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夺妻
五更时分,天蒙蒙亮,几个褐衣男子便背着包袱等在城门边上,等着城门开启,在冷清的街道上,显得极为突兀。
被留下来守城门的士兵心中念着婚宴上的酒水吃食,满腹牢骚,只觉今日值班倒霉透顶,瞧见这几个人目光躲闪的样子只觉万分可疑,大喝一声,如同审犯人一般喊道:“你们是做什么的?!抬起头来!”
那几个人倒是不慌不忙,朝守卫拱了拱手,“我们兄弟四人是经行此地的行商,昨晚上吃酒席耽误了,便想今天赶个早。”
说着,领头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贯铜钱,塞到这几个士兵手里,讪笑道:“诸位官爷,行行好,给我兄弟四人行个方便,这做生意的事情可不等人。”
守城门的几个官兵掂了掂手中的铜板,斜了一眼,“早干什么去了,非得去凑那个热闹,那是你们随便能凑的热闹吗。”
四人点头哈腰连连称是,官兵收了铜板去开城门,嘴上依然念念有词,“不x就是一顿饭,没得吃了又不能饿死了去。那位侯爷喜怒不定,小心吃成了断头饭。”
那四人嘴上附和,在官兵开门的瞬间连忙出了门,一路往东,扑面而来的大风吹落了一个人的草帽,他回身来捡,正好与一个官兵四目相对。
官兵站在原地,看着这人,觉得有几分眼熟,正想叫那人回来,那人便迅速地回身,赶上了其他三人,一溜烟地没了影。
“看什么呢?”其他的官兵抛着铜板,笑着撞了一下发愣的同伴,“吃酒去啊。”
另一个顺势开口道:“也不知那侯爷的婚宴要开几日,听说席上可都是上好的花雕,我托人藏了一坛,等会儿交班的时候,咱寻个地方喝去,沾沾喜气。今儿个晚上这侯爷还要撒喜钱呢。”
旁边的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啧啧称奇,“便是王员外娶正头娘子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排场。”
说着,瘦高猴脸的人转溜了一下眼珠子,瞧见四下无人,低声嬉笑道:“我可听说了,那柳二郎和苏家三娘子的婚聘文书压根就没找着,那侯爷让太守丢了一张白纸!真要说起来,那苏家三娘子还是柳家的媳妇。这侯爷如此大张旗鼓,要是柳家郎君回来了,闹起来,这婚宴再怎么热闹,都是个笑话!要不然太守也不会战战兢兢,就怕这消息传到柳家郎君耳朵里,两家闹起来!那可不得了!”
“那柳家的郎君据说也是个出身了不得的,我听太守私底下也得恭敬喊一声公子的,据说也有几分王室血脉。那侯爷虽然贵重,但是个异姓王的爵位,又一直颇受忌惮,真要闹起来,指不定谁输谁赢。”
其他人顿时双眼发亮,发出一道惊讶的声音,把脑袋凑近了,正想细听。
一直游离在人群外的那个官兵猛然大叫,“我知道他是谁了!”
那几个人顿时吓得一跳,拍着胸口,正要骂他一惊一乍是不是白日见鬼,那人急忙开口:“那是周桂家的二儿子!苏家的家生子!他必然是去找长安找柳二郎的!完了!我们犯大事了!”
方才还嬉笑着的几人顿时呆若木鸡,面色发白,心上打哆嗦起来,险些站不住,“这,这不可能吧,那侯爷怎么可能让苏家的人跑了出来,太守不是领着一班兄弟在呢吗,怎么会有漏网之鱼呢。”
那人也不辩驳,直直登上城楼,指着往东而去的四个骑马人影,“经商的都往南去,哪有向东的道理,他们必然是去找柳郎君的了。柳二郎昨天出的城,他们要是去追,不出半日就能赶上。”
方才还站着的几个人顿时瘫软了身子,若不是身后的城墙,几乎要倒在地上,双目无神,不知如何是好。
平时脑袋最灵光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连长矛也顾不上拿了,直直向着苏府跑过去,“柳郎君性子温和,尚有转圜之地,但那位侯爷性情暴虐,我们得罪不起。我们必须马上告诉太守,让他想法子支开侯爷,避免碰上,不然真要闹起来,我们都是头一个掉脑袋的。”
剩下几人如梦初醒,急急忙忙跟在后头,也跑向苏府。
苏府的婚宴行至尾声,天光大亮,宾客醉了一地,桌上一片狼藉,丫鬟婆子端着盘子步履匆匆地收拾,桌上的红烛还燃着,蜡烛烛身上满是烛泪凝成的疙瘩,火焰微弱。
高台上早已没了人,苏家的人瞪了燕游一宿,讥讽了一宿,早已回房歇着去了,太守也不见了人影。
几个官兵急的团团转,穿过半个苏家,去找喝得烂醉的弟兄,毫不客气地抓起他们的衣领,晃着他们问,“太守人呢?”
被他们摇醒的人满脸通红,有些不高兴,说话也含糊不清,“喝!继续喝!”
那几个人更是心急,随手抄起桌上的冷茶,泼在了面前这几个醉汉的脸上,大吼:“喝个屁!你们怎么当值的!苏家的下人都跑出去了!去找柳家二郎了!这婚席还没有办完就要散了!马上柳郎君就带着人打回来了!你跟我头上帽子都要没了!”
醉着的官差瞬间就清醒了,眼神也聚了焦,面露惊恐之色,只是舌头还是像打了结一样,抬起的手颤颤巍巍的,“你,你。”
“我什么我!”拎着醉官差的人又气又急,“等柳郎君回来你和我都完了!快说太守在哪儿!”
那醉汉脸上更加惊恐,视线直直越过面前人的肩膀,看向他的身后,仿佛刚刚找回身体的支配权,压低了声音,“太守和侯爷就在你身后!苏家娘子也在!你声音这么大干嘛,现在都知道了!”
方才大吼大叫的人顿时没了声音,方才用力的手也软了下去,脸色惨白,不敢回头,心想着:完了,一切都完了,想瞒住的人一个也没有瞒住。
其他的官差倒是脑子醒着,连忙朝着长廊上的三人行礼,方才提出来报信的人上前一步,权衡再三,选择了不得罪这位侯爷,落了苏茵的面子。
“我等值守城门时发现一行人行踪可疑,查验之后是苏府的下人,乔装打扮了,往长安去了,思来想去,恐怕是去找柳二郎,特来通秉,还请侯爷和太守指示,要不要追上去拦截了他们。”
说完,那官差屏住了呼吸,等着面前两位官老爷的回复。
太守看向了燕游,额间冒出冷汗来,忍不住想打圆场,毕竟苏府下人潜逃报信,他也难逃看管不利之责,“这,这他们也不一定看的准,人是不是都不一定呢,更何况,苏老已经致仕,跟长安早已没了来往。”
燕游面无波澜,看不出喜怒,太守越说越没底,声音小了下去。
“要不然,让苏老把周桂家的叫出来,看看人在不在。”
燕游负手而立,并不表示,侧过头,看着苏茵,问她:“阿茵意下如何?”
俨然让苏茵做主。
太守和官差顿时心中一紧,只觉自己面对的这位侯爷着实不走寻常路,不顾礼法抢了苏家三娘子,以剑相胁,却还妄想粉饰和平,和她演起真夫妻的把戏。
毕竟谁都瞧见了苏家三娘子抱着孩子差点自尽的模样,也看见了苏家三娘子盖上盖头时那一双不甘的泪眼。
谁不知道她是恨他的,是爱着柳郎君的。
苏茵揉着额角,只觉头疼非常。
偏偏不想遇见什么,就撞上什么。
昨晚她好不容易仓促应付完荒诞的婚礼,把若水哄睡了,这个奇怪的侯爷非要和她同床共枕。
她那张拔步床并不算大,一个大人和孩子已经占了大半,柳不言从来不会留在她房中,每次都是贴心地和她一起哄若水睡了,然后去书房睡美人塌,从不逾矩,给了她充足的空间。
偏偏此人不识情趣,非要挤到一块儿,把半张床给了若水,和她挤在剩下的半张床里,和她一块儿贴着,从背后搂着她,一直念叨个不停,光若水到底几岁这个事情,他就问了足足十遍。
他第十次问的时候苏茵本来都要睡着了,把脸半埋在软枕里,半阖着眼睛,口齿含糊不清。
听见他笑着的那句:“是一岁半,还是两岁半?”
