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溯正满腔怅然地胡思乱想,忽然听见奚正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向前来汇报公事的副官确认:
“异族首脑未经知会秘密造访?”
“这个时间点,他们来做什么?!”
第96章
启明号安保程度最高的贵宾室里,奚正青在环形会议桌旁落座,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吃惊。
灵镜族国王鉴时,青木族总统秋橡,律吕族首相嘶嘶哈,圣蜕族族长孜然,还有他们的一两位心腹大臣。
以往只在首脑峰会上齐聚一堂的人物,此时竟然齐齐地低调造访荒星,出现在雷蝎星系外来种族人类的贵宾室中。
他们纡尊降贵地踏出鉴时的皇家旗舰,声称为了表达诚意将会面地点定在启明号,并在正式见面之前提出了一系列要求,例如要求这次会面必须在网络真空的环境下进行,要求首脑团到访的信息和会议内容严格对外保密……并点名要求奚溯参会。
至于来意,只透露和神蛊有关。
于是奚正青第一次在自己的地盘上体验了一把异族最严格的安检手段,第一次在贴身保镖不在场的情况下,带着一位首席科学家、一位首席分析师以及自己不成器的儿子,与这个星系高不可攀的异族首脑们坐上同一个会议桌。
可疑,十分可疑。
见人族如临大敌,鉴时第一个开口了,说的却是不相干的往事:
“多年以前,启明号从虫洞中出现,那是雷蝎星系第一次迎来来自系外的智慧生命,当时大家一度剑拔弩张,所有人都情绪紧绷……就像现在一样。”
奚正青稍稍放松下来,微笑着恭维道:“最后是贵国前任国王,您的父亲力排众议,接纳我们在荒星安顿下来,人族对此一直铭记于心。”
“那么奚上将是否知道,”鉴时话锋一转,“我父亲最后是因何缘故改变了态度,决定接纳人族?”
奚正青对那段历史十分清楚,无需思考便回答道:“人族当时对贵星系原住民反复表达了希望和平共处的愿望,在几次小规模冲突中都保持了克制,并在贵国首都星举办了一次蓝星文化博览会,在民间引起了巨大反响……”
青木族人寿命漫长,秋橡是当时历史的见证者之一,他微笑着接道:“那时人族首先释放善意,虽然与我们信仰不同,却愿意主动加入神蛊,将大笔战略资源投入奖池,这一举动最终赢得了我们的信任。”
奚正青等人面上带笑,神色却微微冷了下来,当时的远征军人困马乏,实力与异族相差太大,距离被剿灭只差一个体面的借口而已,万不得已之下才做出了种种无奈之举,这种困境直至今日都没有完全摆脱。
如果这是在几个月之前,他们只会因为种种沉没成本而继续隐忍蛰伏,只为在异族的家门口争取一个喘息之地,但是现在,就在刚刚,他们的眼前已经出现了曙光,虽然长庚计划仍需从长计议,但是所有人都已经归心似箭。
母星远在星云深处,时空尽头,却给了他们无上的底气。
鉴时再次开口,打破了稍稍冷却的气氛:“时至今日也不必隐瞒,我的父亲当时决定接纳人族,的确与‘神蛊’有关。”
在座的其他首脑一下子愣住了,原因无他,因为刚刚鉴时说出的“神蛊”二字字正腔圆,所用的并非是雷蝎星系通用语,而是蓝星的语言。
鉴时镜面一样的外表看不出任何表情,奚正青却无端看出了一丝凝重的意味:“神蛊,众所周知这是出自至高神明的伟大作品,因为神蛊,我们的星系内不再有野蛮的战争,只需要把战争资源投入神蛊,然后戴上头盔,在虚拟的世界战斗、升级、失败或胜利,再将资源重新分配。”
“在这个过程中,至高神明选拔出每个种族最顶尖的天才,收获了他最强大也最忠心的侍从。”
鉴时转头看向秋橡:“听说在青木族的语言中,‘神蛊’的含义是生命的主宰。”
秋橡点了点头:“对,在我们的创世神话中,生命的主宰者呼吸之间,就可以让寄托着青木族人灵魂的森林瞬间繁茂或枯萎。”
鉴时又看向嘶嘶哈:“在律吕族的语言中,‘神蛊’翻译成通用语……”
嘶嘶哈接过话头:“在我们的语言中,‘神蛊’的意思是星球之母。传说中我们居住的星球本是宇宙中的一颗巨石,星球之母在巨石上开凿出洞穴,律吕族人在洞穴中诞生。”
孜然也接着道:“在圣蜕族的语言中,‘神蛊’的意思是创世神,在神话传说中,创世神脱下了他的外衣,我们的族人在神的衣摆上诞生。”
“而在灵镜族的语言中,‘神蛊’的意思是神的遗骨。”鉴时说道,“在我族的神话中,创世神厌倦了在不同的宇宙中穿梭,于是拆下自己的一块骨头,放弃了突破时空的能力,灵镜族在神遗弃的骨头上诞生。”
他转向云里雾里的奚正青等人,回到先前的话题:“我的父亲之所以接纳人族,是因为他在人族的文化中,发现了神蛊的另外一种解释。”
奚正青微微皱眉,犹疑着开口:“在蓝星的语言中,‘神’的意思是万物的主宰者和创造者,而‘蛊’……”
首席科学家井辞意识到什么,接话道:“在蓝星的文化中,‘蛊’最初指的是人体内的寄生虫,但更为人熟知的是另外一种含义,我们的古人认为将不同种类的毒虫豢养在容器中互相吞噬,存活到最后的最强大的一只虫子就是蛊。”
鉴时和秋橡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似乎早就知晓,嘶嘶哈和孜然则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禁有些惊讶:“你们人族的‘蛊’字,直接就和虫兽有关?”
