害的男子的爱慕,并且越多越好。
长安近在眼前,她宁可舍掉本来就不属于她的阿大。
过了几日,阿大又去看望了阳虎,阳虎的水肿已经消了,没有什么性命之忧,但颓然地靠着角落,浑身上下都是酒气,面上也是一片酡红。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阿大坐下来问他。
“去哪儿?“阳虎仰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阿大。
“随便去哪,反正不是长安。”阿大看着阳虎褐色的皮肤,金色的眼瞳,“你这副样貌会被视为异族,去了长安可能连个正经的身份都没有,只能当最低贱的奴隶。”
“胡奴是吗?”阳虎笑着问阿大。
阿大“嗯“了一声,尚未说起苏饮雪的下人提到胡奴时有多鄙夷有多不屑,阳虎又喝了一口酒,看着阿大:“我听说苏茵去了长安。”
阿大垂下眼,眸中神色难辨,想绕开这个话题,阳虎偏偏继续往下说:“我问过那些侍女苏茵的事情,她们总是笑,说我痴心妄想,说苏茵是天上月,围在她身边的人都是名流权贵,随随便便一个就能碾死我这种蝼蚁。”
阿大看着地面不说话,阳虎笑起来,陡然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眼瞳迸发出一阵强烈的恨意,“可是我不喜欢她,我只是恨她,不去长安,我永远没法向她讨债,所以长安我一定要去。”
是真的恨吗?还是不甘心,想去见她一面,不想承认自己只是她随手抛弃的物件,想去求证她的利用里有没有一丝真心。
阿大没有继续劝他,回了自己的营帐里,点了一盏灯,一个人坐了许久。
他喜欢这样被黑暗拥抱着,万籁俱寂,将所有的人声隔绝在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哪怕是以疼痛的方式去感受着自己还活着,额头和后脑里蔓延着细微的疼痛,所有的神经一突一突的,在大脑的深处伴随着他的呼吸疼痛起伏着,好像里面长了千百只活物,在缓慢地蚕食着他的神经和理智。
每隔一段时间,细微的神经末梢被蚕食殆尽,他的大脑便受到剧烈的攻击,好似所有的都解离了,乱七八糟混在一起搅动着,所有的感官变得破碎,尖锐地棱角相抵着,直到一方断裂。
这个时候,三娘他们往往会有一种土方法,帮他缓解疼痛,但阿大不喜欢那种方法,每每醒来,他总觉得自己踩在云端,什么都变得虚幻而空蒙,像是隔着一层大雾,无法触及,要过许久才能缓解。
他宁可这样疼着,清醒着,在迷茫中抓住天上的月亮,或者眼前的孤灯,作为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以免在疼痛中彻底迷失。
他看着眼前跳跃的烛火,脑袋一阵阵的钝痛,视线逐渐地偏移,偏移到面前的灰色墙壁,墙壁上浅淡的白色光,恰如外面的大雪。
视线模糊间,他仿佛看见墙壁上出现一道白色的人影,细长的,像是月光一样疏离浅淡,清高至洁。
烛火被一阵穿堂风吹得一阵摇晃,墙上的光也晃动,仿佛那人影活了,白袖翩飞,正欲回头。
阿大的心猛然一跳。
在寂静中,他听见自己问自己:你真的不想去长安吗?哪怕明知是死路一条,就为了没有任何结果的一眼。
他听见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吹熄了烛火,但心跳依然剧烈,在黑夜里怦然作响。
七百里外,长安。
苏茵推开了家门,朝父母盈盈一拜,“这婚约,算了吧。”
第24章 失忆
苏茵刚回家,父亲母亲带着家里一众婆子和丫鬟就围了上来,拉着她细细地端详,阿母看着苏茵削瘦的面庞双眼一红,奶娘摸到她消减的腰身心痛不已。
在七嘴八舌的问候中,苏茵的阿父咳了咳,“怎么一连三月都未曾寄封家书回来?”