苏茵顿时惊醒,仰头对上他那双始终清明的眼睛,困意全无,心中一个激灵,警惕起来,明白了他这根本就是一场审问。
若水还在旁边酣睡,他们二人相拥着,乍一看恩爱情浓,活脱脱一对交颈鸳鸯,但她和他的眼底一片清明,他的眸子含笑,带着许多不甘,她也笑,但满是警惕防备。
苏茵毫不怀疑,倘若当时桌上的不是合卺酒而是毒酒,他们一定会更加乐意和对方交杯。
她想毒死他,而他似乎抱着一同赴死绝不分离的执念。
尽管她并不知道为何他有这种执念,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
她如实回答了他,却又在他那双眼眸亮起之时轻飘飘说了一句:“若水是我和柳不言之女,此事许多人皆知,绝无其他可能,街坊邻里,无人不知。”
苏茵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那刻的表情,似乎天塌地裂,那种沉稳自傲皆碎为齑粉,那一双桀骜的眉眼含着泪,浮着血丝,似是大地崩裂,说话时也几乎咬碎牙关。
“你三年前就嫁了他,和他同床共枕,为他生儿育女?是吗?”
“三年前,你就嫁了他,和他行了房事,为他诞下一个孩子。”
他眉间那颗红痣似乎变成了鲜活的血,落在她的额头,带着他的不甘,怨愤。
苏茵其实已经不记x得了,但她想,确实如此,于是她说了一句:“是,我和柳不言本就是夫妻。”
一滴温热的血落在她的眼捷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那时燕游的神态,只在一片血红色之中看见他擦了擦唇,道了一声。
“苏茵,你真狠心。”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进她的眼睛里,她不由得闭上眼睛。
然后是湿热的吻落了下来,尖锐的牙齿刺着她的唇和颈,似乎想刺进她的皮肉,咬着她的血管,也叫她还一滴血。
直到天明破晓,若水醒来的时候,他才松开禁锢,苏茵坐起来,擦去唇间和颈间的液体,却只瞧见一片无色的冷泪。
她并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恨,不知道他突如其来的浓烈爱恨,对柳不言的强烈报复心。
她只觉自己被密密麻麻的线包裹着,似乎无处不是诡谲,又不知到底从何下手。
现在,柳不言就要回来了。
苏茵自然是知道父母是派了人去寻柳不言,但是她此刻不可能戳穿,不可能让自己家人落了话柄。
明知危机已然逼近,她只能先保护好自己的血缘至亲。
明知漏洞百出,他不可能相信,苏茵还是回答:“周桂确实不在府上。但这不代表他就出了城去找柳郎去了。我派他给我办事去了。倘若这几个官差觉得那几个可疑的人是我苏家的人,便该拿出证据,不该由我来证明,我又不是什么嫌犯。”
她这话自己说的都没底气,太守和几位官差也听着不以为意,只觉得事实摆在眼前,苏茵这番陈词太过苍白,但凡是个脑子转弯的,都不会信。
他们垂着头,依然等着燕游的定夺。
院子里一时寂静下来,就在太守几人茫然抬头的时候,燕游开了口,“不是让你们拿出证据吗?怎么不说话。”
太守一时愣住,那几个官差也愣住,看着面前的燕游,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柳家郎君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他竟还由着苏娘子胡来。
一阵冷风吹过,太守几人打了个寒颤,只觉天上如同聚了无数雷云,眼见要劈下来了,却无法闪躲——
作者有话说:强调一遍吧:he,不换男主。
我写的是一对情侣一对恋人,不是单纯的仇人,不可能互相完全对对方没感情,只想虐杀什么的,这不是可以he的恋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酸涩狗血,但核心依然是言情,he,不会动摇。
后期强取豪夺风味。
请勿上升任何人身攻击,不管是对作者,还是本文读者,平等交流,不要上升价值观。
看文是为了xp,为了开心,闹起来,甚至骂起来,没必要。我也不会改变he。
初衷就是写一个在错误命运里走向正确的爱人。
我不会改变我的大纲,也不会改变结局。
第72章 夺妻
太守看向那几个报信的官兵,那几个官兵看向最先发现真相的丁安。
丁安一张黑黄面皮涨成了紫红色,一双铜铃大眼此刻压低了满是不安,先前还气势雄浑,满是立功的喜悦,如今额上冷汗连连,结结巴巴,不知如何是好。
在一众审视的目光中,他缓慢地跪下来,迟疑开口:“属下确实未曾查明那四人身份,只是仓促间与其中一人对视,见那人长相与周桂十分相似,只是脸上多了颗痣,瞧着老些。”
越说丁安心里越是发虚,只觉小命今日就要交代了,连忙给自己找补,“那四人说是行商,但一路往东,走的官道,也未曾见他们去取什么货物,只租了几匹快马,实在可疑。”
庭院里一时寂静,众人脸色各异,太守抬眼瞧着燕游,燕游垂眸看着苏茵,苏茵侧目看着远处的花。
事实摆在面前,却没人肯承认,都充作了睁眼瞎,谁也不肯出声点破。
丁安一直不敢抬头,只觉这寂静分外压人,他几乎喘不过来气,脊梁骨也被肃穆冷淡的氛围给压弯了。
忐忑之下,丁安也顾不得什么了,嘴快说了一句,“柳郎君半日之前也是走得那条道,算算时间,或许那几个人已经遇上了柳二郎。”
这话一出来,本就沉重的气愤顿时如同冰棱一般,刺着人的心肺,那在空中蔓延的硝烟似乎遇上了火苗,蹭的一下烧起来,逼至所有人的面前。
太守摸着鼻子,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枯枝,其他几个官差低着头,看着膝盖底下的地缝,齐齐不敢去看石桌旁边站着的燕游。
院子里间或响起低低的咳嗽声,像是沸水终于吹翻了壶盖,露出平静之下的翻涌来。
燕游倒是笑着的,不以为意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什么笑意,冷寂平淡,反而令人生寒。
“柳郎君?什么柳郎君?你倒是说说,我为何要在意他?他们几个人遇上了柳不言,又能如何?”