雷蝎星系内并不存在昆虫这种生物,孜然努力回想了解过的蓝星文化,自言自语地否定道:“不对,蓝星上的虫和神蛊中的虫兽完全不一样,我问过蓝星的学者,他们说虫在蓝星上只是一种微不足道的生命体……”
井辞却已经在刚才的对话中抓住了电光火石般闪过的某个灵感,她打断孜然的话,一边整理思路,一边语速急促地分析:“昆虫,是蓝星上数量最多、分布最广的动物群体,也是构成蓝星生态的重要一环。”
“昆虫能够左右一片森林的生死,能够在岩石泥土中挖出洞穴,很多种类的昆虫都会定时褪去几丁质外壳,所以……”
井辞瞪大双眼,环视在座的异族首脑:“如果说你们语言中的‘神蛊’和创世神有关,那么很有可能,你们的创世神……和虫兽有关。”
“我们设想某一种生活在宇宙中的巨大的虫兽,它停留过的森林孕育出青木族人,遗留的洞穴内诞生出律吕族人,褪下的外壳滋养了圣蜕族人,遗弃的骨骼上生长出灵镜族人……现在它将我们所有人放入同一个容器中,让我们互相厮杀互相吞噬,直至剩下最强的那个……”
“它是神蛊,它是……至高神明?”
“井老!”奚正青断然出声,阻止井辞继续分析下去。
他心
中骇然却努力稳住神色,挤出笑容,对着异族首脑们表达歉意:“抱歉,非常抱歉,我们并没有不尊重各位信仰的意思……”
鉴时和秋橡默然,另外两人则目瞪口呆,但是都没有表达出怒意。
片刻之后,鉴时终于开口:“三年前,上个赛季末,我族获得了神蛊的最终优胜,我族勇士鉴霜成功进化为3S级强者,进入圣殿,成为至高神明的侍从。”
鉴时顿了一顿,轻声说道:“鉴霜是我的堂弟,与一般的灵镜族人不同,因为他是混血,他的母亲来自青木族。”
秋橡抬起头,看向因话题转移太快而再次一头雾水的众人,接着鉴时的话说道:“两年多以前,我族圣树的种子再次长成,新的灵魂附身其上,成为我们青木族的新族人,经过我们两族反复确认,他就是鉴霜的转世。”
“鉴霜,3S级强者鉴霜?!”嘶嘶哈震惊地问,“他不是成了至高神明的侍从吗,怎么会死?”
“问题就出在这里。”鉴时冷然道,“确认了鉴霜的身份之后,我们两族对外隐瞒了这个消息,依旧像往常一样定时前往圣殿,为侍奉神明的族人送上生活物资,每一次都是由‘鉴霜’本人亲自接收,三年以来没有任何异状。”
在场的众人无不震惊,奚正青几人心中有了各种猜测,却按捺着没有贸然开口。
鉴时环视在座的人,终于说出了这次到访的正题:“鉴霜向我们描述了进入神殿后发生的事情,他提到一个词语——收割。”
“在我们的星球上,时常能够发现一些史前文明留下的遗迹,史前智慧生物曾经孕育出高度发达的文明,却因为某种原因灭绝,若干年之后我们出现,文明再次诞生。”
“我们族群的一切都仰赖着至高神明,神教会我们知识,帮助我们快速发展,神授予我们神蛊,让我们加速进化。”
“最初,神蛊每一赛季之间相隔数百年,然后是八十年、五十年、三十年、十年,上个赛季到这个赛季中间只隔了短短三年,最初我们的战士在赛季末只能进化到C级,而现在,我们已经连续几个赛季进化出3S级战士。”
“只有3S级战士能够进入圣殿,除了他们之外,借助神蛊,我们也有大量族人踏入了高阶异能者的行列。”
鉴时稍作停顿,在众人惶恐的目光中说出残酷的猜测:
“我们借助神蛊,用非自然的速度进化了,神,迫不及待地要收割了。”
第97章
奚正青绷紧的后背稍稍放松,他向后靠了靠,用眼神示意奚溯给客人们倒茶。
奚溯环顾一周,发现贵宾室内只有他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现场的闲杂人士,只好不情愿地起身,笨手笨脚地将所有人的茶水一一填满。
这次会面显然是由鉴时和秋橡发起,另外几位首脑直到刚刚才得知了惊人的议题。
奚正青心里有了底,按兵不动冷眼旁观。向鉴时反复确认了推测过程中的各种凭据之后,嘶嘶哈脸上十二个发音孔齐齐地瘪了进去,触手纠结地搅成一团,孜然带着金属光泽的灰色瞳孔目光空洞,骨骼嶙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如果鉴时对至高神明的猜测是真的,对异族人来说无异于信仰崩塌,不过在座的都是这个星系的统治阶层,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信仰不过是他们用以凝聚人心的趁手的工具,因此消化了这个令人震撼的消息之后,孜然第一个开口,质问鉴时和秋橡:
“所以你们在上个赛季结束后就得知了神蛊的真相,却没有及时通报给我们,你们这是违反了星际公约!”
嘶嘶哈也不满地说道:“这个赛季一开始,你们两族一个声称因为升级太困难而改为专注线下资源交换,一个一言不发地减少了资源投入,我就说财大气粗的灵镜族怎么和我们一样分配到中危级地图去了,感情是知道升级越快被收割就越快,所以把盟友推到前面去了!”