苏父面色一沉,“到底只是未婚夫妻,你为他守了三年已是仁至义尽。你都二十又四了,也该盘算一下后路,难道一辈子为个死人守寡不成。”
苏母连忙拍了一下他,低声喝道:“乱说什么呢。”
苏母使了个眼色,丫鬟婆子连忙去把门窗关了,各自退下,去端了茶水,给苏茵准备吃食,烧热水预备洗浴。
等人都散了,苏母拉着苏茵的手坐下了,“你都找了他这么久了,也累了,这次回来多歇歇,你的那些个故交都成家了,x也该多出去认识些新的人,这段日子给你发的帖子我都留着,你挑几个去。”
苏父也坐下来摸着胡子开口:“两个月后上元节我有不少同僚携家眷出游,你也和我一起去,好生打扮打扮,穿了三年白衣,家中缝制的那些新衣都吃了灰,今年过年必须穿红的。”
苏茵顿时感到一股被催婚的压迫感,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轻轻地开口道:“他没死,还活着。”
苏家父母给苏茵安排宴会的话头一顿,愣愣反应了片刻,盯着苏茵道:“你刚刚说什么?”
苏茵坐着,淡定地把话重复了一遍,“燕游没死,活得好好的,再过约莫半个月就回来了。”
苏母的手颤抖起来,苏父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激动地牙齿打颤,尚未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苏茵便贴心地先一步回答了他们心中的问题,“他失忆了,流落边境,以为自己是个父母早亡的孤儿,也娶了妻。”
“混账!”苏父一巴掌拍在黄梨木桌上,疼得倒吸一口气,硬忍着没露出痕迹,板着脸,把手背到身后,“荒唐!简直荒唐!”
苏母的态度则缓和许多,捏着帕子思忖片刻,问苏茵,“他这毛病还能治好吗?”
苏茵缓慢地摇了摇头,打心里泛起一股无力来,“我看过他的脉,他伤得太重了,一直没得到什么正儿八经的治疗,反而让一些乱七八糟的土方子毁了根基,经年累月服用精神错乱的药物镇痛,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了。”
苏茵垂眼看着地上的青砖,“他的神智有如风中枯草,若是哪天真想起来了,刺激之下恐怕暴毙而亡,或者一生痴傻。”
苏父听着眉头皱起,苏母哀叹一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苏茵耽误了三年,可是人家一辈子都毁了,从前那样好的一个英才俊杰,竟沦为这般光景。
“这婚约”苏母看着苏茵,有些拿不准苏茵的心思,毕竟苏茵打小是个倔的,这么多年过来,每每都是二老朝这个女儿低头。
苏茵朝父母笑了笑,“那婚约,就算了吧。只是燕夫人脾气爆,她是断然不肯信燕游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只以为我是坚持不下去了。只有等他带新夫人回来之后,我过府拿回庚帖才容易。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好!”苏父生怕女儿反悔,连忙附和,“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管他是什么天家血脉还是什么一品将军,既已娶了妻子,便和你缘分断了。想当年求娶你的人踏破门槛,就连当今圣上也属意你做皇子妃,如今二十又四又怕什么,照样嫁得!”
“三月之后春闱,我正好是主考官,倒时帮你多留意留意,届时一放榜,我们就去捉婿,今年谁都别想跟我们家抢,状元榜眼探花,都抓了去!”
苏茵身形一僵,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朝捉婿上头的父亲讪笑,“这就算了吧,我觉得我该避避风头,燕游携新夫人回京,我怕不是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上,还是低调为好,低调为好。”
“低调什么!怕什么!”苏父瞪圆了眼睛,不顾发红的掌心,狠狠地拍了拍桌子,发出一道震天的响声,“他对不起你!又不是你对不起他!负心汉天打雷劈!哪有我们退让的道理,他风风光光带着如花美眷,你当春风得意更胜他一头!绝不能让人看低了去!”