当然是因为你趁他不在强占了他的妻子,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人家两情相悦又正儿八经成过亲的郎君打回来了,可不得想想办法。
哪怕是皇帝,娶了别人的媳妇,也总要一个借口一个理由。
谁不怕这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逼的他们这几人认了又如何,这江陵的百姓哪个不是私底下道他是个不顾规矩世俗的匪。
要这一时的面子又有什么用呢,耽搁这么一会儿,如今怕是长安也知道了。
过不了多久,天下人都知道了,届时还不是得向天下人谢罪,成了史官文人笔下一大奸贼。
丁安在心里腹诽着,却不敢说出口,头往地上一磕,磕了个重重的响头,似乎要把自己脑子给敲晕过去,和面前的太守以及一众兄弟们一起,陪着给燕游演起这场自欺欺人的戏来。
“此事是属下考虑不周,侯爷英勇神武,自然是不需要怕那柳郎君的。只是柳郎君在长安颇有些门路,从前又纠缠过夫人,怕会给侯爷惹了麻烦,属下这才一时心急,口不择言。”
丁安说着这话时,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个小锤子咕咚咕咚敲着良心,隐隐作痛。
颠倒黑白,也不过如此了。
燕游笑起来,像是被臣子逗笑的昏君,也不顾底下人的脸色有多难看,此刻的氛围有多肃穆,耳朵里就剩下了丁安说的夫人二字,心情极好,“你说的倒也不错,夫人天香国色,倾国倾城,难免被宵小觊觎,是该提防些。”
“不过我与夫人琴瑟和谐,天生一对,那些宵小不必过多在意。夫人的心在我这,他们再闹,不过跳梁小丑罢了。”
燕游侧过头,看着苏茵,朝她一笑,“夫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的每个字都像是战鼓的鼓点,落在场内众人的耳膜里,直直让他们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情不自禁跟着看向苏茵。
像是一场折子戏推向高潮,所有人都已经站定了,齐齐看着苏茵,只等她说出那句台词。
苏茵被所有人架着,自然是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心中存着一口气,就是不肯。
他们的体面他们的周全非要压在她一个人的头上。
她为着父母周全是那份生养的恩情,为着姐妹周全是那份血浓于水,为了若水那是因为亲生骨肉。
她又欠这些人什么呢。
人人都有难处,她凭什么非要体谅。
苏茵抿着唇,侧过头看着院子里迎风盛开的腊梅,就是不肯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院子里只有衣角被风吹的鼓起的声音,像是猎猎飞舞的战旗一般,吹起硝烟的号角。
最后还是燕游出了声,解了这场僵持,“罢了,夫妻之间,不必什么都说的一清二楚,我自然是信夫人的,她说不是,那就不是。”
“你们下去吧,我和夫人还有些体己话要说,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不必叨扰。”
这话一出,太守连忙起来,急匆匆拱了个手,带着几个官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走了,仿佛身后有虎狼在追赶一般,狼狈不堪。
“您说这是怎么个事儿啊。”丁安揉了揉跪久了的膝盖,“皇帝不急太监急的。这么一耽误,今天柳郎君就能回来了,抢来的夫人不还得还回去,这不胡闹吗。”
“胡说什么!那是你能议论的吗!”太守低喝一声,抬起老腿踹了丁安一脚,打断他的话头,险些把他踹倒。
丁安猛地趔趄一下,也不敢回嘴,只是低着头摸着鼻子,在心里继续抱怨,不经意间看了一眼苏府x。
苏府还陷在一片浓艳的红里,四处绑着红绸彩缎,地上的红色毡毯上散着烟花的残痕,长桌上一片狼藉,丫鬟婆子正收拾着,小厮把躺地上的客人拎起来,扶到空着的院子里,开始洒扫了。
太阳正好升起来,照在这一片红上,生出许多种的热闹来,但寒风呼啸,彩花跌落枝头,又无端生出几分萧瑟。
像是聊斋里的鬼宴,夜里燃灯续昼好不热闹,白日里便原形毕露,锦绣繁华都成了墓前发烂的贡品,从外头到里头,无一不是破败。
一抹阳光从云层穿透,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在院子里那两个人的身上,大半融进侯爷那一身暗红色的大氅中,他抬手摘了枝头上开得最好的一朵腊梅,似乎要插进苏茵的鬓发中。
偏偏她侧头,往前走了一步,那朵腊梅便落了在风中,跌在泥里。
稀薄的日光照清她单薄瘦削的身形,也照亮她那副冷漠疏离的面容,那双满是嫌恶拒绝的眼眸,像是千里冰原,映着烁烁白光。
苏府的大门缓慢地合上,丁安最后只瞧见那侯爷一把攥住了苏家三娘子的手腕,把她拥住,围在他那一身暗红色的大氅之中,薄唇微启,笑着似乎在说着些什么。
苏茵侧着头,似是万般厌倦,偏偏被一只宽厚大手捧住脸,头上金钗的流苏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被网捕住的一只蝴蝶。
“娘子心事重重,是在想什么?不如说出来,你我夫妻一体,我为你解忧。”
“除非,娘子是在想什么不能说的人,比如他们刚刚提的那位柳不言,一个觊觎你的宵小,一个厚颜无耻活该千刀万剐的混账。”
“够了,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分明无冤无仇,何必对柳家郎君诋毁至此。”苏茵推了面前人一把,似乎要从他窒息般的包围里脱身,从他这浓烈翻涌的恨与诋毁中脱离。
燕游笑了起来,纹丝不动,一瞬不瞬看着她,借着日光,看清她眼眸里对自己的厌恶,看清他提起柳不言那一刻,她眸中闪过的惊慌,不舍,还有那么一分的担心。
就是那么一瞬即逝的温柔和害怕,像是一把尖刀,直直捅进他的胸膛里,破开了一个大口,无数的寒风刮着他的血肉,似乎疼痛都变得迟缓。
苏茵从前也对他流露出这种担忧不舍,在他为了她教训纨绔的时候,在他出征的时候。
他足足花了四年的时候才求得苏茵的垂青,而柳不言用欺骗谎言,只花了半年。
他敢上门抢亲,敢认下若水这个孩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但他唯一不敢的,便是去问苏茵到底爱不爱柳不言。
如她从前爱他一般,体贴,温柔,周全,想着岁岁年年,生生世世,绝不分离。
即使他明知他们已经成亲,已经诞下一个孩子,一个三岁大的孩子。
在他和苏茵生离死别之后,在他舍了一身骨肉在血池中每天濒死之时,她便嫁给了柳不言,为他生孩子。
即使知道这些鲜血淋漓的事实,他也不敢去想这些背后的答案。
一阵风起,吹落几许残梅枯叶,飘在二人之间。
燕游上前一步,为她挡住了风,缓慢地把她重新拢在自己怀中,低头一笑,“夫人不喜欢,我以后不提便是,我只盼夫人记着一点,我们既然已经是夫妻,柳不言到底是个外人,你不该想着他,也不该提起他,无论他生他死,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苏茵闻着他身上的清透梅香,却几乎要窒息一般,她仰着头看着面前人的面容,分明是一张俊逸不凡的脸,背着日光,落在她眼中,只觉如同修罗一般,死死纠缠,非要拉着她一同堕入无边夜色里。
眼前天地,宽阔庭院,一切的空间似乎在他的影子下变得虚无,只剩下他怀中这么一丁点。
她正想说句好,只听外面一阵喧嚣声起,万分熟悉的人声劈空而来。
“吾乃清河柳氏第十三代孙!还请苏家二老前来相见!”
苏茵蓦地侧头,不敢置信。
燕游也随着看向苏家紧闭的大门,眼神一变,大步往前一迈。
苏茵连忙抓住了他的臂膀,燕游脚步一顿,缓慢地转头,看向苏茵抓住他的那只手,修长纤细,泛着月牙白,似乎轻轻一碰,就能落下一道印痕。
他明知她如同蒲草一般柔韧不折,心性比世上许多男子还坚韧。
但每每触及,他总是生出些怜惜不忍来。
尤其是苏茵手腕上,还留着一些寻他时落下的痕迹,浅白色的小疤,其实已经几乎看不见了,或许过完这个春天,它也会完全地消失。
这是苏茵曾经爱过他的痕迹,也会和这个冷冬一起消散了。
她现在爱上别人了,一个和他六分相似的人,比他温柔,比他懂事,比他听话。
敲门的声音越来越紧促,越来越响。
柳不言的声音也越来越响,越来越生气。
“燕游,你既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趁人之危,强夺人妻!天理何在!王法何在!你如今就算是个侯爷!我也要上达天听,与你相抗到底!”
燕游看着苏茵,笑了一下,轻声说,“你听到没有,不是我不放过他,是他不放过我。”
苏茵蹙眉不语,细长的手指依然攥着他衣裳上的云纹刺绣不放。
门外的柳不言久久听不到回应,更是着急,喊的一声比一声大,敲的一声比一声响,口中用词也逐渐不那么文雅起来。
燕游瞧着低头不语的苏茵,笑得更加苍凉,“苏茵,你想要我不战而降吗,一直在这里躲着,随便他骂,当个缩头乌龟是吗。”
他眼眶带上些湿润,“苏茵,你不是担心我,你只是担心他,你怕我生气起来,杀了他。”
“你舍不得他。”
如同从前她舍不得自己一般。
苏茵垂着眼,没有否认。
燕游笑起来,胸口有些发疼。
他拂开了苏茵的手,直直拔出腰间长剑,踢开了苏府的大门。
第73章 夺妻
柳不言还在苏府门口斥骂着,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响亮,金灿灿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更是显得正气凛然,就连风吹起的发丝都镀着一层浅淡的光晕。
“燕游!你枉为一国大将,本该护卫百姓,守江山社稷,怎能做出强掳人妻之事!下流无耻!不堪为将!将尚且不能护民,又怎能护国!”