尤其青木族和律吕族一向关系不一般,这么重要的事居然把他们蒙在鼓里,嘶嘶哈气得独眼发红,正要卷起触手拍桌子,一杯温度正好的茶水不偏不倚地放进了他手中,抬头一看,人族青年勾起薄唇,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喝口水,润润嗓子。”
嘶嘶哈认出了奚溯,想起了他专克律吕族人的传闻,条件反射地一哆嗦,已经到了嘴边的怒斥又咽了回去。
鉴时任他们抱怨够了,才开口解释道:“并非我们要瞒着盟友,万一猜测是真,大家都要倒霉,拉拢各位还来不及。只是这样的猜测太过惊世骇俗,甚至可以说是动摇了我们族群的根本,我们两族讨论再三,还是决定拿到更确凿的证据之后再和大家通气。”
秋橡也说道:“本来想着再观望几个赛季,左右不过十几年时间,如果确定了神蛊的真相如同推测一般,我们也能做好更充分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个赛季陡然难度大增,我们不得不怀疑那位已经等不及要收割了,只好不管不顾地突然把大家叫到一起,还望各位能体谅我们的苦衷。”
嘶嘶哈和孜然被这番话安抚下来,沉默片刻之后,焦虑与畏惧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嘶嘶哈茫然地反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鉴时转向人族一行人,望着井辞说道:“方才这位女士的推测让我们耳目一新,假设至高神明真的是某种虫兽的话,能在蓝星的昆虫知识中找到原型吗?”
井辞看了奚正青一眼,摇了摇头:“神蛊中出现的虫兽与蓝星上的昆虫有些微相似之处,但正如孜然族长所说,它们仅从体量上就有根本的区别,假如创世神话中所说的神明真的是一种虫兽,那么它必然是超乎我们想象力的存在,无法用常理判断。”
“只是……”井辞有些犹豫地开口,接收到众人期待的眼神才继续说下去,“我们在研究虫兽的时候发现,有些和蓝星昆虫相似的虫兽,例如蜂、蚁,与我们认知中的昆虫一样,它们的行为体现出分工配合的社会化习性,但是和蓝星的昆虫相比,这些虫兽的种群中唯独缺少了一样东西……”
井辞环视众人,缓缓说出答案:“蜂后,或者蚁后,虫群的繁衍者、建立者和主宰者,神蛊中的蜂群和蚁群,全部都缺少了虫后的角色。”
鉴时镜面般的外表似乎有光芒闪过,他确认般地追问:“所以,至高神明很有可能就是一只虫后?”
井辞不卑不亢地回答:“这仅仅是我个人的一点猜测。”
鉴时和秋橡对视一眼,对众人说道:“有了对至高神明的怀疑之后,我们这几年一直在研究神蛊究竟是什么,略去过程只说结论,我们的智囊认为神蛊可能是一个精神海,至高神明的精神海。”
“神蛊中出现的虫兽只有神经索而没有神经海,它们可能和我们一样有实体,被至高神明通过某种方式摄入神蛊中。我们杀死虫兽进化等级,这个过程相当于通过我们的身体将虫兽的神经索转化为精神海,等到我们的精神海进化到最高等级,就意味着到了采收的成熟期。”
一向被认为没有精神海的律吕族人对此并无异议,律吕族人身体构造接近软体动物,他们的体|液遍布全身,因此有专家提出理论,认为律吕族人的整个身体都可以视为他们的精神海。
孜然皱眉:“有没有可能神蛊中的虫兽就是虚拟出来的呢?毕竟在人类出现之前,我们都不知道真的有昆虫这种生物存在。”
“不会,我们杀死虫兽得到精神力,这些精神力必有来源,这是我们的智者们反复推敲后认为最合理的猜测。”
鉴时见众人初步认可了“神蛊是至高神明的精神海”这种猜测,终于说出他们研究几年之后想到的办法:“至高神明居住在虚空中的圣殿里,神蛊中的世界
树坐标公开之后,我们都看到游戏中同样也有一座圣殿。”
“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已经身在局中,假设至高神明如同我们推测的那样,是一只拥有精神海的虫兽,这样能够毁灭文明的虫兽是我们难以想象的强敌,不如趁着收割之前将神蛊摧毁,即使不能杀死它,精神海的毁灭也必定会让它受到重创!”
众人被这大胆的计划惊住了:“摧毁神蛊?如何摧毁,谁来摧毁?”
鉴时声线平稳,显然早就将这个计划盘算了千百遍:“神蛊的关键之处在圣殿,无论在游戏中还是现实中,有资格进入圣殿的就只有进化到3S级的异能者,而最有可能在本赛季末进化到最高级的玩家,就只有……”
所有首脑齐齐转头,看向了人族。
奚溯的手臂一动,被奚正青一把按住,人族一行人刚刚隔岸观火的轻松已经荡然无存。
奚正青不带温度地扯出一个笑容:“各位想必对人族的能力有所误解,我们本就是雷蝎星系实力垫底的外来者,这么重要的任务委托给我们的话,恐怕要辜负各位的期待……”
“不不,不要误会我们的意思。”秋橡摆了摆手,“我们并不是对人族有期待,只是对你们三号塔的领主有期待而已。”
奚正青:“……”
“我倒是想知道,”鉴时敲了敲桌面,疑惑地问,“都快到赛季末了,也并肩作战这么久了,你们和捡到源代码的那位领主还没有达成合作协议吗?”
奚正青目瞪口呆:“你、你怎么……”
鉴时挥了挥手:“疑点太多了,人族一向把重点培养对象安排在主塔,没道理将人丢到虫巢去,还是从D级开始升级,即使是子塔,也不可能会如此轻慢。”
秋橡也笑着说道:“我们和人族在植物资源方面合作已久,像是同步到游戏中的那些奇特的多肉植物,却是从未在启明号上见到过。”
嘶嘶哈也有话讲:“我们的人去北极星基地避难,发现人族骑士竟然和我们签的是同样的骑士招募协议和租住协议,甚至到达基地的时间还在我们后面,如果你们都是自己人,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绑定到三号塔上线?”
孜然呆愣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原来你们是把源代码弄丢了啊,我们还以为人族在下一盘大棋!”
奚正青:“……”
事已至此,奚正青也不装了,咬牙说道:“三号塔领主是人族不假,只是她和我们不在同一时空,她的安危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像是摧毁神蛊这样危险的任务,我们绝对不会让她参与!”