苏母虽然没有附和,但叫了府上的婆子过来,已经吩咐她们从账房支钱给苏茵各做十套新衣裳,钗环首饰都换上时兴的,胭脂水粉也都每样都采买一些。
苏茵不禁想起母亲发家之后还会在街市上跟人讨价还价的样子。
她清晰地认识到,无论是素日把规矩挂在嘴边的父亲,还是勤俭持家已成本能的母亲,这下都动了真格。
绕是她想让一切悄无声息地过去,风平浪静,和燕游互不打扰和平分手,似乎也是不太可能了。
想到如今燕游对她的态度,苏茵扯了扯嘴角,一颗心沉下去,附和不起来父亲的话。
他应该不会在意。
哪怕她盛装打扮,哪怕她另嫁他人,如今的燕游半点不会在意。
现在他们只是陌生人,或许连陌生人都不如,他们之间,只有绿水村的仇恨横陈。
苏父苏母还在兴致勃勃商议着给苏茵相看好人家的儿郎,苏茵草草用过饭便离了席,回了房间,让丫鬟们都去歇息了,伏在书案前彻夜写信。
第一封写给燕游的旧部,以拜托他们替自己寻药材的名义让他们暂离长安。
第二封写给朝上的清流大臣,告诉他们回来的神威将军是假将军,不要轻信。
第三封写给燕游的父母,斟酌再三,苏茵只告诉他们燕游还活着,只是失忆了,需要好好照顾,然后把她想了许久才想到的药方一一写了出来,让他们准备好。
在信的最后,苏茵才提到了自己和燕游的婚约,只说他忘记了所有人,包括自己,包括婚约,为了避免刺激燕游,让他们不要再提婚约,也不要一个劲在他面前提及从前。
第四封写给燕游从前交游的那些好友,告诉他们自己和燕游之间缘分到此为止,从此各不相干。最后又嘱托了一句,让他们不要再过度饮酒赛马,至少不要带着燕游这样做。
第五封写给她与燕游常去的那些店的店家,让他们不用再保留座席,也不用再留着那些没人吃的糕点了,那些用他们的故事命名的话本子和菜式该换个名字了。
写完这些信的时候已是黎明,天其实还黑着,但雪光映得哪哪儿都是一片银白,朱红色的屋檐也变成了月宫的模样,瓦片下挂着一排细长的冰棱。
苏茵坐在窗边,搓了搓手,朝掌心呵了一口热气,看着面前的这堆成小山的信件,把冰凉的手背贴在脸上,眼中露出一分平时旁人难以见到的伤感和凄婉来。
十二年的相识,九年的相爱,好像怎么写也写不完,倘若要把事情办得周全,街头巷尾的说书人也要叮嘱一番,骑着木马唱着歌谣的孩童也要哄他们不要再唱将军夜翻墙的故事,毒舌的文臣也要拜托他们不要拿她的事情去弹劾燕游私德有亏,直性子的武将也要去信告诉他们不必为自己追问。
他们昔日的爱情故事唱得太满,人尽皆知,以至于如今苏茵发现要把它割舍掉,完全地掩埋掉,不留一丝痕迹,是完全做不到的事情。
她只能尽力地去掩盖,尽力地体面,把所有的对过去的怀缅和遗憾都遮起来,去做最正确的选择——往前走,不回头。
天光大亮的时候,侍女们偷了懒,还没有起,苏茵也不去催她们,把这些书信抱在怀里,自个儿换好了袄裙,披了一个桃红色的披风,顶着风雪出了门。
再继续想下去,她便没法从过去里拔出来了,不如找点事干。
朝臣们照样早早起来上朝,路边的摊贩同样早早起来开始支摊位,为的就是赚大人们乘轿路过时掌中漏下的那么一点银钱。
冬天的花只剩下梅花这一种,卖花的姑娘们需得早早起来,抢先在花苞初初盛开的时候摘了,然后开始准备抢街边最好的位置。
酒肆和和布庄倒是还没有开门,但已开始准备,冬天的酒客总是要温酒,多烧几个炉灶,布庄的伙计手指长了冻疮,骂天骂地,还是把手伸进冷水里去浆洗昨日被路过马车溅脏了的料子。
苏茵抱着装信的匣子在雪地里走着,兜帽遮住了额头和眉毛,只露出半张脸来,但许多人还是认出了她,纷纷跟她打起招呼来,“苏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我这腿疼得半条命都没了。”
“姑娘,你今年还留在长安过年吗?”