苏府内外寂静无声,没人敢吱声,但枯枝和回廊下的影子里悄然冒出许多双看戏的眼睛。
长街两侧许多门窗悄然打开了一丝缝隙,藏着一双双好奇的,兴奋的眼睛。
不约而同的期待着柳不言对上那位侯爷的胜利,虽然他们昨儿夜里刚刚吃了席,但心里那杆秤始终偏着柳不言的。
毕竟柳不言和苏茵这些日子都是街坊邻里眼见着的,那位侯爷的蛮不讲理也都是有目共睹的。
谁不希望正义打败邪恶,原配打倒小三。
在他们眼中,柳不言就是苏茵正儿八经的夫君,是先来的那个,侯爷再尊贵,再强势,也不过是个蛮横无理的,上不得台面的插足者。
虽然他们无法光明正大地支持柳不言,但心中无一不在为柳不言加油呐喊,为他喝彩。
柳不言身后站着的几个家丁护卫也挺直了脊梁,俨然一副正义之师的模样,像是戏文里的正派一般,拿起架子来,试图用气势和威严隔着门威吓里面的人,让他俯首投降,成就他们的一世威名。
苏府铜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柳不言的眼睛刚刚瞪圆,一腔讨伐之语尚未说出,雪白的长剑骤然袭至面前。
“快躲开!”苏茵的声音猛地响起,像是一块石子落进湖面,傻愣住的人群终于开始动了,手忙脚乱起来,惊慌的喊声此起彼伏,犹如一群惊鸟一般。
柳不言迅速侧身,到底还是被削去了一截头发,玉冠破碎,衣领和袖子也去了半截,露出雪白的中衣,狼狈不已。
忠仆一股脑地围上来,劝他快走。
柳不言也认清了他和燕游这位沙场磨砺出的将军之间的差距,知道此刻他断然是赢不了的,硬撑下去,只怕断的就不是发冠和外衣,而是他的项上人头。
可是他看见了提着裙摆从苏府里跑出来的苏茵。
她在太阳底下,朝他跑过来,整个人像是发着光一般,像柳枝般柔软的,在风中飘扬的长发,素净的满是温柔与关切的脸。
她平日里的眼眸里总是隔着一层雾,教他看不清,摸不透,此刻x,她眼中那场大雾也在太阳底下消散里,倒映着他的身影,像是结了冰的池塘化开了,盛着一池的春水,教他心甘情愿溺毙在里头。
柳不言的步子因此变得迟缓,面对着悬殊的武力差异,他还是放下不了苏茵。
她身子本就弱,又心思重,不管什么事情都喜欢一个人琢磨,一把病骨,又要如何承受得起燕游的折腾。
柳不言下定了决心,推开了拉着自己逃跑的忠仆,站定了,站在燕游的面前,迎向他的剑,“倘若某之一死,能换苏娘子安,某不悔。尔今日杀我,明日杀仆,天下忠义之人何其多,焉能杀尽!”
周围的人听着这话,看向柳不言的目光顿时一变,无不带着感慨,敬佩,和一些惋惜。
在他的大义凛然之下,燕游倒是被衬成了一个大奸大恶之徒。
燕游不由得笑起来,倒也不稀罕和柳不言一般长篇大论,标榜自己如何正派。
他提着剑走过来,黑色长靴踩在泛着白光的青石板上,开口问了面前这个君子一声,“你既然都愿意为她死了,怎么不敢带她回长安,八抬大轿娶她,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你的妻子,像个缩头乌龟一般躲在这里。连她的病,也不敢请人治。”
柳不言心中一紧,像是盔甲的间隙里插入一支长箭,面上还维持着不屈的神情,内里却悄然地坍塌。
是,他不敢。
他不敢像燕游一样,违背寡母长姐的期盼,违背宗族的规训,违背世俗礼教。
便是这半年,他都是偷来的一般,借着考学的名义,从长安出逃,借用谎言去短暂充当苏茵的丈夫,饮鸩止渴,盼着苏茵好起来,又怕苏茵好起来。
柳不言咬紧了牙,面色惨白,无法反驳卑劣的自己,满是谎言的自己,无法彻底摆脱世俗的自己。
他甚至盼着燕游的长剑落下,成全他一个英雄的名义。
让苏茵一辈子记得他。
这么一个念头起来,柳不言心里那丝对死亡的阴霾似乎也消散了,反而生出一股期待和解脱来,又或者是对追赶在他身后的成就大业的逃避。
他这一辈子实在是个庸人,读书愚笨,习武也不甚出挑,耳根子也软,嘴舌也笨,考不上什么功名,也放不下清高的架子给那些玩弄权术的官员当走狗鹰爪,只能借着钻研学问的名头,逃避同窗功成名就的事实,逃避家人的问话。
他唯一做过最大胆的事情,就是追着喜欢的姑娘去了塞外,然后找了她三年,在她失忆的时候,和她的父母同流合污,骗她是她的夫君,给她编造了一段平平无奇的人生。
在那段人生里,她没有女扮男装,没有结识燕游,没有进入长安世家的圈子里,更没有一举夺魁,入宫成了御前女官,牵涉进许贵妃和皇后的争斗里,几次险些丧命,也没有在苦痛郁闷之下写出名扬天下的《宫门赋》,没有惊心动魄的猎场辞官,雪夜离宫,摘星楼下互许终身,不顾生死寻夫三年。
他顺从了她的父母,告诉苏茵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落魄官家小姐,生于江陵长于江陵,一辈子未曾迈出这座小城一步。
他知道这是在折了苏茵的那一身清高傲骨,所以他长久以来不敢看苏茵的眼睛。
明月在前,他只觉罪孽满身,无时无刻不害怕苏茵想起来,害怕谎言拆穿,他会对上苏茵满是失望的眼睛。
如今死到临头,他反而松了一口气,看着燕游,这个苏茵真心爱过的人,苏茵真心许过婚姻的人,苏茵与之纠缠半生的人。
从前他也很钦佩他,像千千万文人一般,盛赞人生在世,当如燕子青。
但他对苏茵动心之后,再看这个昔日崇拜的偶像,只剩下了嫉妒,埋怨,还有一丝不甘。
苏茵那样好的姑娘,你怎么让她吃了这么多的苦头。
“倘若你对她千般好,某又怎能有机会乘虚而入。”柳不言迎着剑光,穷尽毕生勇气,回了一句:“侯爷,是你先舍了她的。”
燕游脸色一沉,不愿意回忆的那段时间骤然被柳不言摊开。
他看着苏茵哭,看着苏茵难过,却始终因为可笑的蒙蔽和自厌停留在一步之外,看着她一点点和柳不言走近。
这是他最不肯去回想的一点,最不肯承认的一点。
是他自己亲手断送了和苏茵之间的可能,亲手把她推向了柳不言。
分明那时苏茵对他余情未了,还愿意舍身救他,为他破局。
分明那时他也对她心动,隔着虚假的人生,可笑的命运,爱慕她,渴望她。
但那时候,他因为可笑的错认,因为可笑的责任和照顾,因为可笑的嫉妒和不甘,停留在了苏茵的一步之外。
而后便是天翻地覆,再也无可挽回。
便是一腔的怨和恨,他也不知是该去恨谁,戏人的命运,轻易舍了他的苏茵,还是当初的自己。
燕游的长剑朝柳不言落下,带着决然的杀意,似乎要将柳不言刚刚提起的那一段过去也斩杀了去,从这世间,从他与苏茵之间抹去。
偏偏苏茵呼喊着柳不言的名字,跑了过来。
亲昵而惊慌的“柳郎!”之声响起,苏茵站到了燕游的剑前,仰着头,用她细长柔软的脖颈对准了燕游泛着寒光的剑尖,眼中迸发着熊熊怒火。
“他并未犯下什么过错,你不能当街杀人!哪怕你是侯爷,天有天理,国有国法。”
她把柳不言护在身后,对着燕游,单薄的身子几乎要被风吹倒,但半步也没有退让,拔下头上金钗对准了燕游的胸膛。
燕游看着她,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曾经满是对他的爱意,对他心疼不舍,为他哭泣流泪。
哪怕四年前,他踏入血池之前,她还抱着他,在大漠风沙中,在一轮明月下,对他满是爱意和不舍。
他不过是在血池中蜕皮换骨,一觉醒来,她的眼睛里空空荡荡,什么也不剩下。
事到如今,执剑相向。
他心中最后那么一丁点的期冀也消散了。
她真的爱上了柳不言,对他半分余情也没有。
这金钗还是他昨夜送的,并蒂莲花的式样,是他七年前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准备在大婚上送她的首饰。
燕游往前走了一步,手中长剑横在柳不言脖子上,在柳不言的脖颈上落下一道血痕。
苏茵的双手颤抖着,心如擂鼓,不知为什么,整个人涌上一股奇异的战栗感,双腿其实也有些发软。
但她依然没有后退。
她知道面前这个人武功非凡,杀人不眨眼,打掉她的金钗,避开她的殊死一搏,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走投无路之下,苏茵甚至生出用自己威胁面前人的想法,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个念头,分明他们素不相识。
分明她只是为柳不言所累,所以才受了他的折辱。
或许是他那双幽怨欲泣的眼睛,温柔多情的面庞。
倘若没有那把闪着寒光的剑,他当真看起来是个令人心动的浊世翩翩佳公子,眉目含情,眼眸含笑,眉梢眼角,似是藏了千万般的温柔缱绻,好似不管说什么天方夜谭,他都会含笑相应,绝不会扫了兴。
偏偏他们是仇敌。
苏茵压下心中这份莫名其妙的心绪,正想着该如何破局。
面前这位武功盖世,出身不凡的侯爷,直直撞上了她手中的金钗。
她清楚地听到噗嗤一声。
那金钗的尾部直接没入面前人的胸膛,源源不断的血从金钗旁边流出,染红了他身上的麒麟绣纹。
日光照下来,苏茵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她连忙松开手,听见四面八方响起一阵惊慌大喊,声音高低不一,无不是尖锐的,激扬的,满是慌张的,分不清谁是谁,交杂着传入苏茵耳中,如同战鼓声响,只叫她头疼不已。
“侯爷!”