“太晚了,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所有人都已经身在局中。”鉴时冷静地指出,“别忘了我族的创世神话,至高神明很可能拥有能够突破时空的能力,如果容北辰进化到3S级,到时候我们找不到她,至高神明却能找到她。”
奚溯的指甲蓦地陷入掌心,奚正青冷然道:“您说这话,是在威胁我们吗?”
“不是威胁,而是求助。”鉴时放慢了语气,甚至微微低下一向高昂的头,“如果人族能够帮助我们摧毁神蛊,帮助我们渡过种族灭绝的危机,请尽管开出条件,灵镜族,我们所有种族,都愿意倾尽一切报答你们。”
异族首领们纷纷点头同意,秋橡补充道:“况且我们并非要领主孤身奋战,只需要她帮我们敲开神殿的大门,事关存亡,我们所有人都会为自己殊死而战。”
奚正青仍是挣扎道:“敲开神殿的门,不一定非她不可……”
“那是自然,虽然这一赛季战势异常艰难,但我们族内的勇士也会努力进化,只不过他们的努力和容北辰相比实在是不够耀眼,我担心至高神明也这样认为。”
鉴时见人族众人神色复杂纠结,迟迟不语,适时抛出早就准备好的诱饵:“众所周知,我们灵镜族是雷蝎星系唯一有能力打造时空穿梭机的种族,时空穿梭机的关键原材料取自我们逝去族人的骨髓,因此即使掌握着这样的技术,我们也甚少示人,从未以此牟利。”
“如今已到存亡之际,如果人族开口,我们愿意用先辈的遗骨,交换一个种族延续的机会。”
第98章
鉴时步步为营,最后抛出时空穿梭机的诱饵,满意地看到人族一行人纷纷露出激动的神色,他摩挲着茶杯静静等待,笃定人族会欢天喜地地答应下来。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六年前的那个赛季中,灵镜族曾经将用于打造时空穿梭机外壳的赤钛砂矿石投入奖池中换取积分,仅仅是两吨未经提纯的原矿石就引得人类状若疯狂,甚至奚正青的妻子,一位远征军高级将领为此丧生虫口,只为夺得更高的名次,将矿石抢到手中。
人族整日活得战战兢兢,必定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雷蝎星系,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地牺牲一切,何况只是一个不知道身在何方的族人?
如果他们足够聪明的话,收下时空穿梭机,继续将那位领主蒙在鼓里,任她继续进化下去,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鉴时站在人族的角度思考,找不出任何拒绝他条件的理由。
事实上这一赛季发现战势恶化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他们将所有表现突出的战士排查一遍,竟找不出一人能够十拿九稳地进化到3S级,容北辰虽然现在只有S级,但是她天赋异禀,每一局都会稳稳进化,是最有希望助他们敲开圣殿大门的人选。
事关种族存亡,容不得半点闪失,因此他们不得不跑这一趟,将原本没放在眼里的人族拉上会议桌。
秋橡等人亦是胸有成竹地耐心等待,他们对人族的印象与鉴时如出一辙,即使先前人族百般释放善意,甚至在这个赛季中帮了他们一些小忙,但是弱者的示好向来要被向下估值,他们只需要付出一点点回报,对方就会满足地感激涕零。
异族首脑们各怀心思的这会儿,奚正青几人也在焦灼地商量对策。
远征军中没有真正的政治家,以往遇到类似的情况,他们会重点参考玄微的分析结果,放弃加载情感模块的智脑能够综合各个方面的条件,给予他们绝对理性的建议。
但是这次会议在鉴时的要求下处于网络真空状态,一切电子设备、智能终端都不被允许使用,参会的四人用原始的纸张和铅笔在会议桌下交流,在密集的信息量中很快就理清了思路。
这次异族首脑集体到访,先是抛出关于“收割”的可怕真相,他们预设人族会对此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当然是陷入恐慌,试图尽快逃离危险的雷蝎星系。
于是时空穿梭机这一诱饵就显得更具诱惑力,人族必定会慌不择路地抓住这个救命稻草,一口答应异族提出的任何要求。
可惜眼高于顶的异族人低估了他们,人类远征军从起航的那天起,自始至终只有两个使命:拯救母星,延续文明。他们始终着眼于更长远的利益,即使与虎谋皮,将自己置于危机中也在所不惜。
异族提出摧毁神蛊的计划,人类当然要加入,且必须加入,因为神蛊中的虫兽和蓝星上的昆虫如此相似,焉知人类不在至高神明将要收割的菜单上?
况且他们已经参与过这么多局游戏,将自己的精神海载入神蛊的那一刻起恐怕就被打下了标记,事关种族存亡,再小的可能性也要及时掐灭。
只是现在异族既要指望着人类的领主为他们敲开圣殿的大门,又想付出最小的代价,哪有那么好的事?
几人商量完毕,奚正青面目肃然,直截了当地开始谈条件:
“我们充分了解了各位的关切和困境,正如我们人族一直强调的,雷蝎星系选择接纳我们,大家就是一家人,危急关头人类绝不退缩,我们愿意与各位携手,铲除我们星系面临的最大威胁。”
“关于在这次计划中充当关键角色的三号塔领主容北辰,不瞒各位,她的真实身份对我们人族至关重要,如果她有什么意外,甚至可能威胁到我们母星的安危,因此如果让她参与到这次行动中,我们必须动用足够的资源,做出万无一失的保护措施。”
鉴时等人立刻听懂了他话中的含义,客客气气地请他尽管开口,无论想要什么资源,异族一定尽可能地满足。只是没想到奚正青说的第一样,就让他们开始肉疼。
奚正青看向鉴时:“据我们所知,贵国制造的时空穿梭机每次只能载一人,比时空穿梭机更高级的是六艘时空母舰,我们需要其中一艘母舰,派
出一整支队伍前往领主身边,保护她的安全。”
鉴时惊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们有六艘母舰?我们从未对外公开这些数据!”