“姑娘难得穿了一身红,真喜庆,这颜色衬姑娘。要不要来看看昨日新到的软烟罗?”
苏茵一一应了,给风湿老寒腿的王掌柜看了看,开了方子,顺便买了一支腊梅在怀里抱着,让布庄的伙计待会儿把料子送到府上,“嗯,以后不出去了。”
忙活了一阵,她有些饿了,干脆在王掌柜的馄饨铺子里坐下来,点了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打算吃饱了再去送信,然后在长安逛逛,把停业许久的医馆重新张罗起来,补补药材,再把以x前的伙计招回来。
反正有的忙。
苏茵干劲十足,周围的人确实互相看了看,挤眉弄眼,欲言又止。
谁不知道苏姑娘是为了寻找自己失踪的未婚夫才一走三年不见人影呢,如今不走了,那是
放弃了?认清将军已经死了吗?
可是看着苏茵大口大口吃着小馄饨的样子,也不像是悲伤过度。
死了丈夫的娘子不都是哭得撕心裂肺,一口气喘不过来滴水不进吗?
八卦的群众摸不着头脑,但谁也不敢问,怕戳中苏姑娘的伤心事。
苏茵倒是吃得香喷喷,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热豆浆,一个新鲜出炉的热炊饼。
对于周围人打探的目光她也清楚,但也懒得一遍遍解释,现在说燕游没死还有了新欢谁也不信,燕游失忆的事情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的,即使苏茵和他们相处这么久,相信他们的人品,但口无遮拦,难保他们不会说漏了嘴,让有心之人听见了,生出祸患来。
反正半个月后燕游就带着李三娘回来了,届时大家就不会再追着她问了。
但她绝不会再失态了,至少不会像当初在绿水村找到燕游一样失态,哭得两眼通红天真妄想,结果被现实狠狠给了一拳头。
这么一想着,苏茵回头又嘱咐布庄伙计多送几匹大红布到苏府上去,银子现结。
布庄伙计立马答应了,看向苏茵,“姑娘府上是有什么喜事吗?”
“没有什么喜事。”苏茵笑了笑,眸中光彩流转,一张素白的脸骤然变得鲜活起来,“只是年节到了,我想换一身行头罢了,这白色衣服,太素了,容易脏。”
布庄伙计愣愣看着苏茵,舌头似乎都变得不利索,“姑娘穿红的必然好看,啊不,姑娘穿白的也好看,姑娘穿什么都好看的。”
苏茵被这话逗笑了,给他了几两碎银做定金并着一些赏钱,那伙计眼珠子看着地面,伸出手把碎银子收了,回去拿布料的时候情不自禁敲着脑门,责骂自己今天嘴笨。
等到苏茵走了,伙计才抬眼,看着苏茵的桃红色身影在白色的雪地里跳跃着,犹如烛上的火焰。
“苏姑娘似乎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伙计抱着布料和其他人寒暄。
“嗯,可能是有好事吧。”
酒肆的跑堂走过来,露出一个神秘的笑来,压低了声音,“我可听说了,聚宾楼今年的榜下捉婿位置全给苏大人包了。”
跑堂伸出三根手指头,“这个数呢,苏府什么时候这么阔绰过。”
周围卖花的卖馄饨的卖布的纷纷发出倒吸气声,引得跑堂摇头晃脑,为带来这个惊天秘密自豪不已。
“算算日子,这都三年了,苏姑娘也都二十又四了,也该嫁人了,从前说非苏姑娘不娶的那位顾侍郎都有好几房美妾,膝下子女成群了。”卖布的伙计叹了口气,也不是觉得苏姑娘要一辈子不嫁,只是觉得,当年口口相传的爱情佳话,终究是要落下一个结局了,一个满是遗憾和叹息的结局。
相比于父母的急切和旁人的看热闹,苏茵倒是淡定,躲在屋子里,被子蒙过头,以休养的名义躲过了源源不断的相亲安排。