“柳郎君!”
“来人!来人!”
“医官!医官!”
“封锁消息!谁也不准外传!”
在这一片乱声中,苏茵听到柳郎君三个字,慌忙想起身后的柳不言,正想转头去看,燕游的身躯朝她倒了下来,如同一座山一般,压着她。
那金钗顿时刺得更深,他胸膛之上顿时绽开一朵血花,但他丝毫没有松开苏茵的意思,那双有劲的手死死地抓住苏茵的肩膀,不许她回头看柳不言,把她锁在怀中,温热的血便也沾到苏茵的衣襟之上,落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的声音和他的怀抱一般,满是偏执,带着几分不正常的疯癫,“柳x不言又如何,就算天子亲临,千夫所指,苏茵,你也只能是我的妻子。”
明明是温热的吐息,落在苏茵的脖颈之上,她不禁颤抖了一下,心中发寒。
太守带着一群乌泱泱的人前来,围住了他们,苏府的人也带着仆从出来。
不知有多少双手伸了出来,试图将苏茵从燕游怀中扯出来。
“侯爷,侯爷,先松开吧,让医官给你瞧瞧伤势。”
“燕游!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还不松开!”
一声又一声的高喝之声响彻耳畔,苏茵只觉千百道铜钟在耳边齐齐敲响,无数道力撕扯着她,似乎要把她撕成碎片。
柳不言也想来救她,在人潮推搡之下与她相距越来越远。
唯独燕游怎么都不肯松手,反手执剑,对准攀扯苏茵的那一双双手,眼也不眨刺了下去,也不管是什么太守还是苏家人,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架势。
那一双双手顿时都缩回去,包围着她和燕游的人群也随着游龙般的长剑纷纷后退。
越来越多的人从苏府出来,从街道上走出来,看着执剑的燕游。
那几个金甲的卫士迟迟不出现,燕游倒也不意外,只是执剑一笑,“委屈了江老和苏老昨夜与我虚与委蛇,大费周章弄走了我的几个护卫。不过我和苏茵婚事已成,还是要多谢二老了。”
此话一出,太守摸着鼻子,试图缓和气氛,将事情说得不那么严肃,“侯爷这话说重了,小老儿自然一直都是敬重侯爷的,如今叫人来,不过想找人替侯爷看看伤便是。”
“只是这看伤,苏娘子在到底不方便,再说了,侯爷贵体金躯,这受伤之事不能轻易外传,我这才让人把守住了出口,倘若让长安那边知道了,小老儿便是有八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苏翰林本来正在气头上,看着燕游胸口的金钗,也心中不自觉发虚起来,只觉大祸临头。
行刺侯爷是何等的罪名,倘若燕游一口咬定,苏府上下一百多口,都得下狱。
更何况他胸口那只金钗就是活脱脱的罪证。
他绝不能死在江陵。
燕游看着面色凝重的两位老者,知道自己这局赢了。
他什么也不管,搂着苏茵,开出了条件。
“我不要医官给我治,我只要夫人给我治。”
第74章 夺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暗红的血在金钗附近大片地晕开,像是一朵徐徐绽开的花一般,冷冽的风中浮动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苏茵注意到自己父亲的脸色突然绷紧了,灰白色的几根头发在风中飘扬着,一双浑浊地眼睛死死地看着说出这话的燕游,满是一种苍老的愤怒和无力,就像是一个守夜的老者看着一颗火种的复燃。
还是太守出口打了圆场,一张老脸笑着,领着医官上前,“性命攸关,侯爷万万不可儿戏。苏娘子又不会医术,怎能让她来,还是让医官给您看看,及时包扎了,免得落下什么病根。”
燕游并不看他,只是侧过头,定定瞧着苏茵,“我要听你说。”
苏茵心中一动,仿佛结了冰的河从中裂了一道缝,千百碎冰碰撞着,暗流涌动,似乎要把她拉进一个无尽的漩涡中。
她觉得自己此刻奇怪极了,居然有这么短暂地恍惚,明明她该远离他这个狂徒,坚定不移地和父母以及原本的爱人站在一起。
苏茵错开了目光,想把手从他的掌心抽离,“是,我于医术一脉一窍不通,行医只会害人性命,还请侯爷另请高明,莫再拿我寻乐子。”
她使足了力气,却没能将手抽回半分,握住她的那只手像是藤蔓一般,紧紧扣着她,她越是挣扎,他反而越是用力。
她并未抬头,却能感觉到落在她头顶的那道目光深深地扎进来,似乎要穿透她的这副皮囊。
“无妨,我信夫人天赋异禀。”
苏茵不禁蹙眉,在心中想:既然他早已打定了主意,又何必要问。
太守的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仿佛是在叹气这个侯爷不惜命,苏翰林半句话不说,只是闭了闭眼,整个人如风中残烛一般,倒是苏夫人拿起帕子抹眼泪,直道作孽。
苏茵并未看见父母奇怪的脸色和两位姊姊的叹息,被燕游半推半搂着,如同绑匪手中的人质一般,向着街边的医馆走去。
江陵是座小城,医馆也不大,坐镇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大家平时尊称一声孙老,跑腿的是小孙子,打算盘的是儿媳妇,儿子常年不见人影,一家五口,三代同堂。
孙老年前就病了,看诊回来路上淋了雨,就此大病不起,缠绵病榻许久,后面更是人也不认得了。
眼看着招牌要砸了去,孙老的儿子咬咬牙,自个儿对着孙老的手记勤学了几个月,半吊子撑了起来,一开始还谨慎些,只敢看些小病小痛,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开些性子温和的药,受了皮肉伤就止血化瘀,没什么皮肉之苦就活络经脉,驱寒祛湿。
一时间倒也弄得像模像样。
但好景不长,孙老的儿子顺风顺水惯了,心飘了,耳朵也听不进去话,一颗心野了,从自知是个半吊子很快膨胀成自己是个名医,蒙尘明珠。
他甚至开始隐约怨起孙老为什么不早些传授他医术,遗憾自己是个沧海遗珠。
大过年的,治出事情来,闹腾了许久,这孙家医馆就关了门,孙老做了半辈子大夫,本来昏昏沉沉,偶有精神时候,这么一折腾,硬是半死过去,再怎么呼喊也没了动静。
算算日子,医馆也空了月余,门前石板覆了一层厚厚的冰雪,檐下挂着细长冰锥也没有人打理。
推开门时,一股尘烟扑面而来,三两蜘蛛吊在梁下,晃着秋千,苏茵被灰尘呛得咳了几下,不禁侧过头去,只觉此事荒唐至极。
孙家儿子好歹是读过医书,从小跟着孙老,好歹耳濡目染。
她印象中自己从未接触过医术典籍,家中更是从来不许提行医,有时候叫了大夫上门,也是悄悄摸摸的,从来不许声张,颇有些讳疾忌医的意思。
太守自然也知道苏家怪异的举止,领着医官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眼看着燕游拂去医馆尘灰,真就让苏茵来治,捏了把汗,咬了咬牙,拼着老命上前最后又劝了一道。
“侯爷,此事非同凡响,不如让医官打个下手,免得苏娘子受了累,若是有什么危急的,也可以提点提点。”
燕游闻言,扫了一眼太守身后的人,一身褐衣,长须美髯,背着个漆黑的药箱子,低眉垂首,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
但毕竟是个男的。
他不想苏茵身边出现任何一个男的,尤其是这种注重打扮,看起来温顺的男子。
最是会骗人,乘虚而入。
看起来是个君子,做起事来堪称小人。
“把药箱留下,出去。”燕游开口吩咐。
太守听了心中一紧,只觉今日要出大事,侯爷把命丢在这儿了,他的人头也保不住。
他正想再给医官美言几句,燕游冷淡看了他一眼,复而开口道:“你也出去,无干人等,都出去等着,眼见心烦。”
太守站在原地,张着嘴巴,指了指自己,似乎不敢置信,直到瞧见燕游蹙眉,心中憋着一口气,甩了甩袖子,难得流露出一分郁闷来,不情不愿对着旁边的医官道:“没听见侯爷吩咐吗?把药箱留下,出去候着!”