奚正青凉凉一笑:“正如您早就知道我们遗失了源代码,我们也对自己在意的信息格外关注。”
鉴时沉着脸道:“时空母舰,人类好大的胃口!一艘母舰足以装下整支远征军,如果你们拿到手就跑路了,我去哪找你们?”
“贵国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选择先支付一台时空穿梭机作为订金,待事成之后再交付母舰。”奚正青摊手,“我们蓝星有句话,叫不成功便成仁,既然敢站到你们的阵营中,就没考虑过独善其身。”
鉴时思考了几秒便答应下来,反正如果失败了,大家都被团灭,留着母舰恐怕也逃不出至高神明的掌心。
没想到奚正青想要的不仅仅是一艘时空母舰,他又看向青木族总统秋橡:“除了时空母舰,我们还需要青木族最新研发出来的行星毁灭者,因为领主所在的星球面临着小行星撞击的威胁。”
没等秋橡说话,鉴时几人先坐不住了:“什么,行星毁灭者已经研制成功了?好哇秋橡,你对盟友隐瞒了如此重要的信息,到底是何居心?”
雷蝎星系内一直存在着一个稳定的虫洞出口,距离各个种族的首都星都很近,虫洞不定时地吐出各种尘埃、碎片、陨石、流星,全靠青木族研究出来的粒子武器,将威胁到星球安全的小天体一一击碎。
为此,每个种族都要花大价钱支付青木族的研发费用,而行星毁灭者,是各族十分关注的歼星级粒子武器,威力足以摧毁一整颗星球,这样的武器几乎能为他们扫清一切来自宇宙中的危险。
青木族一直对外隐瞒了行星毁灭者的研发进度,将其当做危急关头手中的一张王牌,此时猝不及防被奚正青戳穿,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其他首脑相信歼星级武器虽然制成,但还在反复调试当中。
秋橡面色不豫,对奚正青说道:“你觉得你们的领主能够进化到3S级、进入圣殿,就有资格向我们提出这种条件了吗?未免太高估了她的能力!一个人再强又怎敌得过千军万马,她最多只是一块敲门砖而已!”
“此言差矣,”奚正青针锋相对地反驳道,“蓝星有句古话,叫做千军易得,良将难求。”
“神蛊中虫潮泛滥,四个北极星基地保护了多少玩家?别的不说,就在刚刚过去的这次挑战期,容北辰指挥了五个种族的骑士与虫兽作战,最终大获全胜,无论是战场工事、兵种搭配、战术设计无一短板,更别提她独创的多肉战阵,不费一兵一卒就能与虫兽抗衡,除了她,还有谁能做到?”
“只要我们还在神蛊中作战,就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将所有种族团结在一起,扬长避短,发挥出成倍的战斗力。”奚正青冷酷地往椅背上一靠,“如果她真的只能做块敲门砖,想必各位也不会主动造访,将有关至高神明的惊天秘密主动分享给我们人族了。”
秋橡被奚正青嘲讽个正着,却无法反驳,脸上有些挂不住地哼了一声:“如果我们要对付的是一种顷刻间就能摧毁文明的虫兽,行星毁灭者将成为我们手中最有力的武器,如果你们诚心帮忙,等到计划成功了,再看我们还有没有命为你们解决一颗小行星吧。”
奚正青扬眉道:“那是自然,我们人族一诺千金,说了要统一战线就定会全力以赴,绝不玩虚的。”
见秋橡勉强点头,奚正青转头看向嘶嘶哈,嘶嘶哈一个激灵坐直身体如临大敌,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一向隐忍的人族上将,压根就不是个善茬!
奚正青果真没让他失望,一开口就道出了他们未对外公开过的机密:“听闻律吕族结合自身特质,对精神海修复的研究已经有了重大成果,我们人族在神蛊中牺牲的精英战士一直处于脑死亡状态,希望得到您的帮助,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增添一份助力。”
嘶嘶哈莫名松了口气:“好办好办,应该的应该的。”
奚正青满意地点头,又看向孜然,面带犹豫:圣蜕族的东西,一时真想不起有什么想要的。
孜然被他看得心惊肉跳,见他半天不说话,直接不打自招:“不如就这样吧,启明号现在停留的荒星是我们圣蜕族的领地,如果人族帮我们对抗至高神明,获胜之后这颗荒星就赠送给人族可好?”
奚正青正想不出交换条件,听他这么说就干脆地同意下来,万一最终真的得偿所愿,这颗荒星就当做蓝星在雷蝎星系的基地,想想也不错。
所有人达成一致,又就合作细则讨论一番,签下书面协议,定下后续的行动计划,才终于散会。雷蝎星系位高权重的一群人恢复到疏离客气的相处模式,鉴时带着异族首脑们像来时一样低调离开。
奚正青几人目送异族的旗舰远去,他们面上大义凛然,军装下的后背已经紧张到汗湿。
如果一切顺利,长庚计划的两个关键目标物——时空母舰、歼星级武器,将会一举拿下!
蓝星有救了,他们可以回家了!
第99章
记号笔在绘制着时间线和锚点的白板上重重落下,在标注着“2236年8月下旬,容北辰得到三号塔的源代码”和“2237年1月15日,宇宙远征军起航”的两个时间点之间增加了一个点:
“关键时间点X,2236年11月24日-12月11日,容北辰完成神蛊[破茧]阶段挑战。”
头发花白的首席科学家井辞双眼亮得惊人,她将先前众人初步确定的锚点彻底推翻:“长庚计划迎来曙光,我们面临的挑战也更加艰巨,我们必须回溯到更早之前,直接切入容北辰现在的时间点,将她妥善保护起来,同时不能做出任何改变历史的行为。”
“同意。”
古井无波的人型智脑玄微对此并无异议,并且向众人提供了最新的信息:“已经接收到灵镜族送来的一台时空穿梭机,并检验过各项参数。时空穿梭机荷载一人,预计抵达锚点的误差在上下30个蓝星自然日之间,我们选拔出一名战士回溯到时间点X,只要低调行事等到远征军顺利起航,几乎就无需再担心会改变历史。”
首席分析师詹望激动地一拍手:“神蛊的终局时间点在远征军起航之后,到那时我们就可以放开手脚,在线上殊死一搏!”