苏父和苏母瞧着心里着急,背着手在花厅踱步,又狠不下心去,每次板着脸想拆穿苏茵的把戏,看见她那一副瘦弱身子骨捏着帕子咳嗽,实在说不出话。
这么一纵容,半个月的时间便过去了。
腊月初五,苏茵一大早上被叫醒,侍女们朝她眨着眼睛,轻声告诉她,“前厅来了客人,是一位高大英武的郎君呢,夫人说了,让您今日和那位郎君出门走走,今儿个您必须去,郎中都请来了,就在耳房候着呢,您平时那招数,今天不管用了。”
苏茵刚刚睡醒,头脑一时有些发蒙,听见侍女这一番话,琢磨出点不对劲来,也不怎么反抗,任由侍女打扮着,一身盛装被推搡着往前厅去。
刚刚迈出房门,苏茵听到围墙外传来一阵喧哗。
“是神威将军!”
“将军回来了。”
她的心中一跳,顿时明白了今日的特殊。
燕游回来了。
第25章 失忆
苏茵侧过头看了一眼,接连下了半个月的雪已经停了,今日难得是个晴天,金色的阳光落在灿白的雪景上,四处都亮堂堂的,就连庭中枯木也显得精神起来。
所有的建筑都被积雪给模糊了轮廓,就连围墙也融在落雪的白里。
天地之间,唯独那深红色的军旗在空中高悬,迎风而展,随风而舞,发出呼呼的声响,伴着骏马的嘶鸣,盔甲碰撞的清鸣,由远及近,掀起一片沸腾的欢迎声。
墙外越是热闹,墙内的苏府越是寂静,侍女们跟在苏茵身后,小心觑着苏茵的反应,眼神碰撞,挤眉弄眼推出一个人来,朝苏茵开口道:“小姐,这融雪的日子最是寒冷,站久了仔细着凉,还是快些进到屋子里去吧,前头的贵客还等着呢。”
苏茵“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神色如常,走过长廊,穿过垂花门,瞧见一个高挺的男子站在前厅,背对着自己,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墙外的军旗,颇为专注。
侍女们悄然退下了,隐到门廊后,躲在屋檐下,悄悄看着苏茵和那郎君,随时准备把情况上报。
苏茵站在原地,一时半会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目光停留在面前人的背影上,罕见地有些发愣,回过神来又在心里叹气。
也不知道她父母花了多大的功夫,竟给她找了一个与燕游背影有八分相似的人,身高八尺,宽肩窄腰,明明高大挺拔,偏偏一身宽袍大袖,威严中透着些潇洒风流来,文人的风骨和武将的挺拔,尽融于一人身上。
或许察觉到了苏茵的目光,那人缓慢回过头来,阳光白雪照亮了他周正的眉眼,苏茵呼吸一窒,恍惚间看到昔日燕游的影子。
只是曾经的亲王世子燕游眉眼桀骜,面前的这人眉眼之中尽是一派正气,一双如墨黑眸里闪着再清正不过的亮光,有如明镜高悬,照出人心底里的龌龊来,令人心生惭愧。
苏茵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直视。
她扭开头,正想为自己父母的盘算朝面前这个郎君道歉,他率先开了口,朝苏茵深深一拜,“想必姑娘便是鼎鼎大名的惊春妙笔?在下柳不言。”
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惊春是苏茵从前给自己取的笔名,当时的文人墨客总喜欢写一个风雅落款,稍微好听一些的都占了,苏饮雪就占了照雪拂雪这两个,苏茵就起了个惊春的名字,谁曾想一举成名。
从前有多风光得意,如今时过境迁就有多尴尬,颇有一种长大了听人叫自己中二时期起的外号的尴尬。