说完太守就大步出门了,脸色涨红,胡子都吹起来,在风中飘荡。
医官也不敢多言,上前一步,将药箱双手奉上,拱手行了个礼,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便带上门出去了。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纱窗落下浮灰一般的熹微光晕,屋子里依然昏沉沉的。
苏茵看着面前的药箱,尚且不知如何,坐在木床。上的人自动开始脱下了身上的血衣。
窸窣的衣服摩擦声和阳光中的浮尘一同飘荡飞舞着,苏茵低着头,并不去看,伸出手,试探性开启了面前的药箱,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奇形怪状的东西,却没由来的产生一种熟悉之感。
白色的青色的小药瓶,裹在暗红色长布里的银针,细细长长的刀,还有各式各样的,她说不出名字的物件。
她盯着它们,分明从未了解过,但却又觉得有一份熟悉感,好似忘却姓名的故人,似曾相识,却想不起为什么,在哪里见过。
鼻尖钻入一股血腥味,苏茵不由得抬眼,撞入燕游那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中。x
他安静地坐在床上,仰着头,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有些苍白,反而削减了那一分煞气,显出几分脆弱与温柔来。
苏茵移开目光,转身点了一盏灯,拿起药箱中的一把细刀,蹲下来,看着他胸前的那一支金钗。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楚侯爷赠她的金钗的模样,以及,他身上那奇异的肤色和伤痕,明明是个高挺的身形,身上却呈现一种惨白的颜色,像是一个物件在水里泡久了,褪了颜色,不见天日的灰白,红色的血管和青筋在这灰白之下游走着,像是栖息在墙面上的虫兽,一鼓一鼓,随时会复苏。
他身上还有许多的划痕,深浅不一的颜色,像是稚童在灰墙上用指甲轻轻擦过一般,细细密密。
又或者,像是一场凌迟。
苏茵险些伸出手去触摸其中一道划痕,被一阵冷风吹醒,骤然清醒过来,慌忙间抬头去看燕游,怕被他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她盼着他闭目,盼着他侧头,盼着他无视自己的存在,毫不在意自己的举止,忽略她方才的失神。
偏偏她抬头,瞧见燕游低头注视着她,飘摇烛火映出他眼瞳中自己的身影,瘦弱单薄,落在他面前,仿佛一簇灯火,在他漆黑的眼眸中燃烧着。
她听见哔剥一声,是手中烛花炸开的声响。
她猛然低头,快速从药箱拿出青色的瓶子,闻了一下,倒在他伤口周围,拿了一块白色的布摁住了周围的血肉,然后令他平躺着,蹲下身来与他平齐,观察着他伤口那处的血脉走向,小心翼翼,将金钗一点点拔了出来。
绕是她做的再谨慎,金钗拔出的瞬间,大量的血液涌出,染红了白色的布,苏茵额上顿时渗出细密的汗来,从药箱里拿了许多物件,齐齐上阵,倒了许多药,又拿针线穿缝,不停地换上干净的布,擦拭着伤口周围,生怕落了什么灰尘进去。
直到伤口流血的情况大好转了,白色的布没有再染红,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趴在木床床沿,只觉得自己方才简直从鬼门关走过一遭,险些成了第二个身败名裂连累家人的孙家大郎。
喘过气来之后,苏茵对着自己包扎出的成果,又有些不确定来,紧紧盯着,后知后觉,才去看这位被她医治的侯爷的脸色。
只见他侧头躺着,脸色更加发白,同样额上一层细密的汗,双手紧紧抠着床沿。
啪的一声,木床的边缘出现了断裂。
苏茵握着药瓶,头脑空白一瞬,后知后觉地想到。
她似乎没有给他用什么减少痛觉的药,曼陀罗,迷清散,一个都没用。
一颗蜜饯,一块可以放在嘴里咬着的布也没有给。
要是换成了其他人,怕早就拍着木床边缘哭爹喊娘,或者叫骂着发泄了。
他竟是一声不吭的。
苏茵有些怕他事后追责起来,草草把药瓶放回了原位,然后想就此告退。
趁他虚弱,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苏茵提起裙摆,正要离开,那还带着木屑的手指扣上了她的手腕,把她一把拉入怀中。
“好疼的。”
他把脑袋埋入苏茵的脖颈,声音带着点儿委屈控诉。
第75章 夺妻
苏茵一时动弹不得,甚至有些脑袋发懵,不知该如何反应。
家人之间尚且需要守几分规矩,夫妻之间尚且需要守着几分礼节,除了若水之外,从没有人这么抱过她,严严实实地,不留一丝缝隙。
苏茵艰难地仰起头,昏黄烛火和浅淡日光之下,禁锢着她的人影如一座山峦般高大沉稳,不可动摇。
偏偏他的头发和嘴唇很是柔软,还带着几分湿润的水汽,贴着她的肌肤,一动不动,像是躲在屋檐下的流浪犬,浑身湿漉漉的,泛着冷,但靠近了又能听到炽热有力的心跳声,滚烫的体温隔着灰白色的皮肤和织物传递过来,像是一层薄冰之下熔岩暗涌。
他倒也不做些其他的事情,就这么抱着她,说温柔算不上,说下流也够不着,难以界定,苏茵也不知怎么招架,只是抬起胳膊,轻轻地推他,试图和他拉开一丝距离。
“你真狠心。”他立马贴了过来,将苏茵辛苦拉开的缝隙填了,闭上眼睛,唇色泛白,似乎虚弱至极,看得苏茵一阵惊慌。
比起担心,她只是害怕他丢了命这件事情给她以及家人带来的祸患。
并不是怕他死,只是怕他死之后被牵连而已。
燕游仿佛也知道,脑袋靠着她,泛白的唇贴着她的耳朵,在她耳边细细道来一路上的颠簸。
“我一睁眼就去找徐然,问你在哪里,他不肯说,我差点和他打起来。”
“一路上,我都没合过眼。”
“喝酒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好疼,太医说过,我不能饮酒,可是那是我们的合卺酒。”
“我都闻到曼陀罗,月见草,夜交藤的香味了,苏茵,你有这么多止疼的药,你就是不给我用,你恨不得我死。”
“我死了,你就能和柳不言在一块儿了,我绝不可能成全你们。”说到后头,他带上点儿埋怨,往苏茵肩膀上一压,仰头看着苏茵,带着点儿小孩子般的置气和自傲,“我不比柳不言好吗?你多看看,我哪儿都比他好。”
苏茵并不瞧他,只是低头看着落着尘灰的地面,思维开始游走,想到孙家那一家子鸡毛蒜皮的事情,想到这医馆里发生的种种奇谈,鸡皮鹤发的老人前脚归西,大肚子的妇人后脚诞出一个新的生命来。
她从前总是喜欢看着孙家医馆,觉得人生百态,十分有趣,但父母姐妹总是说医馆里满是病气,不肯让她来。
谁成想第一次来,便是如此荒唐的情景。孙家一家远走他乡,医馆落了灰,她被一个不是丈夫的男人搂在怀里,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
更荒唐的是,她的丈夫,女儿,就在外面,所有人都瞧见了他们二人在医院里待着。
哪怕他们没有发生什么,只怕落在旁人眼里,也成了铁板钉钉的事情。
从他提着剑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平和的人生,便注定远去了。
她不禁垂眸,在心里叹了口气,燕游大掌摸着她的脸颊,将她正脸掰过来,迫使她瞧着自己,“苏茵,为什么不敢看我呢?”