奚正青沉沉点头:“远征军起航前后,联合政府曾经为长庚计划准备了数个时空坐标,因为无法预测回溯者身负的具体任务,为了保证不破坏历史走向,这些时空坐标的位置都处于无人区,且无法被仪器探测,同时约定了仅有三位领导者知晓的暗号和信物,作为长庚计划执行者的凭证。”
“也就是说,是否对外披露回溯者的身份,主动权完全掌握在我们的手中,我们可以选择一个与容北辰最接近的坐标进行定位和回溯,如果遇到万不得已的情况,再凭借信物向官方求助。”
“至于执行这次任务的人选……”
所有人看向代表了远征军最高战力的7位S级异能者,在远征军起航之前,蓝星登记在册的最高等级异能者只有A级,执行这次时空任务的人选,必定会在这七个人之间产生。
奚正青的目光在S级战士身上一一掠过,在奚溯身上停顿了两秒,转而看向另一人:“莫谦上校,这次任务……”
话音未落,奚溯忽然起立,抬手行了个军礼:“报告,远征军上校奚溯,自荐执行这次时空回溯任务!”
奚正青微微皱眉,奚溯确实是七位异能者中最强的一个,但是执行这样的任务不仅需要强悍的个人能力,还需要性格稳重、具有政治头脑,能够稳妥地处理一切突发事件。
他的儿子,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些。
奚溯却很坚持:“我们这次任务归根结底是要围绕着容北辰进行,这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而且在这一局游戏中我曾经和她约定要线下见面,她也曾承诺会在后续的战斗中帮助我升级,所以我有合理的理由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也很快会有更强的实力执行保护任务,如果派我执行这次任务,一切都会顺理成章。”
奚正青目光冷硬,几乎用质问的语气问道:“你知道执行这次任务可能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吗?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奚溯毫不避让地直视他的目光,“这是人类第一次搭乘时空穿梭机,是长庚计划中的第一次回溯,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参照,甚至在回溯过程中没有办法与启明号保持联系,任务一旦失败,将会十死无生。”
“上将,我已经充分了解任务中会发生的危险,我坚持前往,并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奚正青死死地盯着他,喉结滚动片刻,终于将视线挪开,沙哑着向所有人宣布:
“长庚计划第一次任务,代号:惊蛰,执行者:奚溯,今日正式启动。”
“收到!”
奚溯肃然立正,昂首挺胸,抬手敬礼:“我将竭尽所能完成任务!”
*
透明的冷冻仓内充盈着蓝绿色的液体,沉睡在其中的女子双目轻阖,似乎随时都会醒来。
终端嘀嘀一响,提醒奚溯探视时间只剩下最后五分钟。
高大挺拔的青年微微叹了口气,拂去冷冻仓表面并不存在的雾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一些:“总之就是这样,我责无旁贷,必须去赴约。”
“对了,律吕族人已经制定了精神海修复疗程,您大概最多一个月时间就可以醒来,可惜那时候我已经出发了。”
“不过问题不大,如果我顺利抵达锚点,说不定我们可以在神蛊中见面,到时候我可以介绍姐姐给你认识,我敢打赌您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她。”
奚溯用余光瞥了一眼背对着他站在角落里的男人,弯腰凑近冷冻仓,轻声说道:“这些年我一直怪他,但是现在我也有了不顾一切想要保护的人,也懂了一点你们的坚持和理想。有些事没办法代替别人说原谅,但是想到我也是被保护的人之一,就觉得没资格跟他置气了。”
“现在轮到我去担当一个守护者的角色了,和解的话太肉麻,等您醒来,替我转告他一声吧,妈妈。”
探视时间已到,奚溯在冷冻仓上印下一吻,看着仓体缓缓地没入地面,和数不清的冷冻仓放置在一起。
“妈妈,等我回来,还有……记得帮我照顾一下阿尔法。”
“走吧。”
奚正青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默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你长大了,她会为你骄傲的。”
*
荒星,距离启明号驻地30公里处,远征军紧急开辟的时空穿梭机发射基地。
今天是神蛊本阶段的结算日,但所有人都无暇关心数据,齐聚发射场。
一架银灰色的精巧飞船停泊在发射场中央,奚溯身穿厚重的特制航空服,正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进行起飞前的准备工作。
来自灵镜族的工作人员和远征军技术专家一左一右事无巨细,将交代过很多遍的细枝末节再讲一遍:
“时空穿梭机开启并平稳运行之后,你会进入冷冻睡眠模式,以保证身体机能时刻处在最佳状态。”
“如果系统检测到机舱出现无法自行修补的损伤,会自动进入悬停模式,你会被系统唤醒,手动修复破损处;悬停的时间不会影响设置好的到达目的地的时间,时间流速只会体现在你的身上,如果你无法确定自己能够继续执行任务,可以手动选择返航。”
“机器的燃料只能支持一次跨时空往返行程,如果你的生命体征消失,在燃料充足的情况下,时空穿梭机会自动返回发射场的坐标。”
“机舱底部的物资箱内装着全息头盔,符合锚点时代的服装、电子设备和货币,以及长庚计划执行者的身份凭证,请务必妥善保管。”
“一旦机器启动,所有通讯手段都将失效,唯一能与我们保持联系的方式就是神蛊,切记不能在线上吐露任何与行动计划有关的信息,所有对话和交流都要通过加密的方式进行。”
一切准备就绪,奚溯进入时空穿梭机,舱门缓慢合拢,耳边通讯接通,奚正青沉着的声音传入耳中:
“奚溯上校,祝你一路顺利,我们线上再见。”
操作台亮起,柔美的女声自动转码为蓝星通用语:
“当前锚点:公元3875年6月4日,荒星发射场;
目标锚点:公元2236年11月24日,蓝星32号着陆点;
时空穿梭机启动倒计时:5、4、3、2、1……”
舱体轻轻震动,耳边的所有声音瞬间消失,舷窗外的景象陡然一变,不规则的光点和色块在眼前拉扯、变形,又缓慢地融合。
仪表盘上指针疯狂倒转,倒流的时间以一种具象化的方式显现。
细小的管道端头打开,向舱内注入催眠气体,温度开始缓慢但平稳地降低。
奚溯轻轻阖上双眼。
姐姐,我来了。
*
“您的菜来了!”