苏茵本来因为相亲而产生的那点别扭荡然无存,只想把惊春妙笔这几个字赶紧掀过去,连忙也回了个礼,情不自禁把声音提高了,同等正气十足地回道:“你叫我苏茵便好,幸会。”
柳不言抬起头来,严肃地摇了摇头,“你是元平十三年的女官,在官职上,是我前辈。按山下学堂的资历来算,你是吴大儒的关门弟子,是我师叔。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晚辈,不该直呼其名。”
苏茵看了看面前身高八尺的男人,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长得倒是精神,怎么脑子一根筋。
果然,一开口,就不像从前的燕游了。
从前的燕游才不讲这些什么资历辈分,当初她女扮男装拜入男子学堂,误打误撞当了燕游这个混世魔王的私塾先生,他照样“欺师灭祖”,“以下犯上”,最多也就是纠结了一下她当时的男子身份。
也就犹豫了三天,燕游就掀开了她的床帷,一本正经地和她说他可以龙阳,但不能当下面的那个。
后来知道苏茵是女子,燕游更是无法无天,至于她身上还存着和苏饮雪的婚约,他也压根没在意过。
好几次苏饮雪这个未婚夫在场,燕游也敢和她眉目传情,胆大包天。
而这位柳不言顶着和燕游六分相似的五官,脸上就写着两个字:规矩。
而且这俩字还得是端正楷书,一笔都不能连着,方方正正。
苏茵只得微笑,“那你叫我苏娘子好了,论起年龄,我还比你小些,倘若你叫我师叔或者前辈,实在折煞我。”
柳不言笑了笑,从善如流,没再反对,“今日大雪初融,不知苏娘子想去哪里游玩?万古书坊如何?今日正是掌柜的进新书的日子,x久闻惊春妙笔之名,还请赐教。”
苏茵心里一沉,有一种相亲出去玩结果是去学习的感觉,好处是一点也不暧昧,但就是怪怪的。
大冬天的,前未婚夫还隆重回归,她为什么要出门学习啊。
她想躲在屋子里睡懒觉,看话本子,吃蜜饯吃烤肉。
但苏茵看着柳不言眼中求知若渴的亮光,竟一时无法拒绝。
罢了罢了,读书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相亲总是要应付应付,拒绝了这个还有下一个,这个至少看起来很好糊弄。
苏茵在他殷切的目光中点了点头,和他一起朝外走着,门廊后看着的丫鬟们早已行动起来,把车夫叫起来,又去拿了披风和脚踏子,齐齐在府门处候着,为苏茵和柳不言出门做了万全准备。
苏茵和柳不言走得很慢,一直说个不停,倒也不是投机,纯粹只是柳不言太喜欢做学问了,但他实在脑子转不过弯来,有些迂腐,抓着一些字眼问个不停,苏茵倒也想用通俗易懂的新奇比喻给他讲清楚,但刚刚说出口,柳不言又浓又粗的眉头登时拧起来,活脱脱见了鬼的样子,满口都是“荒唐!”“圣人之语怎可与此等粗鄙之物相提并论”,“这个比喻不妥!”。
对于男女情爱,他更是不屑一顾,满口尽是“大丈夫不平天下何以成家”。
苏茵眉头一跳,不禁问了一句他如今在何处高就。
柳不言把袖子一甩,不卑不亢,“此等家国飘摇之际,我辈读书人自当投笔从戎,保家卫国,立不世之功。”
苏茵看了看他一双明显是文人的手,没有经过军营捶打的腿,心里有了个大概。
所谓文人墨客,往往家中富饶的人,才能卖弄风雅,吟诗作对,在温饱中挣扎的人压根没时间附庸风雅。
如今北方夷狄虎视眈眈,南方胡戎屡犯边境,等闲人家的青壮汉子早已充军,此等有心报国而没去军营的,基本都是家中派人打点过,拜托了不知多少人断了他的从军路,只求留他一条命。
柳不言,苏茵在心中细细思索了一番长安城中姓柳的富庶之家,看着柳不言,问他,“你家中可有一个姊妹唤做柳絮?”