他的语气依然温柔,带着些许少年郎独属的意气,仿佛知道他长得极为好看。
比起蛮横的匪徒,倒像是聊斋里勾人的艳鬼一般,带着些许蛊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撩拨。
只是他抱着苏茵,捧着她脸的力气又从没有松开,像是锁链一般,牢牢地禁锢住她,不让她有一丝推拒和逃脱的可能,仿佛害怕极了她的拒绝,于是便将任何的可能尽数抹去。
这强烈的矛盾让苏茵更觉得面前的人难以捉摸。
明明艳丽又强势,决绝又无畏,不容置喙,偏偏又披着温和的表皮,在私底下,露出一副惊惶脆弱的模样来。
像是威严不可冒犯的神像里,藏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幼儿,或者弃犬。
以至于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的心思到底如何,苏茵已经无从辨别,也无从得知。
她只知道他是不可以得罪的王侯,喜怒之间可以决定她一家人的性命。
这样的差距之下,她没得选,只能顺着他。
苏茵转过目光,在油灯下看着面前人的眉眼,看着他刻意笑起来的模样。
她能察觉到他此刻故意放出的示好,看见他此刻无形中翘起的尾巴,展开的孔雀屏,飘在天上的等待夸奖的自尊心。
所以她顺着他的意思,答了一句:“侯爷容光太盛,茵不敢直视。”
她的语气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寡淡,但燕游眼中还是迸发出一阵欢喜来。
“比之柳不言如何?”他直视她的双眼,仿佛一束光直直照在她身上,将她每一分每一毫的神态尽数捕捉。
苏茵抿了抿唇,燕游心中一紧。
她低眸,语气无比淡漠,“柳郎自然不及侯爷,侯爷风姿过人,谁能与侯爷相较。”
燕游笑了一声,跟她的答话一般冷淡,“当真?”
苏茵垂眼,想着柳不言的规矩守礼敬重爱护,心中一重,口中却不得不违心说了一声:“自然。”
她如一根木头一般,僵着身子,演戏起来极为敷衍,燕游却也只能自欺欺人一般,把她抱着,闻着她发间的香气。
苏茵向来是喜欢香气浓些的熏香,木兰月桂,此刻发间衣袖,却满是一股降真香味。
那些个自诩风流的文人雅士,最喜欢的,便是降真香,比如柳不言。
他连苏茵方才的称呼都懒得去纠正了,闭着眼睛,忽略了这些深深刺进心中的小细节,像是藤蔓一般,越绞越紧x,几乎让苏茵有些喘不过来气。
“苏茵,和我回长安去吧。”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在苏茵耳边念叨,“我不喜欢江陵,和我回长安去,你会喜欢长安的。”
苏茵听着长安,只觉得是戏文里常见的一个名字,多少公子佳人,风流雅事,尽出于长安。
她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盘算着长安乃是天子脚下,这个煞神便是再凶狠,皇城脚下,总有能治他的,他不怕江老,不怕父亲,能不怕那圣上,那百官吗。
在长安闹起来总归是比在江陵有胜算的,贵人多的地方,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
更何况她一直想知道柳不言为什么不带她回去,她总要知道个原因的。
柳不言不告诉她,父母也不告诉她,她就自己去看。
她本来就要去一趟长安。
去瞧瞧大盛的国都,去看看说书人口中最繁华的地方,洒金成雨的地方。
或许去了长安,这个侯爷也不会就纠缠她了。
世人总是纠结于自己得不到的,一旦有了,便抛之脑后。
王员外对他的三个侧室便是如此,还没有娶过来的时候百般追求,千般讨好,等娶到了手,便是院子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日子久了,名字都忘了,只剩一个姨娘的名头。
对于他说的什么前缘,春风一度,她是决然不肯信的。
她才不喜欢这样鲁莽强势的郎君,像是篝火一般,不顾一切,将她的平静生活一把焚烧成灰。
她喜欢妥帖温柔的爱人,如潺潺流水一般,互相交融,密不可分。
即使此时被迫言不由衷,但她绝不会动摇。
燕游看着苏茵轻轻压着眉梢的模样,仿佛穿过皮囊,看见她在心中如何悄悄准备拔刀。
她每每想着如何报复一个人的时候便是如此,低着眉十分温顺的模样,不与人对视,压着眉梢,皱起脸,仿佛无助惶恐到了极点。
越是看起来柔弱可欺,她的盘算里对方越是凄惨。
在这一点上,苏茵和他很是相似。
他笑得越是开心,越是大度,越是想要对方死无全尸,懒得等什么,直接上武力,来硬的。
而苏茵喜欢智取,悄无声息,把报复的踪迹都会一一抹去。
他们正是因为这浑身的反骨和炽热的报复心而相知相爱的。
他无意中奚落捉弄了一下女扮男装的苏茵,被苏茵报复回来,就此跌入一段解不开的情劫。
想起从前种种,燕游笑起来,也不去揭穿此刻苏茵的口是心非,包容了她此刻眉目之中的抵触,和她十指相扣,笑着开口,“我府上等候夫人久矣,不如今日夫人便随我归家。”
苏茵心中一惊,下意识推拒,她还没有和若水以及柳不言告别。
“侯爷舟车劳顿,又受了伤,不如歇息一会儿,免得路上奔波出了差错才是。”
苏茵深吸一口气,为了将来的大计,为了能推翻面前这个狂妄的侯爷,和丈夫女儿一家团聚,试图扯出一个十分僵硬的笑,违背着良心,说了一句“反正来日方长。”
这一番虚情假意的话说完,苏茵简直都要呕起来,皱起脸,仿佛做出了极大的退让。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不情愿来。
偏偏燕游发出一声满足爽朗的笑来,似乎半点看不见她脸上的不甘心,把面前这一杯毒酒当做甜水一般喝了下去,“夫人说的极是。”
他话音刻意拉长了些许,苏茵以为他是答应了,还在想着要将若水送去哪里才安全,只听得他的大喘气结束,落下了判决,“那就酉时出发好了。”
苏茵往外一看,只见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约莫是个申时了。
他的答应和她的虚情假意一般,赤裸到令人说不出话来。
但苏茵又不能揭穿,不能指着他鼻子骂他无赖,面色挂着一个笑,眼中恨不得飞出一把小刀来,柔柔地道了一声:“好,多谢侯爷。”
声音像是倒了二两砒霜的毒酒一般,飘着一股骇人的森冷毒气。
她在学堂举报舞弊同窗,在后宫上设计杀了猥亵幼童的太监,在绿水村暗地给调戏她的人布置致命陷阱的时候,便是这种眼神。
看似温柔的,浓烈的,饱含毒汁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会暴起,咬断他的喉咙,让他为轻视付出惨重的代价。
这样的苏茵,让苏饮雪生出退意,让阳虎产生失望,让许许多多的世家子畏惧。
而燕游喜欢的,偏偏就是这样的苏茵。
她不是匠人手下温养的花,是从岩石的裂缝里从皲裂的土地中,顶着风,迎着雨,不断不折,满是生命的蓬勃张力和不屈,什么都不能折断她,打倒她,不以世俗的夸赞为标榜,只为自己而生长,只为自己高兴而活着,不去迎合世俗,也不会遮掩自己旺盛的野心和欲望,自在,蓬勃,热烈的活着,什么都不做,也足以吸引人驻足。
他当初便是为这样热烈而蓬勃的苏茵而折服。
她的爱意温柔而绵长,恨也显得惊心动魄。
“夫人会喜欢长安的。”燕游笑起来,话语中的底气足了许多。
苏茵这样的人,江陵这个小地方是留不住的,柳不言那样的人也是留不住的。
她是长着翅膀的鸟,只会属于蓝天,只会属于沉寂的山峦。
唯有他能追逐,守候。
这点他深信不疑。
第76章 夺妻
江陵地处丘陵,附近多山,官道狭窄,偏偏今年又下了许多雪粒子,铺在路面上,成了一层冷硬的冰,铲冰的官差偷了懒,只简单弄了一下,两边撒上粗盐,留出供一辆马车通行的宽度来,道路两边也不打理,堆着枯枝败叶和烂泥。
倘若是寻常,倒也够用了,偏偏现在两个马车挤在一块儿,便有些过于挤了,两辆马车的车轴几乎快挨到一块儿了,风吹起来,帘子几乎能打到旁边人的脸上。
苏茵坐在车厢里,和燕游同乘,柳不言掀起帘子望着她,虽然不是同乘,但也胜似同乘。
柳不言并不说什么话,抿着唇,似有千言万语,尽在唇齿之中,却无法诉诸于口,固执地保留着作为一个书生,一个君子的操守,目光却像是下着雨的江南柳一般,笼着数不尽的哀愁,藏着万千缠绵的情意。
苏茵低着头看着熟睡的若水,并未回应,倒是坐在她身边的燕游笑起来,在柳不言满是痛恨的目光中把手搭在苏茵肩膀上,虚虚把她揽入怀中,朝柳不言露出一个得意张扬,有些过于刺眼的笑容,“柳郎君何故总是看我夫人,难道你没有自己的夫人吗?”