椭圆形的金属餐盘麻利地摆上桌面,黑亮的甲虫铺了两三层,外壳边缘镶着一圈亮黄色的金边。
“盐水龙虱,请慢用!”
麦粒笑骂着敲了服务生一记:“有什么力气朝着客人去使,都是自己人,你开个什么屏!”
今天是浮生酒家更换门楣的日子,曾经作为佣兵工会标志物的巨齿鲨骨骼被一分为二,头骨、颌骨和醒目的巨大利齿被装饰在浮生酒家的门头,按原比例打造的一副金属头骨则与剩余的骨骼组合起来,成为焚风号的船首像。
错峰出行小队现在已经是有头有脸的金牌佣兵队了,索性就着购买船坞、更换门楣的由头,约着熟识的佣兵和街坊摆了几桌酒席,权当庆祝。
容北辰怔忡着从餐盘上移开视线,揉了揉眉心。
夏骄阳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没退烧么,有没有按时吃药?”
容北辰恹恹地点了点头,游戏下线后她就莫名其妙地发起了高烧,精神状态也是浑浑噩噩,队友们带着她去看医生,被告知这是精神力觉醒的后遗症即将痊愈的迹象。
陶星星乖巧地递给她一个小蛋糕:“正常的,哥哥觉醒的那段时间看到树就要爬,还总以为自己是一头猩猩,后来发一次热就好了。”
“嘿你这死丫头!”陶星海气愤地撂下筷子,“安慰人就安慰人,做什么揭我的短?”
队友们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容北辰打起精神,终于想起自己差点忘记的一件重要的事,她拉着麦粒叮嘱:“有个朋友最近要来找我,我留了酒馆的地址,如果咱们去出任务了,让服务生给他安排一下食宿。”
“知道啦,他的名字叫奚溯,”麦粒好笑地弹了下她的脑门,“你都说过三遍啦!”
第100章
所谓病来如山倒,精神力觉醒后遗症痊愈的过程因人而异,容北辰反反复复地高烧低烧,这段时间好不容易长的肉又掉了回去,就连唐敏购入东岛船坞摆下的宴席都没有精力参加。
队友们轮流来陪护,一致认为她居住的环境太恶劣了,不利于修养,于是陶星海和邵南拉上一群朋友,没几天就将雪鸮战船改造完成,张罗着要帮她搬家。
早上八点半,容北辰刚吃完早餐打开门,麦粒就第一个冲了进来,将她按在床上,把重了不少的阿笨塞进她怀里:“辰崽你就乖乖坐着,有什么怕磕碰的说一声,搬家放着我们来,保证给你安排得妥妥的!”
夏骄阳今天专门请了假,她早就把这屋子里的东西分门别类记录好,指挥着喊来帮忙的街坊一样样打包起来,见容北辰有些无措的样子,寻思着得给她
找点事做,于是提醒道:
“辰崽,你不是说这屋子是租的么,快去和房东沟通好,等咱们把房间腾空,约个时间让他过来验收一下,再结算房租和水电费,就两清了。”
容北辰一愣,自从她穿越过来,似乎一次都没见过房东,也没交过租金,原身的记忆她记不清了,连通讯器都是队友送的,里面压根就没有房东的联系方式。
夏骄阳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你后遗症还没好。”
她风风火火地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对容北辰说道:“这栋楼应该是牛头帮的产业,他们有专人负责管理海边的这些老旧楼房,咱们得去堕落街走一趟。”
容北辰被她拉着起身,匆匆和麦粒交代了一声,便下楼直奔堕落街,来到一个夹在发廊和怀旧影院中间的没有招牌的铺面门前。
夏骄阳核对了一下终端上记录的信息,指着店铺外墙上印着的红色牛头标志确认道:“应该是在这里,没错了。”
两人直接推门进去,门内光线晦暗,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蒸熏药草的气味。
低矮的柜台后面摆着一张破旧沙发,柜台后的墙面上密密麻麻挂着上千把钥匙。头发蓬乱的女人从账本上抬起头来,没好气地开口:“有想租的地方直接说,还没想好的话本店没空招待,自己看好了再来。”
夏骄阳连忙说道:“我们是来退租的,地址是烂泥街322栋702。”
“烂泥街……322栋?”一听她们是来退租的,女人嫌恶地直皱眉,“那栋楼还没塌呐。”
容北辰:“……”
一摞账本砰地一声放上桌面,腾起一阵灰尘。
“322,322……找到了。”
女人抽出一沓纸,翻到其中一页:“房租每月500块,预付了半年,现在还差一个月到期,没有押金。水电费预付了300块,这个月欠费30,额外收你800元房屋折旧费,需要补缴330块钱。”
夏骄阳忍不住开口道:“才住了不到五个月哪来的折旧,不信你去验验房,保管住进去的时候什么样,搬走后就给您恢复成什么样。”
“验什么房,你直接搬走就是!我出趟门不要钱的吗?”女人把眼睛一瞪,啪地一下把纸笔拍在桌上,“签字交钱,最多宽限你们五天时间搬东西走人,别磨磨蹭蹭的!”