柳不言惊讶地看了苏茵一眼,答道:“我正是听家姐提起才知苏娘子归家,前来拜会。”
苏茵讪讪一笑,更加不怎么想直视柳不言这张脸。
按照伦理来讲,柳不言算是燕游远而又远的堂兄。
而且她和柳不言之间还有一段小孽缘。
皇家子嗣众多,五服之外又不被想起的王室血脉几乎和平民没什么两样,空有一个皇室宗亲的身份,放不下身段做些贩夫走卒的生意,活生生饿死的大有人在,也没什么人去查。
毕竟皇家亲缘单薄,圣上也不想养着一大批没感情的远方兄弟姐妹,以免不知道什么时候养出一匹狼来。
苏茵当时用二两银子跟在街边卖花的柳絮买了一个落魄宗亲的身份,就是靠着这个混入了男子学堂。
现在想想,或许她当时借的身份或许就是柳不言。
当时燕游上来一句“堂兄”,差点没把苏茵吓死。
苏茵又看了一眼柳不言身上的金线云纹长袍以及腰间玉钩,想起柳絮和怡亲王饿到吃不起饭的样子,不由得感慨一句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自从燕游失踪之后,悠亲王一蹶不振,燕游的外家忠国公一夜白头,后面更是年老战死沙场,燕游的两位兄长也伤心过度,一位在寻他过程中落下残疾,一位性格大变日日自责,尽显颓态。
当初吃不起饭的怡亲王一家倒是大富大贵了。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万古书坊在东市,每月月初都会进一批新书,每每开门,不多时便会售罄,能不能买到中意的书全凭手速,或者高价买二手转让。
因为见过太多次书坊开门的盛况,苏茵和柳不言做马车到书坊三百米处便下了车,打算步行前去,生怕等下到了书坊前面堵的马车动不了也出不来。
柳不言摩拳擦掌,苏茵把披风摘了,头上容易掉的首饰也取了,生怕等会儿被挤着踩脏披风,弄掉首饰。
二人做了万全准备,结果去到万古书坊,发现店铺闭了门,上面八个大字,【掌柜有事,今日歇业】。
苏茵和柳不言面面相觑,站在风里忽然觉得冻彻心扉。
“店家,请问掌柜这是干什么去了?”柳不言不甘心,步行到旁边的面店去问,“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万古书坊闭了店。”
面店老板收拾着东西,把外面儿的桌子搬回到铺子里,也开始关门,“那还用说,神威将军归来,自然是去见神威将军去了,什么时候不能做生意,但见神威将军的时候,可就这一回。”
“再说了,你瞧瞧,这街上,都没人了,整个长安城的人,除了你们俩和小老儿我,都去西边儿看神威将军去了,这生意怎么做?”
说完,面店老板也把歇业告示往木板上一贴,朝苏茵和柳不言挥了挥手,往西边儿城门去了,凑个晚集。
柳不言其实也想去,但他忍住了,看着苏茵,想说些什么安慰人,但满脑子圣贤书,想不出来话,只得说一句:“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苏茵笑了笑,把披风重新披上,和柳不言一起慢腾腾走着,地上的雪不知被多少人踩过,变成了一摊污泥,早已看不出曾经模样。
“你也想去看神威将军是吗?”苏茵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禁觉得自己有些罪恶,“那去吧。”
蓦地被揭穿,柳不言有些尴尬,“不。令尊既然拿了大家孤本让我与苏娘子研学,我必然要做到,君子一诺千金。”
“研学还是开解我走出情伤?”苏茵仰起头看着柳不言,清凌凌的一双眼眸直直瞧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