柳不言顿时脸涨得通红,气得齿关打哆嗦起来,看向燕游满是恼恨,口中直直喊着“寡廉鲜耻!无耻至极!这世上竟有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燕游笑得更加灿烂了,把帘子一放,故意甩出去了些,低头朝着苏茵靠近,像是要吻她。
隔着一层暗红色的帘子,苏茵听到柳不言喉咙里发出的一声气咳,夹杂着风雪的呼啸,苏府一些护卫的惊慌喊声。
以及燕游愉快的笑声。
苏茵只觉得实在头疼。
而且幼稚。
她低下头,避开了燕游近在咫尺的唇,捂住了在她膝上熟睡的若水的耳朵,生怕这两个男人之间的硝烟打扰了若水睡梦中的清静。
“侯爷若是想和柳郎君争斗,大可出去一试高下,车厢狭窄,小孩子睡眠又浅,还请声音放低些。”
燕游低头看了看,躺在苏茵膝盖上的若水含着手指睡得正香,身上盖着的红棉被更是没怎么动过。
绕是如此,他还是把声音压低了些,“我倒是想,但怕夫人心疼,回过头来,又说我是个粗鲁的武夫。”
“比试起来他定然是比不过我的,端看夫人的心在谁的身上,倘若夫人记挂着他,我就算赢了,那也是输了。”
苏茵微微蹙起眉头,不知为何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和醋意。
说出这话的人抱着手臂,大马金刀坐着,神情自若,倘若膝上没有铺着若水的毯子,倒真有几分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气势来。
苏茵揉了揉太阳穴,明白他不过是想让自己再表一次衷心罢了。
苏茵皱眉,握住了若水的小手,目光虚虚看着车厢的地面,毫无波澜地说了一句:“侯爷多虑了。”
刚刚说完,外边儿传来一声巨响,外边儿喊起来:“柳郎君!柳郎君!”
苏茵登时紧张起来,强忍着,没有去掀开薄薄的车帘,只听得外边儿七嘴八舌,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人听不分明,无从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一颗心似乎也随着外面的喊叫声悬起来,去想外面发生了什么。
“x夫人可想出去一观?”燕游适时开口,试探意味极为明显。
苏茵自然是想的,但她也不可能傻到在燕游面前答应。
虽然表现得彬彬有礼,但他从来不会给人真正选择的余地。
一张如玉君子面,皮下实则阎罗蛮横骨。
“不必。”苏茵看着车厢的地板,面无波澜,似乎完全对外界的呼喊漠不关心,“我既与柳家郎君和离,自然不必多此一举。侯爷请放心,我如今的身份,我是记得的。”
一点灯花爆开,发出噼啪的声响,北风从帘子中漏进来,吹得苏茵耳边鬓发飘荡着。
燕游伸出手,挽起那一缕乌发,轻轻别在苏茵的耳后。
她依然没有抬头,从他的眼中,只能看见苏茵一头乌黑的发,以及粉白色的耳朵。
即使车厢里燃着火盆,苏茵还是穿了一个立领的衣服,围了一个披风,把她自个儿捂得严严实实,脸颊呈现一种不合时宜的润红,发着烫,衬得他手指更加冰冷。
他尚未从苏茵脸上汲取到多少温度,她便侧开了头,毛茸茸的围领拂过他的手指,像是。一只蝴蝶停留在他的手指上,又迅速地离去。
他看了她许久,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浇灭了火盆,吹熄了烛火,关上了窗户,把若水抱到了一张美人榻的里侧,抱着苏茵和衣躺下。
在一片漆黑之中,他把下巴搁在苏茵脑袋上,从唇齿之中吐出一句呓语般的话:“苏茵,望你信我爱我,莫欺我骗我。”
苏茵闭着眼睛没有回答,像是熟睡过去,只是她始终没有把头埋进面前的怀抱里,只是贴着他身上衣物的刺绣,轻的如同一片云一般,一触即分。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月上中天的时候,苏茵睁开眼睛,从厚实的衣服里摸出一瓶青色的小瓷瓶,等了一会儿,发现抱着她的人没什么反应之后,悄然撑起身,伸手够到窗沿,打开了一条缝,借着星光月色,丢了一个东西到旁边那辆破损的马车里。
黑夜里猛然响起咕咚一声,苏茵不禁倒吸一口气,连忙合上了窗户,把脸贴在燕游的衣襟之上,生怕他醒过来。
若水听见这个声音,做梦梦见自己从床上滚下去了,惊得睁开眼睛,面对着暗红色的车厢,翻了个身,习惯性抱住了苏茵,正要喊娘亲的时候,瞧见那位新爹爹睁着眼睛,神色很是复杂,像是去年冬天的时候,隔壁的守了寡的王铁匠说起他从前的妻女,说到最后,一句“没撑过去”,草草结局。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新爹爹抬头看了一眼她,朝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把她拎起来,放在了娘亲和他之间,低下头和她讲悄悄话,“好了,别闹腾你娘亲了,她很累的,到长安了给你买蜜饯吃。”
若水眨巴了一下眼睛,“为什么你还没有睡觉呢?娘亲说这是熬夜,熬夜长不高。”
若水瞧见那个新爹爹笑了一下,“因为我不需要长高了。”
若水看见这个笑容,又想到了王铁匠,那天她问王铁匠为什么不能找大夫治病呢,王铁匠回答她:“因为大夫看病也要钱,那个时候没钱,就没办法了。”
若水说:“可是你现在不是有钱了吗?”
王铁匠便笑起来摸了摸她的头,眼睛里含着泪花,“嗯,现在有钱了。”
若水使劲仰起头,想看清这个爹爹眼里是不是也有泪光,结果被他的大掌捂住了眼睛。
“别闹腾你娘亲,快睡觉,不然蜜饯没有了。”
若水觉得委屈,她分明是一派好意。
她握住了捂着自己眼睛的手指,稚嫩的嗓音问他,“你也失去过妻子吗?”
“谁告诉你的这些?”
若水如实回答,“你和王铁匠很像,王铁匠也总是这样闷闷地坐着,这样笑。碎玉说因为他是个鳏夫,没了老婆,又忘记不了死去的老婆。”
燕游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问她:“碎玉是谁?”
若水说:“绑着两个小揪揪的那个就是碎玉了,娘亲一直睡不醒的时候,就是她陪我玩的。但是她没来,娘亲不让她来,娘亲说碎玉要嫁给小福了,不能继续陪我胡闹。”
“你娘亲什么时候睡不醒的?”
若水想了想,“夏天的时候,荷花开了,娘亲带我去买酥山。”
“她睡了多久?”
若水打了个哈欠,“不记得了。”
燕游还想问那个时候柳不言在哪里,若水砸吧了一下嘴巴,把脑袋埋进苏茵胳膊里,睡过去了。
他看了苏茵一会儿,把一旁的大氅脱下来,盖在了苏茵和若水身上,拎了壶酒,去到前面儿,坐在了车夫的旁边。
“侯爷。”车夫大惊失色,不知如何是好。
“你继续赶马,不必管我,当我不在便是。”燕游把酒封拍开。
“是。”马夫答应了一声,目不斜视,但见他衣衫单薄,又饮酒,心惊胆战,忍不住出声:“这数九寒天,侯爷要不披件衣裳,免得着凉了,您出来的时候本来身子就没好全,临行之前,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能沾酒动怒,不能受风寒来着,回去赵老太医又要骂人了。”
“随便他吧。”燕游迎着冷风灌了一口酒,看着天上零碎黯淡的星子,睫毛上凝了一层寒气,“盼着我活的反正都死了个差不多了,剩下的人就都盼着我死了,我要是死了,或许赵太医和你主子都会舒畅许多。”
现在就连苏茵,也盼着他死了。
马夫听了沉默一瞬,艰难开口,“侯爷许是喝醉了,相爷一直将您引为知己,要不然也不会听闻您出关立刻带了亲兵相护,又派我等相送。临行之前,相爷说了,我等兄弟的命全系在您一人身上,您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等也不必回去了。”
燕游笑了一下,抿了口酒,也不再为难这个马夫。
他知道苏饮雪为什么救他,不过想借他的手,清理掉一群政敌。
无论是他死,还是那群迂腐又麻烦的老臣死,苏饮雪都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倘若自己杀掉了柳不言,也是为苏饮雪所支持的二皇子除去了一个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