容北辰头痛欲裂不欲生事,伸手拿过纸笔,刚要签字,却顿住了。
那是一张租赁合同,终止日期是刚刚填上去的,“出租人”一方盖着牛头帮的印章,而“承租人”一栏签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梁兰。
脑海中有混乱的画面一闪而过,她被人拉着手,跌跌撞撞地推开一扇门,焚烧药草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一个柔弱的声音焦急地连连恳求:“随便哪间房,小一点也没关系,只要门锁结实、安全……”
女人的声音没好气地响起:“要便宜,还要安全,我看你是失心疯了吧,去去去!”
夏骄阳正叉着腰和女人争辩,忽见容北辰把租赁合同一推,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问:“这是谁?”
夏骄阳低头一看,简直气笑了:“好啊,这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合同,差点被你骗过去了!”
女人闻言大怒,按了几下桌面的警铃,几个戴着鱼皮牛角帽的彪形大汉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怎么着宝儿姐,有人闹事?”
宝儿姐向着容北辰二人一指:“就是她们,住完了房子不想给钱,把门给我关上,今天不交钱一个也不许走!”
夏骄阳也生气了,撸起袖子露出金属手臂:“该交的钱我们一分不会少,不该交的谁也拿不走,我看谁敢动粗试试!”
“呵,丫头片子,口气倒是不小!”牛头帮的帮手们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直接把门反锁,就朝着两人围了过来。
容北辰忍无可忍,只觉得草药味顺着鼻腔刺进脑子里,头痛欲裂。她一句废话也不想多说,挥手甩出裂神鞭,一勾、一扯,将墙上挂着的一大串穿在金属圆盘上的钥匙扯了下来,然后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手腕一翻,金色的鞭身红光一闪,那串钥匙不到三秒就融化成一摊铁水,淅淅沥沥地流了一地。
所有人都被这一手镇住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现在能听人说话了吗?”容北辰用食指点着合同向前一推,“我问你,这、是、谁?”
宝儿姐一巴掌捂住嘴巴,咽下了一声尖叫,不过她显然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定了定神,立刻扯出一个谄媚的笑容,与方才判若两人:“哎呀,哎呀。”
“妹子快坐下,误会,都是误会!我看看合同,我看看……”
她挥手示意那几个打手别堵在柜台边,然后老老实实地拿起合同仔细一看,有些为难地堆笑着道:“这合同,是烂泥街322栋702没错呀,那栋楼位置不好总是淹水,一共就只有两家租客,不可能会错的!”
夏骄阳探头过去仔细看了看房号和地址:“还真是,辰崽,这真的是你那间房。”
容北辰揉了揉太阳穴,见他们终于安静下来,也缓和了语气:“当时租房的人长什么样,还有印象吗?”
宝儿姐冥思苦想半晌,双手一拍:“想起来了,是对母女,一个女人,带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孩子!啊这……抱歉抱歉,那孩子当时低着头不说话,我才会以为……”
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容北辰的脸色,见她没有生气,才继续说道:“那女人看着像是读过书的,说起话来文绉绉,长什么样儿我也记不清了。322这栋楼都快被海水冲垮了,常年租不出去的,所以我才会有点印象。”
夏骄阳不明所以地看向容北辰,见她沉默片刻,一言不发地起身签字,丢了几张纸币在台面上,便转身离开。宝儿姐吓得拿着钱追出门,见两人走远了,才缩回铺面里。
打手们挠着头对视一眼,小声问:“什么情况啊,她住着房子,怎么会不知道租房的人长什么样?”
“闭嘴,别瞎问,一群废物!”宝儿姐啐了一口,“这么多房子租出去,里面现在住着谁有什么所谓?只管收你的租就是了!”
“哎呦喂,祖宗,这么几个人不够你揍的,拿钥匙出什么气哟!”
夏骄阳几步追上容北辰,见她神色平静,才稍稍放下心来。容北辰自从觉醒后就失去了不少记忆,这件事队友们都知道,只是第一次听说她还有家人,这么久都没出现过一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夏骄阳开解似的揽住她的肩膀:“别多想,这不是眼看就要好了么!我跟你说啊,我自己觉醒那段时间也闹了不少笑话呢,出了门就找不着家,足足挨了一个半月才缓过来……”
却听容北辰忽然问:“上次我们一起执勤时抓到的那些人,现在关在哪里?”
从目前的线索来看,原身和父母一起乘坐锤头鲨的船,走黑航线来到海上,却在精神力觉醒的时候遇到了原孝允,发生海难事故。她原本以为原身的父母十有八九都死在海难里了,现在看来却并不是那么回事。
烂泥街出租屋的租赁时间是八月份,至少在八月份原身的母亲还在她身边,只是出租屋内压根就没有第二个人的物品和生活痕迹,不知道在她穿越之前又发生过什么事情。
如果找到锤头鲨的人打探一下,说不定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那些人……”夏骄阳的话打断了
她的思绪,“那些人已经放了。”
容北辰一愣:“放了?他们当时在码头开枪杀人,还绑架了小孩,就直接放了?”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是都说地下医院背后有人,锤头鲨既然能当他们的催债公司,应该都是一路的吧。”
夏骄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伸手点在她紧皱的眉头上:“辰崽你呀,现在就应该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有什么疑问,等你的后遗症彻底痊愈,还用得着去问别人吗?”
说得也对,容北辰现在实在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这头生着病搬着家,那头还在等下一次任务消息,时间过去这么久,确实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脸颊,因为发热而朦朦胧胧的视野里,那双握着她的手一闪而过。
名字是“梁兰”的女人,那是原身的母亲么?
为什么为她租好了房却离开,是迫不得已,还是遗弃?
真的很难不在意。